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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他出刀,刀美如梦,彩色缤纷,尤其是血的鲜红色。

习炼天的刀是现实,不是梦。

他的刀却带出了残酷的现实。

所以梦永远是梦,梦不是现实。

刀过处,黑里溅出厉红。

——就算会,但醒来仍是空。

然后大家才惊觉,那红色根本就是鲜血,那黑色便是杀手们的夜行服。

——谁会做一个完全跟现实生活一模一样的梦?

杀手咬着牙龈、挺枪苦拼,染着血红的同伴倒了下去,都不肯向敌人发出哀呼,还没有淌血的人,眼睛也正发红。

更美的梦。

习炼天也杀红了眼。

只不过,那时候,你又会有别的梦了。

他的神魂已不在他的躯体。

当它通过实践,化为现实的时候。

而在他的刀。

但梦有时候也是可见可触的。

每一刀挥出,他的生命凄艳亮烈,幽美如梦。

梦只可以想,但却不可触摸。

——是不是梦太美,人生在世,便都爱做梦?

梦只存在于睡眠中。

忽传来梆声。

梦是看不见的。

二更三点。

彩色的梦。

——跟刚才的更鼓声,恰好相反。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梦。

——刚才是三更二点。

刀客们住了手,只有习炼天突然冲了出去。

——这是什么更次,时间怎么倒了回头?

刀荡刀风。

杀手们本来挺着枪,明知会躺在鲜血里,都要拼命。

枪舞枪花。

——也许拼命是因为只有拼,才有命。

可是他的话,只对持刀的人有号令的作用,对挺枪的杀手可完全起不了作用。

所以他们都冲向那把刀,就像冲向噩梦中。

孟空空呼道:“等一等……”

虽然,这却是习炼天的美梦。

三名刀王身边的人,都纷纷拔刀。

——通常,一个人的美梦,很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的噩梦。

他们有的向唐宝牛下手,有的向张炭出手,有的冲向彭尖、习炼天和孟空空,施出了他们的杀手。

这时候,梆声便响起了。

黑衣人大都已闯了进来,一齐刺出了他们的枪。

杀手们停了下来,有的狠狠地盯着唐宝牛、张炭、习炼天、孟空空、彭尖,有的抱起地上同伴的尸首,不过,都不再冲前。

都在张炭这句话一出口之后发生。

而是在撤退。

枪影。

习炼天大喝一声:“逃不了!”挥刀而上,他身后的七位刀手,早已跃跃欲试,而今一拥而上。

刀光。

彭尖忽向孟空空道:“我们有没有必要打这糊涂仗。”

风声、雨声、吆喝声。

如果说唐宝牛说话的声调,又快又响,就像一连串炸响的鞭炮,那么,他的语音,也像鞭炮——用空罐子罩着,一声声燃着闷响的鞭炮。

“大哥、二哥、三哥,”他向孟空空、习炼天、彭尖热烈地高声呼道,“果然有人追杀老四,你们早就料着了!”

孟空空叹了口气,道:“那也没有办法,习少庄主已经出手了。”

张炭瞥见黑衣人的眼光,然后再看见孟、彭、习三人惊疑不定的脸色,忽然笑了。

彭尖即道:“你可以阻止的。”

他们没想到这儿还有三名持着刀的人。

“阻止习炼天的刀?”孟空空道,“那除非是用我的相见宝刀。”

持枪的人也愣住。

彭尖沉吟一下,道:“如果动手,那就不宜留下活口。”

挺着枪的人愣住。

孟空空心里同意。

他们本来正要把张炭的头颅砍下来,忽见唐宝牛冲了进来,背后还有好些人。

他也很想说这句话。

刀口闪着寒光。

不过,这句话,最好还是由别人来说。

这三大刀手,手中都有刀。

现在彭尖说了。

孟空空手里亦有刀,相见宝刀,他的刀使人别离,他为了练好他的相见宝刀,致使他所有的亲人都离开了他,而永不相见。这种刀法,在一位前辈的武林榜上,曾一再提到过。

只要有人说了,他就方便做了。

彭尖手中也有刀,五虎断魂刀,他曾一刀砍断三头老虎的脖子,当然,两头是真的金睛白额虎,一头是“雷老虎”,这“雷老虎”可比真老虎还难惹。

——不管这干人是何来头,总而言之,是习炼天先动的手,彭尖先下的决杀令。

习炼天手上有刀,惊梦刀,他的刀不仅碎梦,还可以断魂。

——就算万一他杀错了,追究起来,他也可以有所推诿。

以及三把刀。

此际他轻弹刀锋。

因为除了张炭之外,他还看见三个人。

手指与刀锋震起仿似一种相见时喜悦的轻颤。

他呆住了。

他要杀人了。

唐宝牛却猛然站住。

正在这时候,杀手们已倒下六七人,另有七八人,已被逼到后门外。

后面紧接着进入了五六名枪尖闪着寒光的杀手。

酒馆的后廊,已全倒塌,斜雨急风,洒了进来。

当然还有血和汗。

除了斜雨急风之外,彷佛还洒入了另外一道事物。

唐宝牛已冲入酒馆内,带着风和雨,甚至还有苍蝇和粪便。

一个灰影。

语音未完,却听有人正大呼道:“大水牛,小心这儿!”

冷。

唐宝牛已冲至后门,猛力一拉,大叫道:“黑炭头,有人要杀……”

很冷。

唐宝牛高声大呼,挥舞双拳,他力大如牛,高大豪壮,一名杀手自门后闪出,长枪一探,却给他连人带枪扫甩出丈外!

非常的冷。

杀手知道上当,都在雨中挺枪追杀!

这是一种阴寒的冷。

这时候,黑衣杀手也都已发现,唐宝牛发出的所谓暗器,原来不是粪便便是苍蝇,但唐宝牛破门、冲出、泼出粪便和发出苍蝇这些“暗器”,都只在瞬息间的工夫,众人要再截杀,已给他冲开一条血路,直奔向馆子后门!

唐宝牛、张炭、孟空空、彭尖、习炼天以及那些杀手全是这种感觉,那是刺骨的寒意,令人战志冻结的冷冽。

他这般神威凛凛,一时甚为骇人,黑衣杀手先声尽失,阵脚大乱,拦不住他,一名杀手掩近,正要振枪便扎,却给唐宝牛把便桶往他头上一罩,只见他手挥足踢,顿失敌人所在,反而阻挠了伙伴的追杀。

那七名刀手,冲在习炼天的前面。

唐宝牛形同疯虎,亦似雨中巨灵,趁此际全力猛冲,撞倒两名黑衣人,往酒馆子后门直奔,挥舞手上便桶,碰砸挡扫,一边大吼道:“挡我者死!”

忽然,最前面的三人倒了下去。

敌人正要趁他站定之前,将之刺杀,忽见风急雨密里十几个黑点袭至,怕是唐门的淬毒暗器,连忙封架闪躲,但那些暗器竟在半途绕飞,并嗡嗡作响,这几名杀手心惊肉跳,几曾见过这么古怪的暗器?顾得不给暗器叮着,便顾不得刺杀唐宝牛。

那些黑衣杀手死的时候,宁死不肯作出痛苦的呼喊,但这三名刀手死的时候,是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死了。

他又怒斥一声:“看打!”手掌一张,只见十几个黑点,飞扑来敌。

胸口一个血洞。

三四支长枪,已左右戳刺向他。

第一个似被剑刺的,来者一定是使剑的好手,因为一剑正中心窝,连血都不多流。

唐宝牛先声夺人,一步跨出茅厕。

第二个像是被长矛洞穿的,胸上的血孔又深又凄厉。

这时,伏袭的人意在必得,不料唐宝牛就在这时间反攻,破门而出,陡然现身,他高头大马,加上便桶内的秽物迎头倒下,正遇着斜风急雨,伏袭的人猝不及防,又惊闻是唐门暗器,登时惊心动魄,只觉臭气冲鼻,凡给沾着的,都骇然急退、跳避不迭。

第三个伤口更奇特,像是被奇门兵器峨嵋分水刺扎的。

手腕一翻,粪桶里的屎便向在门前伏袭的几人劈头劈脑地淋了下去!

三个不同的血洞。

唐宝牛一脚踢开厕门,风雨迎面来,他嗖地喷出枪尖,在雨中迎面一人应声而倒,大喝道:“唐门暗器来了!”

三件不同的兵器。

这一来,两柄长枪也被掀得往后扳。

来的人只有一个。

他狂嚎一声,一俯首,自粪穴内捞出便桶,一手高举,一手在茅厕内一阵乱抓,跟着一抬脚,轰地踹开茅厕的门!

来人手上并没有兵器。

枪尖飞折,唐宝牛一口咬住!

他背向众人,面向屋后。

喀的一声,枪锋竟硬生生被他一拳击断!

外面天黑沉沉,风急雨凄。

他的拳竟照正枪尖擂了过去!

这人就像雨一般瘦。

唐宝牛大吼一声,一拳飞出!

黑夜一般深不可测。

枪尖已刺入!

风一般寒。

沈虎禅这样回答:“前无去路,退无死所,这样的绝好时机,我不全力反攻,还等什么?”

这是个高瘦个子,穿一袭阴灰黯色长袍,肩上挂了个又老又旧又沉又重的包袱。

既然前无去路,后无可活,左右上方去路尽被塞死,他能做什么?唐宝牛记得自己曾就这点问过他的结义大哥沈虎禅。

他的右手,就搭在左肩的包袱上。

更不能冲天而起,敌人的兵器正候着他的脑门!

——他是谁?

也不能往左右闯,枪尖正准备戳穿他的胸腹!

孟空空只觉心头发毛。

他不能向后退,后有强敌。

习炼天只退了一步,立即又扑了上去。

他不能冲向前,前有伏兵。

他毕竟是习家庄的少庄主。

唐宝牛却在这一瞬间作了决定。

他不能在属下面前表现胆怯,而且,他一直想表现出色。

十三支长枪,枪尖一齐穿破茅厕,同一时间戳了进来!

表现得比孟空空、彭尖他们更出色。

更声一响,号令即发。

所以他只好向前。

更鼓声越风破雨,清晰入耳。

当然和他的刀。

三更二点。

惊梦的刀。

喊声未发,却传来打更声。

可是,他的刀变了,脱手飞去。

此刻他只想大喊。

梦碎了。

他喝过酒的脑袋热烘烘的,乱得找不到头绪——此一刻里,他打从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那些什么充好汉壮胆气的黄汤了!

高瘦个子霍然回身。

唐宝牛不明白为何外面一下又来了这么多都要置他于死命的敌人,也搞不清楚他为何会被困死在此处。

仍然看不见他的出手,只瞥见他那张似终年封冰覆雪不见阳光的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天晓得。

彭尖闷哼,突蹿了出去。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没有声息。

但雷响掩不过咆哮的声音。

他的刀也没有声息。

又一声雷响。

一向以气势猛烈见长的五虎彭门断魂刀,能练到无声无息的,恐怕也只有彭尖一人而已。

——要是后头的格斗是他们的安排,这些人为何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刀光一闪。

孟空空的笑容,已变得极其不自然起来。

然后就退。

彭尖握刀的手紧了一紧,望向孟空空。

他退的时候,已救回了习炼天。

习炼天也变了脸色,大概就跟自己的脸色一样。

习炼天的胸襟,有一点鲜红。

张炭却发现了一件事。

红点极小,仿佛只有红豆般大小。

——也许唐宝牛早一步接到自己的警示,说不定就能逃过厄运,可是现在……

可是习炼天整个人都崩溃了,看他的样子,像有人用刀把他的肠子切成了六段,再把他的心肝各扎了八针,而又把他的十指都剁了下来还要痛上十倍八倍。

张炭很后悔自己为何不早些发出大呼。

彭尖人很矮小。

——这些人早在后头伏袭他了!

但他挺着身子,执着刀,像一截铁筒。

——他们又怎会放过唐宝牛?

他的胸襟也溢着血。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血迅速地扩染开来,以致整件蓝色短袍,都渐渐变成紫色。

张炭脸色一变。

那人又背过脸去,仍然看着屋外的雨。

紧接着,后头透过风声雨声传来了几声狂嚎和怒吼!

——雨景有什么好看?

这只不过是酉时末梢,怎会有报更之声?更何况打的是三更两点?

孟空空不知道。

打更的声音,打的是三更两点。

他一手操住了习炼天被击飞的刀,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汗。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此时此际,绝不可能也不应该听得到的声音。

——这人到底是谁?

正要大叫——

他也不知道。

他暗运气——

他只知道那一干黑衣杀手,正扶伤背死地,匆匆退出酒馆。

他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冲破风声雨声,传入唐宝牛耳中。他也希望唐宝牛不致于大醉,茅坑也不要离得太远,假使唐宝牛能听得见他的叫喊——如果大水牛立时逃走,或许还来得及。

——面对这样可怕得接近恐怖的强敌,他该怎么办?

他只有发声大叫。

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一个声音。

彭尖这下一叫破,张炭便不能再拖了。

一个让人感觉到悠悠从容、温和亲切,甚至可以从声音想像出说话的会是一个肥肥胖胖、满脸笑容、没有什么事不可以解决的人。

——他急什么急的,竟急了这么久?!

“天下第七,习少庄主、孟先生、彭门主,你们可热闹哇,近来可好?”那人还添了一句,就像为人劝酒加茶一般,“近来可发财了?”

——只是那头死牛,为何老是不回?!

唐宝牛和张炭一见那人,一个舒了一口气,一个脸色越绷越紧。

——自己说什么也得撑持到唐宝牛回来!

这人肥肥胖胖,和祥福泰,就像他的声音一样。

如果自己在唐宝牛回到店来之前就被杀害,唐宝牛回来之际,猝不及防,断无活命的机会!

他当然就是朱月明。

他至少要拖延到唐宝牛回来。

刑部总捕头朱月明。

他知道拖下去,仍然不是他们的敌手,不过他也只有一力拖延。

他一出来唐宝牛就知道有救了。

因为他自知不是这三名刀手的对手。

——这些人难道敢当着刑总大人的面杀人不成?

他本来就是要拖延时间。

张炭一见刑总就头大。

张炭心一沉。

因为他吃过官衙的苦头。

他一开口,就道破了张炭的用意。

不过两人都很惊奇。惊奇的是朱月明第一句叫出来的话。

这句话说中了张炭的意图。

“天下第七”?!

就是这句话。

什么是“天下第七”?

他的声音沙哑,出现以来,只说过两句话。

瘦长个子忽然不见了。

彭尖忽道:“他在拖时间。”

外面只剩下了风雨凄迟。

张炭又在叹气:“这三张桌上其他几位,自然都是你们带来的人了?”

似乎朱月明一出现,他就立即消失。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孟空空抚刀道,“反正你问不着。”

“天下第七,天下第七……”孟空空喃喃地道,“像这种人也算是天下第七,那么天下第一岂不是……”

“这不可惜,可惜的是,我再聪明,也想不透,方小侯爷为何要杀我。”张炭像在问人,又似自问,“我未曾得罪过他,他到底是为了当年我得罪了他的同僚龙八太爷,因而杀我,或是为了我是‘六分半堂’的人,而动杀手,还是因为我是‘桃花社’的一员,他要下此毒手?”

“他这个外号,一点也不谦虚,”朱月明笑眯眯地道,“他所认为当今之天下第一为本朝太祖,他自己排到第七,怎么能算谦虚。”

习炼天道:“可惜你很快便不能够再呼吸了。”

朱月明笑笑又说:“他眼里纵横古今,不过只有六人排名在他之上,怎么能说谦虚。”

“那是因为他们出气太多,”张炭的话充满了讥诮,“所以我争取时间呼吸。”

孟空空轻吁了口气:“他真的没有谦虚,一点也不谦虚。”

“你也很多话,”孟空空道,“话说得太多的人也不容易长命百岁。”

“对了,”朱月明笑得一团和气地道,“他一向也都不是谦虚的人。”

习炼天冷冷地道:“多心的人也活不长命,容易心脏患病。”

唐宝牛对此人兴趣奇大,忍不住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能是因为他们用脑过多,”张炭笑道,“我一向懒得用脑,只不过事事留心。”

朱月明笑容一敛,“我只知道他叫天下第七,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聪明,”孟空空的笑容很勉强,“可惜聪明人往往都是短命的。”

张炭看着外面淅沥不停的夜雨,忽生感叹:“也许,他也是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伤心的人。”然后压低声音向唐宝牛道:“他就是当日一入长安,便叫赖大姊头疼的人。”

“除非那暗号是他发明的,而且又是自己摆给自己看,”张炭一脸谦虚的神情,“否则,连我都看不懂的暗号,那也就不算是暗号了。”

“谁知道?”朱月明好像并没有注意他的低声说话,“或许他是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俱不关心的人。”

孟空空道:“但你却看得懂?”

孟空空忽道:“难得刑总大人如此雅兴,来此饮酒?”

张炭道:“我知道。”

朱月明笑道:“当然不是,我哪有孟先生这般福命!我只听说此地有人殴斗,便过来看看,你知道,蒙皇上的恩旨,在下担这小小微职,实重若千钧,不得不尽些心力。”

孟空空忽道:“我们用的是江湖上极其隐秘的暗号。”

孟空空看看地上只剩下自己这方面折损的三名刀手,再看看习炼天,已痛得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至于彭尖,正闭目运气调息,便道:“是的,我们几个人,在这喝酒,忽然间,这批人杀了进来,还杀了我们三个人。”

张炭反问道:“你看呢?”

“你们的确是死了三个人,”朱月明道,“不过,他们好像也死了几个人。”

孟空空斜瞄着他:“你是这样的人吗?”

孟空空忙道:“对,他们也没讨着便宜。”

张炭一笑,笑充满了自嘲:“也许,有些人觉得多一个人陪他死,比较划得来。”

“人命都是一样,死了就是死了,可是活着的人便不同,当今的国法是:杀人就得偿命。”朱月明好像很苦恼似地道,“有时候,我皇命在身,的确不得不执行缉惩。”

习炼天冷哼道:“但多一个人,也一样是死。”

“是是是,这个我明白,”孟空空的脸面有些稳不住了,“朱大人神目如电,明察秋毫,我们是在方侯爷帐下吃饭的,又怎么敢无故触犯朝典国法呢!”

张炭也诚实地道:“对,多一人帮手,总好过只有我一个人。”

“对了,”朱月明笑逐颜开地道,“你们是方侯爷的亲信,当然不会罔视国法,只不过嘛……”

习炼天轻弹刀锋,“你要是早知道是我们,就不会让那头大水牛离开了。”

他好像很为难似地道:“万一你们涉案,这就叫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的呀。”

“我只是看你们在桌上的酒杯,习庄主摆了三星向月形,意思是说:几时动手?彭门主三杯并齐,一杯覆前,是亮出暗号:现在!你则出两根筷子,交叉置于五只杯底上,表示:先等一等……”张炭笑道,“我一看便知道是道上的人来了,但不知座头上是你们,便故意装醉,先把那头大水牛支走,出语探问,以为能独个儿摆平,便出口试探,不料……”

孟空空自襟里掏出一沓纸,交到朱月明手中,道:“大人身上沾雨了,请用这些废纸揩揩。”

“哦?”

孟空空正要走近去握朱月明那只肥手的时候,朱月明身旁一直紧跟着的一位垂头丧气、垂目欲睡的老人,忽然双眉一耸,双目绽射出兵器般的寒光来。

“我不知道,”张炭坦白地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来了。”

另外一个害臊的年轻汉子,今天却不在朱月明身边。

孟空空笑得有些勉强,“太聪明,不见得是件好事。”他岔开了话题:“我倒想知道,你怎么会警觉到我们来了?”

朱月明却捏着那团纸,笑道:“谢谢你,我身上不湿,请拿回去。”

“能请得动你们三位来杀我的,”张炭道,“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方应看方小侯爷。”

孟空空忙摇手道:“不不,揩一揩总是要的。”

孟空空的笑容已有一丝勉强。

朱月明捏着那团纸,仍笑道:“如果我身上湿了,它还不够揩,你留着自己用吧!”

“那我倒是明白了,”张炭道,“不是你们要杀我,而是有人派你们来杀我的。”

孟空空会意地忙道:“要是不够,我身上还有一些,还是请刑总大人赏面……”

孟空空淡然道:“你问也没有用,我们也不知道,而且,知道也不会说。”

朱月明身旁老人忽哑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说:拿回去!”

习炼天有些犹豫,望向孟空空。

孟空空涎着笑脸道:“刑总要是嫌少,我回府后再请公子送十倍的来……”

张炭道:“因为我不想带着疑问到阎王殿去。”

那老人一声斥喝道:“收回去!”

习炼天冷笑道:“你人都快要死了,还问来做什么?”

孟空空无奈,只有接回纸团,揣入怀中。

张炭道:“可是你们为啥要杀我?”

“你可知道我眼力为何这般好?”朱月明居然笑着问。

习炼天一笑道:“就算你想杀也杀不了。”

孟空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

张炭滚圆的眼睛道:“我不想杀你们。”

“因为我年纪大了。”朱月明自问自答。

“我看你只有两个法子,”习炼天道,“被我们杀了或杀了我们。”

看他的样子,不过三十来四十岁,肥人特别慢老,更何况是笑态可掬的胖子,不过他现在说自己老了,孟空空也唯有听着。

张炭苦笑道:“你们要杀我,那我该怎么办?”

谁叫他是朱刑总。

他不知怎么办好。

——世间所有“老总”说的话,总有一班不是“老总”的人恭聆。

他在茅厕里急促地喘着气。

“年纪一大,眼力便不中用了,”朱月明继续笑道,“打个比方,刚才我明明看见有七八个黑衣人躺在地上,好像是死了,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一定是我看错了。”

他想高声大唤张炭来助,但也深知这一喊,只怕声音还未传到张炭耳里,抵住茅房的兵器已足可把他扎出十七八个窟窿了。

孟空空总算有些明白朱月明的意思了。

他急着出去。

他感激得几乎要跪下来。

他急极,但此急不同于刚才的急。

——在京城里,谁不知道朱刑总的手段。

他已忘了他为何要进茅房来了。

——他要整你和他不要整你,绝对是天渊之别,即是上天宫与下地狱般的不同。

而且也僵住了。

——而今朱月明这样说,便算是表态了。

唐宝牛全身都湿了。比刚才淋雨还湿。

“譬如我现在看到地上,仍有三个中刀的死人,可是只要转眼间他们也不见了,我也一定会以为自己是眼花。”他转首问身边的老人:“任劳,你看我是不是有点眼花?”

——一声令下,即可要了他性命的号令?!

老人恭声道:“如果地上真的有死人,大人又怎会看不到?”

——难道是在等待号令?

朱月明曼声问:“所以地上根本没有死人,对不对?”

——这些人在等什么?

老人答:“对!”

至少也任凭人宰割。

朱月明又向孟空空笑道:“你刚才说过佩服我神目如电了吗?”

在这种形势下,冲不出去就只有死。

“我明白了!”孟空空心悦诚服地道,“大人只看到该看到的东西!”

可是他又冲不出去。

“对!”这次到朱月明答,“一个人要是只看到他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他该听到的事情,说他该说的话,做他该做的事,一定会活得愉快一些,也长命一些的。”

——世上还有这许多恶人,为何他们不死,却先轮到他先死?

孟空空马上“收拾”了地上的死人。

——生命如此美好,他为什么要死?

他们甚至没有在酒馆留下一滴血迹。

他想活。

然后他们才敢离开。

——他可也不要活在茅厕里。

唐宝牛和张炭也想要离开。

他要活。

朱月明忽道:“刚才不是有人说,这儿有人殴斗的吗?”

——堂堂巨侠唐宝牛,居然死在茅厕,这算什么话?!

老人任劳道:“是,这里的后门塌了,桌椅翻了,连茅厕也破了,是有打闹过的痕迹。”

——他更不想死在茅坑里。

朱月明眯着眼睛四顾道:“是吗?是谁在打架?”

他也不想死。

任劳一指张炭和唐宝牛:“就是他们。”

唐宝牛可不想变成刺猬。

朱月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丰盛的菜肴一般,“就是他们两人?”

唐宝牛被困于茅房之中,上有敌人,四面八方都有敌人,只要他一冲出,兵器就会戳进来,扎穿他的身子,把他扎成茅厕里的一只刺猬。

然后他下令:“拿他们回去!”

——他们在等什么?

唐宝牛和张炭没有逃,也没有顽抗。

——他们的兵器已抵住茅厕四周!

他们逃不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

酒馆外还有数十名捕役,是京城里六扇门中的一流好手。

唐宝牛额上、脸上,湿漉一片,本来是被雨淋湿,现在又冒起了豆大的汗珠,彷佛用刀一刮,就全可以簌簌地落下来。

他们也不想逃。

——竟被包围在茅坑!

因为老人任劳在扣押他们的时候,特别低声说明了:“回去只要交代清楚,便没事了,我们也只是为了公事而已。”

——这真是见鬼了!

张炭和唐宝牛也想随着他们离去——至少这样可以免去孟空空等人的追杀或天下第七等的伏袭。

中午时分,京城里的一流高手,围攻关七之际,是天地色变,风雨交加,而今,也是雷行电闪、风大雨烈!

可是他们错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紧密了。

他们忘了有一种人的话是万万不可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