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首看茶，仿佛要吸取茶叶香味。
梁四手指敲桌，以致谢意。
“家父和你的大计，已飞鹰传书，与我说了；”蔡五正色道，“两派联盟的事，我一向都很赞同……”
茶还热，冒着烟，浮着几片茶叶。
梁四一听，这可是他的毕生大志，兴致儿立即便来了。“五少海量汪涵，能包容万物，知兴废，辨是非，明得失，那就太好了。”梁四坐定，拱手道：“那实在是武林之幸……这江湖再乱下去，就只有自取灭亡的份儿了。”
“梁兄若不是言重了，那就是开我的玩笑了。”蔡五请“平安吉庆”引领梁四入座，又亲给他斟了杯茶。
他望了望身边还有一只无人坐的石櫈，奇道：“怎么？还有贵客吗？”
这人居然用“残花败柳”来形容自己。
“是的，的确是贵宾，”蔡五含笑道，“顷刻便要来了。”
“你们父子的指劲好厉害，你看我，给你们两回折腾，虽说已手下留情，指下留命，但我已七残八废，残花败柳，惨过害上一场大病了……”
梁四目光一巡，看见唐宝牛、方恨少、明珠、翡翠等全都端坐不动，脸色各异，招呼道：“你们都来了，人可齐呢！”
“我昨晚还跟令尊大人见过面，他的指劲好厉害，”梁四的脸色的确不太好，而且还明显有倦容：
蔡五道：“他们也在等你。我们昨夜议事到天明，便是为了你跟家父所提的大计，商榷可行之法。”
棺里的人已跨步出来。
“诸位真辛苦了。”梁四歉然道，“但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莫非一夜未眠，就像我们门内的总护法舒钊一般，见不得晨光，见光便似死了一样？”
“我们都在等你，”蔡五仍然热烈招呼：“上座，请上座，咱们好好谈谈。”
他在说笑。
“连在这儿也见到你。”
蔡五举杯：“一言难尽，他们神色凝重，是因为知道此事若成，犹如千钧重担，各负在身。请用茶吧。”
棺材盖徐徐打开，棺里的人慢慢坐了起来：
梁四也举杯，“请，请。”
“咱们可真有缘。”
忽然向方恨少等四人傕问：“你们也喝茶呀！别客气。”
“梁兄，咱们又见面了。”他笑着招呼，“怎么，咱每天见上一遭，还要隔着鬼域人间，对着棺板喊话么？”
蔡五已将杯里的茶一口干尽，“这是大清早，只好劝饮茶，要是已日落黄昏，还是要与梁兄共谋一醉尽兴。”
还带点殷勤。
梁四道：“共谋一醉，还是先得共商大事，才醉得有意思。”
他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很好客、很好奇、也很好玩的样子。
蔡五用手一伸，道：“请茶，请。”
他的笑容很友善。
梁四举起了杯子。
蔡五笑了。
外面旭日正亮。
这时候，棺材就停在阁外，就是刚才“平安吉庆”开枱打麻将的地方——现在桌子仍在，麻将牌子亦在枱上，只不过，枱櫈已全移进“观鱼阁”来。
湖光滟潋。
然后就马上退了出去，把嘴巴贴近那棺木，口里念念有词的说了一阵。
秋色连波。
只一眼。
波上寒光漾。
他只瞥了一眼。
稿于二零零零年十一月份：连害病三场，夫妻同病，目疾再犯，“狮鹫”推出“天下有敌”二集与“猛鬼庙”。
他一进入“观鱼阁”，就有点冷不防：他显然没防着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外人！
校于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初：决意把香港版“少年名捕“交“超人鱼”推出，并成功取消Corporate之合约。
冷不防这个人，却人不如其名，他外型四四方方的，脸容也方方正正的，走路更四平八稳的，说话也稳重持正，只是皮肤黑黝了一点，像一尊铁馒头，一点也不让人冷不防。
后记：江湖不过方格子
此际，引领这“抬棺大队”进入“观鱼阁”的，正是这冷不防。
有段时候，大家都在追问“江湖”的意义，如何诠释这两个字，仿佛它只是武侠世界里虚构的背景，只在中国人思维里才独有的名词。
方恨少现在只希望：是明珠对冷不防有深仇，冷不防对明珠并无怨恨，否则，只怕仇报不成，还得任仇人渔肉哩！
其实，“江湖”是共相，只不过，各有不同的看法与称读而已。在荷里活电影里，“教父”、“义薄云天”、“棉花俱乐部”的电影背景全都是美式“江湖”，再早一些，奇连伊士活的西部片、阿伦狄龙的杀手电影也是不同形态的江湖，零零七占士邦更是历久不衰的江湖片——不要问他们为何可以这样开火、如此以寡敌众、这般打不死。
不过，大家都动弹不得，甚至，还有口难言，连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江湖”，还承先启后，历久常新。史泰龙从“洛奇”系列到“蓝保”系列都在玩这把式，只不过从擂台拳击转到越南战场而已。阿诺舒华辛力加只不过将之未来化一些，依旧换汤不换药。“星球大战”更建立了科幻式的“江湖”，一集一集的演化下去，自建体系，没完没了。就连希腊神话也是一个武林大体系，而“圣经”故事更是江湖大本营：摩西以他的超能力带领信仰他的群众跨海逃亡，挪亚挑选各类雌雄体进入方舟劫后余生，魔鬼撒旦及其666之符号，乃至十字架和圣水，全都成为恐怖电影、惊栗戏、科幻片的经典法宝，其功用有时就像武林秘笈、神兵利器宝剑一样，好使好用。
而今，这个人来了。
所以，过去的尊荣、奇连伊士活、阿伦狄龙，只不过改为现代的“堕落花”的女杀手、“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男杀手或“极速Taxi”的司机而已。吴宇森的“喋血双雄”，不止可以很“英雄本色”的喋血九龙货柜码头，也一样可以变成“夺面双雄”，喋血美国街头甚至家庭——难道你认为“神探俏娇娃”的“江湖”是现实？它跟九十年代初的香港未来式武侠片“东方三侠”又有什么不同？
本来，明珠便是要找这个人来报仇的。
对我而言，都一样，江湖，不过是笔下的方格子，是依情据理“创造”出来的“象征世界”，就跟上一度大上海时期的“上海滩”同义，只怕跟下一度的“上海滩”也同声同气。中国人的“江湖”，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大千世界共相中的殊接。现在最流行畅销的“哈里波特”，不也是把一般凡夫俗子“麻瓜”们隔离之后，才能尽情发挥想象力的去描写童话世界里的“江湖”吗？
“如是我闻”冷不防。
只不过，近日一口气写完三部：“铁布衫”、“勇将”、“麻将”，一向自以为继续操练得身体甚棒的温巨侠，居然在一个月内连病了三次，连妻一向少有生病也害病了两次，并且前后做了两个小手术（还须得再做一次），便不敢再“充”下去，还是多保养保养，除了照料“自成一派”之外，并全力成立了“一点堂”。
除了这四个人，以及还有一副棺材，还有一个人：
——什么是“一点堂”？
四人还负了点伤。
那就是：一，肚量大一点。二，身体壮一点。三，行动快一点。四，效率高一点。五，脑筋活一点。六，借口少一点。七，做事多一点。八，脾气少一点。九，骂人轻一点。十，微笑露一点。十一，坚持久一点。还有一点补充，希望运气好一点。另外还不介意美女露三点。
“棺棺相卫，四大名棺”，在今忘寺前遇上的日官、月官、星官、云官。
——同志同好，同党同人，加入参与，无任欢迎。若不成功，不必成仁。
抬棺材的四个人，方恨少见过：
特别一提的是：从“天下有敌”、“天下无敌”，到“破阵”、“猛鬼庙”、“走龙蛇”，至“侠道相逢”、“白骨精”、“鬼关门”，直到近日的“将军剑法”故事，全是爱妻一起与我拼搏出来，熬夜熬出来的，捱病捱出来的。另外还有舒展超、叶浩、何包旦，都在不同层次和方式上协助我把作品逐一、渐次、一步步的完成、写好，尽管其中也走了些曲折崎岖路，但一旦完成、推出，那种快乐和成就感，绝对、完全、肯定不是可以用金钱或其他任何事物可以换取的。
棺材是由人抬进来的。
刀要石磨，人要事磨。
当然也不是自己飞来的。
那儿都是江湖，不是江湖人，那儿都不是江湖。
棺材当然不会自己走过来的。
天下无处不江湖，若非江湖心，世间无处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