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力量,都有用罄的时候;任何强人,都有虚弱的时候。
他对付他的方法,便是要先引发他的力量。
何况,铁手明显受过伤,而且,还十分的疲惫。
大将军知道跟前这个汉子是强敌。
大将军只要待他功力稍有缺陷、招式稍有破绽、心神稍有松懈之际,他便可以把“将军令”掌功,迅疾转入“屏风四扇门”,将铁手格杀其间。
铁手练成了“一以贯之”,使得他的个人修为与功力,有如长期站在高峰之上,那怕随便一招一式,一发力便可有万钧。
可是,铁手的确内力浑厚,哪怕他是已负伤在先,而且,已近筋疲力衰。
这种内力好比是:你站在高峰上,砸下任何小块硬物,其效果都要远比你举起重物往你对面砸去,力道上来得要强百倍、千倍!
——衰,而不竭。
这连诸葛先生也练不完全的内功,却给铁手在少壮之龄修成了。
而且一振又起。
——“独劈华山”招式不值一哂,但“一以贯之”神功却是非同小可。
铁手的磅礴大力,绵延不绝,彷佛已跟大地结为一体。
大将军以“将军令”格住了铁手的“独劈华山”。
这才是他可怕的地方。
本来的形势是:
难敌之处。
而是大将军。
更难取之的是铁手所用的招式。
可是,此际,心中最感觉得不妙的,却不是铁手,也不是马尔、寇梁、于投、于玲。
那是一记平凡招式。
这一股大力,把武功精湛的追命,也得把话逼吞回去,而这一回,马尔、寇梁本已扯住于玲、于投,但也禁不住这股大力卷吸,一步一步,四个人往暴风的中心腾挪过去。
人人会用的招式。
“屏风大法”,一旦发动,沛莫能御,无可匹敌。
可是,这才是最难有破绽的招式。
“启”就是开始,启动的意思。
——一件事物,一种手艺,一个策略,一门艺术,要是源远流长的流传迄今,就一定有它的存在价值,和它颠扑不破的真理法度。
凌落石已经从“将军令”掌法,转入了“屏风大法”的第一扇门:“启”。
所以少林永远是佛门正宗的圭皋。
而是大将军。
武当一直是道家武术的颠峰。
那股突然遽增的力道,以致在山岗刮起了狂砂狂啸,当然不是他发动的。
无以取代。
然而追命的意思,铁手是听得出来,知道了的。
无法攻破。
原因是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原本看似平静的,大将军和铁手的对掌,突然,呼啸之声大作,自两人双掌交贴之处的上、下、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均卷起了一股罡气,一阵邪风,使得功力高深如追命,在喊声吐气发语间,吃劲风一逼,几乎把话吞回肚里去,几乎得要呕吐大作,差点闭过气去。
是以,铁手这一招也没有破绽——就算有,他以“一以贯之”使出,也使破绽变成了强处。
其实,“浮躁不得”四个字,追命的语音并未能传达到铁手耳里。
大将军一时无法攻破。
追命这时已回过一口气,及时说了几句话:“二师兄,别上他当!你要小心,他正要你沉不住气,你,千,万……浮……躁……不……得——”
他只好激怒铁手。
这时,铁手的右手已蠢蠢欲动。
人一生气,难免浮躁,一旦躁动冒进,大将军便有机可趁了。
两人双掌,正斗个旗鼓相当。
他要吸引的,是铁手全部战力,而不是一部分的。
大将军也是使左掌。
一部分没有用。
铁手用的是左掌。
就像行军一样:一支布署精良的部队,你攻击他的前锋,就会给左右包抄,你就算能一一抗衡,但迟早还是给他的后援部队攻陷。
马尔和寇梁见之大惊,也想阻止、拦住、抱开二小,但二人心念一动,竟也止不住步桩,也向战团靠拢过去,待敛定心神,却发现已身不由己的走近了七八步。
他要的是引出铁手的主力。
控制不住自己。
然后他遽然发动最强大的杀手锏,予以截杀,予以重挫。
他们已管不住自己的脚步。
他知道这些人里,除了于一鞭战力最高,轻功最高的是追命,内力最高的是铁手。
其实,他们兄妹两人,对大将军畏之如蛇蝎,更不会主动往战团走去,只是,在战团中正发放着一种强大的吸力,像是无形的漩涡一样,把二人一直往这漩涡的中心吸了过去。
但他一上来,已拼了负伤,先重创于一鞭,再使追命双足负创。
两人两只手掌,便黏在那儿,胶着不动,既没发出巨大声响,周围也并无震动,只是忽然之间,于投和于玲,竟不由自由地,一步紧接一步的,向大将军和铁手的战团走了过去。
——跛了足的羚羊,跑不过狮子的追攫。
大将军依然没有睁目,左手发出一层淡淡澄金;好像是一件金属物似的,突然向上急挑而出,刚好斜斜架住了铁手那平实无奇的一掌拍落。
可是,对铁手,他却未能得逞。
“一以贯之”神功!
铁手虽给激怒,本来另一只手,也正要出击的。
他恨大将军出言辱及大师兄,所以动了真气,这一掌也用了真力:
——他的左手即使出了“一以贯之”,右手出击,定必施“大气磅礴”神功。
这一掌轻描淡写的拍落,却在大拙中潜藏了大巧,大稳中自蕴了大险,大静中吐纳着大动,这一掌,足以开山碎石,震天慑地。
大将军要吸引的,正是铁手的两只手——而不只一只。
铁手的手。
制住铁手的手,就能制住铁手。
因为他是铁手。
由于铁手是现场仅存功力最高的人,只要能制住铁手的手,便大可以收伏这群龙之首,他便可纵控全局,使敌人一一授首。
这一招平凡,使的人却不平凡。
可是,追命这一叫破,铁手的右手,便没有攻出。
——同是字词儿,落在苏子手里便不同。同是箭和弩,张在飞将军广腕底便不一样。同是刀,谁敢去碰沈虎禅背上那把?同是暗器,谁敢未得公子同意便靠近无情十步之遥?
他留了后力。
但使出来的是铁手。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只手,留了多大的力气。
这一招既非高招,也非绝招。
没有人知道,铁手那一只手,会作出什么样的攻袭。
——所以任何时代,都兴作品牌:吃馆子要上第一鲍鱼,喝汤要包座二奶炖汤,上青楼要到真富豪,读书要进岳麓洞,写字要学赵米蔡,登高上黄山,登楼到黄鹤;做人亲信,要坐在铁剑将军楚衣辞身边才入形入格;连去如厕,也得入六分半堂雷震雷的纯金马桶蹲上一蹲,这才叫做人做上了格,品味品上了位。
没有人知道,那一只手,能有多大的杀伤力。
因为那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辱没了自己的品味。
也就是说,铁手的手,没有完全出击;他的功力,也未全然引爆。
有时候,所用的招式,就像自己的名帖、服饰一样,有些不愿用,有些不想携带,有的更不愿穿上一样:
——有什么要比一桶将引爆但仍未爆发的炸药来得更危险?更具杀伤力?
几乎所有会武的人,都会使这一招;也几乎所有自恃武功高强的,都不肯用这一招。
不行。
——独劈华山!
一定要引爆。
这一招更是平凡极了。
大将军思忖:
这一掌平平无奇。
引爆了铁手,就是熔浆,他就可以用“屏风四扇门”承载了它,把它送入了“启、承、转、合”,送入了无间,送进了轮回。
铁手一掌拍落。
然后,再来取这废铁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