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月只咽了一口唾液,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吞下唾液的过程里还曾滑过孙青霞手里的剑锋上。
好一个剑手和他的剑:孙青霞。
──那把剑虽还未刺入他的身体,但仿佛已切割入他的灵魂里,甚至亦跟他的元神混为一体。
唇薄如剑,眉直如剑,目亮如剑,英挺如剑,整个人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这感觉太可怕。
高、瘦、雪衣。
但余华月依然在说话。
人:
他依然能把话说下去──尽管那已不一定就是他原来想说的话:
之后他才看到人。
“──孙大侠找上我的麻烦,那是我的荣幸,所以明知是不自量力,为了要给叫天王和大当家作个交代,只好自取其辱也得要硬着头皮受孙大侠赐教、饶命了,我现在就已经认输了。”
──就真的只轻轻的、带点微痒的点触在他特别突露出来的喉核上。
孙青霞没有表情。
那时剑尖已抵在他的咽喉上了。
“你不是还有法宝没使出来的么?”
剑尖。
“是。”
然后才看到剑。
然后余华月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先看见剑光。
他这件事是既没动手、也没动脚、甚至全身不动──事实上,只要他一动,孙青霞的剑尖只要往前一送,便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
剑光锋利得雪亮,又雪亮得锋利的剑,已指着他的咽喉。
他不动,但他的脸却动了。
如雪。
动的是他的额。
剑光寒。
不,其实是他额前的那粒“咸蛋”。
话未说完剑光起。
──那颗“咸蛋”好像完全受脸肌控制,就像眩眼、张口、呼息等五官一样,忽然又“裂”了开来。
未说完。
乍见时,在那“咸蛋”里飞出的好像是一对“蝴蝶”,后来,再飞出来的似是一双“鸳鸯”:这一次,飞出来的却又是什么?
话在说。
没有。
“我奉劝大家别打了,这姓孙的是自找──”
在那看来似是瓷器打造的又像是有磁性的“蛋形物体”上,开了一开,但没有,没有任何事物自那里边飞出来。
余华月觉得自己很应该在这场合先说一些话,把场面镇下去再说:
可是孙青霞立即好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倏然后翻,蹿了开去。
许是因为孙青霞明明已站了优势,但却遽变猝然,为他所击倒,言尖、龙舌兰等一时还接受不过来,而不及有所行动。
他匆忙得连剑势往前一扎就可以要了余华月的命──他也没能顾及。
没有动静。
的确是没有东西自那灰白的蛋形物体内飞出来,要换作别人,稍掉以轻心,早就横死当堂。
没有。
但余华月对上的是孙青霞。
孙青霞的同党有没有趁此攻来?是不是要乘此迎救他?有没有什么动静──他不想这头跑了个孙青霞,那头则反而受其他敌手所趁。
孙青霞这一刹间已判定:
他将十字枪一绰,神龙担水式,左右逢源格,左手勒马点兵诀,马上聚神留意:
一,是没有暗器自“蛋”里打出来。
余华月一招得手,心中得意,但却丝毫不大意。
二,但却有比暗器更可怕的东西自“蛋”里射出来。
孙青霞既然着了,就一定倒。
三,那是气体。
没有比这更具杀伤力。
──毒气!
没有比这更直截。
什么毒气?
因为他已着了余华月的“飞签”──小妖怪发射竹签的方式和手法是直接而了当,竹签自他脸上什么部位射出来,就射打向敌人的同样部位去:
孙青霞一时也还是摸不着、弄不清楚,只知道它只是一小口的气,无色无味,也无形无状,但一旦着了,或嗅了一小小口,立即就无命无救。
问题是,就算余华月的竹签没淬毒,孙青霞也一样不会好过。
所以他立即翻了出去。
至少,这毒已毒倒了孙青霞!
他才向后弹出,后面却已多了一人。
好毒!
不。
恶毒的毒!
多了一柄枪。
一种专门破坏人的脑神经中枢,使人的心、肌、神智全遭彻底破坏的毒。
这个人就在这一刹间持枪冲杀了过来!
──淬的依然是“拉柴”之毒。
由于他的冲势是那么勇、那么猛,他的枪势是那么锐、那么盛,以致他的人和枪已几乎合成一体了,分不出枪和人。
他的“飞签一杀”依样淬毒。
他的“黑煞枪”已扎了出去──
风格依旧。
向着孙青霞的背后!
他的方式依然不改。
他虽在第一次动手时已伤在孙青霞的剑下,但他仍没有气馁,他还要等着呼应余华月,前后夹击。
这使得余华月到头来还是加入了“流氓军”。
而今他等着了。
终于,余铭铃不知激于义愤,还是实在瞧不顺眼这个心狠手辣而又离经叛道、自私自利但又有过人之能的同宗,到底还是逼余华月退出了“飞斧队”。
他立即出击。
“你!──你不配用斧!”
义无返顾!
“你们用的是斧──我用的才是暗器。”
他一枪扎向孙青霞,孙青霞忽然仰身出剑!
“可是……我们‘飞斧队’的暗器是从不淬毒的。”
快!
“毒药本是残忍的。毒死的最好,毒不死的,最多,我加一枪搠死算了。”
枪快!
“还说没什么不好!这毒只要沾了,不死的人也得要变成半身不遂,或双手、双脚、四肢都不受人的控制,这样对一个武林高手而言,形同废人,未免残忍。”
突击更快!
“这毒只是够毒,也没啥不好?”
──这是程巢皮的狙击!
“就算淬毒,也不必动用这种‘拉柴’之毒。”
险!
“既然用暗器对付人,那就是旨在杀人了──既要杀人,何不淬毒?”
剑险!
“你怎么在暗器上淬此厉毒?”
躲避更险!
但他却受到“飞斧队”副队长“飞斧神幢”余铭铃的责难:
──那是孙青霞的反击!
由于余华月姓“余”,武林中正有一个著名的帮派“飞斧队”,队员大多是“余”姓高手,组合而成的,余华月一度加入成为其中一员,在七次战役中夺过功,两度使用过这“夺命飞签”。
孙青霞猛然向后大仰身,程巢皮这一枪已刺了个空。
──他的“飞签一杀”自是支支淬毒。
这刹间,程巢皮有两个变招可以马上作出反应的:
孙青霞倒下了。
一,追击。
正如这一次,他也取得了胜利。
既是一枪刺空,即变招一枪刺落。
因此,他常常得到成功。
二,退守。
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要害一个人,就得对他友善;若是待对方不够友善,那就是对敌状态了,那又如何成功的害得了对方?
既然一枪不着,马上退身移守。
余华月一向是待人态度越是谦逊,下手就越重、越是厉害、毒辣。
但他什么都来不及应变。
果然得手。
因为他一枪刺空之瞬刹间,孙青霞仰身出剑,一剑已抵着他的下颔。
──他们都跟随这“余三当家”出征打仗多次、久矣,自然心里清楚他的杀手铜,他们内心也早就期待三当家的能使杀手把那态度嚣张的家伙干掉。
他只觉震愕。
“流氓军”的人,顿时齐喝了一声轰天彩来。
──世上竟有那么快的应变!
孙青霞大叫一声,全身一躬,仰天倒下。
以及那么快的剑!
他成功的暗算着了孙青霞。
他也觉寒栗。
所以他成功了。
寒意自剑尖一直寒到他的咽喉,又从他喉头一直寒入他的心底里,且从心上一直寒落他的脚底。
“小妖怪”余华月就是这个样子,他不怕丑,也不怕难看,更不怕难堪,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要为了存身、活命、夺得胜利、成功。
剑意太寒。
一发不可收拾。
剑光太夺目:
而且是极其厉害的暗器。
这使得程巢皮一时间竟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没想到,这绝非饰物,而是暗器。
中剑死了。
大家也都只以为这只是“小妖怪”镶置的饰物──正如一些保持了远古风俗的民族一样,喜把金银珠宝、乃至避邪助威的“饰品”(甚至是人骨、骷髅)往脸上、脖上、身上佩挂似的。
可是没有。
这是一个事实。
孙青霞这一剑凝住不发。
大家都知道余华月脸上嵌着银晃晃的竹签。
他没有杀他。
这一下遽变,令在旁观战的大胃王、言尖、龙舌兰等,莫不为之大惊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