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男人,素衣简服,可是皂鞋高足七寸,更特殊的是:他涂花了一张脸,看去像一头狮子,或是一只金钱豹什么的。只不过,他虽然已穿上七寸高鞋,但站上去仍不过五尺。
一个男人,身着红缨桂冠、披坚竖锐、招鞍认蹬、联珠帽全新袍铁甲衣,如果不是人在雨里,教人一眼看去,准以为:不是戏台上走下来的戏子,就是从庙里走出来的神像。
方恨少看傻了眼。
一个女人:年纪相当不轻了,可是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穿金戴银,胭脂口红,涂得很浓,长而尖的指甲,还涂着凤仙花汁,手腕戴金镯玉扣,头戴珠冠琥珀,脚踝还圈着铃铛。她己有相当年纪了,可是瞧她的神态,还当自己是十五二十时的少女来打扮,几乎见到女人都当是娘来撒娇,见到男的就当作勾引的对象。她拎着一把伞,连伞都漆得五颜六色,但她身上滴水未湿。
可是明珠还似很担忧。
三个打扮都怪的怪人。
“总盟主亲自出动,一定有非比寻常的大事,我怕……”
一女二男。
“既然是蔡总盟主亲自出动,还有什么大事不能解决呢!”方恨少安慰道。
阶前有三个人。
“可是,他们……”
雨似粗线乱针密缝。
“他们是谁?”
庙外。
“他们……女的便是‘南天门’的‘女天王’钟诗情!”
——这样的一个落拓失意阴森的老人,竟就是“高唐指”第一高手:蔡总盟主蔡般若!
方恨少也不禁“呀”了一声。
——头也向左边勾拗扭。
“‘南天门’的第一代顶尖儿高手,共有三位,为首的便是‘南天王’钟诗牛,紧接下来便是‘钟夫人’,以及‘女天王’钟诗情。”
——左脚。
——钟诗情是“南天王”的胞妹。
——一只腿好像还是瘸的。
——钟夫人当然就是“南天王”的妻子。
说罢就走了出去。
这三人创立了“南天门”,成为西南第一大帮。
“我老人家在上面睡觉,你们在下生火,还争吵不堪,哼!”
——没想到这古里古怪,浓妆艳抹的女人,竟是出了名心狠手辣的第一号女魔头女剑侠:钟诗情。
“很好,”蔡般若虽在赞人,但脸色铁青,令人不寒而栗了,(他在赞人都如此可怕,如果在骂人呢?别的还不怎么酷似,但脸色则与他儿子蔡五相近得很哩!——方恨少想。他觉得不可想像,而且也有点不敢多想。)“你们俩,荒唐儿戏,但已做到不欺暗室。”
“另外两位,”明珠说,“花脸的便是‘如是我闻’冷不防,披坚竖锐的是‘姑妄听之’莫星邪……他们都是‘南天门’里第一流高手。”
这个落拓失意的老人,一直都在梁上的人,竟然就是威震东北指冠天下的“五泽盟盟主”蔡般若!
——在“南天门”里的第一流高手,就是武林中的顶尖儿高手!
错愕莫已。
——怎么他们今晚都来了这里!?
方恨少也怔住了。
——莫不是要来对付那个落拓失意疲乏的老人:蔡般若?
——总盟主?
明珠曾在“南天门”出身,她自然熟悉,“南天门”里的人。
她叩唤道。
她也曾在“五泽盟”待过,同样也认得五泽盟里的人重要人物。
“总盟主。”
而今这样子的局面,只能担忧,不能相帮。
她怕、惊、同时惶栗:
况且,以她和方恨少的武功,只怕要帮也帮不上忙。
明珠一见那下来的人(那是个落拓的老人)就跪了下来。
方恨少想说一些话来舒缓明珠的忧虑与紧张:“为什么他们一个叫‘如是我闻’,一个叫‘姑妄听之’呢?他们不是曾摸上‘五泽盟’来杀你的吗?可恶!”
更令人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一直匿伏在梁上的竟是——
“他们以为我背叛‘南天门’,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明珠说,“‘姑妄听之’是个聋子,他看对方嘴型开合以猜出所说的话,‘如是我闻’则很多心,别人说什么,他总是要猜对方是不是另有所指、有无言外之意、有没有作腹诽之议。”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梁上竟会有人!
“那也真好玩。看来,今晚,这儿不但不孤独、寂寞,”方恨少望向雨帘交织,双方对峙的外头,感慨地道:“而且,还热闹得很、刺激得紧哩。”
更令他们错愕的是,在那火焰之上的梁上,蓦然、悠然、猝然、竟然传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钟婆子,你放心,蔡某这次收拾你,一个人已绰绰有余,什么人也没带!”
明珠稚气的点点头,也望向雨中。
“蔡老头,你到底抓了多少个不成气候的小毛猴,给你壮胆来着!”
蔡般苦一跛一跛的走到阶前,走入雨中。
直至一声忽然、突然、陡然、猛然的厉啸,自庙外划破雨网,直割入庙里来。
他的身姿颇为苍凉。
两人笑着闹着,嘻嘻哈哈,好不热闹。两人甚至浑忘了对方的性别,在这夜雨破庙,恣情欢笑,天真无邪,就像两个小孩子一样。
钟诗情瞄着他,待他走近、站定,才问:“庙里的人不是你请来的?”
方恨少忙掩住了后面,登时翻了脸:“你……你看人家的……好,你去说,看到头来,谁说谁才是不要脸!”
蔡般若道:“来杀你们,还用请人?”
明珠笑着过去捶他:“你敢!你敢!你也不是好东两。屁股上,哼!一记青疤,好难看!”
钟诗情笑了一笑,脸上就只有一张大口,白齿森森:“今天,历史会记下这一笔:‘五泽盟盟主’蔡般若,为‘女天王’钟诗情所杀,死于‘今忘寺’前,他们倒可来做目击证人的。”
方恨少调笑道:“我以后张扬出去,说明珠姑娘右乳颈上有一颗痣,看你还做得成人不!”
她很肯定地再说一遍,“历史会记下我这一次。”
“是呀,原来有……”明珠哧哧地笑着,“真有一颗痣。”
蔡般若冷冷地道:“历史是会记下你的死。一齐上来吧。”
——从那儿望去,一定更好看吧?
“如是我闻”冷不防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们以多欺少,好让你来以寡击众,自命不凡?”
方恨少多想借她的角度去看。
“姑妄听之”莫星邪则说:“他是要咱们一起上。一起上就一起上,反正杀了他就是了,管它人海术还是车轮战,能杀得了敌就是好事。”
明珠自己俯首看了一看。
他俩听觉都不好,所以说话特别大声。他们一开口说话,便盖过了雨声。
方恨少这才指着:“你右乳上,有一颗小痣,好可爱。”
“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蔡般若道:“我一向的规矩是:只出手三次,三次不死的,我便不杀。”
明珠迷惑了:“你呱呱叫干什么?”
“姑妄听之”即兴高采烈的直着嗓子道:“好,有便宜,捡了再说。”
方恨少吃了一惊,失声道:“瓜!瓜……”
“如是我闻”则雷公一般的喊道:“有便宜莫乱捡!谁知道他安着什么居心!”
然后她嗔道:“你!不要脸!老是盯着人家的奶子!”
“蔡老头,你这算什么意思?你瞧不起人啊你!”钟诗情十分气愤,“我跟你是同辈,你对我也来这一套,要折辱人呀!”她的意思仿佛蔡般若对她让招,就是对她天大侮辱似的。
方恨少在天马行“胸”的时候,明珠还在悠悠的讲下去:“我总是觉得,晚上,是孤独的。我总是在晚上,才想起娘……可是,今天,和你在一起,好开心,整个晚上都是热闹的……”
“我可没瞧不起人,若真的没把你看在眼里,也不会来赴你的约来杀你了。”蔡般若道,“你我虽是同一辈人,但你是女子,原则上我是不跟女流之辈动手,不杀女人的,你算是例外了。不过说到头来,你虽然是个丑女人,但仍是个女人。我要跟你交手,你就得降半辈,所以我照样让你一让,三招后,你死不了,我便不杀。”
是香瓜吧,唔,又不大像,说是木瓜,又似太大了些吧?还是像芒果……那又太小些了。像西瓜?却太大……到底像什么瓜呢?甭管了,反正都是白玉研制,除了白玉,那有白得那么如琢如磨、欲砌欲搓的!
“至于你们,”蔡般若像是阎王点名,“只要三招不死,便算是我输了。”
方恨少听着,却注意到她的乳房很好看,像一双白玉香瓜……
“姑妄听之”脸色一沉,“其中必定有诈。”
“哎,我好快乐哦,”明珠开心起来的样子大家都为她开心。“以前,我很怕晚上——”
“如是我闻”则喜出望外,“好哇,那你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死定了。”
“开心?”
钟诗情锐笑道:“难怪你有个这么狂妄的儿子,原来父子都是自大狂徒。”
“什么也没想,”明珠倦慵的说,“我只是很开心。”
蔡般若傲然道:“能狂得起理应狂!”
方恨少像是在逗一只小猫似的问:“你在想什么?”
钟诗情却加了一句:“可惜你真正的骨肉却是个半疯不颠狂不成变成妄的自痴!”
一只沉思的猫。
蔡般若怒啸了起来。
明珠望着火,那神情又像一只猫。
他一怒,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全都斜飞而运动了,激如漫天暗器。
两人隔着火,谈男欢女爱的事,边谈边笑,又互相取笑对方,完全没有隔碍。
他一怒,人就完全变了。
方恨少身上也衣衫不整,但两人现在都浑似忘了这回事,故而也没有尴尬。
他充满了杀意。
“我也不怕你,你刚才那样子,真瞧不出,可骚透着呢!”方恨少还去学明珠的神态。明珠笑骂他:“你这个鬼!”
——一种只能胜不能败的斗志。
“我怕,”明珠笑得乐不可支,连衣袍也掉落下来了,“我怕你?”
——一股可胜不可败的战意。
方恨少装了个狰狞相,张牙舞爪。
“你知道吗?”明珠忽在方恨少身边忧心忡忡的说,“总盟主一生只许胜,不许败,败则必死。”
“你小心,有一天,我原形毕露……哼嘿,哇!”
方恨少忽然想起沈虎禅。
“只要做了快乐便可为。你刚才不是念过的吗?为乐当及时,何须待来兹……快乐就去做,管谁看不起谁!”
沈虎禅也难得一败。
“做了让你看不起,我才不做呢!”
他的禅刀只胜不败,可是,他一向都认为:胜是胜,败是败,均无足以至死!
明珠觉得好好笑:“这回事,哪有人像你?光去想,不做的!”
人的一生里有多少次成败,如果一败就得死,人又有几条命?
“我一见了你,我就冲动死了,真的,可是你一脱光了衣服,我反而……不知怎的,有些紧张,一怕,反而起不来了……起不来,我反而可以真正去思考些事情……”
蔡般若傲啸的时候,钟诗情已出手。
“不说我现在就生气了。”
双手一分,在雨中拍出。
“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哦?”
千万雨点,聚合成一水球,以极雄浑的掌力,茫茫地撞向蔡般若。
“这还说假话吗?”
这是“隔山打牛”:“泥牛掌污”中的一式,这一式不但不缓慢笨重,反而举重若轻,轻迅灵动。
“要我说真话?”
“双手推开窗前月”。
“怎么?”
蔡般若一看,仿如高明医师,瞬即间作出“对症下药”的决定。
“我……”
他“嗤”地弹出一指,看来是随手发,事实上是五十年修为苦练的“高唐指”中的一式:
“你……”明珠羞赧的问:“你不冲动?”
“一石击破水中天”!
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谁胜谁负?
两个人都没有说下去,都笑了。
谁生谁亡?
“你……”
稿于一九八七年四月十日与汉立、慧中、湘湘、应钟、衍泽、家和、耀声、小琁设宴翠亭村接待母亲、秀芳、瑞英校于一九九○年八月十启用“黄金屋”内“知不足斋”第三缸
“你……”
后记:一步不让
明珠忽然觉得:自己好尊敬和好喜爱眼前这个她本以为还未完全成熟的男子,因为他显然才是真正尊重自己的人。
创作,绝对是一件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事。
“我是我,希望在你心目中,是一个完整,全部的我。”他补充道:“而不是其中一个。”
当然也曾受过好一些前辈高人作品的影响,而且也曾经十分留意新锐好手的作品,我现在仍保持每月读四、五十份杂志,每周“读”四、五部电影,每天读四、五份报纸的“纪录”。每天至少八千字,仍是我写作的底线;每天念三个小时以上的书,也是我的不让之步。当然还忙着翻山越岭,游山玩水,交友玩耍,自寻烦恼。不管对流行传统,均保持警觉关心,自信未与时代脱节,潮流也从未与我分手过。
“我想,但不能。”方恨少道:“尤其你告诉了我这些话之后我更加不可以。”
写作,是我的娱乐,给我压力,予我挑战,并是我一件可以胜任而且可以同时觅着愉悦和报酬,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方恨少抄起白色的衣袍,轻轻覆罩她身上,然后在她小额上亲了一亲,然后退去。
“侠”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为之;“侠者”必须要有正义感与同情心——为了要印证这两个观念,恐怕还得要写一生的小说:人的一生,真是做不了几件事情的。
——滑向雨沟还是乳沟?
只好先把这件事做好再说。
——那是雨珠还是泪珠?
——必须要向读者交代的是:如果发表顺利,“将军剑法”故事系列已一早写完。有头无尾,找人代笔,落雨收柴,一向都不是我的风格。可惜的是,偏生有那么巧,在港台刊载这部小说的一报两刊,不是停刊就是改版;连载中辍,而我既难免也只好把笔力专注到其它几部还在发表的作品上,以致未能一气呵成。另者,这部小说的韩国版权为“韩国日报”、韩国“体育日刊”所购,译为韩文,连载发表,谁知在报上第一部尚未登完,盗版本据说已“通街有得卖”,所以只好等韩文版出版后再推出中文版;情非得已,敬请不谅。(听说因而港台两地的出版社都受到读者的埋怨:怎么下集总是遥遥无期?只好推咎:这都是“社会”的错。不过,希望近日内就可以把其它的稿告一段落,全力决战“将军”系列,无论如何都要打出个战果再给读者大人发落。)
一颗水珠正自伊的秀颔溜下来,婉蜒的滑过玉颈,不及一声惊呼,便往她胸前的斜坡滑落。
“将军剑法”中的“锋将”,是八七年作品,不新不写,“锐不可当”;如有雷同,实属抄我。一笑。
肩滑如水中石。
稿于一九八八年九月十四至廿三日:接待妈姊海来港畅游期间。
手灼热。
校于一九九零年八月一日:“自立晚报”刊出“梦中做梦”。
他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再校于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至六日:濠江渡中公历生日,与囡囡、红红、丹丹、阿玉各欢心;渡过近年最寂寞的生辰、运衰时隐居疗伤,好友星散,正常事尔,不尤不怨,惟四弟、七妹(+陈日月、阿超仔)依然相随共渡,足可告慰;遇悲仍欣心,人在战场,依然不改其欢,不易其乐。
走了过去。
三校于二零零零年七月四至五日:“皇冠”邀加盟网页及电子书版之洽谈;九至十日:金屋风水新布局。
方恨少跨过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