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眉毛一展,道:“他又偷了什么东西来着?”
温柔“哎”了一声说:“那小子老爱偷东西,我就是说他没好下场。”
“书,”温柔嘴儿一噘,“这次他偷的是书。”
白愁飞耐心地道:“张炭犯了什么事?是怎么给人抓起来的?”
王小石奇道:“书?他偷什么书?连书他也偷?”
温柔倒一时没会过意来,“什么事?”
温柔把纤纤玉手往方恨少那儿一指,“你问他呀!”
白愁飞只说:“刚才发生的是什么事?”
方恨少站在那儿,鼻子有点发白,一双手拢进衣袖,随即又抽了出来,脸上尽是想笑不是、想辩不敢的表情。
王小石的心一动。
白愁飞忽用肩膀碰了碰王小石,沉声道:“看。”
温柔情深款款地凝向他,“怎么刚才我没看见你来的呢?”
王小石随他目光望去,只见近街口青石板地上,有两方脚印,入地约二分深,奇怪的是,脚印周围的砖石全无裂痕碎迹,简直似是工匠镌刻上去一般。
白愁飞一怔,道:“我是来找老三的。”
王小石当然知道不是。
温柔粲然一笑道:“你怎么来的?”
他一向就住在这里,这儿从来没有这种脚印。
白愁飞道:“那由你来说好了。”
他一见,脸色也凝住了。
温柔喃喃道:“好呀!你说你说,尽说成这样子,谁懂!”
白愁飞波澜不惊地道:“你看呢?”
王小石也不怕他,只不过想早些知道发生啥事。
王小石暗抽了一口凉气,“好厉害。”
这一句可惹火了唐宝牛,“你聋的不成?咱说了那么多话,你一句都听不懂?”
“怎么说?”
唐宝牛一口气十八盘似地盘到了底,然后问王小石“是不是”,王小石一时也不知是什么,不是什么。只能答而再问:“你说什么?”
“这人一来到就选了这个位置,这方位看来毫无特别之处,但却是这方圆十丈之内面对强敌时最有利的位置,这人无疑是个高手。你说呢?”
话未说完,唐宝牛已插了进来,一轮冲锋似地说:“方恨少这王八蛋不要脸食古不化的东西,学人看书,看书还不打紧,还让张炭这浑小子偷书,偷书还不怎么,一偷偷了那个人的那个书,这这这不是自讨苦吃,这可是帮他也没个理儿的,我叫大方别充书呆子了,你看这不就充出乱子来了吗?你说是不是?”
“来人不但选了个有利的位置,而且还有个轻功极佳的好帮手。”
温柔道:“不如让我来说,他——”
王小石目光移转,就看到在那一双印在石板地的足迹之后,又有一对浅浅的足印。
然后向方恨少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说话可别一截一截的好不好?”
这是当街大道,行人路过,脚印综错,本就难以一一辨析,王小石能一眼看到原先的脚印,那是因为那对脚印已深陷在石板上。
白愁飞低声道:“张老五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人怎会眼睁睁看他被抓,敢情还有内容。”
另外一对,却不然。
王小石以为大概又是蔡京指使刑部的人借故扣拿了张炭,忿道:“这算什么?扣押张五弟当人质不成?”
那只是一对平凡的足印。
方恨少一向好辩喜驳,此际竟不敢吭声。
王小石一时不解,“嗯?”
温柔在旁加一把声音:“是呀,方公子,你倒是学问没一书袋、经籍没一箩筐,但连累的五亲六戚七朋八友呀,大概可以盖座村庄了吧?你真是生害亲朋、死害街坊!”
然后他就发现那右边的鞋印上有一朵花。
唐宝牛又一记霹雳,“那还不是为了你!”
小小的风车花。
方恨少强笑道:“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张老五……他……他被抓进牢里去了。”
风车花来自这街角围墙里的一棵大风车花树,树正值开花的时节,其中有些枝桠蔓延出墙外来,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转呀转地便落了下来。
王小石道:“一定有什么事!”
花瓣落地的时候,纯白的花朵还未开始凋谢。
唐宝牛却怒道:“没你个头!”
白愁飞道:“看到那朵花没有?”
方恨少连忙道:“也没什么。”
王小石点点头。
王小石忙问:“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那朵花正好落在右足印上,那人足踏在花上,竟能不损花瓣分毫,只往这儿一站,既未炫示轻功,也未显露内力,但下盘功夫之好,只怕当世不出三人。”
唐宝牛却向方恨少气呼呼地道:“你这番好话,算是给自己讨好脸来了?不是为了你,后来能闹出这种事体儿来吗?”
王小石心下一悚。“会不会这朵花是来人走了后才落下来的呢?”
王小石知道这干人待他的好,心下感动,想到自己有这些朋友,着实算是没白来京城这一趟,也没白活这一遭了。
“不会。”白愁飞双眉深锁。
方恨少期期艾艾地道:“你进去以后,‘八大刀王’也追了进去,但随即又一一退了出来,样子十分狼狈,我们都知道你打胜了,可是又不出来,心知不对路,想要进去察看,‘八大刀王’却拦在斋前,结成刀阵,不许我们进去,这样一来,我们反而知道里面一定有事,正待强闯,忽看见白二哥在屋檐那儿,跟我们挥手示意,我们这才算放了心。”
“那人的脚踩上去了,虽全不损花朵,但鞋下的泥尘仍沾了些在花瓣上。”
王小石当然不明白:“八大刀王”都已离去,温柔、唐宝牛、张炭、方恨少、朱小腰等俱非庸手,自己进去以后外面似也没有什么剧烈打斗的声音,此地又是光天白日的大街上,能发生什么事?
“试问,如果没有绝世的轻功,谁能踏在花上沾了泥尘却仍不踩坏了花瓣?”
温柔又抢着道:“你那儿没事,我们这儿可有事哩!”
温柔好奇,随王小石的目光望去,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好问:“你们在看什么?”
王小石抚平了长衫上的皱纹,笑道:“我这不是已平平安安地出来了吗?”
白愁飞道:“脚印。”
还是方恨少先问:“你进去之后……没有事吧?”
“脚印有什么好看的?”温柔问。
温柔亮着眼睛热烈地说:“他呀!哇哈!他惹的麻烦可大了!”
“脚印不但能看,还能听。”
王小石跟他交过手,对这人读书不求甚解、常不知以为知,印象十分深刻。同时他也明白,当发生重大事情的时候,如果去问唐宝牛详情,那一定是丈八金刚蒙了眼——别说摸脑袋了,简直连东南西北都要分不清了!
“什么?脚印也会说话?”她感到好奇,又问。
“张炭呢?”王小石问方恨少。
“这世上一风一花一雪一月一事一物都会说话,不过只有有心人才听得到。”白愁飞生怕温柔纠缠下去,忙问方恨少,“你偷了册什么书?”
这个人刚才还在场,而今却不在了。
方恨少讪讪然道:“《吞鱼集》。”
场中似乎还少了一个人。
白愁飞一怔,“《吞鱼集》是什么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王小石道:“这是本参悟命相的奇书,传为唐李虚中所著,以天干地支配为八字,专取财官印绶,论人事得失,并以飞星易理,论运势变化,与《列眉宝鉴》、《拦江网》并称于世,唯传此书已无真本,不知……”
有点慵懒,非常闲淡,但长睫毛对剪着许多昨夜的妩媚,此刻她脸上也有一丝焦惶之色。
方恨少听得王小石这般一说,吐了吐舌头道:
这人是朱小腰。
“我可不懂这么多渊源。今儿个大伙起了个大早,到汴河去钓鱼……”
另外还有一个人,刚才并没有在场。
“钓鱼?”白愁飞眉毛一扬,“你们可真闲空!”
——年轻而美丽的少女,她们的表情,千变万化、丰丽多姿,一如她们的心情。
“他们在比赛,”方恨少解释道,“唐宝牛力气大,要跟我们比扛石担子;张炭胃口佳,要跟我们比吃饭;温柔会猜谜儿,要跟我们比猜灯谜;我呢,我轻功好,要比登山越岭。各有所长,谁都不服谁,只好想出个玩意儿来:比赛钓鱼!”
不过仔细着去,骨子里恐怕还是幸灾乐祸的多。
“这怎么说呢,”方恨少还是说个分明,“比赛钓鱼,谁都不在行,全靠碰运气,这不就公平得多了吗?”
看她的样子,仿佛有些不屑,又有点愤怒,但又像是在悲天悯人的样子。
“你们真有闲,”这次连王小石也不得不说这一句话,“结果谁赢了?”
她什么表情都有一些。
方恨少道:“这一钓,却钓出个大头佛来了。”
温柔的表情则很好玩。
温柔插嘴道:“还说呢!要不是你生事,钓鱼才不会钓出祸事来呢!”
他简直是怒气冲冲,十里开外的人都知道他要比火刀火石火镰火折子还要火爆。
王小石也笑道:“对了,钓鱼跟书有什么关系?”
唐宝牛则很生气。
王小石问出这一句的时候,在白愁飞的心里,大是佩服。
方恨少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看他的样子,要比在市场叫卖了三天但连一粒鸡蛋都没有卖出去的小贩还颓丧,跟他刚才的趾高气扬、沾沾自喜成了两个人似的!
王小石刚才接到了一个重任:这重任是杀死名动朝野的诸葛先生。
他们先看到的,不是阳光的笑脸,而是阴霾在人的脸上结成了寒霜。
以王小石的武功,去杀别的人,并不是件难事,可是要杀的是诸葛先生,换作是苏梦枕,也不一定能有把握,何况,白愁飞从来就没有见过王小石杀过什么人来着,就算王小石能够杀得了诸葛先生,是不是能在“四大名捕”手下逃生,天下虽大能否容身,傅宗书等人会不会履行诺言让他晋升,处处都是极不易解决的疑问。
初冬的阳光普照,却是绽发出冷冽的寒意,仿佛那是冰雪的胆魂。
当一个人惹上这种事端,就算解决得了,一辈子也难免沾上麻烦,这才是棘手之处。
他们豪笑着,踢开‘愁石斋’的门,大步迈了出去。
可是王小石居然还能像没事的人儿一般。看他轻松自然,跟平时没啥两样。
“我也一样!”白愁飞大力地拍着王小石的肩膀,“我一定支持你!”
观察一个人物日后是否能成大器,要看他失意之时能否持志不懈;观察一个人是否能担当重任,则要看他平时在处理小事的时候是何种态度。白愁飞见王小石面临危艰而无忧色,不管行刺是否能成事,但这人确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人物。
“所以有人若要对付他,我一定阻止,”王小石斩钉截铁地道,“无论是谁!”
这厢方恨少正呱啦呱啦地说:“有关,关系还大着呢!大水牛最没耐心,说不钓就不钓了,我和黑炭头都没斩获,唯独是温柔——”
“没有苏大哥,我武功再高、本领再强、才干再好,也得不到证实,我只是一个藉藉无名、平凡的人而已,”王小石激动地道,“就因为是他,我们成了京城里第一大帮的当家之一,他信任我们,让我们的能力得到全面的发挥和印证,他让我们没白来这一趟京城!”
温柔唬他:“温柔可是你叫的?我是你什么人,少来跟本姑娘攀亲!”
王小石道:“我是为了苏大哥。”
方恨少吓得忙说:“是,是,温姑娘却钓着了一尾鱼,可怪,只有一只眼睛,温姑娘说她从前在家里吃过,可就不知道是什么鱼。于是大家都说,谁先弄懂这鱼的名字,便算是第一名——”
白愁飞道:“如果你只是为了权位利禄,你就不会在‘金风细雨楼’尽挫强敌后,悄然离开天泉山,独守愁石斋了。”
温柔又插上一句:“谁说!鱼是我钓获的,查着了鱼名,也只是第二名。”
王小石反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下定决心要杀诸葛?”
王小石微笑道:“后来查着了没有?”
白愁飞问:“难道你不相信他们的话?”
方恨少颓然道:“到现在还没查着。”
王小石喃喃自语:“蔡京能写出这样清逸淡澹的字,人品必有可取之处。”
王小石道:“这大概是鲽鱼吧!其实就是俗称的比目鱼。晋时刘渊林曾说过,鲽鱼分左右,只有一目,云须两鱼并合乃能游。否则,单行时易落魄着物,为人所得,故曰两鲽。”
白愁飞道:“他们也确在用人之际。”
方恨少羡慕地道:“啊,你真有学问,几乎跟我可以相比。”
王小石道:“你是说蔡太师和傅丞相?”
王小石谦道:“过奖,过奖,我哪能跟方公子相比。”
白愁飞道:“现在就有用着的地方!”
方恨少倒是眼也不眨,“说得也是,可见你还有自知之明,他日有暇,咱们不妨切磋切磋。”
王小石掷笔道:“只怕没有识货的人!”
王小石忙道:“哪敢切磋,只有向你请教的份。”
白愁飞微微笑道:“好志气!”
方恨少坦然道:“对,我有教无类,你可别跟我客气。”
“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王小石笑道:“不客气不客气,只是这鲽鱼又跟偷书扯上什么关系?”
王小石听罢,长吁了一口气,像在思考着什么东西,随手拿起了笔,笔在微干的砚上蘸了几蘸,凝墨竟冒出了烟气,毛笔也浸了墨汁,他随手写了几笔,白愁飞稍为留意,只见那几个字写的是:
“说着,我倒忘了,哪,关系马上就来了,”方恨少赶忙说下去,“那时候,我们几个人,拎着尾鱼上了孔雀楼,想交给厨子烹而食之,偏是温姑娘舍不得,不过,那条鱼也没了气,不吃白不吃。”
“因为要整勘京畿路律法,严办帮会的人,正是诸葛,”白愁飞恨声道,“就算苏大哥容得他拿人送官,诸葛也容不得他和你我苟全。”
温柔兀自忿忿地道:“还好说呢!都是你们把我那条鱼给弄死了!”
“为什么?”
这次大家都没理她,方恨少径自说了下去:“正在讨论的时候,忽然有两名汉子,上得楼来,我们一看,便知道是会家子——”
白愁飞肃然点头。
白愁飞忽道:“慢着。”
当要跨出愁石斋之际,王小石有问于白愁飞:“大哥真的要我非杀诸葛不可?”
方恨少奇道:“怎么着?”
——王小石到底执不执行?
白愁飞问:“这两人是不是后来抓张炭的人?”
问题是:王小石却如何执行?
方恨少愕然道:“是呀!你怎么知道?”
蔡京当然把计划告诉了王小石。
王小石见白愁飞望望地上的脚印,陷入了沉思之中,便道:“你且说说看这两人的形貌。”
——怎么动手?
方恨少用手搔搔后脑,又扶正了头巾,寻思地道:“也没啥特别,都是青年汉子,一个样貌很是落拓,腰系葫芦,眼里尽是沧桑的样子。另一个相貌堂堂,两只手特别粗壮,很有气派的模样,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处……对了,那潦倒的汉子,手里还挽了一只包袱。”
——如何杀?
白愁飞忽“呀”了一声。
蔡京对王小石所下的命令是:“三日内必杀诸葛,否则提头来见。”
王小石知道他必是想起什么人来了,他也没有问,反而怔了一怔,“包袱?”
他的神情也没什么特别,眼神也并不凌厉,但饶是威镇边疆、雄视天下的文臣武将傅宗书,都总觉得他每一眼都能看进自己的心坎里去。
“对!”方恨少道,“包袱里,最上面的一本书,就是《吞鱼集》。”
蔡京微笑反问傅宗书:“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派人去盯他?”
王小石恍然道:“你们看这书名,以为是跟鱼有关,想查个清楚,便去偷来看了!”
傅宗书提醒道:“依我看,王小石可能还会有变卦,不如太师派个人去盯着他。”
方恨少一拍大腿,“瞧呀!就是这样!”
“对这种人,倒是要把网张得长长的、阔阔的、远远的,重要的是放的技巧,而不是收的问题。”蔡京取出一个鼻烟小瓶,在左手背上倒了一些粉末,然后举手放到鼻端去嗅了嗅,才接下去说,“单凭王小石这手字,写得浮移不定,神光闪烁,他迟早得要为我们效命。”
王小石道:“你可以向人借呀!何必要偷?”
傅宗书知道自己该说话了:“太师早见及此,白愁飞亦已出面证实了,照理王小石已不能再作推托。”
“这……”方恨少有些期期艾艾地道,“我也想借,温姑娘说——”
语音一顿,又道:“从字论人,他对杀诸葛的事,也莫衷一是,犹豫未决。一方面,他怕杀了诸葛在江湖上落得个不仁不义之名,又怕杀不了诸葛自己反而落得被杀;另一方面,他想借杀诸葛而立盖世功名,也想杀诸葛以为民除害。他既知道不能摆脱我们的势力,但又不甘心任凭我们的摆布;他亦明知未必攻破得了诸葛的实力,但又跃跃欲试,所以,他把最后决定交给了苏梦枕……”
温柔倒是爽快,“我听小方说有本《吞鱼集》,名字好好玩,就说,快把它偷过来,说不准里面有记载烹鱼的秘法,咱们把鱼带回‘金风细雨楼’里烹去,自己钓的自己煮,更是有味儿!”
“那也不然,以字论字,王小石灵活多变、不拘一格,确有佳妙之处,”蔡京沉吟道,“他是失在把‘不师古法’四字,用四种笔法写成,这样虽炫示出他笔下峰回路转,令人应接不暇,实则缺乏个人风格,火候不足,不如一笔而成。”然后他补充道:“他就是太过炫耀。要是一笔一划、步步为营,单凭字论,已是个不世人物。”
方恨少接道:“所以,黑炭头就自告奋勇地去了。”
傅宗书心里舒了一口气,嘴里忙道:“是呀,我再怎么写,也还不及太师项背,天质这般鲁钝,又没悟性,还不干脆掷笔,写来作甚!那王小石不自量力,怎逃得过太师法眼!”
“张炭确是妙手空空,若论盗技,的确是京城里第一把好手,”王小石道,“只是,那两人把书放在外边吗?要不然,你怎能一眼望见?”
蔡京见他脸上阵黄阵青,哂然道:“其实练练字又有什么,反正你也写不过当今圣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方恨少笑嘻嘻地道,“我的目力特别好,在全黑里亦能视物,人看飞蝇,只见一小黑点飞过,但我能将其爪子羽翼纹路均看得一清二楚。那人用一层蓝布裹着,凭我的眼力,孔雀楼里阳光充足,要看透那层布帛,看见书册的题名,绝不是件难事……”他笑笑,这一笑充满了自信,“譬如,我现在就看得出你右襟内藏有三颗硬块,像是石子之类的事物,是也不是?”
傅宗书的心几乎跌落到小腹里去了。他本来要故作镇定,但随即又觉得该把恐惧表现出来的好,表情一时举棋不定。他曾习过字的事,只有他身边十分亲昵的人才会晓得。他的字本来铁划银钩,字字均有开山辟石之力,但他心知皇帝和太师俱以字称著,决不容让再有一人与他们并驾齐驱,所以傅宗书早早弃笔,并绝口不提自己曾习字一事,不料,听蔡京的口气,却似早已洞悉此事。
“佩服,佩服。”这次王小石说得十分由衷。
傅宗书忙道:“卑职对书画是门外汉,得恭聆太师教益。”蔡京微微一笑,“你客气了,我知道你也学过三年汉碑,不过知道圣上和我都写得一手好字,你知道再练也没有出头的日子,才不写了,是不是呀?”
白愁飞冷哼道:“难得一对电目,却不学好……”
“王小石的字,写得的确很好,可惜还不够火候,”蔡京果然说了下去,“你可知道他的败笔在哪里?”
方恨少气得耳朵一动,王小石忙把话题岔了开去,“哦,原来那人把书包好,但仍给你神目如电,瞧破了,所以张炭就过去偷书?”
傅宗书在官场混久了,跟蔡京在一起也久了,对说话的分寸和时机,已把握得炉火纯青,可说是到了增一句则太多、减一句则太少的地步。
方恨少颔首,道:“黑炭头这回又说:‘看我的。’然后吩咐了老唐几句话,便走了过去,故意跟那两名汉子搭讪……”
——该怎么说话、如何说话、何时说话、说什么话,实在是门大学问。
温柔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有人为了怕说多错多,宁可不说话来保住颜面,可是所得回来的结果,往往是令人不知他的存在。
王小石问:“什么事?这般好笑。”
有人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嚼舌不已,所得到的结果,实在不如半句话也没说。
温柔仍忍不住笑,边笑边说:“哎呀,笑死我了,你知道那块炭怎么个好逗法?”
——有人说:当心腹的第一件要懂的事,便是要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问题,什么时候连半句话也不该说。
王小石以不变应万变,“请说。”
因为他不知道蔡京肯不肯说。
“他跑了过去,跟那两名汉子打了个揖,说这儿桌子都让人占了,可否搭个位子?那两人自是让他坐了下来。黑炭头又向他们介绍说孔雀楼有哪道好吃的菜肴,就跟他们攀谈起来,还请教他们姓什么……”说到这里,温柔又乐不可支,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可是他也不大敢问。
方恨少替她把话题接了下去:“那风霜的汉子道:‘我姓商。’相貌威皇的汉子望了望商姓汉子一眼,说:‘我姓夏。’黑炭头笑道:‘竟有这样子巧法,要是多来一位姓周的,岂不是夏商周朝的国姓都齐全了?’夏姓汉子抱拳问:‘未请教兄台高姓?’你道黑炭头儿怎么说?”
他是不大明白。
王小石只好问道:“怎么说?”
傅宗书静静地听着。
方恨少忍着笑道:“黑炭头儿说:‘我不敢讲,怕给你们吃了。’姓商的说:‘你姓高吗?’黑炭头当然摇头。姓夏的猜:‘你姓范吧?’黑炭头说不。姓商的汉子又猜:‘一定是姓蔡了。’黑炭头只说:‘都不对。’”
车子又驶了一阵子,已经接近宫门了,蔡京才忽然说话:“王小石不老实,不过已由不得他不杀诸葛。”
方恨少又说:“姓夏的汉子奇道:‘既然都不是,又何必怕给我们吃了呢?’黑炭头这才优哉游哉地说:‘看你们着急成这个样子,我就告诉你们吧!我姓史呢!’”
而且除了蔡京之外,人人都同样得要忍受他万壑排涛似的压力。
这句话一出,王小石也不禁好笑,连一向冷着脸的白愁飞也几乎笑出了声,只道:“张炭好生促狭。”
幸好傅宗书早已感受得习惯了。
王小石笑着道:“不过,这一说可得罪了人。”
——当你发现跟某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完全消失了自己,就会了解到这种感觉的不好受。
方恨少笑嘻嘻地道:“这两人倒是好涵养、好脾气,只互觑一眼,那姓商的说:‘好小子,倒给你耍了。’夏姓汉子却举杯敬黑炭头,还说:‘史兄伶牙俐齿,咱哥儿俩倒失敬了,给你逗着了,也心服口服,没二话说。’黑炭头笑着敬了一杯……”
这是种恐怖的感觉。
王小石道:“这两人好气度,人家这般忍让,张五哥也不好太过得寸进尺了吧?”
跟前这个人,虽远比傅宗书矮小、清癯,但对傅宗书而言,蔡京的阴影仿似巨人一般,一动衣袖都足能把他吞噬掉。
白愁飞却沉吟道:“他们忍而不发,必有隐衷,绝非寻常人等。”
蔡京既没有回答,傅宗书也不敢再问。
方恨少毫不在意地道:“不玩下去怎么行,咱们原先约好的了,要是黑炭偷不着,便算是兔崽子,他说什么也得到手……就在这时候,大水牛就在酒楼下面,大叫三声:‘救命’。”
——太师能投圣上之所好,但谁也捉摸不到太师的心理。连傅宗书自己也不能。
白愁飞这可一时没听懂,“怎么?”
——天威难测。
王小石也问:“他好端端地,怎么跑到街心去叫救命?”
——因为他知道蔡太师曾经在最开心、笑得最温和的时候,却突然下令,把跟在自己身边的几名爱将心腹全灭族抄家!
方恨少慢条斯理地道:“这是黑炭原先约好的,要老唐在下面大声呼救,就在那两名汉子往楼下瞥的刹那,张炭已把书偷盗得手,揣在怀里,借故告辞,回到我们的桌上,再付了账,到楼下与大水牛会合。反正,当街叫几声救命,又不犯法的。”
傅宗书却打从心底冒起了寒意。
王小石叹道:“可是你们偷东西,却是犯法的。”
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没听见傅宗书对他说的话。
“我们原只想借一阵子就还给他,不料翻开来一看,这算什么《吞鱼集》嘛!内容与鱼虾蟹全无关系。”
——可是,如果一旦失去了呢?这恐怕比从来没有过的下场更难堪!
“只有一列列、一行行的人名,”方恨少悻悻然地道,“古里古怪的,还不知是用来做啥的!”
——一个人能有这般威风,在万人之上而又不一定在一人之下,也算是无憾于此生了吧?
王小石失声道:“不好。”
窗帘外的民众百姓,全闪到道旁,跪首不起,禁军、仪队正在前后左右,为自己呼拥开道,直驱内城。
白愁飞也道:“这册子里大概会有文章。”
蔡京脸含微笑,看着车窗之外。
王小石道:“至少也是要件。”
在返皇宫的途中,傅宗书问蔡京:“以太师看,王小石会不会真的替我们刺杀诸葛呢?他的行动能不能成功?”
白愁飞道:“他们这就闯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