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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爱午夜场

俟梁四走后,明珠央方恨少:“我们且随他走一趟,可好?”

梁四走了,由于有伤在腿,所以走路的样子有点像鸭子划水。

方恨少本来就又嫉又忿,当下便说:“跟他干什么?”

明珠只低着头,没着声。

明珠扯了扯他衣角,眤声挨近道:“一起去嘛。”

“丝萝以寄乔木,明珠得托良人。方公子是侠骨仁心之士,我为你感到幸福。”

方恨少索性横走几步,表示不要理她,不意却一脚踩在一堆大便里,又臭又烘,也不知是刚才的牛还是马,褚犍还是“[馬軍一个马一个军]”兽的粪便,总之一脚都是,明珠忍不住噗嗤一笑。

梁四也表示要赶赴别的事情,带同五人便走,临行时才望明珠一眼:

方恨少更一股气上头,跺脚指着堆粪便冒火大骂:“屎啊屎,你真是一堆屎,从来没人瞅睬没人理,你命比蚁便宜,你活来毫无意义,人家名仕你当兵士……”一面狠狠把皂鞋往草地上抹揩。

方恨少对这翩翩俗世佳公子,既羡慕又妒嫉,只说:“我只是据理直言,谈不上相帮,你不必欠情。”

明珠幽幽的问:“你骂谁?”

梁四特别过来,向方恨少表达谢意。

方恨少兀自忿慨:“我骂大便。”

打点完毕,白不采已走,留下“如是我闻”冷不防,以及负伤的“四大名棺”,跟梁四同行。

明珠偷偷拭去泪水,幽怨的道:“公子不愿与小女子为伍,又何必糟贱自己,我径自去冒这个险就是了。”

梁四当不再婉拒。钟诗情带同莫星邪一走,他也安排“棺棺王”白不采先行飞马通知钟天王有关今晚一战始末,他还得到一个地方,见一“故人”,办件“要事”,再赴“南天门”会父细议此一等大事。

方恨少一听,怜香惜玉之意大盛,好奇心也大起,道:“冒险?冒什么险?”正因为从脚底抹去大便,忽然发现,草堆里似竖着一细长竿子,定睛看去,原来是那把给蔡般若用来飞袭梁四的伞,就插入草地泥土里,只剩下一截伞柄。那可是钟诗情的趁手兵器,钟诗情可能是面上挂不住,也可能一时大意,竟把它忘在这里了。

梁四虽表示不必动用姑母的人手,但钟诗情言出决随的道:“我已意决,你正用人之际,不必谦让。何况,这也是冷、莫二位坛主的一番心意。”

“我想杀冷不防。他若跟莫星邪在一起,不好对付,而今两人分开,正好下手,杀不了他,伤他也好。”明珠说,“他们那次,虽没杀了娘,但却伤了她,且奸污了我们母女。”

钟诗情也不为甚已,挑了“姑妄听之”莫星邪跟她离去,践行前表示:“听说这几日万人敌和楚将军那儿闹得厉害,沈虎禅也插上了手,高唐镜不知花落谁家,我且去踩一踩线。你这儿需要人手,冷坛主就留给你,莫坛主跟我走。”

方恨少一听,豪气上冲,在脑门里“哄”了一声:“去!杀这种人,怎能不去!何况现在已将届午夜了,我最恨早眠!哪儿有戏在午夜上演,我就在哪儿上场!反正,这天网伞看来还真是宝贝,我还得走一趟,送还给南天门的人。”

梁四了解他这姑母脾气,口硬心软,只一味唯唯诺诺,说与义父商议了再决不迟。

随即又问:“你可知梁四往那儿去?”

钟诗情因对方恨少和明珠出言相帮,存有好感,也不拿他们当外人办,加上她又向来爽直脾性,便当面向她那儿甥作出抗议。

“是!”明珠一听,即抿嘴乖巧的笑道:

“那老匹夫没安着好心眼,老爱充老大,崖岸自高,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法是:把他打垮——何必跟他这等人联盟结义,称兄道弟!”

“知道。”

她一向反对结盟。

她亮着眸子,忽然挨近,向方恨少面颊亲了一口:

钟诗情却对梁四大为不满。

“你真好人。”

这时已几近半夜。

方恨少一时脸红耳赤,心跳头热,摸着给那温柔小嘴亲了的那一处,心中百般滋味,却没想到这一去,却遇上一场怵目惊心的惨案,历上一段险死还生的杀戮,几乎还活不回来见他的老大沈虎禅。

群众见已无热闹可瞧,尽都相继散去,一时间马鸣兽嘷,看了两场大格战,总算是趁兴来捡便宜不着,但还是可以尽兴而归。

他当然是为了逗明珠开心才走这一趟的。

蔡般若说完了就走了。

虽然结果却几乎换来了死亡和泪。

——只要团结一致。

稿于二零零零年十月十一日:与静余、何梁同游长洲,船上订大计,海边谈发展,同日推出“一间”创业,作“将军剑法”,“七大寇”久蛰复出,“战将”定江山,港版至靓的书。

他一直认为:只有“南天门”与“五泽盟”摒弃己见,联手合作,武林才有宁日,天下才会太平,不管将军、蔡京、万人敌,都无法击溃侵占他们的实力。

校于二零零零年十一月十一日:舒展超推出“闯将”,细谈“少年名捕”长远计划于南京小食、红蚂蚁,拜谒圆玄学院,三教合一,关帝求签,参拜修葺中之西方寺,登山拜龙母,愉景新城尽欢聚。受挫折,未为折;闻噩耗,不消秏。踏入新世纪,翻转寒武纪。

梁四喜出望外,答应唯恐不及。

后记:十七载血海深仇录

“我现在有事在忙,要到落井竹、鸿运堆那儿走一趟,七天后,要是钟天王有这诚意,就到吸神峰一聚。”

今天各位看官大人能看到“将军剑法”系列出新书:“勇将”,那全都是因为我有位读者朋友叫舒展超之故。

梁四大喜过望,忙请教蔡般若该作如何安排。

因缘际会。

蔡般若这回并没有立即严拒,沉吟了一下,只说:“好,要真有诚意,叫钟诗牛亲自来与我说。”

功德无量。

“希望总盟主还是能再作周虑,考虑与我‘南天门’结义同盟,永不相弃,造福武林,守望互助。”

十年前,舒展超还在外国留学,看了“少年冷血”,很感动,写信给我。我看了,也很感动,就在“少年名捕”系列之书末第一封就回了他的信。未几,我的秘书何包旦小姐在香港“书展”上与“舒展”超“巧遇”。之后,我们相交莫逆,他成了“自成一派”一号锋将,能独当一间(一间有多面),时威震八卦(不止八方),我们的书斋“黄金屋”,时有他通宵达旦谈天说地撩是斗非的情景,就算他因公私两忙不克列席只好向隅,也会跟我派成员不管在珠海深圳大马台湾留言传真到天亮。看来此君不但精力过剩,也有多动自闭爱书综合症。他一旦跟我们唱K就一定整晚抢麦(克风,不是抢我的,我是很少唱),不天亮不罢休;一旦与我(的好友、兄弟们,我自己绝少喝酒)饮酒,他就不醉不散,干一杯叫一声“追命”,喝一口唤一声“离离”,闻之凄然。坦荡作风,性情中人,由此可见,特别激赏。

在蔡般若感到索然无味,立即就要离去之际,梁四还是提出了他的期望:

他尝言:“壮士断腕,我断得起。”足见其为人。但我还是希望他改为:“碎杯痛饮,我醉得起!”

方恨少虽然在嘴里咄咄逼人,但他都是为了明珠的央求而说的,明显的,明珠在卖身入“南天门”的日子里,欠了梁四的情,也受了钟诗情许多恩惠,但在“五泽盟”里,蔡般若可不大知晓她这个角色。

有次我生日,众友二十余人,庆祝于酒楼。酒楼经理坚叔,也是我读者好友,打点周到,包房畅饮,自无后顾之忧。那时才刚识舒展超不久,他已到处向人敬酒,勇者无惧,以一挡十,十杯不醉,百杯醉得尽犯七宗罪。恰好,听说对面也有“道上哥儿们”包房饮宴,我奉劝他:“邻房有老黑开会,还是不要太骚扰人。”他拿了一坛酒(绍兴),对着嘴里猛灌后,拍案大呼:“而家(现在)黑社会大晒咩!”当真是语惊十四座。幸座上一名差佬和两位大只佬社友强把他强行“架送”回家,次日,他居然来电投诉:怎么他遍体疼痛瘀青?

连钟诗情也不敢讽嘲他。

真服了他。

——他不愧为大宗师。

没他办法。

——他是真英雄。

后来始知,当日兰桂坊出了人践踏人的惨祸,而当日他原因公务要到那儿去的,许或福命两大,逃了一劫。

——他不会赢要输耍。

日后,他就从香港一份大报的记者做起,一路升为编辑,变成老总,又成为名出版人,敢于承担、勤于任事之特性不易。他自己本身也是位杂文家和小说家,现在,又成立了“一间”,对我下“赌注”,一定要我写完他在十三年前未看完的“将军剑法”。正好,我答允(并签约)交“云南人民出版社”社长兼诗人程志方写这部书已多时,一直未动笔,歉疚已久。

——他言而有信。

本来,像这样子读者、编辑、好友,从神交到知交、相识到相知,转而成为出版我作品的人,在我过去出版过一千六百多册作品的岁月以来,并不罕见。

可是他的态度,反而不是让人觉得他应为“失败”而感到耻辱,而是对他肃然起敬:

台湾“中国时报”的高信疆,就是在他七一年,仍在编“时报”副刊“人间版”海外专栏时,向仍在马来西亚一小埠里念初中的我约稿为始,他还为我写了三十几页的来信,对我作品发出感慨及回响,多年之后,我才知晓这位台湾文化界的大将军是几乎从不写长信的、也从来绝少人能得到他来信的。又在六年之后,我在他伉俪所办的“言心出版社”,推出了诗集“山河录”和散文集“龙哭千里”。就记得那时李小龙刚逝世不久,也是高上秦先约我写一篇论述有关超凡脱俗、横空世出、“战神”李小龙的文章,分三天刊于“中国时报”,名为“回首暮云远”(后来还在“四季出版社”出版,又是一位读友转为出版人的故事),恐怕是论述李小龙这位武术宗师最早文献之一。现在一转眼间已是这位武术大宗师的六十周年冥诞了,不免感触。

蔡般若承认没在三招内击败钟诗情,也没于三招内收拾梁四是一种失败之后,他就离去了。

上海“新民晚报”的“读书乐”主编同时也是推理小说家的米舒、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同时也是武侠小说家的江上鸥,都是因为评论及介绍我武侠作品而相识的,日后,也成为了他们所办的出版社旗下作者,或索性交他们来安排内地出版事宜。

不,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别人的杀身之祸,而且这一脚也踩开了武林一场腥风血雨、凶案黑幕的大秘辛。

文学因缘。

而且是杀身之祸。

随遇适性。

可是踩着了粪的方恨少,惹的不止是麻烦。

就算以前约我写“将军剑法”(原名“白刃的飞沫”)的湘湘,也是从读友转而成约稿,后因“中报”停刊,我也因此“暂停”,没料,一“停”就“停”了十三年,再写时情转境易,心迁志移,殊不容易。可是经不起他(舒展超)盛意拳拳,哀号连连,答允写了。开笔始知不止十三年,原来初本“战将”,还是开笔于一九八三年,连载于香港“龙的一周”(后来也停刊了),大惊失色,看来,十七载血海深仇,得要一朝笔下了结,并不夸张,绝不容易,也决不容情。

就算高手,也总不能就在粪便上施展“一屎渡江”、“渡水登粪”。

这次上当了。

踩着了大便,是件麻烦的事。

但已误入“一间”。

——只是大多数人都会有这个经验:当然是不快的经验。

所以读者诸君现在看到“七大寇”新作,皆因舒展超此读友“化悲愤为力量,化等待为行动”,加上他那些“战友”:一休、白法兰、婉娴等人的推动,以及他那“盟友”:柳眉色、宋星亮、秦保夷诸位的协力下,于是十七年江湖恩怨,只好一铺清,也得铺铺清,终于“逼”出了“勇将”。

方恨少就踩着了大便。

——“勇将”已出,“麻将”还会远吗?

但人最有可能踩着自己最不喜欢踩着的事物:那就是大便。

稿于二零零零年九月十四、十五日:右目视网膜剥离之疾因周伯展医生、左臼齿脱落廿三年后补上因孙益华医生悉心治理下康复、无恙。

人最不希望误踏的事物,也有不少,包括:地雷、针、刺、蛋、自己的影子、帽子、蛇、虫、鼠、蚁、青蛙、火炭、铜线、泥泞、水畦、瓷片、甚至是当时少见的玻璃、琉璃……当然,一个惜物的人,也不想一脚踏在茄子、柑橘上;除非那人变态,否则,也没有人要一脚踩在鲜花上和女人的脸上。

校于二零零零年九月十六日:签订“逆水寒”重出江湖合约。

他是真的踩着了大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