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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黑夜的白牙

罗白乃只痛恨自己不是名捕——虽然好歹也是个衙差、皂快,但跟什么四大名捕相比,的确还是有差天共地的距离。

有时,罗白乃想过:还是当名捕好!要是这番话是无情开口出声,谁敢不答?谁能不理?万一名捕生误会,拿你当罪犯办,好运气是五花大绑回衙交差,万一心情不好,三两道暗器把你打个七八个窟洞,看你还敢不敢爱理不理!

就为了这点,他立志要当大人物。

——大家已剑拔弩张,随时动手,如临大敌,一搏生死,谁还有余裕为他们这三个“小孩子”(当然这称讳是罗白乃最不喜欢也决不认可的)解说来龙去脉!

他矢志要当名捕。

因为他知道自己白问了。

大概在一生里,谁都会生起向伟大目标勇往前进的念头。

问到这里,罗白乃也住了口。

——我要成为谁谁谁……

罗白乃一见她们,喜甚,不禁欣然喊了出来:“你们都没事……那就好了,刚才楼上、楼下都有死人,还闹鬼呢!那鬼还凶着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定要做到什么什么……

她俩跟剑萍、绮梦,对铁布衫作了四路包抄。

——我说什么也要无枉此生!

她便是那个绮梦特别引介为擅箭法而又能扮各种声音的“小妹妹”。

想是容易。

——言宁宁就是那个一直都是负责打扫客房的伙计,人长得很漂亮,但却不是很好看。

做到却难。

另一个是言宁宁。

那要漫长的坚持、忍耐、等待,以及长久的努力,过人的才能,还要很好的运气才行。

她就是给绮梦评点为“善于点穴”的“手帕交”。

这种油然而生,气冲牛斗的大志与豪情,大抵上,都是瞬生瞬灭的居多。

——李菁菁就是那个一向负责店里酒菜的伙计,人很好看,但不算很漂亮。

——罗白乃呢?

一个是李菁菁。

他够不够毅力?够不够幸运?够不够能耐去完成他的大志?

这两人他们可全都认得。

你说呢?

她们各分四面包抄,塞住了铁布衫的一切去路。

你呢?

她们都是女的。

铁布衫不再退后,他露出了白牙,在黑夜里分外森然。

除了剑萍,跟绮梦从客栈里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人。

“梦儿,你又何苦迫我于绝?”

她是剑萍。

他一叫“梦儿”,绮梦听得心里一软,但到这关头,牺牲的人命已太多了,发生的事已不可弥补了,是以她心虽想了一想,但语音更冷酷:

这人罗白乃、叶告、何梵都认得:

“到这时候,你还跟我说这种话?吴大人,这条路可是你要走的,你逼我们走上不归路的。”

说话的人是个女的。

铁布衫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逼绝你,我最多只打算把你逼下疑神峰,迫出野金镇。”

铁布衫一退再退,那人冷哼一声:“你再过来,我也要出手了。”她用的近乎是铁布衫刚才的语气。

奇怪的是,自从绮梦叫破他就是“吴铁翼”之后,铁布衫的口齿也便活起来了,他甚至还苦笑了一声:

随绮梦一起自客栈步出来的人有三个,其中一人,早已经到铁布衫的后面。

“或者,我一早打算把你逼绝,就不一定会有这般下场了。”

这一退,他可离后面包抄他的人又近了一步。

绮梦冷笑道:“你下场?我们才刚刚上场呢!你想就这么下场?没那么容易。”

铁布衫不由自主的又向后退了一步。

吴铁翼道:“我知道现在上场、下场已由不得我,我已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我甚至没指望能活下疑神峰,没期待能活出山西,可是,梦儿,你也未必是站在胜利的一边,你自己得要小心——这其实也是我原想要把你迫出此地的主因:绮梦客栈有什么好?你何必终老在这儿?何苦为它毁了半生?”

一小步。

绮梦陡地笑了几声,说:“你要逼我走?”

她一面说着,拿着枪,在月下,迫近了一步。

吴铁翼道:“我是为你好。”

笑得有些凄然之意:“怎么?终于,惜花好色的吴铁翼,也要露出本来面目,要杀女人了,要杀我了。”

绮梦道:“你不想我长留客栈?”

绮梦笑了。

吴铁翼道:“这的确是个不祥之地。”

她口里说着,便要行近,铁布衫又退一步,轻声叱道:“你再过来,我可要动手了!”

绮梦道:“那你却又明的暗的、千方百计、过关斩将、装鬼扮神都要来这里?!”

“你怕我?……堂堂虎威通判吴铁翼,也怕我这一个小女子?”

吴铁翼叹了一声,半晌才道:“贪。”

绮梦在月下,如诗如梦,但她的话,却一点也不诗意、梦味,而是腾腾杀气:

绮梦倒是愣然:“贪?”

月照西乡,就像黑夜里的白牙,周缘还带点惊心的殷红。

吴铁翼道:“我就是太贪心,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才会落到这田地。”

月影西移。

绮梦倒是听明白了。

天上有月。

——贪。

绮梦在客栈前。

一切都是因为“贪”。

疑神峰在山西。

吴铁翼又道:“我本来是朝廷大官,转移至地方高官,权高势大,富贵荣华,若我不贪,何以沦落至此,亡命天涯?谁人治得了我?谁不怕我敬我?贪爱嗔痴,我就是不满足,不自制,不甘心,不认命,到头来,越贪越多,越多越觉不够,越来越贪,终于支持不住,垮了,一垮,就祸事接踵而来,愈挣扎愈泥足深陷。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一旦失了运,案发了,就福全不至,祸事连场。我再奋发转进、攫锋避锐也没有用,一路知交尽掩门,酒肉朋友尽成敌,对我好的也给我拖垮了,对我坏的趁机落井下石,或幸灾乐祸——每个人都总有他的罩门和破绽,你说,如果我不‘贪’,会有今晚的死局吗?”

绮梦客栈在疑神峰山下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