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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这一生可不是只在受苦受过受罪中度过的。

人只有一生。

今晨,他穿上内廷的官服,戴冠披纱,更显得他浓眉白发,红脸白髯,不怒而威,长相庄严。

不。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所以,他为何不饮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是个太监,已失去了有花当撷直须撷的机会了,难道连喝几盅水酒也要强加节制不成?

但他仍喝酒。

许多喝酒、酗酒的人,会早死、暴毙,但滴酒不沾的人,也一样有暴殁、早夭,所以,身体好不好,不关饮酒的事。

依然吃花生。

由于戒不了花生和酒,他索性用他贯有的观察力,去“发明”了一套理论: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

他甚至希望能有不醒之醉。

一团浇不熄的火。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世上很少人能浇熄他心中这团火。

醉乡路是一种好的感觉。

很少。

正如喝酒一样。

但不是没有。

到后来,既然戒不了,他也就不戒了。

方应看——方小侯爷就是一个。

虽然,他知道吃花生会带来坏运气的,纵不然,嘴角腮边也会长痘疮;可是他就是喜欢吃,戒不了。

今天他也要来。

啵的一声,那种像咬啐生命的声音,他极喜欢听到,而且还是来自他嘴里、齿间。

他是非来不可:

老公公一直在剥花生、嚼花生。

因为蔡京向天子请命,下诏要他和方小侯爷监斩方恨少、唐宝牛——唐、方二人是江湖中人,而自己和方侯爷也是武林出身,正好“以武林制武林”、“以江湖治江湖”,合乎身份法理。

有雾。

嘿。

晨。

(蔡京是要我们当恶人。)

不醒之醉

(而且还是得罪天下雄豪的大恶人。)

——只是而今梦醒未?

(万一出了个什么事,这黑锅还得全背上身!)

城中,只怕许多人犹未睡醒,犹在梦中吧?

(幸好掮此黑锅的不止他一个!)

一切都看不分明。

(还有方应看!)

雾大。

方应看果然来了。

雾重。

奇怪的是,他今回不穿他惯穿的白色袍子,而换上一身绚丽夺目惊丽炫人的红袍,用黑色的布带围腰系紧。

今日,今晨,京华果真雾浓。

他也是今天菜市口的副监斩宫。

流血如书画。

虽然他们两人都知道,另有其人正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他们的监斩。

杀人写好诗。

“咱们做场猴戏给人看看吧,”方应看讥刺地说,“昨夜风风雨雨,‘风雨楼’里无一人好过,不过,今天咱们也好过不了哪儿去!”

他是这样的人。

米苍穹有点奇怪。

蔡京就是这样。

他觉得方应看今天的眉宇神色间很有点焦躁,颇不似往常的气定神闲。

或许,有时候,上天既交给你一张白纸,你就得以你最喜欢和最能代表你的字或画,去填好它,而且,除非你要故意留白,否则便应当珍惜每一空间,浪费了是对自己作孽。

“这时分难得有这种大雾。”米公公带笑抚髯道,“只怕今天城里手头上有势力的人物,谁也不闲着。”

看来,他又想吟一首诗,作一幅画,或写一手快意酣畅的好字……

方应看睃了米公公一眼,没说什么,只向他敬酒。

很诗意。

米有桥当然喝酒。

蔡京负手望窗。

就算没人敬他,他也会找机会喝酒。

“雾真大啊……”

方应看也仰脖子干尽了杯中酒,还用红色袖袍抹了抹嘴边的残沫。

叶博识的冷汗热汗,这才开始挂落下来。

这都不大像他平时的作风。

蔡京笑了,叫左右扶住了几乎失了常的叶博识,含笑温和地说:“你慌什么?我又没怪你。我只要你即传他来……也许,今日京师多事,他武功高强,若论拳法,当世难有匹比,除非是李柳赵翻生,或可较量,他正可助我一把,说不定……”

所以他问:“你……没有事吧?”

叶博识身膊一颤,跪了下去,捣蒜泥似地猛叩头,“相爷降罪,相爷恕罪,叶神油确是小人叔父,但多年没相处交往,小人一时忘了向相爷禀报,疏忽大意,确属无心,求相爷大人大量……”

“没有。”

忽而,他好像特别关注慰藉地垂询叶博识:“听说,你的叔父是叶云灭吗?”

方应看回答得飞快。

“知道了。”蔡京听了,不动声色,只吩咐道,“咱们今天先回别野别墅。”

“只是……今天很有点杀人的冲动。”

在这些人里,任怨的话一向说得很少,但所说的都非常重要,另外,一个人几乎完全不说话,那就是“天下第七”,无论他说不说话,他在哪儿,他站在哪一边,都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米苍穹怔了一怔:这也不太像方小侯爷平日的性情——他不是不杀人,只是一向杀人不流血,而且习惯借刀杀人。

有些话也不是光用耳朵听的。

“不过,”米有桥忍不住还是劝了一句,“今天的情形,能少杀些人,就能少得罪武林人物,江湖好汉。”

有些话是不必明说的。

“这个我晓得,咱们今天只能算是个幌子。”方应看仍是眉宇间带着抑压不住的烦躁,“有时候,人总是喜欢杀几个讨厌的人,看到血流成河,看到奸淫杀戮……你难道没有吗?”

蔡京当然听得懂。

没有?

他没说下去。

有。

任怨这才说出意见:“我看,‘八大刀王’对方侯爷十分唯命是从,只怕对相爷您的效忠之心……”

米苍穹最明白自己心中这个野兽般的欲望:他不是自幼入宫进蚕室,而是在少年进入青年期间给人强掳进宫,因先帝喜其貌,下令阉割,他这才成了太监,一生也就这般如此了。可是,这段遭遇又使得他跟一般太监不一样,他曾有过女人,有过欲望(而今仍有部分残存在他心底里头),甚至还继续长有胡髭……然而,他仍不是正常人。他是个“不可干预朝政”的内监。他顶多只能做个公公头子。可是,他又不是一般的太监……

对他而言,会谈的结果不一定很重要(他往往已早有定案),但过程却很好玩、很刺激、很有意思。

这种种的“不同”,使他“异于常人”,更加寂寞、苦痛。

他喜欢找一些人来,听听(但未必采纳)他们的意见(和赞美),然后,顺此观察身边所用的人,是否忠心、能否付予重任、是不是要立即铲除……

更使他心中有一团火。

蔡京无疑十分器重任怨,即问:“尽说无妨。”

更使他心里孕育了一头兽。

任怨忽道:“卑职还有一个想法。”

烈火与兽。

他眯着眼像困住眼里两条剑龙,“反正,今天刑场,就由老的少的来监斩。”

在这早上、清晨,他只对着红衫的方小侯爷,吃着花生、饮着烈酒,去面对这一天的浓雾。

“这个当然了。”蔡京哼声道,“老的少的,等这一天,都等好久喽。”

不醒之眠

只有任怨开了声:“以卑职观察所得:他们行踪诡秘,但肯定必十分注意今天事态的发展。”

“吁……呼……”

谁也答不出来。

唐宝牛在伸懒腰。

这一句,谁也没答。

他伸腰扩胸,拳眼儿几乎擂在方恨少纤瘦的胸膛上。

蔡京游目又问:“‘有桥集团’那儿有什么风吹草动吗?”

方恨少白了他一眼。

多指头陀精神抖擞,“遵命。”

唐宝牛居然又打起喷嚏来。

蔡京笑容一敛,向多指头陀道:“今天的事,仍交由你打点。我们要在一天内,瓦解武林中与我为敌的败类逆贼!”

“哈啾!哈啾!!哈啾!!!”

叶博识则自这时候起,直至散会,都不敢再抬起头来。

他打得难免有些不知顾忌,鼻涕沫子有些溅到方恨少衣襟上。

他猜中估着,因为对手是如此高人,也不由得他不兴奋起来,倒一时忘了他刚才说过不在背后骂人绰号的事了。

方恨少向来有洁癖。

蔡京哈哈大笑,状甚得意,“这老不死可愈来愈会做戏了。”

他只觉得厌烦。

任怨这时才说:“一个时辰之前,诸葛先生身上敷着伤裹,通过一爷,进入宫里,只待圣上醒后,即行求面圣禀告遇刺之事。”

“你不觉得你连伸懒腰、打喷嚏也夸张过人吗?”方恨少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你像什么?”

然后,他望向任怨。

“我早上鼻子敏感,尤其是对骤寒骤暖、大雾天气——”唐宝牛前半句说得得意扬扬,后半段却转入好奇,“我像什么?大人物?大象?豹子?还是韦青青青、龙放啸、刘独峰?姬摇花?诸葛小花?”

蔡京哈哈一笑,得意地道:“诸葛小花这只老狐狸,真是愈老愈精明了。”

“我呸!”方恨少啐道,“你只像——”

多指头陀这才领命地说:“诸葛若不去,那是抗旨,重可致罪问斩;要是他遭狙击,大可称负伤不能侍圣,则仍能留在京师,幕后操纵一切。”

“什么?”

蔡京不耐烦地道:“你尽说无妨。”

唐宝牛探着头探听似地探问。

多指头陀略呈犹豫,“这个……”

“你像——”方恨少滋油淡定地下了结语,“——曱甴。”

然后又吩咐:“说下去。”

“曱甴?”

蔡京轻轻瞄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对。”

唐宝牛一时没会过意来。

多指头陀这才抬头,双目神光一厉,“今天京师武林有大事,诸葛越是远离京师,越难调度。”

“就是蟑螂的意思。”方恨少唯恐他没听懂,补充、解说、引申和注释,“我是说你就像蟑螂一般可厌可僧、碍手碍脚。”

蔡京笑了起来,“你这一说,就是心里有了个谱儿了,且说来听听。”

唐宝牛居然没有生气。

多指头陀则说:“天质愚钝,不敢乱猜。”

他摸着下巴,喃喃说了一句话。

“这……”蔡鞗张口结舌了一会儿,“这我就不懂了。诸葛正我,其实何能何德?他能保得住圣上,不是全仗爹您。”

“什么?”

蔡京反而问:“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方恨少问。

蔡鞗马上下敢再说话。

唐宝牛又喃喃说了几句。

蔡京白了蔡鞗一眼。

方恨少更好奇。

蔡鞗在旁,把话头接了下去:“万岁爷听了,还大赞爹爹相忍为国,相重护君,了无私心,果是庙堂大器呢!”

人就是这样,越是听不清楚的越要听清楚,一开始就听清楚的他反而没兴趣。

蔡京淡淡地道:“是我向皇上一再保奏,近日京师不太平静,圣上若要移驾太庙,应召京内第一高手诸葛侍奉在侧,这才安全。”

方恨少更加是这样子的人。

多指头陀忙稽首道:“太师神机,愿闻妙意。”

所以他抗议:“你要说什么,给我说清楚,别在背后吱吱哝哝地咒骂人,那是无知妇人所为!”

叶博识茫然。

唐宝牛傻巴巴地笑了,张着大嘴,说:“我是说:谢谢你的赞美。”

蔡京“嗯”了一声,睨了叶博识一眼,“可知道圣上身边,高手如云,为何偏选诸葛正我侍行太庙?”

方恨少不信地道:“真的?”

蔡翛忙道:“诸葛小花今天原要侍同圣上到太庙祭祀上香的。”

唐宝牛道:“真的。”

蔡京道:“说说看原本今天诸葛神侯应该在哪里?”

方恨少狐疑地道:“你真的那样说?”

蔡翛连忙应道:“父亲。”

唐宝牛傻乎乎地道:“我真的是这样说,骗你做甚?”

蔡京漫然侧首问:“翛儿。”

方恨少愣了一阵子,嘴儿一扁,几乎要哭出来了,“你为何要这样说?”

多指头陀道:“诸葛多诈,唯相爷料敌机先。”

唐宝牛搔着腮帮子,“什么?”

蔡京放下了茶盅,“所以,就算是旧酒新瓶,个中也必有新意。”

方恨少跺着脚道:“你平时不是这样子的嘛!你平常非要跟我抬杠不可,一定要跟我非骂生骂死不可的啊!你为什么不骂?难道眼看我们快要死了,你却来迁就我?!我可不要你的迁就!”

多指头陀道:“不过,这次诸葛先生和王小石好像把旧策重用上了。”

唐宝牛长叹道:“我了解。你心情不好,眼下你就要死了,而又一夜没睡,自然脾气暴躁,心情不好了。做兄弟的,平时打骂无妨,这时不妨让你一让!”

蔡京弹指、掀盅,呷了一口茶,“真正的聪明人是一计不用二遭的。”

“我才不要你忍让!”方恨少不甘心地说,“为什么今天我们就要问斩了,你昨夜还可以抱头大睡,还扯了一夜的呼啦鼾?!”

多指头陀道:“上次他恰好据说也是刺杀诸葛先生,结果死的是傅宗书。”

“为什么今天我们就要死,你昨夜却还一晚不睡?”唐宝牛也不明所以,莫名其妙,“既然快要死了,还不好好睡一晚,实在太划不来了。”

蔡京幽幽地道:“王小石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刺杀人了。”

“我才不舍得睡。”方恨少道,“快要死了,还只知睡,我利用这一夜想了好多事情呢!”

多指头陀道:“上次他坚称为人刺杀,面奏圣上,诬栽是相爷指使。”

“想很多事情,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是死。”唐宝牛傻愣愣地说,“我不想,也一样死,但死得精神爽利、神完气足些。”

蔡京悠悠地笑了,他悠悠地问:“诸葛先生好像不是第一次遭人刺杀了。”

“你真冷血、无情!”方恨少讥诮地说,“真是头大没脑、脑大生草呢!”

叶博识张大了口,震诧莫已,事情发展,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

“你这是赞美吧?”唐宝牛今天不知怎的,就不肯跟方恨少斗嘴,“冷血、无情,可都是名动天下的四大名捕哩!”

“是!”多指头陀恭声躬身道,“两个时辰前,神侯府里传出王小石刺杀诸葛先生的消息,听说还劫走了射日神弩和三支神箭。”

方恨少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唐宝牛就像平时一样,好好跟他骂个七八场,“你说,我们这种死法,到底是古人称作轻若鸿毛呢,还是重逾泰山?”

“后来的下文还精彩着呢!”他转过头去问多指头陀,“你且说说看。”

“我们打过狗宰相、猪皇帝,”唐宝牛偏着头想了一想,“但也无端端地就断送了大好头颅……看来,是比泰山轻好多,但比鸿毛嘛……也重不少……我觉得,就跟咱们的体重相称,不重也不轻,只是有点糊里糊涂。”

他一笑,叶博识只觉不寒而栗,身子也簌簌颤抖起来。

方恨少瞄瞄他的身形,不服地道:“这样说来,岂不是在分量上,你比我重很多!”

蔡京笑了。

唐宝牛居然“直认不讳”,“这个嘛……自然难免了。”

叶博识赧然道:“那我……我就没跟进这件事。我以为他们……王小石既然躲入了神侯府,就像乌龟缩进了壳里,一时三刻,只怕都不会——”

他们两人昨天给任劳、任怨封尽了要穴,欲死不能,任怨正欲施“十六钙”的毒刑,但为舒无戏阻止。

蔡京耐心地问:“王小石进入神侯府之后呢?”

舒无戏赶走“鹤立霜田竹叶三”任怨和“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劳,但也绝对无法救走方恨少、唐宝牛二人。

叶博识一愣,“后来?”

他只能解开二人穴道,并以议语传音说:“你们万勿妄想逃走,这儿里里外外都有高手看守,你们逃不出去的。”

蔡京微笑问:“后来呢?”

他又告诫二人:“你们也不要妄想求死。”

叶博识怔了一怔,这才欠身道:“是。博识识浅,受教铭记。但诸葛这等什魔小丑,哪是相爷对手,授首是迟早的事!”他说话时仍有傲慢之色。

唐宝牛瞠目反诘:“为何不能求死?与其给奸人所杀,我们宁可自杀,有何不可?”

蔡京再次笑着更正:“是诸葛先生。不要叫外号,更不要给他一大堆难听的绰号,要斗一个人,不必从名号上着手,那太幼稚。要斗他,把他失惊无神、猝不及防地斗死掉,最好抄家灭族,才算是赢。咱们不斗这种伤不了人气不死人的小玩意。”

舒无戏道:“因为你们的兄弟手足们,明天必然会想尽办法劫法场救人。”

叶博识坚持(讨好)说:“我讨厌这个虚伪的诸葛老不死,所以才这样叫他!”

方恨少道:“我们就是不要连累他们,所以先此了断,省得他们牺牲。”

蔡京眯着眼笑道:“是诸葛先生,或叫诸葛正我、诸葛小花也无妨。”

舒无戏截然道:“错了。”

叶博识锐声哼道:“敢情王小石一定向诸葛老儿请救兵!”

唐宝牛傻乎乎地反问:“怎么错了?难道要他们为了我们送命才是对?再说,奸相必有准备,他们也未必救得了我们,枉自送命而已!”

蔡京扪髯而笑,颔首慈和地道:“他去找诸葛?那就对了。”

舒无戏啐道:“他奶奶的,你们光为自己着想!脑袋瓜子,只长一边!你们要是死了,你们以为他们就会张扬?他们会照样把你们尸首押送刑场,那时候,你们的兄弟朋友不知就里,照样前仆后赴,不是死得更冤!”

“神侯府。”

唐宝牛和方恨少这下省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回到“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回答:

舒无戏嘿声笑道:“人生在世,可不是要死就死的,要死得其所,死得当死——你们这样一死,只是逃避,不负责任,害人不浅!”

蔡京听了,就嘴边浮现了一点、一点点,才一点点的满意笑容,然后才问:“他们之后去了哪儿?”

唐宝牛额上的汗,涔涔而下,方恨少略假思虑,即说:“要是我们死了,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就可消弥掉一场连累兄弟手足们的祸事了。”

王小石曾赴“发党花府”和“梦党温宅”那儿,还请出了两党党魁。

舒无戏反问:“怎么传出去?”

昨晚,“风雨楼”显然终宵会议,“象鼻塔”人手有大调度,且调动都频密而急。

方恨少不答,只看着他。

他派了不少“天盟”弟子,彻夜监视这三方面的人,得回来主要的结果是:

舒无戏一笑,坦然道:“俺?俺一进来这儿之后,已给监视住了,你们明早人头未落地之前,我是不能私自离去的,否则,只怕俺比你们更早一步身首异处,说实话,俺也想替你们传讯,无奈俺就算说这一番话,也给他们窃听了。”

这回是张初放提报。

唐宝牛忧心地道:“那么,要紧吗?他们不拿这个来整治你吗?”

然后他又问起“象鼻塔”和“发梦二党”及“金风细雨楼”的人,昨天可有什么异动。

“不整治才怪呢!”舒无戏哈哈大笑,“不过,老子在官场混惯了,倒不惧这个!俺只劝你们别死,不是正合上头的心意吗?要加我罪,何愁不有!这还不算啥!”

他只是淡淡地说:“王小石?他好威风!不过,我看他这楼主、塔主什么的,有一天半日好当,已足可上香还愿了。”

然后他向二人语重心长地说:“俺解了你们穴道,只想你们好好睡一觉,好好过今个儿晚上——人未到死路,还是不要死的好;就算走的是绝路,别忘了绝处亦可逢生。”

他听了,脸上,既没有流露出满意的神情,也没有不满意。

他走前还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吧,兄弟,不要使关心你们安危奋不顾身的同道们大失所望!”

蔡京听得很仔细。

是以,方恨少和唐宝牛二人,得以解掉穴道,“好好地”过了这一晚。

任劳详细报告昨晚“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一战的情形,到最后的结果,自是:白愁飞死,苏梦枕殁,雷纯退走,王小石成了“风雨楼”的楼主和“象鼻塔”的塔主。

只是唐宝牛能睡。

他在听他们经彻宵不眠查访而得的报告。

方恨少却不能。

他带同多指头陀、“天下第七”,以及他自己两个儿子,一齐接见任劳、任怨,还有“天盟”盟主张初放,“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

对他们而言,这一天晚上,他们最不愿见到天亮。

蔡京接见了他们。

这一次睡眠,他们最不愿醒。

他们已在外边苦候许久了。

因为醒来后就得要面对一场“不醒之眠”:

说起“任劳任怨”,任劳和任怨就真的来了。

斩首!

也是个重大的日子。

“这一夜我没睡,我想了许多,”方恨少悠悠叹道,“我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我始终没替沈老大好好地出过力、帮过忙,连王小石我也没为他做过什么事,我很遗憾。”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然后他的语音愈说愈是低沉:“……我也想起明珠,她……”

说起来,他昨天在两个未开苞的姑娘儿身上花了不少精力,但仍得一早起了床。

唐宝牛眨了眨大眼睛,忽似痴了。

比起皇帝来,他这个丞相算是够勤力勤奋、任劳任怨的了。

“我好好地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想起……”他心痛地说,“可是,你这样一说,倒使我想起了朱小腰……”

——天子绝对比他晚起,有时,甚至干脆不起床,在龙榻上胡天胡地就胡混了一天算数。

“小腰她……”说到这里,偌大的猛汉唐宝牛先生居然哽咽了,“我还没追到这女子……”

主要原因是:没有原因可以使他早起。

然后他竟忍不住号啕大哭、呼天抢地、捶心掏肺,哭湿了他襟里那条艳丽的手绢,“小腰,小腰,我们永别了……”

他平时可不会起那么早,也不必起得这么早。

这哭声反而震住了方恨少的忧思和幽情。

这一天,蔡京起了个大早。

他瞠目了一会,才悻悻地啐道:“这头牛!连哭也滥情过人!”

皇宫内也氤氲着雾,只不过,雾气在雕龙画凤、漆金镶银的墙垣花木间,映得带有一点儿惨青。

这时候,匙声响起。

雾浓得打喷嚏时也惊不走离鼻尖两寸的乳粉状的粒点,打呵欠时却像吸进了一团湿了的棉花。

门开了。

雾浓。

时辰到了。

今晨有雾。

门开了之后,人未进来,清晨的雾气已先行蹑足拢涌了过来。

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