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刀,刀美如梦,彩色缤纷,尤其是血的鲜红色。
习炼天的刀是现实,不是梦。
他的刀却带出了残酷的现实。
所以梦永远是梦,梦不是现实。
刀过处,黑里溅出厉红。
——就算会,但醒来仍是空。
然后大家才惊觉,那红色根本就是鲜血,那黑色便是杀手们的夜行服。
——谁会做一个完全跟现实生活一模一样的梦?
杀手咬着牙龈、挺枪苦拼,染着血红的同伴倒了下去,都不肯向敌人发出哀呼,还没有淌血的人,眼睛也正发红。
更美的梦。
习炼天也杀红了眼。
只不过,那时候,你又会有别的梦了。
他的神魂已不在他的躯体。
当它通过实践,化为现实的时候。
而在他的刀。
但梦有时候也是可见可触的。
每一刀挥出,他的生命凄艳亮烈,幽美如梦。
梦只可以想,但却不可触摸。
——是不是梦太美,人生在世,便都爱做梦?
梦只存在于睡眠中。
忽传来梆声。
梦是看不见的。
二更三点。
彩色的梦。
——跟刚才的更鼓声,恰好相反。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梦。
——刚才是三更二点。
刀客们住了手,只有习炼天突然冲了出去。
——这是什么更次,时间怎么倒了回头?
刀荡刀风。
杀手们本来挺着枪,明知会躺在鲜血里,都要拼命。
枪舞枪花。
——也许拼命是因为只有拼,才有命。
可是他的话,只对持刀的人有号令的作用,对挺枪的杀手可完全起不了作用。
所以他们都冲向那把刀,就像冲向噩梦中。
孟空空呼道:“等一等……”
虽然,这却是习炼天的美梦。
三名刀王身边的人,都纷纷拔刀。
——通常,一个人的美梦,很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的噩梦。
他们有的向唐宝牛下手,有的向张炭出手,有的冲向彭尖、习炼天和孟空空,施出了他们的杀手。
这时候,梆声便响起了。
黑衣人大都已闯了进来,一齐刺出了他们的枪。
杀手们停了下来,有的狠狠地盯着唐宝牛、张炭、习炼天、孟空空、彭尖,有的抱起地上同伴的尸首,不过,都不再冲前。
都在张炭这句话一出口之后发生。
而是在撤退。
枪影。
习炼天大喝一声:“逃不了!”挥刀而上,他身后的七位刀手,早已跃跃欲试,而今一拥而上。
刀光。
彭尖忽向孟空空道:“我们有没有必要打这糊涂仗。”
风声、雨声、吆喝声。
如果说唐宝牛说话的声调,又快又响,就像一连串炸响的鞭炮,那么,他的语音,也像鞭炮——用空罐子罩着,一声声燃着闷响的鞭炮。
“大哥、二哥、三哥,”他向孟空空、习炼天、彭尖热烈地高声呼道,“果然有人追杀老四,你们早就料着了!”
孟空空叹了口气,道:“那也没有办法,习少庄主已经出手了。”
张炭瞥见黑衣人的眼光,然后再看见孟、彭、习三人惊疑不定的脸色,忽然笑了。
彭尖即道:“你可以阻止的。”
他们没想到这儿还有三名持着刀的人。
“阻止习炼天的刀?”孟空空道,“那除非是用我的相见宝刀。”
持枪的人也愣住。
彭尖沉吟一下,道:“如果动手,那就不宜留下活口。”
挺着枪的人愣住。
孟空空心里同意。
他们本来正要把张炭的头颅砍下来,忽见唐宝牛冲了进来,背后还有好些人。
他也很想说这句话。
刀口闪着寒光。
不过,这句话,最好还是由别人来说。
这三大刀手,手中都有刀。
现在彭尖说了。
孟空空手里亦有刀,相见宝刀,他的刀使人别离,他为了练好他的相见宝刀,致使他所有的亲人都离开了他,而永不相见。这种刀法,在一位前辈的武林榜上,曾一再提到过。
只要有人说了,他就方便做了。
彭尖手中也有刀,五虎断魂刀,他曾一刀砍断三头老虎的脖子,当然,两头是真的金睛白额虎,一头是“雷老虎”,这“雷老虎”可比真老虎还难惹。
——不管这干人是何来头,总而言之,是习炼天先动的手,彭尖先下的决杀令。
习炼天手上有刀,惊梦刀,他的刀不仅碎梦,还可以断魂。
——就算万一他杀错了,追究起来,他也可以有所推诿。
以及三把刀。
此际他轻弹刀锋。
因为除了张炭之外,他还看见三个人。
手指与刀锋震起仿似一种相见时喜悦的轻颤。
他呆住了。
他要杀人了。
唐宝牛却猛然站住。
正在这时候,杀手们已倒下六七人,另有七八人,已被逼到后门外。
后面紧接着进入了五六名枪尖闪着寒光的杀手。
酒馆的后廊,已全倒塌,斜雨急风,洒了进来。
当然还有血和汗。
除了斜雨急风之外,彷佛还洒入了另外一道事物。
唐宝牛已冲入酒馆内,带着风和雨,甚至还有苍蝇和粪便。
一个灰影。
语音未完,却听有人正大呼道:“大水牛,小心这儿!”
冷。
唐宝牛已冲至后门,猛力一拉,大叫道:“黑炭头,有人要杀……”
很冷。
唐宝牛高声大呼,挥舞双拳,他力大如牛,高大豪壮,一名杀手自门后闪出,长枪一探,却给他连人带枪扫甩出丈外!
非常的冷。
杀手知道上当,都在雨中挺枪追杀!
这是一种阴寒的冷。
这时候,黑衣杀手也都已发现,唐宝牛发出的所谓暗器,原来不是粪便便是苍蝇,但唐宝牛破门、冲出、泼出粪便和发出苍蝇这些“暗器”,都只在瞬息间的工夫,众人要再截杀,已给他冲开一条血路,直奔向馆子后门!
唐宝牛、张炭、孟空空、彭尖、习炼天以及那些杀手全是这种感觉,那是刺骨的寒意,令人战志冻结的冷冽。
他这般神威凛凛,一时甚为骇人,黑衣杀手先声尽失,阵脚大乱,拦不住他,一名杀手掩近,正要振枪便扎,却给唐宝牛把便桶往他头上一罩,只见他手挥足踢,顿失敌人所在,反而阻挠了伙伴的追杀。
那七名刀手,冲在习炼天的前面。
唐宝牛形同疯虎,亦似雨中巨灵,趁此际全力猛冲,撞倒两名黑衣人,往酒馆子后门直奔,挥舞手上便桶,碰砸挡扫,一边大吼道:“挡我者死!”
忽然,最前面的三人倒了下去。
敌人正要趁他站定之前,将之刺杀,忽见风急雨密里十几个黑点袭至,怕是唐门的淬毒暗器,连忙封架闪躲,但那些暗器竟在半途绕飞,并嗡嗡作响,这几名杀手心惊肉跳,几曾见过这么古怪的暗器?顾得不给暗器叮着,便顾不得刺杀唐宝牛。
那些黑衣杀手死的时候,宁死不肯作出痛苦的呼喊,但这三名刀手死的时候,是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死了。
他又怒斥一声:“看打!”手掌一张,只见十几个黑点,飞扑来敌。
胸口一个血洞。
三四支长枪,已左右戳刺向他。
第一个似被剑刺的,来者一定是使剑的好手,因为一剑正中心窝,连血都不多流。
唐宝牛先声夺人,一步跨出茅厕。
第二个像是被长矛洞穿的,胸上的血孔又深又凄厉。
这时,伏袭的人意在必得,不料唐宝牛就在这时间反攻,破门而出,陡然现身,他高头大马,加上便桶内的秽物迎头倒下,正遇着斜风急雨,伏袭的人猝不及防,又惊闻是唐门暗器,登时惊心动魄,只觉臭气冲鼻,凡给沾着的,都骇然急退、跳避不迭。
第三个伤口更奇特,像是被奇门兵器峨嵋分水刺扎的。
手腕一翻,粪桶里的屎便向在门前伏袭的几人劈头劈脑地淋了下去!
三个不同的血洞。
唐宝牛一脚踢开厕门,风雨迎面来,他嗖地喷出枪尖,在雨中迎面一人应声而倒,大喝道:“唐门暗器来了!”
三件不同的兵器。
这一来,两柄长枪也被掀得往后扳。
来的人只有一个。
他狂嚎一声,一俯首,自粪穴内捞出便桶,一手高举,一手在茅厕内一阵乱抓,跟着一抬脚,轰地踹开茅厕的门!
来人手上并没有兵器。
枪尖飞折,唐宝牛一口咬住!
他背向众人,面向屋后。
喀的一声,枪锋竟硬生生被他一拳击断!
外面天黑沉沉,风急雨凄。
他的拳竟照正枪尖擂了过去!
这人就像雨一般瘦。
唐宝牛大吼一声,一拳飞出!
黑夜一般深不可测。
枪尖已刺入!
风一般寒。
沈虎禅这样回答:“前无去路,退无死所,这样的绝好时机,我不全力反攻,还等什么?”
这是个高瘦个子,穿一袭阴灰黯色长袍,肩上挂了个又老又旧又沉又重的包袱。
既然前无去路,后无可活,左右上方去路尽被塞死,他能做什么?唐宝牛记得自己曾就这点问过他的结义大哥沈虎禅。
他的右手,就搭在左肩的包袱上。
更不能冲天而起,敌人的兵器正候着他的脑门!
——他是谁?
也不能往左右闯,枪尖正准备戳穿他的胸腹!
孟空空只觉心头发毛。
他不能向后退,后有强敌。
习炼天只退了一步,立即又扑了上去。
他不能冲向前,前有伏兵。
他毕竟是习家庄的少庄主。
唐宝牛却在这一瞬间作了决定。
他不能在属下面前表现胆怯,而且,他一直想表现出色。
十三支长枪,枪尖一齐穿破茅厕,同一时间戳了进来!
表现得比孟空空、彭尖他们更出色。
更声一响,号令即发。
所以他只好向前。
更鼓声越风破雨,清晰入耳。
当然和他的刀。
三更二点。
惊梦的刀。
喊声未发,却传来打更声。
可是,他的刀变了,脱手飞去。
此刻他只想大喊。
梦碎了。
他喝过酒的脑袋热烘烘的,乱得找不到头绪——此一刻里,他打从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那些什么充好汉壮胆气的黄汤了!
高瘦个子霍然回身。
唐宝牛不明白为何外面一下又来了这么多都要置他于死命的敌人,也搞不清楚他为何会被困死在此处。
仍然看不见他的出手,只瞥见他那张似终年封冰覆雪不见阳光的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天晓得。
彭尖闷哼,突蹿了出去。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没有声息。
但雷响掩不过咆哮的声音。
他的刀也没有声息。
又一声雷响。
一向以气势猛烈见长的五虎彭门断魂刀,能练到无声无息的,恐怕也只有彭尖一人而已。
——要是后头的格斗是他们的安排,这些人为何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刀光一闪。
孟空空的笑容,已变得极其不自然起来。
然后就退。
彭尖握刀的手紧了一紧,望向孟空空。
他退的时候,已救回了习炼天。
习炼天也变了脸色,大概就跟自己的脸色一样。
习炼天的胸襟,有一点鲜红。
张炭却发现了一件事。
红点极小,仿佛只有红豆般大小。
——也许唐宝牛早一步接到自己的警示,说不定就能逃过厄运,可是现在……
可是习炼天整个人都崩溃了,看他的样子,像有人用刀把他的肠子切成了六段,再把他的心肝各扎了八针,而又把他的十指都剁了下来还要痛上十倍八倍。
张炭很后悔自己为何不早些发出大呼。
彭尖人很矮小。
——这些人早在后头伏袭他了!
但他挺着身子,执着刀,像一截铁筒。
——他们又怎会放过唐宝牛?
他的胸襟也溢着血。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血迅速地扩染开来,以致整件蓝色短袍,都渐渐变成紫色。
张炭脸色一变。
那人又背过脸去,仍然看着屋外的雨。
紧接着,后头透过风声雨声传来了几声狂嚎和怒吼!
——雨景有什么好看?
这只不过是酉时末梢,怎会有报更之声?更何况打的是三更两点?
孟空空不知道。
打更的声音,打的是三更两点。
他一手操住了习炼天被击飞的刀,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汗。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此时此际,绝不可能也不应该听得到的声音。
——这人到底是谁?
正要大叫——
他也不知道。
他暗运气——
他只知道那一干黑衣杀手,正扶伤背死地,匆匆退出酒馆。
他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冲破风声雨声,传入唐宝牛耳中。他也希望唐宝牛不致于大醉,茅坑也不要离得太远,假使唐宝牛能听得见他的叫喊——如果大水牛立时逃走,或许还来得及。
——面对这样可怕得接近恐怖的强敌,他该怎么办?
他只有发声大叫。
就在这时候,他就听到一个声音。
彭尖这下一叫破,张炭便不能再拖了。
一个让人感觉到悠悠从容、温和亲切,甚至可以从声音想像出说话的会是一个肥肥胖胖、满脸笑容、没有什么事不可以解决的人。
——他急什么急的,竟急了这么久?!
“天下第七,习少庄主、孟先生、彭门主,你们可热闹哇,近来可好?”那人还添了一句,就像为人劝酒加茶一般,“近来可发财了?”
——只是那头死牛,为何老是不回?!
唐宝牛和张炭一见那人,一个舒了一口气,一个脸色越绷越紧。
——自己说什么也得撑持到唐宝牛回来!
这人肥肥胖胖,和祥福泰,就像他的声音一样。
如果自己在唐宝牛回到店来之前就被杀害,唐宝牛回来之际,猝不及防,断无活命的机会!
他当然就是朱月明。
他至少要拖延到唐宝牛回来。
刑部总捕头朱月明。
他知道拖下去,仍然不是他们的敌手,不过他也只有一力拖延。
他一出来唐宝牛就知道有救了。
因为他自知不是这三名刀手的对手。
——这些人难道敢当着刑总大人的面杀人不成?
他本来就是要拖延时间。
张炭一见刑总就头大。
张炭心一沉。
因为他吃过官衙的苦头。
他一开口,就道破了张炭的用意。
不过两人都很惊奇。惊奇的是朱月明第一句叫出来的话。
这句话说中了张炭的意图。
“天下第七”?!
就是这句话。
什么是“天下第七”?
他的声音沙哑,出现以来,只说过两句话。
瘦长个子忽然不见了。
彭尖忽道:“他在拖时间。”
外面只剩下了风雨凄迟。
张炭又在叹气:“这三张桌上其他几位,自然都是你们带来的人了?”
似乎朱月明一出现,他就立即消失。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孟空空抚刀道,“反正你问不着。”
“天下第七,天下第七……”孟空空喃喃地道,“像这种人也算是天下第七,那么天下第一岂不是……”
“这不可惜,可惜的是,我再聪明,也想不透,方小侯爷为何要杀我。”张炭像在问人,又似自问,“我未曾得罪过他,他到底是为了当年我得罪了他的同僚龙八太爷,因而杀我,或是为了我是‘六分半堂’的人,而动杀手,还是因为我是‘桃花社’的一员,他要下此毒手?”
“他这个外号,一点也不谦虚,”朱月明笑眯眯地道,“他所认为当今之天下第一为本朝太祖,他自己排到第七,怎么能算谦虚。”
习炼天道:“可惜你很快便不能够再呼吸了。”
朱月明笑笑又说:“他眼里纵横古今,不过只有六人排名在他之上,怎么能说谦虚。”
“那是因为他们出气太多,”张炭的话充满了讥诮,“所以我争取时间呼吸。”
孟空空轻吁了口气:“他真的没有谦虚,一点也不谦虚。”
“你也很多话,”孟空空道,“话说得太多的人也不容易长命百岁。”
“对了,”朱月明笑得一团和气地道,“他一向也都不是谦虚的人。”
习炼天冷冷地道:“多心的人也活不长命,容易心脏患病。”
唐宝牛对此人兴趣奇大,忍不住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能是因为他们用脑过多,”张炭笑道,“我一向懒得用脑,只不过事事留心。”
朱月明笑容一敛,“我只知道他叫天下第七,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聪明,”孟空空的笑容很勉强,“可惜聪明人往往都是短命的。”
张炭看着外面淅沥不停的夜雨,忽生感叹:“也许,他也是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伤心的人。”然后压低声音向唐宝牛道:“他就是当日一入长安,便叫赖大姊头疼的人。”
“除非那暗号是他发明的,而且又是自己摆给自己看,”张炭一脸谦虚的神情,“否则,连我都看不懂的暗号,那也就不算是暗号了。”
“谁知道?”朱月明好像并没有注意他的低声说话,“或许他是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俱不关心的人。”
孟空空道:“但你却看得懂?”
孟空空忽道:“难得刑总大人如此雅兴,来此饮酒?”
张炭道:“我知道。”
朱月明笑道:“当然不是,我哪有孟先生这般福命!我只听说此地有人殴斗,便过来看看,你知道,蒙皇上的恩旨,在下担这小小微职,实重若千钧,不得不尽些心力。”
孟空空忽道:“我们用的是江湖上极其隐秘的暗号。”
孟空空看看地上只剩下自己这方面折损的三名刀手,再看看习炼天,已痛得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至于彭尖,正闭目运气调息,便道:“是的,我们几个人,在这喝酒,忽然间,这批人杀了进来,还杀了我们三个人。”
张炭反问道:“你看呢?”
“你们的确是死了三个人,”朱月明道,“不过,他们好像也死了几个人。”
孟空空斜瞄着他:“你是这样的人吗?”
孟空空忙道:“对,他们也没讨着便宜。”
张炭一笑,笑充满了自嘲:“也许,有些人觉得多一个人陪他死,比较划得来。”
“人命都是一样,死了就是死了,可是活着的人便不同,当今的国法是:杀人就得偿命。”朱月明好像很苦恼似地道,“有时候,我皇命在身,的确不得不执行缉惩。”
习炼天冷哼道:“但多一个人,也一样是死。”
“是是是,这个我明白,”孟空空的脸面有些稳不住了,“朱大人神目如电,明察秋毫,我们是在方侯爷帐下吃饭的,又怎么敢无故触犯朝典国法呢!”
张炭也诚实地道:“对,多一人帮手,总好过只有我一个人。”
“对了,”朱月明笑逐颜开地道,“你们是方侯爷的亲信,当然不会罔视国法,只不过嘛……”
习炼天轻弹刀锋,“你要是早知道是我们,就不会让那头大水牛离开了。”
他好像很为难似地道:“万一你们涉案,这就叫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的呀。”
“我只是看你们在桌上的酒杯,习庄主摆了三星向月形,意思是说:几时动手?彭门主三杯并齐,一杯覆前,是亮出暗号:现在!你则出两根筷子,交叉置于五只杯底上,表示:先等一等……”张炭笑道,“我一看便知道是道上的人来了,但不知座头上是你们,便故意装醉,先把那头大水牛支走,出语探问,以为能独个儿摆平,便出口试探,不料……”
孟空空自襟里掏出一沓纸,交到朱月明手中,道:“大人身上沾雨了,请用这些废纸揩揩。”
“哦?”
孟空空正要走近去握朱月明那只肥手的时候,朱月明身旁一直紧跟着的一位垂头丧气、垂目欲睡的老人,忽然双眉一耸,双目绽射出兵器般的寒光来。
“我不知道,”张炭坦白地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来了。”
另外一个害臊的年轻汉子,今天却不在朱月明身边。
孟空空笑得有些勉强,“太聪明,不见得是件好事。”他岔开了话题:“我倒想知道,你怎么会警觉到我们来了?”
朱月明却捏着那团纸,笑道:“谢谢你,我身上不湿,请拿回去。”
“能请得动你们三位来杀我的,”张炭道,“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方应看方小侯爷。”
孟空空忙摇手道:“不不,揩一揩总是要的。”
孟空空的笑容已有一丝勉强。
朱月明捏着那团纸,仍笑道:“如果我身上湿了,它还不够揩,你留着自己用吧!”
“那我倒是明白了,”张炭道,“不是你们要杀我,而是有人派你们来杀我的。”
孟空空会意地忙道:“要是不够,我身上还有一些,还是请刑总大人赏面……”
孟空空淡然道:“你问也没有用,我们也不知道,而且,知道也不会说。”
朱月明身旁老人忽哑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说:拿回去!”
习炼天有些犹豫,望向孟空空。
孟空空涎着笑脸道:“刑总要是嫌少,我回府后再请公子送十倍的来……”
张炭道:“因为我不想带着疑问到阎王殿去。”
那老人一声斥喝道:“收回去!”
习炼天冷笑道:“你人都快要死了,还问来做什么?”
孟空空无奈,只有接回纸团,揣入怀中。
张炭道:“可是你们为啥要杀我?”
“你可知道我眼力为何这般好?”朱月明居然笑着问。
习炼天一笑道:“就算你想杀也杀不了。”
孟空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
张炭滚圆的眼睛道:“我不想杀你们。”
“因为我年纪大了。”朱月明自问自答。
“我看你只有两个法子,”习炼天道,“被我们杀了或杀了我们。”
看他的样子,不过三十来四十岁,肥人特别慢老,更何况是笑态可掬的胖子,不过他现在说自己老了,孟空空也唯有听着。
张炭苦笑道:“你们要杀我,那我该怎么办?”
谁叫他是朱刑总。
他不知怎么办好。
——世间所有“老总”说的话,总有一班不是“老总”的人恭聆。
他在茅厕里急促地喘着气。
“年纪一大,眼力便不中用了,”朱月明继续笑道,“打个比方,刚才我明明看见有七八个黑衣人躺在地上,好像是死了,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一定是我看错了。”
他想高声大唤张炭来助,但也深知这一喊,只怕声音还未传到张炭耳里,抵住茅房的兵器已足可把他扎出十七八个窟窿了。
孟空空总算有些明白朱月明的意思了。
他急着出去。
他感激得几乎要跪下来。
他急极,但此急不同于刚才的急。
——在京城里,谁不知道朱刑总的手段。
他已忘了他为何要进茅房来了。
——他要整你和他不要整你,绝对是天渊之别,即是上天宫与下地狱般的不同。
而且也僵住了。
——而今朱月明这样说,便算是表态了。
唐宝牛全身都湿了。比刚才淋雨还湿。
“譬如我现在看到地上,仍有三个中刀的死人,可是只要转眼间他们也不见了,我也一定会以为自己是眼花。”他转首问身边的老人:“任劳,你看我是不是有点眼花?”
——一声令下,即可要了他性命的号令?!
老人恭声道:“如果地上真的有死人,大人又怎会看不到?”
——难道是在等待号令?
朱月明曼声问:“所以地上根本没有死人,对不对?”
——这些人在等什么?
老人答:“对!”
至少也任凭人宰割。
朱月明又向孟空空笑道:“你刚才说过佩服我神目如电了吗?”
在这种形势下,冲不出去就只有死。
“我明白了!”孟空空心悦诚服地道,“大人只看到该看到的东西!”
可是他又冲不出去。
“对!”这次到朱月明答,“一个人要是只看到他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他该听到的事情,说他该说的话,做他该做的事,一定会活得愉快一些,也长命一些的。”
——世上还有这许多恶人,为何他们不死,却先轮到他先死?
孟空空马上“收拾”了地上的死人。
——生命如此美好,他为什么要死?
他们甚至没有在酒馆留下一滴血迹。
他想活。
然后他们才敢离开。
——他可也不要活在茅厕里。
唐宝牛和张炭也想要离开。
他要活。
朱月明忽道:“刚才不是有人说,这儿有人殴斗的吗?”
——堂堂巨侠唐宝牛,居然死在茅厕,这算什么话?!
老人任劳道:“是,这里的后门塌了,桌椅翻了,连茅厕也破了,是有打闹过的痕迹。”
——他更不想死在茅坑里。
朱月明眯着眼睛四顾道:“是吗?是谁在打架?”
他也不想死。
任劳一指张炭和唐宝牛:“就是他们。”
唐宝牛可不想变成刺猬。
朱月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丰盛的菜肴一般,“就是他们两人?”
唐宝牛被困于茅房之中,上有敌人,四面八方都有敌人,只要他一冲出,兵器就会戳进来,扎穿他的身子,把他扎成茅厕里的一只刺猬。
然后他下令:“拿他们回去!”
——他们在等什么?
唐宝牛和张炭没有逃,也没有顽抗。
——他们的兵器已抵住茅厕四周!
他们逃不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
酒馆外还有数十名捕役,是京城里六扇门中的一流好手。
唐宝牛额上、脸上,湿漉一片,本来是被雨淋湿,现在又冒起了豆大的汗珠,彷佛用刀一刮,就全可以簌簌地落下来。
他们也不想逃。
——竟被包围在茅坑!
因为老人任劳在扣押他们的时候,特别低声说明了:“回去只要交代清楚,便没事了,我们也只是为了公事而已。”
——这真是见鬼了!
张炭和唐宝牛也想随着他们离去——至少这样可以免去孟空空等人的追杀或天下第七等的伏袭。
中午时分,京城里的一流高手,围攻关七之际,是天地色变,风雨交加,而今,也是雷行电闪、风大雨烈!
可是他们错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紧密了。
他们忘了有一种人的话是万万不可相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