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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那狱卒也不敢怠慢,道:“天涯路远天涯近,天下虽大此吾家。家中有五豹、一磴、十话梅,上不了天,下不了地,牧童遥指处,此路不通行。”

唐宝牛又待发作,张炭一闪身,到了栅边,只沉声道:“千叶荷花千叶树,千枝万叶本一家,不知往天涯的路怎么走?往你家怎么去?”

唐宝牛一愣,问:“你们说些什么?”

那狱卒冷哼一声:“怎么?你在外面是皇帝,到了这儿也只是王八!这里多少人吃了个三五十年,也从没有这等怨说!”

张炭赶忙道:“老哥,请高抬贵手,予以放行。”

到了晚间,狱卒送饭,唐宝牛一见又是自一个肮脏至极的大木桶舀出一羹猪糠似的“食物”,注入他们的破碗,忍不住叫道:“这不是人吃的。”

狱卒瞪了唐宝牛一眼,但对张炭的态度倒还不错。“我早听他们说了,大家也在设法了,可是你是朱月明下令拘拿的人,又是任劳负责的要犯,只怕难行。如果拖上十天八天,倒好办事。”

张炭想到明天“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决战,心中也很悬念雷纯的安危。

张炭诚挚地道:“红花十七瓣,咱是桃花老五,你就行个方便,我们实有非在今晚出去不可的苦衷。”

唐宝牛早已失去了耐性,烦躁极了。

“这样……”那狱卒沉吟了半晌,又瞪了侧首睁眼望着他们的唐宝牛一眼,“你一定要两个一齐出去?”

以唐宝牛和张炭的“罪名”,自天牢里脱身,本来可以说是没有可能的事。一直等到第二天的傍晚,他们仍在樊笼里,不过,也不知怎的,任劳并没有再来审问他们。

“咱俩一起进来,就一起出去。”张炭十分坚持。

“管它的!”唐宝牛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说,“它怎么变咱们就怎么活吧!”

“要是只走一人,倒好办事……”狱卒用木勺敲敲木桶边沿,下定决心似地道,“没法子了,只好请动……他了。”

张炭愣了愣,喃喃地道:“怎么我们才被关了一夜,世界就会变了样?”

张炭道:“他?”

雷纯听了,长睫毛终于滚落了两滴晶莹的泪,落到脸上,她没有用手去揩它,也没有再落泪。

狱卒道:“悲欢离合门外事,不见天日凄凉王。”说着便神色惶然地走了。

雷纯一震。张炭一把揪住了那名乞丐,“你……你说什么?!”那乞丐倒唬得一时说不出来,但其他的人都七口八舌地说“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已提前在今晨决过胜负,雷损已殁,狄大堂主掌权,“金风细雨楼”得胜,今后“天下太平”。

张炭呆在那里,半晌作不得声。

忽听一个污衣乞丐咕哝道:“雷总堂主?他早已死了,当今已是狄大堂主的天下了。”

唐宝牛问:“那是什么东西?”

温柔只哭道:“纯姊,纯姊……”却不敢过去沾她。张炭见雷纯也在,自是喜悦,又见巷子外人多而杂,便道:“雷姑娘,咱们不如先回‘六分半堂’,跟雷总堂主聚议再说……”

张炭忽斥道:“胡说!”

这时,雷纯也整理好了衣衫,缓缓地走了出来,灯火映照下,脸色有一种出奇的白,但两颊又烧起两片红,令人不知道那是艳色,还是恨意。

张炭很少对唐宝牛那么凶,唐宝牛倒是不气,反而更奇,只改口道:“那是个人?”

张炭、唐宝牛辞谢了这一干凭义气相救的江湖人,正想偷偷潜回“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好参与明天之役,正在破板门三条街口要分手之际,忽闻呼救之声,就遇上这回子的事。

张炭喃喃地道:“原来……他也在这里。”

其中一个辈分最高的牢头向他们叹道:“我们救你俩出来,多少也得冒上一些罪名,他们日后自会严加防范,你们再要被逮进来,可谁都保不住了。”

唐宝牛趁机问:“谁?”

——两人借着张炭跟囚犯、狱卒、刑捕的关系,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张炭道:“‘凄凉王’。”

皮肤黑的自是张炭。

唐牛奇道:“‘凄凉王’?”张炭便不说下去了。

高大个儿正是唐宝牛。

到了入夜,忽听牢门咿呀打开,两个狱卒走了进来,然后走入一名白发苍苍脸色苍白、又干又矮又瘦,但脸上的肌肉偏松弛得合成了赘肉的老头子,同张炭问:“你是‘桃花社’的张老五?”

温柔一见是他,不顾衣衫破烂,扑了过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高大个儿听得心都碎了。

张炭抱拳躬身道:“点字龙尾,晴字龙头,小弟只是从虎的风,拜见从龙的青云。”

那高大个儿一见温柔,喜而叫道:“是你,果然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老人道:“天大地大,无分彼此。很好,你一定要走?”

不料温柔却在此时掩杀了过来,羞愤出刀,她的刀法本就是武林绝技,只不过运用不得当而已,温柔的这一刀,攻其不备地在那人背上划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回头狠盯了温柔一眼,温柔立觉那是对幽绿色的眼光,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那人已穿槽越脊而去。

又问:“两个人走?”

原来在那一带丐帮的人,还有一些摸黑里的宵小,一听是江湖道上自己人的紧急召令,忙聚拢过来。其中包括了污衣、湿衣、净衣、锦衣、无衣五派人马,那人一见情势不妙,既怕无法一一尽数收拾这干人,又不想败露行藏,手上一紧,急攻几招,飞跃而起。

唐宝牛插口道:“你是谁?‘凄凉王’?”

正在此时,那黑个儿突然发出几声怪异的尖嘶,忽似狗吠,忽似鼠鸣,如此发了几声,街头巷尾,都此起彼落,有了响应。

老人脸上陡然显出极其惊惧的神色来,退了一步,“我……你别乱说!我只是这的死囚而已!”

但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两人联手,已感不敌,若不是那人不想给灯光照着颜面,只怕两人都得要伤在那人手下。

张炭连忙喝止唐宝牛:“他是这儿不见天日的弟兄里的大阿哥,人称郭九爷。”一面向老人赔礼道:“我这位兄弟,不懂事,请九爷不要见怪。”

那淫徒又待进击,痛下杀手,突然街角跃出一个高大的汉子,雷鸣一般喝道:“他奶奶的,兀那小丑!俺是无敌巨侠唐宝牛,阁下何人,暗里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他嘴里说着,手下可不留情,已打了三拳,踢出四脚,只听原先那肤色甚黑的汉子嚷道:“别啰嗦了,我听得是雷姑娘的声音——”高大威猛的汉子道:“好像还有温柔小妹的声音——”

那老人这才回过神来,道:“我也不是什么九爷,我姓郭,叫九诚,江湖上的人给我一个诨号,叫‘恶九成’,来到这儿二十多年,也没变,还是恶不了全!”

巷口那人即时往后一跳,避开一掌,可是因为身上多伤未愈,差点摔了一跤。他这一跳,到了灯光照得着的地方,不过因他的肤色太黑,灯光映照下五官轮廓依然教人看不清楚。

唐宝牛顿觉这老人十分好玩,大合他的脾胃。郭九成道:“‘凄凉王’遣我来问你们:是不是今晚一定要出去?”

雷纯挣得一口气,即时叫了一声:“小心——”

张炭斩钉截铁地道:“是。”

刚奸污了雷纯的汉子冷哼了一声,遽然掠了出去,一掌切向巷口那人右颈的大动脉。

恶九成又问:“出去以后是不是即刻就找苏梦枕?”

那人影“咦”了一声,失声道:“原来有人——”

唐宝牛道:“要是温柔还留在姓苏的那处,我自然先去找他。”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一条人影,自巷口闪过。温柔大叫:“救救我们——”

张炭沉吟一下子,才道:“我先找雷纯。雷纯是雷老总的女儿。”

然后他突然推开雷纯,愤然道:“好,你要我不能再跟她——”

老人恶九成反问:“要是雷纯不在呢?”

在温柔惊诧莫已的眼眸里,那人已软倒了下来,就趴在雷纯的身子上,直把她压在墙边。

张炭一怔,道:“那么,雷损总会知道她的下落吧?”

那人一时不能离开,接着,他也舍不得离开了。他看着雷纯的脸,冲动似山洪般暴发,雷纯紧紧地皱着双眉,感觉像打翻了的沸粥,炙痛了她伤痛的秘处,可是她不作任一声告饶。

恶九成笑道:“要是你也找不到雷损呢?”

雷纯一咬牙,忽然抱住了那人,也夹紧了他。

唐宝牛却说:“慢着,你自己也出不了此地,又怎么救得了我们?”张炭忙捏了他一把。

然后那家伙忽然大声地喘起气来,身子也抖动了起来,他倒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想要离开雷纯的身体,回头望向温柔。温柔这时正吃力地爬起来,破碎的衣衫掩不住白皙而瘦小的胴体。

恶九成也不以为忤,只说:“我不能,但是‘凄凉王’能,不过,他要你们先答应他一个条件。”

雷纯双手倒抓在墙砖上,在湿泥墙上抓出了十道爪痕。极痛和难闻的气味,以及受辱的悲愤,使雷纯有一种亟欲死去的感觉。

那条件就是要他们在破板门附近,带走一个四肢都像打断了似的老人,要求唐宝牛透过温柔的关系,把这个人引荐苏梦枕——至于苏梦枕要不要用这个人,则是不干他们的事,不必负上责任。

雷纯没有哭。她的脸靥略映着灯色,极清灵和美,眼光掠起一种不忿的水色。那人抽动着、抽搐着,还一把吻住了她,把唾液吐到她的小嘴里。

遇上这种事情,唐宝牛自是大拍胸膛:“没问题,都包在我的身上。”

那人一手捧起她的脸,一手倒劈着雷纯的双手,然后略矮了矮身子,雷纯只感觉到一阵炙热,那像烧红了的铁棒戳进体内的感觉,只听一个扭曲的声音吼道:“好,真好……”然后便是温柔惊恐至极的低泣声。

张炭和唐宝牛都不知道“凄凉王”此举是何用意,因急着出去,就不加细析了。临越狱前,那有意放行的牢头还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再进来”。不意到了破板门,却遇上了温柔与雷纯,并闻得“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已定出了胜负,颇感突兀。

极度的耻辱。

他们两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雷纯没有说,温柔不敢说,刚才的事,只有她们两人知道,那委屈也只有她们自己承受。唐宝牛和张炭把外衣让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披上,心上疑窦,嘴里激愤,但却碍不敢问。

那是因为耻辱。

乍闻雷损丧命的消息,雷纯自是伤心,忽听一名净衣丐道:“雷损是自己跳入棺材炸死的,听说苏梦枕今天在天泉山‘金风细雨楼’摆庆功宴,恐怕现在就要开筵了。”

她的血却在燃烧,一路烧到耳根去。

雷纯听得心头一震,立刻在紊乱中整理出一个头绪来,转首望去,只见一个脸无表情的高大乞丐,手脚关节都似软绵绵似的,像给跌打郎中接过,并且接得并不高明,从语言和鬓发,倒可以断定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人。

雷纯全身都冰冻了。

却听张炭失声道:“是不是你?”

那人只看了一眼,被雷纯幽灵若梦的眼光吸住,发出一声低吼,双手已箍住雷纯,把她逼住到了墙边,不忘一脚回蹬,把温柔踢得痛蹲了下来,一面用手扯掉雷纯的下裳。

那老丐道:“是我。是‘凄凉王’叫我跟你一道的。”

那人一回看,似怕见灯光,忙又垂下了头,雷纯迎灯光一站,眼里充满了挑衅,神情充满了不屑。“你要女人是不是?怎不来找我?她只是个孩子!”

雷纯小心翼翼地问:“你说苏公子他们在‘金风细雨楼’摆庆功宴?”

咝的一声,下裳被剥去,忽听叮的一响,那人回手一格,已挡开雷纯自后刺来的一钗,钗已落到地上。

老丐道:“正是,你想不想去?”

她用手紧紧拉着,那人又劈脸给她一记耳光,温柔就完全软了下来,只能饮泣,秀小的柔肩益见可怜。

温柔仍觉悲愤难抑,不知为何雷纯竟能忍得下来,“我要找大师兄,把那——人扯出来剁一千刀!”她一向骂惯了人,但因对那人深恶痛绝到了顶点,反而不知道用什么言词来骂他的好。

那人又来扯她的下裳。

唐宝牛笑道:“好哇,我这就带你们去。”

暗黄的酸臭味掺和着那人的体味,使温柔在惊骇莫已中,只想到这是噩梦快点惊醒。

老丐道:“这样正好。”回首雷纯。

那人的身子,依旧顶压着温柔的身子,温柔忽觉那人一只冰冷的手,已摸到自己的下体来,温柔想要挣扎,可是发觉四肢百骸,已全不由她使唤,她只能发出小动物濒死前的低鸣来。

雷纯赧然道:“也好。”

温柔的身子,至此剧烈地震颤起来。

唐宝牛在赴天泉山的路上闷声问张炭:“‘凄凉王’到底是谁,你要再不说,我可跟你翻脸。”

那人再一撕,连她的亵衣也被撕破,那人喉头发出一声几近野兽般的低嘶,一手握住她如小鸽子一般柔软的乳房。

“我也弄不清楚他的身份,只闻道上用‘不见天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来形容他,虽人在牢狱,但获得厚待,听说他的身份特殊,除非是天子亲下处决令,否则,谁也治不了他的罪。”张炭给他问得没法子,只好说了,“这人跟道上朋友很有往来,很镇得住窑子里的弟兄,不管在明在暗,都敬他三分,怕他七分。”

温柔惊叫一声,那人左手扣住她脉门,略一运力,温柔登时全身瘫软。

唐宝牛的兴致可又来了:“有这样的人物吗?我倒要见识见识。”

温柔弯下了身子,那人双手一握,扳起温柔,直贴近墙,温柔背脊顶在冷墙上,痛得哭了起来。那人低着头,避开灯光,一手撕开她的衣襟。

忽听一声冷哼,发自那净衣老丐。唐宝牛又要寻衅,张炭忙道:“难道你又想锁入笼子里去吗?别大言不惭!”

那人一起膝,顶在温柔小腹间,这样子的出手,不但不当她是一个娇柔的女孩子,同时也不当是女人,甚至不当她是一个人。

在赴“金风细雨楼”的路上,一向爱热闹的温柔,却一直守在雷纯身边,眼圈更红红的,却又不敢上前,不敢走近,不敢相问。

温柔被掴得金星直冒,牙龈冒出了血。

俟到了天泉山,“金风细雨楼”的杨无邪走报还在绿楼的苏梦枕:“温姑娘回来了。”

那人闪电般出手,掴了温柔一巴掌。

王小石喜形于色。原先他们早听狄飞惊遣人来告:守护温柔和雷纯的林哥哥被人引走,调虎离山,其他侍候她们的人全遭毒毙,已失去雷、温二人踪影。苏梦枕等人正在纳闷谁敢在正春风得意的“金风细雨楼”上动脑筋之际,便听到了温柔回来的信息。

雷纯微微颤抖着,温柔见退无可退,起身护着雷纯,娇斥道:“呔!你是谁?胆敢……”说着想要拔刀。

苏梦枕问:“只她一个人回来?”

那人冷漠,一座邪山般地走了过来。

杨无邪道:“还有雷小姐、唐宝牛、张炭,以及……”白愁飞听得眉毛一扬。

于是她们开始想退走,但发现那是一条死巷,三面是壁,高莫可攀,正是破板门三条街后墙的死角,地上全是秽物,污糟透了,气味十分难闻。

苏梦枕动容道:“雷小姐也来了吗?”

十分邪冶的煞气。

杨无邪还是把话说下去:“还有一名城里的净衣丐。”

而是煞气。

苏梦枕一愣道:“净衣丐?”

不是杀气。

杨无邪道:“我已遣人去查他们的来历了。不过,张炭在江湖黑白二道上,辈分颇高,刚有消息说他和唐宝牛被朱月明抓进了天牢,张炭依然能凭借他的关系,逃了出来,看来,这净衣丐正是与他同一道上的人。”

灯火的余光却略可照见雷纯和温柔的容色,不知怎的,两人都感觉到一股奇诡的煞气。

苏梦枕微讶道:“朱月明动手了吗?他把唐宝牛和张炭抓起来,这算什么?”

完全看不清楚脸容。

杨无邪道:“以属下的看法,朱月明是想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力拼之际,引动‘桃花社’和‘七大寇’的弟兄入京,把局面越搅越乱,他可坐收渔人之利。”

温柔不小心滑了一下,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只见在巷口前,有一条人影,像一直在等候什么似的,此际忽然回头,直往这阴暗的巷子里来,远处街角门庭前的灯笼,只照在这人的背肩上,使他的轮廓漾出一层镀边似的死色的光芒。

王小石不禁问:“局面愈乱,他这个刑总岂不愈难混,有什么利益可言呢?”

温柔吓了一跳,正要回头问她,忽听雷纯低声疾道:“别动!”

杨无邪一笑道:“利益可多着呢:第一,他可以借此打击朝廷急欲消灭的‘桃花社’、‘七大寇’人马,一举领功;第二,唐宝牛和张炭失踪,足以使雷纯和温柔误解交恶,让‘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仇隙更难以化解;第三,如果他受人所托,或有第三个潜伏的势力,他此举则是隔山观虎斗,点火烧山。”

忽听雷纯低声道:“慢着。”

王小石道:“第三势力?你是说关七?”

温柔从一名死者的身上,抽回自己的星星刀,两人一路逃出破板门,因怕被人发现,潜过肮脏阴暗的巷角,温柔护在雷纯身前,心惊胆战地领路,但又不识得路,全靠雷纯出语指示。

杨无邪道:“关七的‘迷天七圣’已被击溃,不足以畏。”

雷纯与温柔惊魂未定,往外闯去,却都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几名“六分半堂”隶属于狄飞惊的手下,全是五官溢出紫血,舌头吐伸,瞳孔放大,中毒身亡的。

苏梦枕道:“我倒认为不可掉以轻心。”杨无邪心中一凛,却道:“是。”从来不轻视人是苏梦枕最大的优点,杨无邪一向深谋远虑,但在武功修为和处事用人上,他自知不能与苏梦枕相比。

这三人脸上已呈紫黑色,眼白现出了银灰色,三人恍似不知,见温柔如此惊呼,才互望了一眼,脸上也都出现惊骇莫已的神色来,互指对方颜脸,吃惊地道:“你……你……”却都倒了下去,抽搐几下,已然气绝。

王小石道:“大哥要不要下去?”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关怀之色。

雷纯也悚然动容。

绿楼本是“金风细雨楼”头领们寝卧之地,苏梦枕在“六分半堂”把雷损逼得自杀身亡、纵控了大局之后,已感毒病齐发,若不是白愁飞和王小石匡护,当场就有可能不支。苏梦枕这下回到绿楼顶层,秘密地经由树大夫仔细诊治过后,认为毒气已然上侵,纵压得住病情的恶化,也制不住毒力的蔓延,或疗得了毒,便镇不住病,而且,若要医治苏梦枕一身的病,除非他立即卸下一切重任,闭门养病,以他本身精湛的内力,或还有五成生机,而如果要拔除毒性,则恐怕先要把左腿切除。

温柔登时打不下去了,还是叫了起来。

树大夫十分忧虑,因而把情况直接向苏梦枕说出来。

于是雷纯佯作哀呼,温柔凄声怒骂,果然有人冲了进来,温柔正要动手,忽然一看见进来那三人的脸色。

他知道苏梦枕是一个坚强的人。

“你也太顾虑了!”温柔不当一回事,“本姑娘出手,没有不成的事!”

所说坚强的人,其实就等于说明了这个人曾接受过严重的煎熬与打击,仍以过人的心志一一克服。

“不过,他们一直没对我们怎样,你虽武功绝顶,但还是别下重手,”雷纯小心翼翼地说,“万一不成,还有个余地。”

苏梦枕也是一个成功的领袖。

“看我的吧!”温柔兴致高昂,“教他们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成功的领袖是应该负得起重任的,也就是说,他所遇到的问题和克服问题的能力,都要比常人艰巨和强韧。

“好,”雷纯也笑了,“还是你聪明。”

所以苏梦枕对自己的病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错!”温柔喜滋滋地跳了起来,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这正是我想到的法子之一:你装死,我来一一打发他们。”

苏梦枕听完了之后,只苦笑说:“你知道我最近要吸收这么多新进的好手的因由吗?”

“我就装作中了毒,引他们进来,你——”

树大夫说:“因为你要跟‘六分半堂’决一死战。”当然,这答案他有一半是故意猜错的。

“他们竟敢下毒?我……”

他是很好的大夫,一个成功的医者,必定读了很多古籍,除了对病人的身体了解之外,也对病人的心情有所了解才行。

“假如饭菜下了毒,就会了。”

苏梦枕是楼子的领袖,也曾有恩于他,所以树大夫愿为‘金风细雨楼’效命,‘六分半堂’千方百计,都挖不走这个人物。

“你别吓我,怎么会呢?”

——领袖的问话,你不需要次次猜对、答对,总要把道理让对方说说,这才有意思,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曲意逢迎,只不过是使宾主间相处得更愉悦而已。

“如果我的肚子突然疼起来……”

“对了一半。我建立了‘金风细雨楼’,希能找到很好的继承者,所以我才急于消灭‘六分半堂’,因为我不愿有一日我不在的时候,‘金风细雨楼’便被‘六分半堂’并吞,也不希望我撤手之后,‘金风细雨楼’欲振乏力、烟消云散。”苏梦枕摇首笑道,“一个创举,有人接得下去才会有永远的价值,否则成了古董,那就没意思了。我不怕被超越,只怕没有人想超越。”

“你肚子疼?这怎么得了!”

树大夫眼中流露出钦佩,“是。”

“我肚子有点疼。”

苏梦枕笑说:“其实你也不必故意答错,你和无邪,都是大智慧的人,可惜没有开创、承接的魄力和手腕,以后还得借重你俩好好辅助接任的人。”

“什么?”

树大夫道:“可是,你只需要好好歇一段时日,就可以……”

“你肚子疼不疼?”

苏梦枕笑道:“你看我在此时此际,可以休息吗?”

“对!本姑娘万一有个什么,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树大夫道:“‘六分半堂’已经完了。”

“只要他们对我们仍注重,假如我们有什么不妥,他们可是责任重大……”

“‘六分半堂’并没有亡。”苏梦枕更正道,“只不过是雷损个人败北,我如果在此时一歇,便如同错失了时机,‘六分半堂’仍然足以成为可怕的威胁,或有新的敌手借此趁虚而入。我们最好未雨绸缪,不然也得要亡羊补牢,否则必追悔莫及。”

“谁知道他们安什么心眼!”

树大夫坚持地道:“那你至少今晚也得要歇一歇……”

“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们对我们还蛮客气的。”

“我们击败了雷损,是大伙的功劳,今晚一定要开庆功宴。”苏梦枕说,“假如我不出席,别人就会认为我们也没讨着便宜,一直伺机而动的势力,很可能便会乘机蹿起了。很多人都以为酬酢是最无用的,殊不知酬酢之用处可是大到看不见,摸不着的。”

“这个当然。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你放心好了。”

树大夫大声道:“可是你今晚要是再不急治,这一条腿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能不能逃走,就靠你了。”

“不过,如果我没有出席今晚在红楼所设的宴,我们胜利的成果,也要难保了。”苏梦枕哂然笑道,“这事他日再说,今晚,我是非下去主持大局不可的。”

“这个……”温柔苦思地道,“我正在想,差一些些就想到了。”

“反正这么多风险都冒过了,也不在乎再冒这一次险。”苏梦枕一面要树大夫扶下楼,一面讥诮地笑道,“大好头颅,谁刀砍之?我倒要看看,到头来谁的头硬、谁的刀利?”

“逃走的办法呀!”

这当然也不像一个已经大获全胜的人所说的话。

温柔一愣:“什么办法?”

王小石有这一问,是因为他也精通医理,看得出来,苏梦枕是决不该再强撑下去的了。

于是雷纯问温柔:“你想到办法了没有?”

苏梦枕只说:“除了刀南神今晚为急令所召,仍要在京畿布防之后,其他建功的弟兄全都会来,我怎能不去敬大家一杯?”

——明天是“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决一生死存亡之际,自己决不能穷耗在这里,尤要提醒爹爹作好防范。

王小石道:“酒是可以慢慢再喝。”

不过,监视的人这般诚惶诚恐,反而使雷纯想到了逃走的方法。

苏梦枕道:“酒还是要趁热时喝。”

——看来还要她自己留在这儿一段时日。

王小石道:“只要血仍是热的,酒热不热又何妨?”

——到底用意何在?

苏梦枕道:“既然今天众兄弟有热血,咱们又怎能少了这一份热心!”

这使得雷纯越发不明白。

王小石还待说话,白愁飞忽道:“大哥既然要去,就让他去吧!反正他执意要去,谁也阻不了他。”

囚禁她们的人,除了不让她们出去之外,对她们还是非常礼待,毕恭毕敬,准备的菜肴也都非常讲究,甚至还送来了沐浴用的衣物,梳刷簪钗、胭脂水粉、笔墨书籍。

王小石道:“你的意思是……”

她虽然这样说了,但到了晚上初更时分,还是逃不出去。

白愁飞淡淡地道:“人生里,有些约会,是非去不可的。只不过,待一会儿,我们有个人,必须面对。”

“不行,明天就是大师兄和你爹决一胜负的时候了。”温柔急得直跺脚,“我们不能赖在这里,该在外头主持大局才是。”

王小石道:“你是说……雷姑娘?”

“只怕不只是我不知道,”雷纯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恐怕连爹也不一定知道。”

“我们逼死了她的父亲,她居然还找上门来,这不是很说不过去吗?”白愁飞道,“今天红楼的宴,究竟是什么人负责布防?”

“你是‘六分半堂’总堂主的宝贝女儿,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莫北神,还有他的‘无发无天’,”杨无邪满怀信心地道,“有他的部队在,‘金风细雨楼’固若金汤、天衣无缝。”

“不知道……”

这时候,就听到莫北神遣人来报,方应看、龙八太爷、朱月明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那死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

厚礼。

“我……不知道。”

他们都没有来。

“那小兔崽子干吗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礼却是送来了。

“……”

方应看的礼物是一扇屏风。

“那王八子羔子为啥要点我们的穴道?”

——据说是当年七十二水道总瓢把子大天王的大寨里那扇雕着红飞金龙的玉屏风!

雷纯和温柔的穴道被解开了之后,心中的疑团,却怎么也解不开。

方应看送这扇“地上天王”的屏风,用意甚为昭明。

雷纯和温柔就这样,被送到破板门的大宅子。林哥哥是“六分半堂”的分堂堂主,与“金风细雨楼”决战这等大事,自然要全力参与。林示己和林己心都是“六分半堂”的香主,由他们来负责监视雷纯和温柔。

送礼来的人是一个玲珑剔透的少年人。

狄飞惊点倒二人,同门外伏着的林哥哥、林示己、林己心等道:“把她们先送到破板门,好好招待。”

朱月明送来的听说是一个娇艳可人的女子,还坐在轿子里,直接进入大堂来。

温柔被这半声惊呼惊醒,见雷纯跌在地上,抄刀就要上前维护,忽觉人影一闪,急风卷面,睡眼惺忪中不及招架,已给狄飞惊自后制住了穴道。

这个礼物很可笑。

雷纯随他手指往内一看,狄飞惊已趁此点了她的穴道,雷纯只来得及惊呼半声,就软软跌倒。

——大概朱月明是把自己所嗜当成了苏梦枕所好了。

狄飞惊用手往一指,道:“不止你要避一避,连她也要避。”

龙八太爷是当今权相的手边红人,他送的礼十分令人震动。

雷纯拗然道:“避?我为什么要避?”

那是一副棺材。

狄飞惊嘴角牵动一下。只道:“先避一避再说。”

这副棺材十分特别,做得跟“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那一副,十分近似,只不过,雷损炸毁的那副,是漆黑的,这副则是白棺。

雷纯侧了侧首,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到哪儿去?”

白木棺材。

狄飞惊往里面张了张,见温柔在桌前睡着了,身上还披着雷纯替她盖的被衾,于是道:“大小姐,惊扰了,总堂主要请你过去一趟。”

龙八托人带来的口信也很扼要:

雷纯一怔,奇道:“狄兄,夜深了,有何见教?”

“你本来只有一座楼,现在,连雷损的棺材都是你的了。”

雷纯打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的是白衣狄飞惊,眼里似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

只听那人应道:“小姐,是我。”

天子脚下的八臂哪吒城,从现在开始,也是苏梦枕的了。

雷纯心忖:在“六分半堂”重地,有谁敢闯进来?当下只低声喝道:“是谁?”

没有人会送一副棺材作为贺礼。

雷纯瞧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正想灭烛,忽见门缝有黑影一闪。

龙八能。

雷纯看着她面颊似熟透了的桃子,恬睡漾着春意,忍不住轻轻地用手在温柔的嘴边抚了抚,拂了拂她那在睡梦中兀自不平的发丝,忽然温柔叫了一声:“死阿飞,我不理你了!”迎空打了两拳,逼得烛火一吐,却又睡了过去。

因为苏梦枕曾跟他半开玩笑地说过:“假使有一天我击败了雷损,你就把他的棺材送来,作为贺礼吧!”

温柔说得累了,便睡着了。

雷损的棺材已随同他的身体一般,炸毁了。

原本,温柔到“六分半堂”去,与雷纯剪烛谈心,温柔看雷纯柔弱可怜,顿生起保护她之心,大谈她闯荡江湖的轶事,又说自己如何英武,如何把恶霸巨寇,都吓得闻风丧胆云云。雷纯只是温柔地听着,俟她说得渴了,便捧了盅冰糖莲子百合糖水,两人一羹一羹地吃,一夜秋雨到天明。

于是龙八送了一副崭新的棺材来。

当晚,雷纯和温柔就千方百计地“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