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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停手·住手·龙首

所以他一点“住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这个人,一旦动起手来,好像没有收回的可能,甚至他出拳也是机械式的,没有感情,乃至没有感觉,甚至可以怀疑,他除了这样直挺挺的出拳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招式。

但有人及时挡住了他一拳。

铁布衫没有住手。

五裂神君。

“住手!”

五裂神君接了他一拳,震飞出去,躺在地上好一会儿起不来,但接着那头肥龙为他接了一拳,他就这样回过一口气,立即又掠了过来,再接下铁布衫的一击。

就在这时,有人怒吼了一声:

这次他不是以双掌直接去抵挡铁布衫的一拳。

罗白乃这次真的“不忍卒睹”,他怕这么一群虽然形貌畸怪但活生生、活活泼泼的小孩给一拳打成了一团团的血肉模糊。

而是用一对大袖子,一反一甩,卷裹住铁布衫的一击。

拳已经打出去了。

同一时间,那些羊脸小童,有的用小手按在五裂神君的背上、身上,助他抵抗铁布衫的拳劲,有的依然攫向、攻向铁布衫,要分他的心、消减他的拳势。

他向龙呼喊,龙是不会“停手”的,因为它不会听人话,他现在向铁布衫喊,也一样没有用,因为铁布衫根本不会听他的。

可是,在铁布衫打出这一拳之后,眼前、身边尽为一空:

他喊也没有用。

只剩下了五裂神君。

“停手!”

所有的羊脸小童(或童脸小羊)全都给震飞出去。

铁布衫只呆了一呆,然后,亳无感情的,甚至亳无感觉、毫无感受的又打出了一拳——这一次,罗白乃真的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只有五裂神君还屹立着,挺住了铁布衫之一击。

——不许铁布衫进一步伤害他们的主子。

看来,那些“童脸小羊”的确为他的主人消去了不少劲道。

为的只是要阻止铁布衫前行。

不过,五裂神君的样子看去也很不好受:他整张脸都胀红了,成赭色,像要呛咳出来,但又不敢真的咳出来似的——因为一旦咳出来,恐怕不是气,也不是痰,而是血,而且,这一开口,真气就要泄了。

他们则有的扯、有的啃、有的噬、有的咬、有的撕、有的刺……从不同的角度,攻向铁布衫。

所以,五裂神君憋在那儿,乱发一般的须根根竖起。

铁布衫只是一个人。

铁布衫只看了他一眼。

这些小妖怪一共有二三十个,有的从后,有的在前,有的打侧,有的一个拉着另一个的手,有的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肩膊,有的单个人滚了过来,有的打叠的上,它们足有四、五只长着蹄子的小手,一齐攻向铁布衫。

——他到底有没有看,连五裂神君也不知道,只知道他那双给重重裹在布帛里的一双深邃的眼睛,让人一旦接触,就深陷进去,像两个无以自拔的陷阱。

他们一起阻拦铁布衫。

然后他顿了顿。

羊脸的“小童”——天知道它们是人是羊。

接着又一拳。

那是一群“小人”。

又是一拳。

他一动,有好些影子也同时动了。

仿佛,出拳对铁布衫来说,是全不重要、无关宏旨的事情。

——“动”他的拳头。

可是,谁还能接得下他的拳!

看来,他非但没有“停手”的意思,简直是还想“动手”下去。

忽然,有人喊道:

因为铁布衫稍微怔了一怔,然后,又直挺挺硬绷绷地向井口走去。

“给我住手。”

现在他应该叫“停手”了。

按照前例,铁布衫说什么也不会住手的,反正,他也像是野兽一般,根本听不懂人的语言。

罗白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也不懂得去珍惜人的生命。

那头龙飞过井口,比五裂神君摔得还更远一些。

不过,离奇的,他这一次却是停了手。

——那一拳正打在龙爪子里,龙爪反震,向上一抖,“啪”地打在龙首上,那条龙就这样“飞”了出去。

那一拳并没有打出去,而且,他还回了头。

铁布衫的一拳。

也许,能令他“住手”的原因只有一个:

——震飞它的,正是一拳:

因为那声音是从后头传来的。

它不是忽尔“长”了翅膀,“飞”了出去,而是给震“飞”出去的。

所谓“后头”,係在客店里。

它只是飞了出去。

叫他住手的人是在客店内,既不是叶告,也不是何梵,更不是罗白乃——要是他们三人,铁布衫更加不会住手:因为他们还不够份量。

当然它不是“不见了”。

但这人一喊“住手”,铁布衫只好“住手”,也不得不“住手”。

怎能不见?

也不一定是这人的份量足以令他“住手”,但他却毫无选择余地。

然而它怎么不见?

因为这人就在杜小月床榻之上。

——何况是偌大的一头怒龙,一怒则山摇地动,一吼则地动山摇,一发火就石破天惊。

——杜小月就在他的手上。

龙怎么不见了?

“离开她!”

而是龙。

铁布衫自牙缝里迸出了这三个字。

不是铁布衫。

“凭什么要我放了她?”那人反问。

什么不见了?

铁布衫冷哼:“你离开了她,我就放了你们两个!我说的话一定算数!”

不见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的话?多少为你卖命的人都为了听你的话而枉送性命,你还要我们相信你的鬼话?”那人问一句火一句,说到后来,好像火已烧到了他头上,连鼻孔都快冒出烟来。

罗白乃以“吾不忍观之矣”的心情把眼一张,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铁布衫完全回过身来,盯住了店里忽然现身的人:“你知道我是谁?你再不放她,只是自寻死路!”

只听轰隆一声。

“你化了灰我都认得你!”那人长发一甩,意态波磔地道:“你再化妆成僵尸、死人、鬼怪、一张脸黏满了符咒、全身绑着绷带都没有用,我早已认住了你:好事多为、恶事做尽的吴铁翼!”

因为那比海碗大的拳头,当然要比罗白乃大上两倍,但跟这龙爪子一比,大概十二比一都够搭不上;罗白乃知道铁布衫可有苦消受了。

嗡的一声。

这一刹间,罗白乃第一次十分同情起铁布衫来——尽管这厮时常吓唬他。

不但是叶告,还有何梵,连同罗白乃,全在脑门里“嗡”了一声:

那一拳正好打在那头正咆哮得飞砂走石的龙爪子上。

他只是一仰首,一拳打了上去。

也没闪躲。

翼?!

没避。

——众里寻他千百度,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吴铁翼,居然就在这里!

却见铁布衫没退。

而且,竟然就是铁布衫!

——只怕,这一下得要变成稀巴烂了!

——铁布衫会是吴铁翼?!

再怎么说,他都不忍见铁布衫本已负伤累累,到处伤烂的身躯,还要吃这一爪子。

天!

——可是“停手”的“龙话”该怎么讲?

一时间,他们都不敢置信,也不得不信:

因为他可以叫人“停手”,但他不能叫一头野兽“停手”,——他若叫“停手”,它可会不会听?或许根本不是“停手”,而是“停爪”,或是“停咬”,抑或压根儿不该说人话,而是吆喝一声,或发出呼啸,或直接讲兽语,它才会听得明白。

原来,他们千山万水、千方百计上得疑神峰来,要追缉的吴铁翼,竟然就在眼前!

他欲叫不能。

稿于二零零二年上半年:平生第三大浩劫时期。

罗白乃想大叫:“停手。”

校于二零零二年五月中:“避难”入圳,隐居“侠士楼”得以苟延、喘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