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我要行侠仗义,这种恶霸行径,怎适合我的作为!”
“你只要在心里不高兴的时候,有人敢笑,你就别管认不认识,一刀割下他的瓢子,如果在你心中高兴的时候,有人胆敢哭丧着脸,你就一刀劈下他的脑袋。有闲之余,还可以挺刀去抢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儿回来,这样一来,只要半年功夫,只要你还能活着,包管教你名震天下。”
“那你还想要干什么?”
“买刀干啥?”
“我刚才说过了,我要成名,我要娶个漂漂亮亮的老婆,我要住得舒舒服服,过得快快乐乐,我还要一身武艺,比沈老大、苏楼主、王老石、白阿飞的武功都高,我还要人人都佩服我,侠名震天下,方恨少见着我便后悔当年为何不早些巴结我……”
“你只要去买一把刀就够了。”
“我不明白。”
“哦?”
“你不明白什么?”唐宝牛诧问。
“你要做到这点,不必要等到发财。”
“你的愿望,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但跟发财都全无关系;如果你有能力去做,现在就可以做到。”张炭道,“发财只可以让人活得舒服一些,或许还可以要到几个外表美貌里面草包的老婆,还有一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奉承讨好你,但要打败苏梦枕那类枭雄,要沈虎禅这等人杰佩服你,可全起不了作用。其实,一个人只要心里舒服,量才适性,不管住哪里,怎么过也都一样舒服。”
“我需要一个如花似玉,有闭月羞花之貌的老婆。”唐宝牛眼里充满了幻想,“我要出名,成大名,让人人一听我唐宝牛,都怕了我,都吓退三步……”
唐宝牛想了想,顿时豪笑道:“好,既然银子买不到这些,我还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其实知足常乐,只要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可以富甲天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事情?”张炭已喝了十六碗,脸不红、气不喘,他饮酒要比喝茶还顺畅,但算来还是要比吃饭慢上一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想要做的事,不一定要等到发达才能做,而且还要先干了才有可能发达,可惜这道理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想不明白。”
“我的大计就是发财!”唐宝牛喝到第三碗的时候,眼睛已经有点发了直,舌头也大了起来,“待发了大财,我就可以做我要做的事。”
说罢又去叫了一坛子高粱,还向张炭敬酒。张炭仰脖子一口干完,唐宝牛却只呷上一小口。
“我们再聚于此地,共同筹划攻破‘六分半堂’的大计!”
张炭初不以为意,后来还是发现了。
“在私下与你说这件事之前,我们正要面对的是后午‘六分半堂’之会。”苏梦枕长声道,“我们现在有一些事是必须要做的:那就是要有充分的歇息,然后——”
于是他问:“怎么你喝起酒来,就像蚂蚁饮水?”
王小石乐得把白愁飞与苏梦枕的争执化解,忙问:“什么事?”
“什么蚂蚁饮水?”唐宝牛听不懂。
“良心我不知道,她武功却是不成。”苏梦枕也笑道,“不过她确是又美又聪敏,所以我要托你一件事。”
“少啊!”
王小石笑道:“雷姑娘美极了,人又聪明,良心又好。”
“因为我不会喝酒。”
“我喜欢交聪明的朋友,最好是人又聪明,良心又好的人。”苏梦枕忽把话题移转,“正如找老婆,我喜欢人又长得漂亮,心地又好,又能干聪明的女孩子。聪明的人,大都能干。长得漂亮,固然重要,因要对着一生一世,要是不够聪明,那漂亮只是虚壳,徒增烦恼。故此,宁愿不甚美,也不可不够聪明。美会逝去,聪明永存;可惜,人世间又美又好又聪明的女子,不可多得,纵是男子,也少之又少。”
张炭登时大笑,狂笑。
苏梦枕眼里已有了笑意:“你很聪明。”
“笑什么?”唐宝牛颇感不满,他知道张炭是在笑他。
苏梦枕还未答话,白愁飞已道:“他不会回答的。就算答你,也未必说真话。”
“我看你牛高马大,威武非凡,以为你有海量,原来竟如此喝不得酒,可笑,可笑!”
王小石担心地道:“不知……有没有妨碍?”
“有什么可笑的?一个高大威猛的人,不见得就能喝;一个短小精悍的人,不见得就不能饮。”唐宝牛大眼一翻,道,“正如高壮雄豪的人,可能心底善良;但矮小温和的人,也有可能心存恶毒,反之亦然。以形貌论心性、好恶,那是白痴才干的事。”
杨无邪道:“花无错存心背叛,要取公子的命,不够毒的暗器,他也不会使出来。”
“所以能喝酒的未必是真豪气,不善饮的未必非大勇。”
苏梦枕道:“毒得超乎想像。”
“同理,能饮的不见得就是好汉,不擅饮的也不见得非好汉。”
王小石目光垂注在苏梦枕的腿肚子上:“‘绿豆’很毒?”
“你的意思是说:喝酒归喝酒,好汉归好汉。”
他了顿,又道:“更何况,在雨中废墟里,我吃了一记‘绿豆’暗器的时候,你们就有机会在那时候杀了我,根本不需要做卧底。”
“酒是酒,人是人,有人以酒评人,正如以文论人,都是狗屁不通的事。”
苏梦枕道:“因为谁也料不到我会这样地重用你们。就算你们很有本领,我也可以弃置不用,甚至着人杀了你们。但是谁也无法料定我的反应,所以不太可能布局来卧底。”
“你既不能饮,又要叫酒?”
王小石问:“为什么?”
“我不善饮,你却能饮。”
苏梦枕道:“不是。”
“所以你买酒,我喝酒?”
这次到王小石忧心忡忡地问:“你认为我们是故意潜入‘金风细雨楼’卧底的?”
“对!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他因为太过重才,才一直没有发作。“我就算怀疑你,也会试用你,不试用你,又如何才能信任你?在暴风雨前,我们还不能同舟共济,你还不能对联手放心,那只有徒增覆舟之危了!”苏梦枕道,“任何人都不会在一开始就信任人,何况,你们出现的时机,恰好就在‘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决一死战之际,未免太过凑巧了。”
“你说。”
苏梦枕吐出了这三个字。
“我平生不喜请人喝酒,酒能乱性,一些自以为好酒量的人,不醉时已不说人话,醉了后说话一如放屁,所以我不请人饮酒……你是例外。”
“你错了。”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既不信任我,我又为何要信任你?”白愁飞固执地道,“你既防范我们,又为何要重用我们。”
“你说,我听。”
师无愧也道:“因为我们信任公子。”
“我今晚才第一次喝那么多的酒。”
杨无邪即道:“但我们并没有追问。”
“哦?”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梦枕平静地道,“就算是无邪、无愧,他们跟在我身边多年,有些事,他们仍然是不知晓的。”
“因为我看不起的人请酒,我不喝;看不起我的人,自然不会请我喝酒。要我自己买酒,我宁愿花银子买饭吃;而我的好友们,都不嗜喝酒。”
白愁飞是一个非常坚决的人,他坚持问下去:“你要是不怀疑我们,为何在这生死关头,仍有所隐瞒?”
“那今晚你是在赏面给我了?”
苏梦枕一笑道:“要是怀疑,你们现在还会在这里?”
“这话倒也不假。”
白愁飞静了一阵子,忽问:“你怀疑我们?”
“看不出你个子矮小,酒量却好。”
王小石见白愁飞和苏梦枕又过不去起来,忙圆场道:“全仗大哥的慧眼和栽培,不然,我还在路口医跌打,二哥仍在街边卖画。”他这几句话,是由衷之言,说得十分诚挚。
“我自己原先不知道,现在看来倒是事实。”
“非也。”苏梦枕依然沉着地道,“我就是看得出你们两人非池中物,日后必有大成,才诚意邀你们进楼子里来。”
“所以我负责劝酒,你负责饮酒。”
白愁飞愤然道:“你以为我非‘金风细雨楼’便不能创道立业?”
“如果你有心请我多喝点,为何不叫点下酒的东西?”
“这是我楼子里的事,关系到上上下下千百人的性命安危,我自然要审慎从事。”苏梦枕冷着脸色道,“再说,你来帮我,我也一样帮了你:没有‘金风细雨楼’起用你,你又如何能逞野心、立大业?”
“好,你要叫什么下酒?”
“好,好!”白愁飞怒笑道,“我来帮你,你竟以为我是奸细!”
“饭,当然是热辣辣香喷喷白雪雪的饭。”
“如果你是‘六分半堂’派来的人,”苏梦枕冷笑道,“我把什么都告诉你,岂不是正好入彀?”
“好,没问题,我叫饭,给你下酒,但只要你多赏我一个脸。”
白愁飞仍道:“连我也不可以知道?”
“要我多喝一坛?”
王小石慌忙道:“我们才加入不久,很多事情还未拿捏到分寸,机密大事,确乎不宜太多人知晓。”
“非也。我只想多知道一件事情。”
白愁飞仍寸步不让:“我们是在同一战线上,理当明白个中内情。”
“果然,”张炭一笑道,“你这人好奇心忒重,不问个水落石出不死心。”
苏梦枕脸色一变,道,“我自有分数!”
“我这叫不到黄河心不死,”唐宝牛搔搔耳朵笑道,“你跟那个雷纯是怎么认识的?”
白愁飞兀自道:“关七已去,来者可追,但我们没有必要让敌人以逸待劳。”
“告诉你也无妨,”张炭又一口吞掉一杯酒,唐宝牛为了要听别人的故事,忙着殷勤为他倒酒,“你有没有听过‘桃花社’的‘七道旋风’?”
师无愧低首退后不语。
“是不是长安城里,由赖笑娥统御的朱大块儿、张叹、‘刀下留头’等六人所组成的‘七道旋风’?”
苏梦枕低斥一声:“无愧!”
“便是。”张炭道,“你总算还有点见识。”
白愁飞道:“我是副楼主,你这样对我说话,算是什么态度!”
“我的优点很多,”唐宝牛笑嘻嘻地道,“你大可慢慢发掘。”
师无愧忽道:“你是什么东西!公子做事,要先跟你说原由?”
“‘七道旋风’里,我也是其中一个。”张炭酒兴上了,话说得更起劲了,“我跟赖大姊等生死义结、情同手足——”
白愁飞道:“事先明白,总好过事后反悔。”
“对了,就像我和沈虎禅沈大哥及方恨少一样。”唐宝牛插嘴说。
杨无邪插口道:“楼主行事,莫测高深,不一定要事先道分明。”
“有一年元宵节,‘大杀手’曾在长安城花灯会上被赖大姊识破暗杀行动,你可有听闻?”
白愁飞道:“那你就让我明白明白。”
“有。那是轰动天下的大事,我怎会不知?”唐宝牛眼睛发着亮。
苏梦枕道:“你不明白的。”
“所以他迁怒于赖大姊。”张炭道。
却听白愁飞道:“不过,对关七放虎归山,对‘六分半堂’身闯虎穴,我还是非常反对。”
“他要杀赖笑娥?”唐宝牛惊问。
大哥和二哥配合无间,为的是对敌,他俩没有真的龃龉,那是好事,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有我们在,他也杀不了赖大姊,”张炭叹道,“所以他一气之下,盗了一册赖大姊的星象真鉴秘本,一路逃到庐山去。”
可是他很快地便开解自己:
“嘿,”唐宝牛眉毛一展道,“叫他得手了,你们也真差劲。”
王小石苦笑道:“果真是敌人让你看得见的破绽,可能是个陷阱。”心中忽掠过一个念头:他原以为白愁飞和苏梦枕真的容不下对方,只担心一山不能藏二虎,而今得悉反而是双方当众演一场戏,受欺瞒的是自己,心中也真有些不是滋味。
“故此我也一路追到庐山去。”
苏梦枕微笑道:“我要老二当众与我冲突,让他们以为,我们军心未固、人心未稳。”
“就你一人?你那干结义弟兄呢?”
王小石恍然道:“你们……原来……”
“他们走不开,”张炭道,“因为城里忽然来了一个极厉害的神秘人物。”
苏梦枕对白愁飞道:“你我那一场戏,也演得很逼真。”他顿了一顿,又道:“就像真的一样。”
“是谁?”唐宝牛奇道,“有什么人要比‘大杀手’更厉害?”
王小石咕哝道:“我宁愿像梦。”
“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迄今尚不知他是敌是友,”张炭道,“只知道他又高又瘦,脸白森寒,背上掮了个又旧又破的包袱,任何人跟踪他,都追不上,俟跟他动手,都胸口一个血洞,不曾有半个活着的……”
白愁飞笑道:“人生本就像一场戏。”
“好厉害!”唐宝牛顿时叫道,“他是谁?”
“所以我跟他真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苏梦枕居然笑了出声,“他尽量胆小怕事,我全面趾高气扬,真正的实力谁也不知,双方都在试探虚实,我们都是在演戏!”
“你没听我先前说了吗?我们也不知道。”张炭也叫道,“所以,张叹、‘刀下留头’、朱大块儿、齐相好等弟兄才留下来陪赖大姊,驻守长安城,我独个儿去抓‘大杀手’。”
王小石道:“但雷损也要你以为他懦怯。”
“你一个人,对付得来吗?”唐宝牛斜睨了他老半天,“我要是你的兄弟,也不会放心你一个人去。”
苏梦枕道:“我就是希望他们以为我正在大意。”
“说句实话,”张炭苦笑道,“我想独力干点扬名的事儿,是偷溜出来的,赖大姊等事先并不知情。”
王小石道:“骄傲的人容易大意。”
“好极了!”唐宝牛拊掌道,“我也常做这种事,沈大哥时常给我气得耳朵都歪了。”
苏梦枕道:“我要让他们都以为我骄傲。”
“可是我这一来,差点没送了性命!”
王小石问:“所以你才故意表现得非常骄傲?”
“性命送掉不妨,人怎可不做好玩的事?”唐宝牛这次自动喝三“大”口,“你我同一性情,当浮三大白。”
“不过,到了后天,这场梦就得醒了。”苏梦枕道,“不是‘六分半堂’惊梦,便是‘金风细雨楼’的梦醒。”
张炭一口把碗中酒干尽。“我追踪‘大杀手’,到了庐山,眼看逼近他时,他却失去了踪影,我知道他已发现了我,要来杀我了……”
王小石喃喃地道:“不过,我们能在一起,共商大计,倒真似一场梦。”
“所以你准备跟他拼了?”
“因为这是梦想,所以我们都活在梦里,偶尔也算是会有好玩的事儿。”苏梦枕居然笑了,他一笑,又咳嗽,眉一蹙,像是什么地方刺痛了一下似的,可是他若无其事地接道,“这是红楼,我们彷佛都是活在一场红楼的梦境里。”
“不,我逃。”
“活着就算不庄严,也很无奈,因为你除了死,就是活,没有别的选择。”白愁飞道,“所以我要活得好,活得光彩,活在胜利中,那才活得过瘾,活得痛快!”
“什么?”唐宝牛又叫了起来。
“活着是件庄严的事,没啥好玩的。”苏梦枕淡淡地道,“现实本就不好玩得很,只有在梦中才好玩。”
“我一逃,他才会以为我怕他,他立刻追杀我,这一现身,我们才能激战起来。”
王小石道:“要是人生是这个样子,那还有什么好玩?”
“‘大杀手’身上有三十六种兵器,每一种都是用来对付有不同特长的敌手,你……怎敌得过他?”
白愁飞瞪住他道:“就算不对,也是事实。”
“我敌不过。”张炭道,“所以我一上来,就偷走了他身上的三十六种武器。”
王小石忽然大声道:“不对!”
“对,打,你不行,偷,你是行的,”唐宝牛瞪着眼道,“不然你怎么偷得了我怀里的手绢。”
白愁飞一哂道:“所以,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永久的仇敌。”
张炭只横了他一眼,径自说下去:“可是,纵没有了武器,我还是敌不过‘大杀手’。眼看就要丧在‘大杀手’的手下,忽听松石间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老五,凭你身手,要独战这‘大杀手’,还差一截呢,大姊说的,你不相信,现在自己吃着亏了。’”
苏梦枕微喟道:“不过,天底下没有颠扑不破的道理,也没有拆不散的关系,永不变质的感情。”
“哎,你的赖大姊来了不成?”
莫北神却正色道:“但只要找得出原由来,就可以对症下药了。”
“我登时一怔,‘大杀手’也吃了一惊,提防起来,却闻一个男子悄声地道:‘大姊,咱们何不一起做了他?’只听原先的女音如银铃般笑了起来:‘他要莽撞,让他吃点小亏也好,看他还怎么杀人?’”张炭坠入了回忆之中,“你知道,‘大杀手’吃过赖大姊的亏,而今一听赖大姊和兄弟们来了,心中一慌,哪敢逗留!立即夺路而逃……”
王小石笑着说:“他们肝胆相照。也许是因为他们一个生有肝病,一个患有胆病。”
“你居然给他逃了吗?”
杨无邪道:“问题是在:雷损与狄飞惊合作无间、肝胆相照,并肩作战的原由,我们找出来了没有?”
“我即以‘反反神功’,击了他一掌。”张炭道,“他伤得很是不轻。”
“雷损也不一定知道狄飞惊的颈骨没有断,”苏梦枕道,“或者,狄飞惊的颈骨的确折断过,可是现在又复原了。”
“不过仍是逃了,是吗?”
“哦?”白愁飞目注苏梦枕。
“逃了,我当时也受了重伤,追不上。”
“不一定。”苏梦枕忽道,“也有可能助我们一击得成!”
“你那个赖大姊是怎么搞的?”
“他要人掉以轻心。”白愁飞道,“敌人集中注意力在雷损,他就可以在重大关头,助雷损一击而胜。”
“因为来的根本不是赖大姊,”张炭摇头笑道,“那女子的笑声也很好听,但比起赖大姊来,还是差了点,我一听,便知道不是真的大姊,所以知道那女子只是要用话扰乱‘大杀手’的心,我便蓄力反击,一掌伤了他,让他胆丧而逃……”
“狄飞惊的头骨没有折断,他自然也可能有武功,可能还是绝世的武功。”王小石问,“只是他为啥要做这样的隐瞒?”
“来的不是赖笑娥……”唐宝牛灵机一动,拍着大腿道,“一定是你姊姊!”
白愁飞道:“在拦截关七夺路而逃之际。”
“啐!”张炭没好气地道,“我没有姊姊。”
苏梦枕道:“在闪电的刹那。”
“那……”唐宝牛试探着道,“敢情是你的表妹?”
王小石即道:“你们是说狄飞惊曾抬过头?”
“呸!”张炭白了他一眼,“我表妹胖得像头大象,外号大肥猫,她上得了庐山来,除非庐山高不过一匹马。”
苏梦枕一时说不下去。
“那么……”唐宝牛苦思半天,终于恍然道,“一定是雷纯!”
白愁飞道:“所以我才自大得起。”
“聪明!”张炭道。
苏梦枕道:“别人以为你很骄傲、很自负的时候,你却什么都留意到了。”
“她是京城‘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独生女儿,再说,她不久之后就要嫁了。”唐宝牛居然细心起来,“她到庐山干啥?”
白愁飞道:“我看见了。”
“她是逃出来的。”
苏梦枕点点头道:“你注意到了?”
“逃出来的?”唐宝牛的眼珠又几乎跳出眼眶之外。
“凡是伤,都会痛,敌人的伤处,就是自己出击的重点。”白愁飞道,“不过,像狄飞惊那种伤,实在很可能反而成为袭击人的致命伤。”
“她一向都甚有志气,以前在‘六分半堂’,曾是雷损的臂助,但雷损而今信重狄飞惊与雷媚,与‘金风细雨楼’斗得如火如荼,她活在两块巨石之间,如受烈火寒冰煎熬,又苦无武功,无能为力。雷损要把她嫁给苏梦枕,用意是伏下一记杀着,控制‘金风细雨楼’,雷姑娘只觉苦恼,便偷偷地溜了出来,以她的聪明智慧,摆脱了追踪的人……”张炭说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声,“这天她到庐山游玩,刚好逢着我遇危,他一见我和‘大杀手’的武功,便知道我们的身份,联想起‘大杀手’曾在花灯会上被赖大姊识破暗杀行动而功败垂成一事,她即以一人装成赖大姊和弟兄们数人的声音,来吓退‘大杀手’……”
苏梦枕道:“但这个伤肯定是‘六分半堂’的。”
“雷纯会扮作几种声调吗?”唐宝牛讶异地道,“包括男声?”
白愁飞道:“同样,看来毫不起眼的疏忽,却往往造成致命伤。”
“她外柔内刚,是个很有本领的女孩子。”张炭欣佩地道,“可她的身体太羸弱。”
苏梦枕唇边居然微微有点笑意,“所以,有时候,看来没有用的人,却常常大有所用。”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其实‘大杀手’也挺狡猾的,他没有走远,又倒了回来。”
白愁飞道:“何况,周角手指被砍,心怀怨愤,就算未必会出卖‘六分半堂’,但也对那口棺材心存嫌恶。”
唐宝牛跌足道:“这可糟了。”
苏梦枕道:“‘六分半堂’断不会料到我们竟会打一名连堂主都算不上的人的主意。”
“幸好雷姑娘一现身后,就对我以最快的速度说了几句话,这几句就是‘大杀手’武功的弱点,俟他一回来发难,我就以猝不及防的一轮急攻,在他应对失措之际,又重创了他,这一下,‘大杀手’可真的吃了大亏,不过,他仍死心不息,沿路上伏击我们。”张炭道,“我的偷术,跟打人的出手完全不一样。打击敌手,出手越狠、勇、猛越好,要求力大劲沉,偷术则完全不一样,讲究轻、巧、技法与快速,越是微波不兴、纤尘不扬越好。故能打倒对手,跟是不是能偷着别人身上的东西,绝对是两回事。”
白愁飞接道:“却可把周角请回来问问。”
“所以能取得到那人的事物,不见得也能打倒对方。”唐宝牛这次作了个聪明的总结,“所以你不是我的对手。”
苏梦枕道:“我们当然不能向狄飞惊求证的事——”
张炭不去理他。“那时候我不知道雷姑娘是‘六分半堂’总堂主的掌上明珠,我还以为她武功高强,深藏不露,后来才知道,她完全不会武功,但却智能天纵,对武功博识强记,对各家各派武功都很了然。她及时让我开了窍,以几招高深的盗技,吓退了‘大杀手’。”他喟然道,“故此,一路上,看似是我保护雷姑娘,其实,没有她,我早就命丧在‘大杀手’手上了。每次‘大杀手’在什么地方设下埋伏、用什么诡计来暗算我们,雷姑娘都能事先算中,或安然回避,或授计于我准确反击,使‘大杀手’每次都落空而退。她还提醒我如何运用‘八大江湖’,使得一路上各路好汉,挺身相护,这才逃得过‘大杀手’的追杀。”
白愁飞道:“除了狄飞惊之外,周角是曾最接近及接触过那口棺材的人。”
唐宝牛倒有些不信了,“她有这么厉害?”
苏梦枕神眼一亮,“二弟的意思——”
“这一路上,我们在愁予亭中结义,咱们一男一女,在江湖上行走,不结拜为兄妹,总有不便。”张炭把这一段草草略过,“我带她回到长安,赖大姊也很喜欢她,收她为七妹子……”
白愁飞沉吟道:“哦……”
唐宝牛忽问:“你们原先不是有一位七妹叫做小雪衣吗?怎么……”
杨无邪道:“周角被贬,只算是半名堂主,地位略高于丁瘦鹤、厉单、林示己、林己心等香主。”
“‘桃花社’的‘七道旋风’,原本是赖笑娥大姊、朱大块儿、‘刀下留头’、张叹、我、齐相好和小雪衣,可是,小雪衣曾失踪了一段时期,人人都叫惯了七妹子,雷姑娘来了,大家惦着小雪衣,不意也叫她七妹子起来了。”
白愁飞一皱眉,道:“‘六分半堂’不是只有十二名堂主吗?”
唐宝牛又问:“那她还为何要回到京城来?”
杨无邪答:“他已被降为第十三堂主,‘独脚铁鹤’周角。”
“她怎放得下心这儿?”张炭道,“再说,‘六分半堂’的人也找上了‘桃花社’,同赖大姊要人,要是雷姑娘想留,那还有得说的,但雷姑娘也想回来……”
白愁飞问:“被砍掉手指的堂主是谁?”
“所以你就陪她同来了。”唐宝牛哈哈笑道,“这次可是你护送着她回来了。”
苏梦枕道:“后天我们正是要攻取这个地方。”
“不是。”张炭像是在自我嘲笑地道,“她也是偷偷出来的,只告诉了赖大姊,到了中途,又给‘六分半堂’的人截着了,派了一大堆婢仆老妈子的跟着她……我……我是到京城找她的。”
“是。”杨无邪道。
唐宝牛张大了口,“你……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也是从‘桃花社’溜出来的吧?”
“不动飞瀑是‘六分半堂’重地?”王小石问。
张炭又在大口喝酒。
“不动飞瀑之前。”
唐宝牛本来想调侃几句,忽然间,他想到了温柔。
苏梦枕忽问:“雷损把棺木搁在哪里?”
然后,他想通了。
“还有,‘六分半堂’的弟子,对这口棺材既敬且畏,如果是堂中小卒,冒渎了棺椁,必定就地处死;当年,有一名堂主,因为不小心把手在棺材上按了一按,雷损就叫人砍掉他按在棺上的两只手指,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得到指令之前,行至那副棺木的十里之内。”杨无邪侃侃而道,“雷损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总是要独对棺木一个晚上,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明白了一些事情,只咕哝了一句:“这年头,溜家的人倒特别多……”便没有再说什么,也在默默地喝酒。
白愁飞蹙眉。
张炭吞一大碗,他才喝一大口。
苏梦枕沉思。
在他而言,已经算是尽情地喝了。
莫北神微微一窒。杨无邪已从室内行出,手里拿着一册宗卷,道:“根据记录,过去八年来,‘六分半堂’在遇到重大事件的时候,雷损都抬出了棺材,没有人知道棺材有没有开启过,因为,在场的人,后来能活着的,只有一个狄飞惊。”
数字上的量,或大或小,或多或寡,因人而异,例如在富人眼中的一两银子,比个屁都不如,落在穷人手上,则不惜为它头破血流了。
白愁飞立刻反问道:“如果雷损的目的就是要我们大伤脑筋、大费周章、疑神疑鬼、投鼠忌器呢?”
在这样一个昏暮,外面下着连绵的雨。这时候的雨,时来时收,又似永远没有完结。
莫北神接着道:“如果万一是,我们就得要顾虑到,棺材里是什么?”
在这雨声淅沥的酒馆子里,唐宝牛却有与张炭一般的心情。
“可能,”苏梦枕欣赏地道,“也可能不是。”
俟张炭的故事告一段落,便轮到唐宝牛诉说自己认识温柔的经过……
“同样的,敌人让我们看到的禁忌,未必是真正的禁忌。”白愁飞飞了飞眉毛,“雷损表面上对那口棺材敬若神明,可能只是故弄玄虚。”
他们各自有骄人的往昔,那就像好汉敞着胸膛让刀客雕刻流血的痕迹,有他们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生死之交,当然,也有他们心坎里梦魂萦系的人儿……
“你的意思是说……”
“这雨,几时才会停呢?”
“所以敌人给我们看到的破绽,未必是真正的破绽;”白愁飞道,“我们看不到的破绽,往往才是敌人的罩门。”
“‘金风纲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仗打完了,雨已下成了雪吧?”
“他以为‘六分半堂’正与我们互相对峙,没想到我们竟会联手,先剪除他。”
“我们把酒带出去,淋着雨喝。”
“关七他为什么会来?”
“好!我们且把雨水送酒喝。”
“至少是重创了关七。”
“小张,我们这就散步去……”
白愁飞反问道:“我们今天是不是成功地打击了‘迷天七圣’?”
“呃!雨中散步?跟你?”
苏梦枕即问:“为什么?”
“跟我又怎样?难道你有别的选择?”
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苏梦枕指的是什么,一时间都现出了茫然的表情。杨无邪反身入内,白愁飞却道:“那也不一定。”
“对,有就不跟你了。”
苏梦枕忽然又睁开了眼睛,又发出森冷寒光,忽然道:“禁忌!那是禁忌!”
“你这人,现实、冷酷、无情、无义……”
白愁飞点首道:“我们晚上再来。”
“好啦,别骂了,白天还没骂够吗?”
苏梦枕也不取水,仰首吞服,合目养了一阵子的神,王小石低声道:“大哥可能要先歇歇。”
“够了,够了,酒倒没有喝够……”
杨无邪自一口白玉小瓶倒出了几颗药丸。
“那我们就提出到外面喝,看我们在雨中,能见到什么!”
王小石和白愁飞看着他如抽风般搐动着的肩背,眼中都流露出担忧之色。
“你真蠢!”唐宝牛不知打何时起,也喜欢学温柔一样,常骂人蠢、笨,“雨中见到的当然是雨……”
楼子里只剩下苏梦枕、白愁飞、王小石、杨无邪、师无愧、莫北神等几名要将。
“对,雨中见到的,不是雨是什么……”张炭笑得几乎在雨中摔一跤。
苏梦枕、王小石、白愁飞一行人回到天泉山的红楼里,苏梦枕一路行,一路咳,咳声呛烈,远甚于他力战关七、与雷损对峙之时。
可是就算是在他们醉后的梦里,也难以梦到他们不久之后,在雨里所看到的情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