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亮。
外面是那么光。
一如白昼。
罗白乃、叶告、何梵一时几以为是:白天来了!
——但决不是白天。
一下子,大家都看到了店外的情景。
白天可能比这更光,但决不会如此苍白。
两扇门扉,似给狂风骤然卷走。
他们也一度错以为是灯光。
“砰”的一声,客店的大门终于开了。
——能在刹那间那么耀目生辉的,不是灯光是个啥?
只听他咆哮道:“什么东西?!给我进来!”
但也不是灯光。
那铁拔魁梧的身躯也在震颤着,随着震动,他身上的布帛已有多处开始撕裂,颤动得越厉害,他目中的绿芒越厉,好像眼里有一大簇绿色的海藻,正着了火。
因为不可能有那么强烈的灯光,就算有,也不能照得那么广那么远那么宽大无边,而且在灿亮里还透露着诡异的柔和。
整座店子都在颤动,仿佛,就坐落在一处地震的山脊上。
原来那什么都不是。
三人面面相觑。
而是月光。
何梵道:“不,我还听到梵唱……”
月亮很光,遍布荒山,洒到那儿,便掠起了凄寂之意。
罗白乃道:“重物落水的声音?”
从来没有月光会那么光,那么亮,就像一颗晚上的太阳,使大地如苍白的女体,生起污辱和践踏她的冲动。
何梵一脸肃然:“我听到……”
人在月色中,就像漾在苍白的月色中。
罗白乃白了他一眼:“还有狗吠,以及羊叫哩。”
善饮的人常说:“浮一大白。”就好像酩酊徜徉在牛奶河的月色中。
三人听了半晌,叶告忍不住喃喃道:“怎么会有猿啼猴啸的声音?”
连一向自觉蛮有诗意的罗白乃,一向靠直觉、触觉去观察事物的何梵,以及一向没有诗意专扫人兴的叶告,都生起了“浮一大白”的感觉。
这些杂沓的声响很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都“浸”在乳般的月色中。
外面呼呼作响,凄啸飚吼,却隐约可闻夹杂着一些奇声异响。
不。
何梵忽“嘘”了一声,神色诡异的说:“你们仔细听听。”
不止月色。
——人总是羡慕人家所得到的,不知珍爱自己所拥有的。
还有杀意。
只不过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侵人的杀意。
一路平安。
天地不仁,但杀意却往往不是来自于天,而是来自人。
山上没事。
外面有人。
他以为遇险的只是在这见鬼的客栈。
来人形状古怪。
罗白乃不耐烦但很痛悔的说:“不是哪!我后悔的是:为什么不跟大捕头上山去。”
这人额突鼻大,右手托钵,腕载三条色彩不同的蜜腊,左手抄着竹节多棱、沉重锋锐的塔锏,并臂箍四条水晶镯子,颈上还挂了串玛瑙磲链,神容英武,穿着道袍,正俯首看了过来。
叶告、何梵倒没料到这小子居然会在这时候认错,便安慰他说:“大敌当前,小月姑娘才不会计较你刚才说过什么莽撞的话。”
他之所以俯瞰,是因为他高高在上。
罗白乃脸色苍白,连唇也白了:“我错了。”
使他高高在上的,是因为他的“坐骑”。
客栈木板间的裂缝已愈来愈大了,凄厉的月色透了进来,照出了大家目光里的惊恐。
他的“坐骑”很高。
“对,”叶告的眼光已渗进了月色,“外面那口井。”
很大。
“拆井?!”
而且还极为罕见,极不普通。
叶告满腹忧虑地说:“我看它是在拆井。”
这“坐骑”使这头戴深茶色奇形铁冠的汉子,更形气势,居高临下。
何梵也不明白他的意思:“这还不算是在拆房子?”
他骑的不是驴,也不是马,更不是骆驼,而是龙。
叶告别有看法:“它要是拆房子还好。”
这头龙前脚粗短,收于胸前,胸宽肋厚,厚茧满身,长满鳞甲,咧开嘴来,比栲栳还大,后腿雄浑有力,尾肥股圆,倒着鳍角,最奇特也最古怪更最好玩的是它的脸:
何梵望望屋顶,看看快给满布于空间的劲道迫爆的木板客栈,道:“至少,鬼不会把房子都拆了,我们至少还有个遮庇的地方。”
它长了一张猪脸。
叶告不明所以:“怎么?”
叶告和何梵到底还算见识过这阵仗。
何梵满怀忧虑地说:“还是见鬼好。”
罗白乃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能叹为观止。目定口呆:
这时,桌面上的筷箸已震散落一地,有些本来嵌在木里梁间的暗器,也给震落下来,客店的铁皮顶子给震得簌簌落下许多尘来,叶告、何焚面面相觑,脸无人色。
他觉得不可思议。
轰隆轰隆之声,愈来愈响,仿佛整个山峰都要往这儿塌下来了,还一记一记地发出咚咚咚咚沉重的击打声响。
他竟然目睹一条龙。
地动山摇。
——而且还是只“猪脸的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