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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再会伊人

他们不赶宿头,在沙漠露天席地,准备度过一夜。

到了黄昏时分,两人赶了三十多里路。

这两人滴水不进,却完全没有一般人那种饥渴和疲累。

现在不止是厉工,连传鹰也生出见此“巨人”的渴望,那必是难忘的经验。

厉工道:“我感到前面有陷阱等待我们。”眼睛望向漫无尽头的沙漠远处。

但他在厉工身后衣服画上破解他镇派之艺“天魔手”的方法,又实实在在是武道的极峰,整件事显示出“无上宗师”令东来崇高的智慧。

传鹰点头表示同意,这等沙漠之地,威力最大的还是沙漠那种自然的力量,好像飞马会的强徒,因长年在此活动,最懂得利用沙漠种种特别的条件,来加强他们的攻击力,使他们更为可怕。

从这件事看来,令东来的武功完全超出了武道的范围,而较接近八师巴那类的精神奇功,接触到对手心灵至深之处,生命的玄机。

所以尽管以传、厉二人之强大实力,仍不得不早作准备,以应付即将到来的攻击。

天气极佳,传鹰安坐骆驼之上,心中还在思索厉工所述与令东来交手的经过。

这时天色开始暗沉下来。

他们在早晨出发。

骆驼俯伏地上,头埋沙内。

厉工年近七十,一生纵横天下,经验丰富不在话下,所以二人买了两只骆驼,拒绝了那些毛遂自荐的向导,踏上行程。

传、厉两人在骆驼间打坐。

传鹰二十多岁时曾在戈壁沙漠追杀当时肆虐的几股马贼,以之为练剑对象,所以对这区区八十里行程,并不放在心上。

经昨夜的交谈,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少许,像是两个知交好友,无所不谈。

幸好沿途有几个绿洲,例如嘉峪关附近的酒泉,和途中的绿田,均是各民族聚居交易的地方。

太阳下山,现出一夜星空,壮丽无匹。

从西窝铺往疏勒南山约八十里远,一般行旅乘马最快也要四日才到,加上天气干燥,风沙大,沿途都是沙漠或半沙漠地带,路程颇为艰苦。

斗、牛、女、虚、危、室等星宿横跨天际。

厉工又道:“其实我只想见见他而已。”

传鹰凝神专志,感到自己成了宇宙的中心,漫天精气贯顶而下,大地精气,由任、督脉直上,交会于任、督两脉的周天运行里。

厉工道:“他那破解之法,妙绝天下,至今仍不能想出更好的破解方法。如果我不是修成紫血大法,根本没有再见他的勇气。”

一时之间,沙漠周围数里之地,沙内每一点生命,也和自己产生感应,物我两忘。

传鹰看到左下角尽处写道:令东来破阴癸派天魔手七十二式。

传鹰自于《战神图录》得到启示后,加上无时无刻地修练,肉体转化成吸收天地精华的媒介,意识的领域不断扩张,以至经常感受到奇异的空间,甚或超乎现实物质的世界。

厉工道:“当时我穿的就是这件白袍,背后给人写了这许多东西,居然一无所觉,你看看。”把长袍的左下摆给传鹰看。

以道家修行的程序论,他已达到了炼神还虚的初步阶段。

字形龙飞凤舞,满布白袍的背后。

良久,传鹰从万有中返回自己的意识内,睁开虎目时,见到厉工两眼在黑夜里灼灼生光地凝视自己。

传鹰留心一看,都是先有一式然后再述说那一式的破法。

传鹰还沉醉在刚才与天地冥合的奇异情绪里,不欲言语。

白袍的背后画满了各种姿势的人像,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很多蝇头小字。

厉工道:“传鹰你简直是一个奇迹。刚才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在你是唾手可得,甚至成了日常生活的大部分。在我来说,却需天时地利、用志不分,长时间进入心灵的深处才偶一得之。”说完凝视夜空,沉吟不语。

厉工露出一丝苦笑:“你一定以为我是走火入魔,故满脑幻象。请让我给你看一样事物。”说完便解开包袱,将一件白袍拿了出来。

传鹰道:“由这一刻开始,我才完全感觉不到你的敌意。”

厉工望向传鹰,摇头道:“结果我并没有攻出那一击,进来的是我的二徒。我连忙质问他们到了哪里,他说他们如往常一样,都聚集在别院内,没有人听到箫声,没有人见过我来回狂奔,一切如常,没有丝毫特别。”

厉工仰天一哂道:“人之感情,自生即有,若不能去,何能超脱?”

厉工续道:“就在这时,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我立即提聚全身功力,准备与令东来拼个生死。当时的形势,真是千钧一发。”

厉工继续道:“那日我见你割爱与赫天魔,毫无激动,平静如昔,初时以为你是天性冷酷之人,到今天才知道你已尽窥天地宇宙之道,完全超越了这世间的情爱仇恨,譬之如天上飞鹰,世人歌颂之事物,与它何干?”

不知有什么情形,能令他回忆起来也觉得害怕。

传鹰暗暗思索,厉工旁观者清,这等自然转化,自己竟是丝毫不觉。

传鹰见到厉工脸上现出惊畏的神色,知道这一代宗主陷入了当时情景的回忆内,重新经历当日的事物。

厉工继续道:“如果要选后继令东来者,我一定选你。我虽从魔功入手,但敝门的紫血大法,正是使人由魔入道,便如山峰高高在上,不同的路径,虽有不同的际遇,目标还是要抵达那峰端。”

厉工顿了一顿,又道:“到我无功而返,别院内仍是空无一人,当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意冷心灰。坐在静室内,静候令东来的大驾。这刻箫声忽止。”

顿了一顿,厉工再道:“想当年我魔功初成,足以横行天下,但内心常有不足,要知我们意念识想,通灵透达,任意翱翔,无远弗届,却为肉身所拘,缚手缚脚。故当我每感苦困,便动手杀人,希望借那短暂的刺激,忘却那重重的锁困,直至遇到无上宗师,始知别有洞天,十载潜修,初窥天人之道。”

狂笑倏然而止,厉工眼角竟有点温润,道:“这个世界能令我动心的事物少之又少,但对于与令东来再见真章,厉某却是没齿不忘。当时我听到箫声,立即冲出别院,找寻声音的来源。奇怪得很,当时随我同在别院的,还有其他教派的弟子和与本派有关系的朋友共二十多人,我居然不见一人。箫声飘忽不定,我在山野间四处追逐,始终未能找到吹箫之人。”

传鹰道:“阁下如遇上令东来,还会否与他作生死之战?”

酒家内静如鬼域。

厉工肃容道:“令东来如能引我进窥至道,我愿叩头拜他为师,否则一决生死,也好来个大解决。”

外面的风愈刮愈大。

太阳从东方升起,大地一片金黄。

厉工仰天一声狂笑,震得所有油灯一阵狂闪。

传、厉两人继续行程。

传鹰默然不语。

两人沿祁连山的南面,深入沙漠,直往古浪峡前进。

厉工淡淡一笑道:“你明白了?”

托来南山在前方高高耸起。

传鹰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厉工这次找令东来,并不是因为自己曾被击败,所以要矢志报仇,而是他太怀念那经验,要再去多经历一次。

在托来南山西南四十里,便是他们的目的地疏勒南山了。

厉工眼中露出一种崇敬的神色。

疏勒南山下有一大湖,叫哈拉湖,是少数民族聚居之地。

厉工望向传鹰,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道:“于是我知道,那是令东来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知道。今天我知了,我也到了这种心灵传感的层次,但当时他已经做到了。”

厉工突然道:“传兄,你有否觉得这处的沙层特厚,骆驼脚步艰困得多?”

厉工脸上露出沉醉的神色,显然当时他被箫声所感,至今难忘。

传鹰道:“飞马会若要来攻,这处沙漠之地,正可发挥他们的战术。”

厉工长长吁出一口气,续道:“那天早上,我在临安郊野的一所别院内静修,忽然一阵箫声,从山顶处传来,箫声高亢处,如在天边远方;低回时,如耳边哀泣。箫声若即若离,高至无限,低复无穷,已达箫道之化境。”

厉工微一沉吟道:“假设敌人有五百乘骑士,持重兵器来攻,你看我俩胜望如何?”

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厉、传两人外,只有二十多张空台子,情景诡异莫名。

传鹰道:“我也正是如此担心,要知当日我们与甘陕帮的人隔台而坐,若飞马会误以为我俩乃甘陕帮约来的帮手,则搏杀我二人,当为必行之事。只要敌人有五百之众,在这等荒漠之地,我看即使以我两人功力,恐怕也胜望不大,但要自保逃走,天下还未能有困得我等之力。”

这时风沙从门开处吹了进来,把酒家的油灯弄得闪烁不定。

这几句话极端自负,但在传鹰口中说出来,便如在述说太阳从东方升起来的那一类真理。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陷进了回忆之中。

厉工道:“兵荒马乱之时,厉某恐难和传兄走在一道,如我俩分散逃走,便于古浪峡西五里的绿洲会合,假设因事错过,便在疏勒南山下的哈拉湖见面,如何?”

厉工面容一动,两眼望着传鹰,精芒暴闪,过了好一会,轻垂眼睑,望向碧绿的茶水,缓缓道:“在遇到令东来之前,本人纵横宇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傲视当世。”

传鹰道:“不见不散。”

传鹰忍不住冲口问道:“厉兄昔日与令东来一战,内中情形,可否见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灵水乳交融,一齐大笑起来,满怀欢畅。

传鹰见厉工震慑全场,依然没有半丝得色,知道此人全心全意,将一生的目标放在与“无上宗师”令东来的较量上,其他世俗的名利生死,全不放在心上。

厉工一踢骆驼,登时冲到前面去了。

霎时间整座酒家,只有厉、传两人。

传鹰紧紧跟上。

谢子龙对厉工的高深莫测和狠辣的手段极是忌惮,深恐一下言语得罪,惹来杀身之祸,拱了拱手,率领手下离去。

这对强仇大敌,因更远大的目标和理想,放弃了人世间纠缠不清的恩怨。

厉工一言不发,自顾自在喝茶。

敌人终于出现。

隔台那带头的矮壮汉子起身道:“在下甘陕帮谢子龙,今日有眼无珠,不知高人在座,并得以仗义出手,感激不尽。”

四边尘土漫天扬起,飞马会的强徒四面八方出现。

方典知机得很,立即退出门外,其他人也恨爹娘少生双脚,一下子全部退去,真当得上来去如风这个形容。

初时只是一排黑点,转眼已见到那些手执矛、箭的武士。

传鹰心知他动手在即,忍不住喝道:“滚!”这一声有如巨锤一样,全场各人心头一震。

传鹰和厉工同时一愕。

厉工面无表情。

厉工哈哈一笑道:“敌人最少上千之众,想必是欲置我们于死地哩!”

方典道:“这位高人贵姓大名?”他现在说的是场面话,日后也好向会方交代。

传鹰一声长啸,直冲云天,一拍背后伴他出生入死的厚背长刀,当先冲出。

方典毕生还是首次见到这等惊人武功,即使是自己敬若天神的飞马会会主哈漠沙,比起此人还是万万不及,不要说为手下报仇,就算是想也不敢想。

厉工紧跟在后,向敌人杀奔过去。

传鹰暗忖若是厉工大开杀戒,自己的立场将颇为尴尬。

黄色的沙粒,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生辉,仿如波涛汹涌的黄沙大海。

厉工则若无其事,继续喝茶。

传、厉两人冲至敌人二十丈许的距离,骆驼受惊,跪倒地上。

全场除了传鹰外,无论是飞马会或甘陕帮的人,都目瞪口呆,惊骇欲绝。

敌人冲入十丈之内,漫天箭矢,劲射而来。

那喝骂的汉子向后倒跌,“砰”的一声撞在墙上,七孔鲜血迸溅,当场毙命。

传、厉两人一齐跃去,如老鹰扑羊,凌空向冲来的凶悍马贼扑去。

“蛋”字还未出口,一股茶箭从厉工手中茶杯泼来,穿入他口中。

背后骆驼惨嘶连连,全身插满长箭,如同箭猪。

方典暗自盘算,背后的手下扬声喝道:“那边两厮,还不滚……”

传鹰激起凶厉之心,在空中提起厚背长刀,拨开长箭,觑准带头的强徒,凌空劈去。

看来都是难惹的硬手。

刀芒一闪,迎向那持矛头领,鲜血飞上半天,血还未溅到地上,传鹰的长刀闪电冲入马贼群,又斩杀了三人。

传鹰英姿过人,意态悠闲。

厉工扑去的方向,亦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厉工形貌古怪,面上不露表情。

传鹰长刀每一闪,总有一人血溅当场,比之当日西湖湖畔之战,他功力又大见精进,气脉悠长,生生不息,哪有半点衰竭之态?

那方典目光灼灼,在厉、传两人身上射来射去。

一时天惨地愁,惨烈至极。

传鹰对甘陕帮这批人略生好感,他们居然不趁其他人散去时突围,免伤无辜,颇有原则。

这时厉工一声长啸传来,传鹰知是逃走的讯号,也不逞强,轻易夺来一马,望古浪峡的方向杀去,见人便斩,转眼冲出重围,落荒逃去。

酒家内霎时间鸡飞狗走,转眼只剩下甘陕帮和厉、传两台仍安坐如故。

众马贼虽虚张声势,却没半个人敢追来。

这人开口道:“本人飞马会方典,与甘陕帮几位朋友在此有要事待决,其他朋友,请上路吧!”

这一役,使飞马会心胆俱寒,退回西域,直到十多年后,才敢再进军甘肃。

当先一人身材中等,颇为健硕,双眼凶光毕露,一派好勇斗狠的模样。

传、厉两人机缘巧合下帮了甘陕帮一个天大的忙。

这时又有几人走了进来,看样子是刚才进来那些马贼的头目。

传鹰在金黄的沙漠上飞驰,心中泛起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离飞马会袭击他和厉工两人的地方,最少有十数里远,传鹰马行甚速,穿过了古浪峡,直向绿田迈进。

那五男一女安坐如故,神色都有点紧张,部分人的手搭在刀柄上。

地上的沙层波浪般起伏,马蹄踏上的蹄印,风过后难以辨认,了无痕迹。

刀剑无情,谁能不惧?

传鹰一点不为厉工担心,如果真要担心的话,反而是为那些主动伏击的飞马会马贼,以厉工的绝世功力,又奸如狐狸,那些强徒岂是对手?

其他食客面色发白,有些已软倒或蹲伏地上。

这时远方水平线处,出现了一条绿线,随着快马的前进,绿色逐渐扩大为一块,在金黄的沙漠中,分外夺目,照看该在七至八里的马程之内。

一时酒家内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传鹰额上冷汗直冒,他那熟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

这些人搏斗经验显然十分丰富,进门后立即散开,扼守后门窗户所有去路,目标应是甘陕帮那五男一女。

他似乎感到这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但任他搜索枯肠,也记不起何时自己曾来过此地,心中一片混乱。

众人还来不及咒骂,十多个身穿兽皮的凶悍马贼闯了进来。

绿田在传鹰视线中变大,绿洲中的湖水反光,隐约可见。

就在这时,酒家正门的门帘给人一把撕了下来,登时满屋寒风。

传鹰一声惊呼,从马上跌了下来,在沙上不停翻滚,全身颤抖。

这是个大动乱的时代,新旧势力交替,在中土的每一个角落进行着。

他当日被八师巴所引发对前生的记忆,倒卷而回,他已记不起自己是传鹰,还是那家族被灭、妻子被奸的沙漠武士刹兰俄。

要知他们刚好要前往疏勒南山,这些帮会势力互争地盘,对他们的行程自然大有影响,平添无谓的麻烦。

另一个强烈的生命,重新占据他的心灵。

厉、传两人皱眉正在于此。

千百世的前生,一幕一幕在眼前重演。

十日前飞马会的会主哈漠沙,亲率会内高手及过千强徒,把通往疏勒南山的道路完全封锁,意图将甘陕帮在此区的势力连根拔起。

传鹰的灵智跨越了时空的阻隔。

现在的帮主霍金城,更是雄才大略,武功高强,手下高手如云,本应大有作为,可惜生不逢时,随蒙人入主中国,一股以女真人、蒙人为主干,原为马贼的另一大帮飞马会,亦崛起于西域一带,近年势力开始伸入甘肃,向甘陕帮的地盘挑战。

千百年的经验,在弹指间重新经历。

这个帮会自宋初创帮,至今有数百年历史,影响力笼罩甘肃、陕西和通往天山的交通要道,坐地分肥,极为兴盛。

传鹰埋首沙内,全身痉挛,浑身打战。

原来他们都属于雄霸甘肃、陕西两省,势力最为庞大的甘陕帮。

现在即使是个柔弱至极的女人,也可置他于死地。

这批人迅速以江湖切口交谈,听得厉、传两人大皱眉头。

厉工这时到了绿田,突然间,他的心灵再感觉不到传鹰的存在,龙鹰的精神似乎已经彻底解体。

几人入座后游目四顾,打量四周的茶客,目光到了厉、传两人处,见两人低头喝茶,就不再留意他们。

以他不能理解的方式,在时空上做无限伸展。

酒家的伙计连忙赶来招呼这一行人,坐到传鹰和厉工两人旁的大台。

厉工缓缓跪下,他已慑服在宇宙的神秘之下,甘作顺民。

原来想发作的人,见到这等架势,连忙噤声不言。

传鹰在不同的空间和时间神游。

这些人都携有各式各样的兵器,神态悍勇。

不知经历了多久,慢慢又回到“传鹰”的意识内,身体虚弱,一阵寒,一阵热,袭遍全身,意志接近完全崩溃,忍不住呻吟起来。

紧跟着的是一位明艳照人的美妇,之后四名大汉鱼贯而入。

忽然话声传进耳内,一个甜美清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姐姐,他醒了。”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身型矮壮的大汉走了入来。

另一个较低沉的女子声音道:“他昏迷足有五日,全身忽冷忽热,现在可能会有转机,还不快去请长者阿曼来!”

就在此刻,那门帘忽然给人两边揭起,寒风呼呼吹入。

传鹰昏昏沉沉,感觉到一只手摸在自己的额头上,接着又按自己的腕脉,触摸脚板。

酒家大门的门帘,每逢有人进入,掀起帘布,寒风吹入,近门的人都禁不住瑟缩一番,暗暗诅咒。

一个老人的声音道:“这人浑身气脉混乱,我毕生还未见过如此病症,看来命不久矣。”

人人都加穿上厚皮革,厉、传两人寒暑不侵,只是不想惊世骇俗,仍是照穿不虞,聊备一格。

跟着是一阵沉默。

这时天气开始转冷,这西窝铺贴近塔克拉玛干沙漠,入夜后气温骤降。

这几人都是以维吾尔方言交谈,传鹰心中大骇,原来自己竟然全无言语上的隔阂,看来前生的经历,竟使自己听懂他们的对答。

厉工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这时听到老者说自己命不久矣,心中一懔,灵智恢复了大部分,连忙专心致志,练起功来,呼吸开始进入慢、长、细的状态。

传鹰道:“令东来潜修之处,在此西行八十里之疏勒南山,该山为雄视当地的第一高峰,至于进入函中所述的十绝关,就非要到当地视察形势,才能知道究竟。”

突然传来少女的声音,似乎还说了些话。

这时饭店内满是行旅,非常热闹。

传鹰已听不清楚,沉沉地进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这两人一路行来,有时整日谈论武道,仿若挚交,有时则数日不言,状如陌路,不知情的人,会如丈二金刚般摸不着头脑。

慢慢复原。

厉工功力深厚,数日一餐,吃点水果蔬菜,可足够身体所需。

那千百世潜藏在心灵深处的回忆,变成了现在这“传鹰”脑海的现实部分,经过了千百世的不断再生和轮回,传鹰终于成功地在这一世唤回所有失去的部分,“觉醒”过来。

传鹰到了辟谷的境界,只是象征式地喝点茶水。

不知多久,耳边传来“窸窣”之声。

找了一间客栈歇脚,梳洗后两人又聚集在客栈的酒家内进茶。

传鹰睁开双目,看到眼下自己正置身在一个帐篷之内,弥漫羊脂的香味。

经过了二十多天的行程,这一日两人来到甘肃省嘉峪关之北的一个大镇西窝铺。

他略抬起头,蓦然见到一个健美的女性背影,正在自己身旁换衣,赤裸的背部,丰腴而娇美,散发着无限的青春。

传鹰的背影没入山路的尽处。

传鹰记起了白莲珏湖中的裸浴、祝夫人浑身湿透后所展现的骄人线条和现在眼前背对自己更衣的那健康的裸体。

祝夫人泪眼模糊,若非赫天魔断去一臂,她必然仍会跟随传鹰,可是眼下赫天魔再次为她受伤,自己又怎能丢下他不理?

那维吾尔族的少女换好衣服,转过头来,全身一震,接触到传鹰灼灼的目光。

传鹰轻轻推开祝夫人,转头而去。

传鹰见那少女肤色白里透红,高鼻深目,充满了异国的风情,禁不住微微一笑,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

传鹰与厉工订下之约,也是针对这点,给二人一个机会。

那少女何曾见过如此人物,加上塞外女儿不拘俗礼,感情直接,浑然忘了被窥换衣服的羞涩,扑上前来,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原来传鹰从祝、赫两人各萌死志,知两人互生情愫,但祝夫人既深爱自己,赫天魔受己所托,亦不能监守自盗,所以两人死结难解,都起了必死之心。

传鹰提气长身而起,那少女也跟他站起。

祝夫人全身一震。

这少女身型修长,比传鹰只是矮了半个头。

传鹰轻声道:“楚楚,我明白了,赫兄不世英雄,你便陪他回塞外,他日我若有空,必前往探访你们,和你们的子女。”

传鹰步出帐篷,帐篷外天气清凉,夕阳西下,天空一抹橙红,大地的磅礴气势令人观止。

祝夫人伏在他的怀内,一阵女性的幽香,传进传鹰鼻内,使他泛起熟悉的温馨。

这帐篷恰在一个大湖旁,沿湖还有各种形式的其他蒙古包。

厉工自去不表。

回观己身,已换上了一身维吾尔族男子的服饰。

这人说来平淡,仿佛全不念旧的人,传鹰虽佩服其气魄风度,可是对他的无情,却大感懔然。

传鹰再世为人,心想厉工现不知怎样了?

厉工道:“给你一炷香时间,让我先将两位师弟埋葬,稍后在山脚等你。”

那少女在他身旁轻声道:“姐姐在那边来了。”

厉工顺手给赫天魔点了睡穴,让他沉沉睡去,免他醒来痛苦。

其实传鹰早看到远处有一少女,正骑马奔来,他的视力当然远胜身旁少女,甚至看到那美丽的维吾尔族少女脸上兴奋的表情。

跟着轻拍祝、赫两人,祝夫人连忙站起,直扑进传鹰怀里。

那维吾尔族美女身穿红衣,旋风似的策马而来,离她妹妹和传鹰还有丈许距离,甩蹬跃下马,一脸灿烂的笑容。

厉工一阵大笑道:“一言为定,我俩立即起行,至于将密函撕作两半,则不必多此一举,一切由传兄带领便可。”

那少女远远叫道:“你好了!”

反之如果令东来安然无恙,传鹰自是落得让他们决斗,于厉工的目的毫无阻碍。

传鹰一阵大笑,不知怎的心中充满勃勃生机,生命是如此的美好灿烂,朗声答道:“我从来未曾如此之好。”

要知若是令东来因某种原因,失去抵抗之力,厉工一到,令东来必受尽凌辱,若是传鹰在旁,自然可以因情制宜。

他以极端纯正的维吾尔语回答,两女登时呆了。

传鹰的想法大胆而有创意,且是唯一可行之法。

传鹰感觉前生所有回忆,在脑海内水乳交融,浑然无间。

厉工拍案叫绝。

他已远远超越了以前的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广阔的“我”,如果他不是有钢铁般集中意志的能力,便根本不能注意到此时此刻,自己变成一个外人眼中精神不正常的人。

传鹰道:“我有一折衷之法,不如我俩将此函撕开,各持一半,联袂往见令东来,假设令东来毫无异样,我便袖手旁观,任你两人公平较量。”

两人一前一侧,呆瞪着这英姿勃发的雄伟男子,一时如痴如醉。

岂知厉工面容不改,似乎像只是死了只蚂蚁的模样。

传鹰坐在位于绿田正中小湖前的草地斜坡上,下方碧绿的湖水,荡漾于微风之中。

传鹰知道他在说邓解,微微点头,暗里则提聚功力。

身旁是一对美丽如花的姐妹。

厉工沉声道:“他死了吗?”

维吾尔族的美女婕夏娘和婕夏柔。

厉工也是怵然大惊,他自恃功力深厚,甫上场便试传鹰的内力,岂知对方内力生生不息,如天道循环,无止无休。

心内无限温柔。

传鹰心中大懔,厉工身法迅疾,固是惊人,但他内力有种阴寒之气,长时间交战中,将会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暗忖这一类美丽时刻,为什么总是那么稀少?

这一试探,两人平分秋色,不由重新对敌人估计起来。

究竟是这种情景难求,还是我们缺乏那种情怀?

两人闷哼一声,倏地分开。

两个香喷喷的少女娇躯,一左一右挨了上来,塞外少女大胆奔放,对自己所爱的人,没有丝毫矜持。

厉工一手收在背后,左手挥出,一掌重拍在刀身上。

四周静悄无人,黄昏下天地茫茫,远方不时传来马嘶羊咩。

传鹰的长刀这时才赶得上劈出。

传鹰心中升起刚从战神殿逃出生天,遇到白莲珏沐浴时的情景,忽然忆起身为武士刹兰俄时,更曾在此地此湖,观看一个美女出浴,一幅一幅的美景重现心头。

话犹未了,全身不见任何动作,来到传鹰身前五尺处。

他侧望左右这两位貌美如花的姐妹,维吾尔族的少女都是轮廓分明,眼深而大,侧面的角度看去,更明艳不可方物。

厉工嘿然道:“传兄果是不凡,厉某纵横天下,你还是第一个这样在我面前说话的人。”

两女见他看来,都露出动人的笑容,靠得他更紧了,脸上一片绯红。

厉工只觉得传鹰此人行事出人意表,绝非那种可以欺之以方的君子。

传鹰心中一动,自祝夫人以来一直从未受人类最原始欲望推动的心灵,忽然活跃起来。

传鹰仰天长笑道:“那密函你也休想得到。”

首先转头低首望向妹妹婕夏柔,大胆地在她身上流连。

厉工道:“闲话休提,你若不速交信函,他们两人立即命丧当场。”

婕夏柔身型高挑,极为丰满,只有塞外山川灵秀,才能孕育出如斯艳物。

可是现今大敌当前,不暇细想,朗声道:“我友受伤,皆由你而起,阁下难辞其咎。”

传鹰又记起她在帐幕内更衣时显露出的动人裸背和线条,那已是人间美丽的极致。

传鹰心中一震,暗忖赫天魔既舍身杀敌,祝夫人又以刀自刺,皆萌生死志,内中究竟有何玄虚?

婕夏柔脸上泛出一片红晕,传鹰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直接透过心灵传感,把他脑中的意念清楚地传达给她,她但觉自己全身赤裸,任由情郎目光巡游。

传鹰感觉祝夫人望向自己那一眼,感情复杂,刚要思索其含意,厉工已道:“她胸前的血迹,乃是她欲以小刀自杀,为我所救。”

姐姐婕夏娘的双手紧紧缠了上来,对传鹰没有进一步的攻势,似乎有一点不耐烦,传鹰再不觉得身旁是两个人,而是两团灼热熔人的火。

祝夫人美艳如花,双眼睁开,却不能言语,给制住了穴道,胸前衣服有一圈血迹。

青春的热情,燃烧着这对美女的心头。

赫天魔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左手齐肩断去,断口处还在不断渗出血水。

阳光早逝,地火明夷,一轮明月升上高空。

厉工放下祝、赫两人。

月夜下的湖水,倍添温柔。

同时发觉对方气势强大,无懈可击。

生命在这等时刻,是何等宝贵?

两人互相凝视。

传鹰心头泛起一阵悲哀,当这一切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后,便再没有这类动人的时刻。

传鹰心中一震,厉魔功力之高,远超他想象之外,而且正大宽宏,达到由魔境进军无上正道的境界。不旋踵一个长发披肩、面泛青紫的高瘦男子在顶处出现,手中各提一人,似乎缓缓而行,转瞬来至他身前五丈处。

热恋只像燃烧的烛火,终会熄灭,就像冬天会被春天替代一样,难道这才是天地的真理?

他的声音平远清和,源源不绝,丝毫没有提高声调的感觉。

没有永恒。

厉工的声音从山上传来道:“这个容易,只要你交出信函,我保证还你两个活人。”

传鹰仰首望天,心中叫道:传鹰,你要追求的,是否这渺不可测的“永恒”境界?有限的生命,其追求的目标,可是“无限”?

声音远远传出,群山轰然回响。

疏勒南山高出云际,为当地第一高峰,雄伟险峻,令人呼吸顿止。

传鹰运起真气,扬声道:“厉工!密函在我传鹰手中,若我两位朋友有丝毫损伤,本人即毁密函。”

山脚有个大湖,比绿田的湖要大上十多倍。

传鹰走出屋外,四面群山围绕,使人有置身深山绝谷的感受。

湖边聚居了十多族人,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传鹰一声长笑,刀光再闪,邓解凌空解体,颈项处鲜血狂喷,一代凶人,当场毙命。

厉工于七日前来到此地,向当地的哈萨克族人租了一个营帐,静待传鹰前来。

邓解才知传鹰比他更狡猾,一声惨叫,猛收已鲜血激溅的右脚,岂知传鹰的刀贴着他脚底,一下把他挑得反飞而起。

他的精神凝练,丝毫没有等待的那种焦心,就算等上千世百世,绝不会有分毫不耐烦。

传鹰果然仰首避开,邓解大喜,右脚正中实物,却非传鹰的下阴,而是厚背刀的刀锋。

他在营帐内打坐,已进入第五天,周围的所有活动,仿似在另一世界内进行,与他全不相干。

要知人最敏锐的感官就是眼睛,邓解攻击传鹰眼目,正是要骚扰他的视线,掩饰他右脚的杀招,阴毒非常。

突然在至静中,他感到数人的接近,心中一懔,知道前来的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禁心下嘀咕。

邓解借这优势,欺身扑上,希冀以自己擅长的近身搏斗,消解传鹰名震天下的厚背长刀,右手两指并开,猛刺传鹰双目,右脚再平踢传鹰下阴,他平衡的功夫造极登峰,起脚时上身丝毫不见晃动。

一个声音在帐篷外响起道:“厉老师,我等为思汉飞皇爷部下,可否进来一谈?”

他在这对魔爪上下了数十年工夫,非同小可,以传鹰的脚劲,仍给他硬震开去。

厉工道:“我看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尔等如欲谋算传鹰,可安心在此静候,他正在来此途中。但若为尔等生命着想,应立即远离此地,传鹰已到了一个非世俗一般武功所能击败的层次,非汝等可以明白。”

邓解狞笑一声,左手腕疾压传鹰脚踝。

帐外一片沉默。

传鹰右脚闪电踢出,后发先至,一下踢上邓解的手腕。

另一个声音响起道:“传鹰能于蒙赤行手下逃出,我们早心里有数,此行我们是有备而来,拥有足够的强大力量,能搏杀世间任何高手,如若厉老师肯鼎力相助,成功的机会自然增加一倍不止。”

这两爪无声无息,毒辣之至。

厉工知道自己和传鹰化敌为友,的确大出思汉飞、卓和等的意料,这些人前来试探,是要澄清自己的立场,如果自己表明帮助传鹰,这些人首要之务,自然是先料理自己,否则任得他与传鹰两人联手,这些人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邓解垂头不语,缓缓从传鹰身旁走向门外,当他行至传鹰背后四尺处,突然迅速回身蹲低,两爪闪电向传鹰下身抓去。

回心一想,假设自己和这些人联合,的确拥有杀传鹰的能力,世事变幻莫测,正在于此。

传鹰脸色一变,道:“你速下山,你我再见之日,便是你丧命之时。”

思汉飞千算万算,智比天高,还是不能预测到今日的变化。

邓解自忖不敌,语气变软道:“本派掌门追上山顶,你的朋友现下凶险万分。”

厉工沉声道:“厉某已无争胜之心,尔等所有事,均与我无关,速速离去。”

那男人微微一笑道:“在下传鹰,厉工何在?”这传鹰语气间有一种奇怪的魅力,使人不自觉去遵照他的指示。

这几句话模棱两可,使人不知他意欲何为。

邓解道:“阁下何人?”

外边陷入一片沉默里。

一个身穿灰衣、气宇轩昂的男子,背插厚背长刀,卓立屋内。

厉工心灵忽现警兆,“砰”的一声,冲破帐顶,跃上半空,脚才离地,几枝长矛从四周帐壁破布而入,插在刚才自己静坐处。

邓解立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一生横行,除了对师兄厉工忌惮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但现在这人来至身边,举手夺信,自己竟全无抗拒之力,怎不教这魔头震骇莫名?

这几人的武功,比自己预料的还高。

刚想纳入怀中,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密函轻轻松松的抢了过去。

厉工跃上半空,突然在空中横移数丈,落在离帐篷数丈远的青草地上,背向大湖,凌空扑上去截击他的高手,纷纷落空。

函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名榭亲启”。

厉工脚落实地,迅速环顾四周,自己身处于一个斜坡下,背后是广阔无际的哈拉湖,这时斜坡顶一排数十骑士,向自己俯冲下来,两侧另有二十到三十个高手,齐齐向自己扑至。

邓解大喜,打开木栓,密函果然在内。

厉工心头一震,暗忖蒙人实力之大,实在难以测度,竟然可以聚集如此众多高手,难怪自夸有足够杀死传鹰的能力,能否成功,尚在未知之数,要杀自己,机会仍是很大。

这人昔年曾为大盗,肆虐东方一带,这一回正合本行,不一刻找到那个刻有祝名榭的神主牌。

厉工哪敢恋战?

厉工去后,邓解开始搜索。

一声长啸,向湖中倒翻而去,入水不见。

这厉工临危不乱,确是一派宗主风范。

厉工应变之快,大出敌人意料之外,纵有千军万马,亦感有力难施。

屋内空无一人,邓解刚想追出,厉工道:“你留在这里搜屋,我不信在这样匆忙的时间,加上有人重伤,他们仍能把密函带在身上,况且事起仓促,他们亦不知我们为此而来,密函可能仍在此处。待我追上他们,擒回那女的,再作计较。”话才说完,掠空而去。

带头围攻厉工的几个人迅速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行动。

厉工两人一齐扑上。

一个身材高大的蒙古人,看来是这次行动的领导人,首先开口道:“厉工这次显然采取与我方不合作的态度,据卓和指挥使的指令,如果厉工站在传鹰的一方,我等须立即退却,各位以为如何?”

厉工缓缓抬头,山路尽处,露出一角篱笆,当是赫、祝两人匿藏之所。

这人语气中充满信心,显然对卓和的指令不大同意。

看来自己当日答应卓和不杀此人的承诺,难以遵守。

他们今日这次聚集了蒙古大帝国各地的高手达七十二人之众,要他们相信,以这样的实力还不能搏杀两个汉人好手,实在无法接受,这更牵涉到种族的尊严。

厉工心下暗懔,这赫天魔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存下了必死之心,这实在有点奇怪。

另一个身型矮壮的蒙古汉道:“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今我等人强马壮,那传鹰生死未卜,我们在此以逸待劳,他不来也罢,若来,我们便给他当头痛击,他也是血肉之躯,我等何惧之有?”

李开素双眼睁开,死不瞑目。

此人名牙木和,为当日惊雁宫之役被横刀头陀以断矛所杀的牙木温之弟,这一笔血账,他当然算在传鹰头上,所以主战最力。

显然在李开素折断赫天魔的一手的同时,赫天魔的手亦要了他的命。

他这样一说,其他高手连忙附和。

血手的另一端,插进了李开素的胸膛。

带头的高大蒙古人木霍克有见及此,连忙和众人商议战术策略。

李开素背靠大树坐倒地上,双手抓着一只齐肩而断的血手,血手连肩的那一截血肉模糊,血水还在滴流,把草地染红了大片。

哈拉湖旁,一时战云密布。

邓解这时才掠至他身边,一看之下,一样是目瞪口呆。

厉工跳入湖内,再也没有出现,似若在人间消失了一样。

厉工何等迅快,转眼扑至现场,连他这等深藏不露的人物亦吓了一跳,那景象实在太过凄厉惊人。

传鹰高踞马上,远眺远方连绵的山脉。

厉工愕然直冲上山,向着惨叫传来的方向掠去。

经过了托来南山,终抵达哈拉湖。

一声惨叫自山上传来。

哈拉湖介乎托来南山和疏勒南山之间的盆地,避过了库姆塔格沙漠吹过来的风沙,所以草木繁茂,成为游牧民族安居之所。

赫天魔武功虽高,最多也是高出邓、李二人一线,如何会放在这一代魔王的眼里?

快马走了一个多时辰,哈拉湖边的树林,已是清晰可见。

厉工背负双手,缓缓跟来,犹如一个游山的骚人墨客,好不写意。

传鹰远观全景,心灵中突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应,他清楚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杀气和力量,横亘前方,这力量至强至大,竟然有足够杀死自己的能力。

转瞬来至一条分叉路上,两人合作多年,早有默契,分头追上。

就在这时,一缕轻烟从左方的山头袅袅升起,在半空上形成了一朵云气。

赫天魔消失在山路尽处。两人迅如鬼魅,衔尾追去。

传鹰微微一笑,暗忖这便是他的催命符了,借此轻烟,敌人传递了自己出现的讯息,等待自己的罗网已经在前面张开。

邓解和李开素岂是易与,满天柴枝射来,毫无躲避之意,两人四手幻出漫天掌形,硬生生将劲射而来的柴枝劈开,一下也没有给撞到身上,可是两人身形终究慢了一线。

传鹰策马前行,到了进入哈拉湖的树林前,腾跃下马。

转瞬地上柴枝已尽,赫天魔一声怪叫,身形暴退。

他极为爱马,不想这匹马随他一起遭到不幸。

赫天魔除了双手掷出柴枝外,双脚同时踢起地上的柴枝,一点也不比双手逊色,这人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都有惊人的攻击能力。

猛拍马股,马受惊循原路跑回去。

厉工自重身份,站在一旁观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匹马颇为通灵,身上又有记认,必能回到美丽的维吾尔姐妹花处。

一边想,一边不敢闲着,疾跃而起,手足并用,漫天柴枝,挟着强猛的内劲,向攻来的两凶击去。

传鹰又想起当他要走时,那对美丽的塞外少女依依不舍的情景,心下不由一软,人世间的感情,确是难于割断。

赫天魔在这两人四只魔爪笼罩下,所有退路均被封死,暗忖这三人不知是何门路,武功这般高强。

传鹰拍拍背上长刀,朝落湖的山路走下去,进入了林木茂密的沿湖区域。

李开素向邓解略施眼色,两大凶人蓦然一齐出手,这两人的武功都走毕夜惊的路子,两双魔爪,分左右向赫天魔抓去。

传鹰知道敌人最佳的战术,必是待自己出林之后,在林木与湖水间的广大空地,以雷霆万钧之势,围攻自己,那样才能发挥他们联攻的威力。

赫天魔抬起头来,迅速在三人身上巡视了一遍,目光停在厉工身上最久,露出警戒的神色,又垂下头来,继续劈柴。

他心下全无半点惊惧,亦无半分紧张,像去赴一个宴会那样轻松写意。

邓解首先道:“赫天魔!”

他并非蓄意去达到这种心境,而是自然而然的便是这样。

劈开了的柴枝,铺满地上。

木霍克站在一个小山岗上,凝望传鹰进入树林,挥出手号,全部高手立即进入攻击的位置,大战如箭在弦,陷入漫长的等待。

再转了个弯,一位面目黝黑、不类中土人士的大汉,蹲在路中心劈柴。

木霍克大感不妥,传鹰已过了应出林的时间有一炷香之久,这林区的面积不大,只有里许方圆,但要藏起一个人来,却是轻而易举。

厉工等三人展开身法,直往山腰处扑去,山上传来一下又一下的劈柴声,在空中不断回响。

传鹰这一手漂亮至极,登时争回主动之势。

秋天的景色,瑰丽迷人。

木霍克再挥手号,七十多高手立即转变形势,迅速移动,由集中重兵在出林的小路上,转而把整个林区围拢起来。

一条山路蜿蜒向上,曲径通幽。

传鹰伏林不去,令木霍克不得不改变策略。

厉工一阵长笑,极为满意,他十年潜修,为的就是与令东来再决雌雄。

他对传鹰能料敌先机,大惑不解,以致步步失着。

英谷沙道:“一切预备妥当,现在起程,应可于明早到达。”

木霍克现在只有两条路走,一是静待传鹰出林。

厉工道:“时机稍纵即逝,可否请英先生遣人带路?”

这个方法,他想也不敢想,试问如果传鹰也像厉工那样来个五日不出,他们必是不战自溃的惨况。

至于女性用品则是针对祝夫人这类年轻貌美的女性,要她不化妆打扮,那是休想,所以这两条线索加起来,不愁对方漏网。

第二个方法就是入林杀敌。

只要查得哪间米粮店曾于这一段时间内出售大批粮食,自然有线索可以追寻。

这是极端危险的做法,可是他已别无选择。

要知像赫天魔这等练武之士,每每食量惊人,所以尽管他隐身不出,仍需购置大批粮食。

他把己方七十二人,派出三十人入林搜索,只要发现敌踪,立即示警。

厉工三人拍案叫绝,对英谷沙的调查方法大为佩服。

搜索在极有组织之下进行。

英谷沙道:“我方可调用的人手达两千之多,又可发动当地帮会助我调查,但成都乃大都邑,短时间内要找蓄意躲藏的一对男女,无疑是大海捞针。我们特别针对这两人的特点,尽向粮铺和女性用品方面去调查,于三日前,终于成功地找到贵派的目标。”

由三人组成小组,从深思熟虑得出的角度,闯入林中。

厉工道:“愿闻其详。”

每个小组和另一个小组之间,都有紧密的联系,只要敌人落入任何一组的搜查网内,犹如蛛丝的感应传达一样,全体立即都会知晓。

厉工何等样人,察貌辨色,知道这人对自己的调查方法非常自负。

这木霍克指挥从容,怪不得卓和委他以重任,可是这次的敌人实在太可怕了。而且还有稳坐魔门第一把交椅的“血手”厉工,在一旁虎视眈眈。

英谷沙微微一笑道:“自七月十二日接到卓指挥使的飞鸽传书后,在下动用了所有人手,以水银泻地的方式,探查在那一段时间内初到成都的人物,终于有了点眉目。”说时颇有得色。

传鹰静立林中,目标明显,看来并没有丝毫掩饰行藏的打算。

厉工道:“当日在杭,蒙卓指挥亲告在下,祝夫人和那赫天魔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成都,未知英兄有否更进一步的消息?”

他今年三十四岁,但实战经验之丰,江湖上已是罕有其匹。

大家先是客气了几句,才转到正题。

传鹰的精神,进入了至静至灵的境地,几乎里许方圆的树林内,不要说敌人每一下步声,几乎每一下虫鸣蝉唱,也一一透过他的脑海,加以收集和分析。

厉工等人进入大厅,分宾主坐下。

他身形电闪,连人带刀,疾如奔雷向树林的一角扑去,几乎同一时间,三个人成品字形地闪入林来。

英谷沙接获杭州来的密令,要尽量予厉工等人助力,务使他们与传鹰结下深仇,两败俱伤。

这三人刚进林,树丛中长虹一现,传鹰绝世无双的厚背长刀,在空中以最快而有力的弧度,同时向三人滑翔而来,仿似三人送上去给传鹰切割一样,拿捏角度的准确,和时间的恰当,使这三人全无反击之力。

当然比起阴癸派的这些盖世魔头,他的武功自是差了一大截。

这三人每一人在西域均为独当一面的好手,传鹰攻来这一刀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令这被刀光笼罩的三人,每一人都感到在传鹰的攻击下,自己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英谷沙是女真人,早年随卓和办事积功而成为当地密探的大头领,一身武艺,相当出色。

血光四溅,在传鹰的偷袭下,这三人没来得及把讯息传出,已浴血身亡。

该地蒙方的负责人英谷沙,正在候驾。

传鹰身形疾退,又消失在厚密的丛林内。

刚抵成都,立即有人前来联络,将他们引至一所大宅。

三人的尸体迅速被另一组发现,木霍克和几组人同时赶到现场。

车内坐了阴癸派的三位凶人,掌门厉工和四大高手中的李开素和邓解。

检查了三人的死法,这批精选的高手,也不由倒抽凉气。

这日两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入城。

这三人都是咽喉刚刚被割断,不多分毫,也不差分毫,手劲和位置的准确,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忽必烈于此设四川枢密院,为蒙人西南政治经济的重心。

众人这时才感到思汉飞和卓和的担心大有道理。

成都位于平原的中央,产物丰富,人烟稠密,是四川境内最富庶之地,与杭州同为长江以南东、西两大都市。

但这刻已是欲罢不能。

八月一日,晴,四川成都。

传鹰如能于己方之人发出讯号前,将他们当场搏杀,每一组人自然都难逃被逐个击破的命运。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阵急啸传来,众人一阵紧张,依声扑去,只见离此约二十丈处,另三条尸溅血伏地,显然又是传鹰的杰作。

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弹琴了。

木霍克当机立断,迅速集中林内和林外的人手,在树林的东端,一起向西端搜去。

高典静心神受扰,倏然停手,抬头看时,传鹰已消失眼前。

这个树林长满粗可合抱的柏树,本来景致宜人,现在布满这批高手,立时变得杀气腾腾,有如屠场。

马蹄声在远方响起。

众人在木霍克率领之下,推进了半里许的距离,抵达树林的中部。

他们两人间从没有一句亲密话,但那种铭心刻骨,却更为深切。

树林外站岗于高处监视的己方人马,不时传来讯号,表示未见传鹰出林,换句话说就是这大敌仍在林内。

泪珠顺脸流下。

就在那一刻,传鹰卓立林中,一声大喝,长刀幻化出万道寒芒,迎头杀来。

他感到生命的无奈,老病死生的循环不休。

他在树林中利用林木的掩护,迅速移动,身形诡异难测,使敌手完全不能把握他的去向,更不能联成合击之势,迫得各自为战,予传鹰逐个击破之利。

琴音千变万化,细诉人世的悲欢离合。

转眼间倒在传鹰刀下的高手,超过了十五人,他则一直向树林的西端且战且退。

过往情景,重现心田。

传鹰杀得性起,将刀法发挥到极致,这时他的刀法已全没有轨迹可寻,每一刀都是即兴的佳作,他的对手根本不能把握他的刀路,更遑论预估他刀势的去向了。

他记起她羡慕蝴蝶短暂的生命,因每刻都是新鲜动人。

手中大刀有时如长江大河,冲奔而来;时如尖针绣花,细腻有致;又或如千军万马,冲杀沙场;闺中怨妇,如诉如泣。

更感受到高典静对他的无限情意,若如蝶舞花间。

使人身处其中,万般情状。

他感到高典静在述说她那无奈孤独的一生,如怨如泣。

他每一刀的刀气,形如实质,杀敌远及数丈,不一刻,又有十多人在他的刀下实时毙命。

传鹰不一会儿已被琴声吸引,进入了一个音乐的动人世界里。

被他击中的,只有死者,没有伤者。

琴声在古庙前的空野飘荡,有时流水行云,鸟翔虚空;有时俯首低鸣,若深谷流泉。

忽然一把长矛当胸刺来,这一矛气势森严,浑然天成,是血战开始以来,最有威胁的一击。

这一曲不载于任何曲谱,高典静因情触景,即兴随想,化成此曲。

传鹰大喝一声,刀当剑使,刺在矛尖上。

七条丝弦在她的妙手下,交织成一片哀怨莫名的仙韵。

持矛者向后飞退,喷出一口鲜血,退至十丈处才能站立不动,正是木霍克。

高典静闭目静神,好一会儿胸脯的起伏慢了下来,手作兰花,“叮叮咚咚”奏起琴来。

他借这一矛之力,硬阻传鹰刹那的时间,虽不免当场受伤,但手下们亦借这一下缓冲,联成合围之势,各种兵器,遥指圈内的传鹰。

造化弄人,竟至如斯。

传鹰心下暗懔,这木霍克武功直迫卓和,是第一个在他手下受伤不死的人。

传鹰坐在她面前,一股忧伤横亘心胸。

这时身前身后四周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远处的树上都伏有高手,达四、五十人之多,这种实力的确惊人,自己为了挡那一矛,致陷身重围之中。

高典静接过古琴,席地坐下,把古琴横放膝上。

传鹰一声长啸。

传鹰缓缓起立,从马车取出古琴。

山林响应,宿鸟惊飞。

高典静强忍激动道:“传郎,你可否给我把琴拿来?”

传鹰刀光一闪,旁边一株粗可合抱、高达六丈的大树,“轰”的一声直倒下来。

有缘相见,无缘相聚。

大树倒下的方向极是巧妙,刚好在林木较空处,故能恰恰倒至地面。

传鹰俯首在她樱唇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周兄在来此途中,他会善待你的。”

传鹰身子贴着倒下的树木飞出,由树脚贴体飞向树顶,由于大树倒下,传鹰变成平身飞出,直向六丈的远处炮弹般飙去。

高典静睁开秀目,刚好遇上传鹰下望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众高手闪开跃起,一矛、一刀、一剑,三个人贴身追去,死命刺向传鹰后背。

传鹰轻轻为她搓揉麻木的手足,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却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

传鹰感到背后杀气袭体,双脚一蹬,在倒下的大树踏了一下,再向远方斜斜飞出。

高典静紧闭双目,泪珠却不断流下。

背后攻来的兵器纷纷落空。

感到她柔弱的身体在他怀内颤动,心中充满蜜意柔情,旋又醒觉到这将是别人的妻子。

传鹰借着大树的倒下,轻易逃出重围,变成众人在后之势。

传鹰伸手扯断她手脚的束缚,一把将她抱出车外。

传鹰觉得此次搏斗,自己功力又比以前大进,兼且内力生生不息,每一刀劈出犹有余力,比之惊雁宫之役和西湖畔之战,那种力竭身疲,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相见时难别亦难。

现在即使再遇蒙赤行,虽未必定能取胜,却肯定有一拼之力,不似当日要借雷电之威,始能逃过大难。

高典静手脚被缚,人却清醒,她在马车内已知来者是传鹰,心中的凄苦幽怨,涌上心头,泪珠早滚下俏脸,梨花带雨。

就在此时,一股锋锐惊人的杀气迎面而至。

传鹰这样的修养,仍禁不住心神震动。

传鹰骇然前望,一人长发向后飞扬,朝自己迎头冲来。

高典静——以琴技美貌名动杭州的美女。

正是“血手”厉工。

迎上一对凄迷清幽,似乎对这世界漠不关心的美眸和秀美无比的俏脸。

传鹰心念电转,一是厉工和这批人前后夹击自己,若是如此,自己现在是九死一生;另一个可能性是厉工来助自己,他针对的是身后扑来的高手。

他缓缓推开车门。

现在传鹰必须作出决定。

适才他在旁窃听他们对答,才知道马车内周城宇的未过门妻子竟和自己有关,只不知是谁。

厉工闪电扑至。

他举步走向马车,心情居然紧张起来。

传鹰放弃攻击之念,两人迅速擦身而过,传鹰只听身后数声惨呼,立有数人遭殃。

传鹰暗叹一声,这正是不求名而名自来,他成为了当世无敌的象征,连黑道的人物也镇压得服服帖帖。

传鹰暗自庆幸,自己始终没有看错厉工。

两人应命而去。

他知道厉工故意造成刚才那种形势,是试探自己对他的信任,这人行事的确离奇古怪,难以常理猜测度。

谅这两人不敢抗命,否则他们将无一夜可以安寝而眠。

传鹰一个倒翻,加入战圈,一正一邪两大绝顶高手,居然真心诚意,并肩作战。

传鹰道:“尔等即去,地上黄金,给我送往龙尊义的义军。”

一个接一个的敌人,在他们的面前倒下。

马黑手在旁道:“若我等知道此事与传大侠有关,一定不肯接过来,请大侠见谅。”

卓和的估计一点不错,这两大高手联手之威,即使他们有惊人实力,也绝对不能讨好。

白无心道:“这个当然,眼下我们就即追杀此人。”

传鹰和厉工站在疏勒南山的观日峰下,雄视整个柴达木盆地。

传鹰微微一笑,他曾在大漠以马贼试刀,确是使人丧胆,道:“那萧老板你们也不会让他留在人世吧!”

祁连山脉遥遥横亘在东南方。

这人快人快语。

西边是库姆塔格大沙漠,辽阔无边。

白无心向传鹰拱手道:“传大侠名震大漠,我们岂敢争锋?以后我们两人若有一丝恶行,教我们万箭穿心,永世不得为人。”

传鹰细看手上令东来亲绘的指示图道:“十绝关就在那处。”说完用手遥指对面一座高山的山腰,该处形势险峻,人畜难至。

传鹰刀不离鞘,十条死尸伏满地上。

厉工摇头茫然道:“这等险峻之地,要盖一间石屋也极困难,何人可在此建这等洞府?”

这时萧老板退入了庙内。战事很快结束。

传鹰知道他只是感叹而已,并不是奢望自己能给他解答。

萧老板的十名手下猝不及防下,血肉横飞,头断骨折的声音和惨叫声混合一起,惨不忍睹。

这幅指示图清楚明白,十绝关转眼可达,心内甚感欢欣。

白无心的利斧,马黑手的短刀,同时向萧老板的手下发出突击。

这处已超过了海拔七千多尺,山上长年结冰,空气稀薄,却难不倒两人。

所有人动作起来,向传鹰猛攻,除了白无心和马黑手。

厉工领先而行,向目标迈进,这位凡事也不动心的宗主,竟也有如此迫不及待的时候。

萧老板暴喝道:“动手!”自己却向后退走。

半个时辰后,传、厉站在一片光滑如镜、高十丈阔六丈的大石壁前,这块石壁石质与他处截然不同,没有半点裂痕,嵌在石山的山腰里。

在蒙古的千军万马中,他仍能纵横自如,这等一般人眼中的高手,如何放在他眼内?

厉工道:“这处应是十绝关的进口,你看石壁的五丈许处和两边的两丈处,有一长方细线,显见是进口和石壁的接合处,但刚才我们二人一起合力推动,仍不能移其分毫,可以想见,必另有其他方法开门。”

传鹰冷然自若,静如深海,稳若高山。

传鹰道:“令东来自困此十绝关内,必然有其深意,信中提及明年二月二十日,关门自开之语,当非虚言。”

同时间古庙内冲出了另外七人,十二个人持着各类型的兵器,将传鹰团团围困。

厉工道:“我们看来除了在此等待之外,再无他法。”

萧老板知道事无善了,挥手令身后三人立时抢出。

传鹰道:“要推动此种巨石,并非人力所能做到,明年二月二十日,此处天上刚好太阳与月亮同度,势将引起大潮汐,哈拉湖的湖水会涨至十三年来的最高点,我看这十绝关,可能是靠山内深藏的水力所推动,令东来既精于天文,自然可以把握时间入此关内,又预计开关之日,故指示其侄孙前来,看看结果。”

白无心青面涨红,眼中凶光暴闪,手中铁斧提起,遥对传鹰,同时发出暗号,马黑手心意相通,立时抢上有利位置,准备合击。

厉工点头同意道:“传兄弟,看来我们也要在此做上数月居民了。”

传鹰眼尾也不望他,转到眼睛乱转的白无心和马黑手两人身上道:“我曾答应过人,若你两人能立下毒誓,弃恶从善,就让你二人离开,请给我一个答复。”

传鹰哈哈一笑道:“这处山川壮丽,何乐不为?”

萧老板身后的长白高手范成就怒喝道:“别人怕你传鹰,我偏不信邪。”

两人长笑起来。

传鹰仰天长笑,说不出的洒脱自然,淡然道:“传某虽是自顾不暇,但尽杀尔等只是举手之力,不知萧老板信是不信?”

厉工已等上十年,又何碍区区数月?

萧老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沙声道:“传鹰!”

龙尊义得到《岳册》之后,发掘了当年岳飞留下来的四个兵器库,又遍招匠人,依《岳册》上的兵器图,制作战车,招兵买马,加上他声威大振,顿然成为反蒙的主力,势力迅速膨胀起来。

萧老板身后数人,全掣出兵器,如临大敌。

除了根据地广东一带外,还迅速向邻近的湖南、江西、福建等数省扩展,声势浩大,天下人心振奋,群雄来附,集结成一股庞大的反蒙力量,局势比前大是不同。

白无心的利斧,马黑手的短刀,一齐出手。

向无踪和许夫人这时已结为夫妇,两人是有心之士,特地南下江西,来到龙兴,前往拜见龙尊义。

他有种慑人的神采,使人不敢生出丝毫轻视之心。

两人抵达龙尊义的府第前,始知门禁森严。

一个雄伟的男子,背插厚背长刀,傲然卓立,从容自若地扫视在场各人。

二人递上拜帖,有人出来查问后通报去了。

两人刚要离去。忽地发觉萧老板数人脸上现出惊骇欲绝的神情,呆望他们身后,两人霍然回头。

两人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再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白、马两人露出不满的神色,他们一向凶狠强横,几乎要翻脸动手,不过这萧老板身后无不是硬手,他们既已钱财到手,唯有强忍这口气,何况已是势成骑虎。

两人心想龙尊义日理万机,他们等上这些许时间也是应该的。

跟着哈哈狂笑道:“这是天佑我也,任她如何高傲冷淡,最后还不是落入我手内,让我一亲香泽。”

高墙内院落连绵,不时有一队又一队身披重甲的兵队逡巡,颇具气派。

萧老板道:“尔等何用惊惶?传鹰眼下自顾不暇,蒙方与魔教人人欲得之而甘心,否则我亦未必有此行动。”

向无踪两夫妇却看得直摇头,要知这并非前线交战之地,只要一些保安便够,这等重甲兵队徒耗人力。

要知传鹰名震西陲,马贼闻之胆丧,陕北七凶以马贼起家,自然忌惮传鹰。

这时两人进入了正门的广场,忽然引路的人向左一转,不上正门,反而将两人带至正门右侧的入口,进入了一间小小的偏厅内。

白、马两人齐齐一愕,骇然道:“你为何不早说出来?”

又在那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萧老板“嘿嘿”笑道:“尔等需谨记守秘之诺,这女子牵涉到当今第一高手传鹰,稍有风声漏出,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书生淡然道:“欢迎两位前来投效,在下白院同,为龙尊义大帅文书长,特来为两位登记,若调查无误,必尽早通知两位。”这白院同口说欢迎,但态度上却绝无欢迎之意。

马黑手仰天长笑,道:“老板果是信人,这交易圆满结束。”

向、许两人心中大怒,知道向这种人发作,毫无用处,立即告辞而去,白院同并不挽留。

陕北七凶的老大白无心作个暗号,老二马黑手立时跳下马车,把锦盒打开,内里全是一块块金澄澄的黄金。

两人回到客栈,还是心中有气,一方面感叹龙尊义如此作风,岂能成事,至此二人意冷心灰,计划于明天离去。

萧老板轻拍手掌,立时有人从庙内奔出,取出一个锦盒。

想不到当天晚上,龙尊义旗下主将祁碧芍竟亲身到访。

那看货的壮汉“嗯”地应了一声,神情倨傲。

三人是旧识,客气几句后,祁碧芍道:“贤夫妇今日的遭遇,我已知晓,那白院同是史其道的人,知道你俩和我的关系,所以特别从中弄鬼,万勿见怪。”

驾车的眇目大汉道:“这位是否长白的范成就兄?”

向无踪恍然道:“你们现在已是汉人的唯一希望,若仍未能精诚团结,如何能驱逐鞑子,还我山河?”

那萧老板做个手势,身后立时有人抢出,走到马车旁,推门一看,又退回萧老板身后,道:“没问题!”

祁碧芍摇头道:“龙帅自从取得《岳册》,一跃而成天下反蒙的盟主后,性情大变,无复当年小心经营、礼贤下士的态度。近月来更宠信史其道,我数次苦劝,还为他疏远,我明天会被调往赣江东另一营地,小人得道,我也不敢再留贤夫妇了。”语气消极。

马车后的骑士“嘿嘿”一笑,脸上皮肉不动地道:“萧老板富甲苏杭,又是蒙人的宠儿,区区百万,怎会放在眼内?货已送到,请点收。”

向、许二人不知怎样安慰她才对。

当先那人神色不动地道:“白老大、马老二,恭喜两位又可以赚一大笔。”

向无踪道:“思汉飞在武昌调集重兵,此人天纵之才,运兵诡奇难测,祁小姐若见事不可为,请为自己打算。”

身后三人全副武装,气度沉凝,均是高手。

向无踪知祁碧芍热心为国,不敢直接点出既然小人横行,何不引退保身?

当先一人相貌威严,身上衣着华贵,自有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派势。

祁碧芍暗忖若是这番话在数月之前和自己说,必是拂袖而去,可是这些日来实在有点意冷心灰,答道:“贤夫妇好意,碧芍心领,我已泥足深陷,手下还有上万亲信,若我离开,必对龙帅打击重大,我怎可成为千古罪人?”

古庙走了几个人出来。

向氏夫妇只好同意,放弃了劝她退出之心。

马车停下来。

祁碧芍忽地低下头来道:“有没有他的消息?”

马车后还跟着一名全身白衣、面目有种说不出邪恶的壮汉。

她指的自是传鹰。

这日清早,有辆马车在一个眇了一目的瘦高汉子策骑下,缓缓驶至东郊一座荒凉的古庙前。

向无踪道:“自去年与传大侠一别,全无他的消息,不知现下近况如何呢!”

铜仁在成都东南是个大镇。

祁碧芍望向窗外的夜空,心中狂喊:传郎,你知否我是怎样地挂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