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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黑色的火

只有头上那一点火水灯的暗火,还有这一种单调的沙沙之声,以及几声古怪的虫鸣之外,其余的,整个树林就像一口大布袋,谁也不知还有什么,没有什么。

沙沙、沙沙……

不过,阿蒂也习惯了。

她俯身沙沙的割着树皮,把以前树干上那一道倒v字的皮沟才轻轻刮去一些,胶汁就会一点点冒上来,流注到胶杯里了。

又割好一棵树了……她起来,舒舒身子,正要走向另一棵树,忽然间,头上一黯。

一天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灯暗了。

阿蒂见那两辆脚踏车后的两点暗红的灯,还有因颠簸而发出的碰撞声,渐渐远去,直至为黑暗所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

一没理由的!

她们在静夜的寂林里毫无忌惮的欢笑着,踏车而去。

她记得添满了火酒才出门来的。

两个女伴调笑她说:“你见阿芳出嫁,也想嫁想得发烧啦!”“别胡思乱想了,找个男人嫁了他吧!”

她下意识的用手去扶正一下头上的灯,忽然,灯全暗了下来。

她的工作地点已到。

一种无可挽救的暗淡。

阿蒂自己也莫名其妙:“今天我的眼睛是怎么了?老是……”

直至全黑。

她们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总有些心寒,在南洋一带的传说里,半夜三更见着穿白衣的女人,不是件好事,许多意外都因此而生,所以女伴都叫了一声:大吉利是!

这一下子,阿蒂犹跌落在黑暗里,完全跟黑暗融为一体,而黑暗就似是凝固了似的。

“一个白色的影子……”她说,用手指着那一片密林,“一个白色的女人!”——“啊!”两个女伴一齐叫了起来,“你发神经哪!”

幸亏阿蒂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境。

“看见什么?”两个同伴都不明所指。

她有经验,所以并不太慌张。

“你们有没有看见?”

她取出了打火机。

“怎么了?”同伴珠珠发现她有些怪异。

“啪”的一声。

橡林又恢复一片黝暗漆黑,只有头上的气灯勉力推开数尺黑幕,余又告乏力徒然。

不亮。

她想再看,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再打打火机。

这是毫无道理的!她怎么看得见呢!半夜三更的,怎会有个女人在这密林里呢!

又是“啪”的一声。

看来还是个女人的影子!

仍是不亮。

——那还是个白色的影子!

她连打几次,全部不着火,心中大奇,不觉用手一摸。

——分明看见了!

极痛的感觉令她飞快的缩手。

这不由得使她怔了一怔。

——为什么会这样子?

这时候大概是子夜三点多四时吧,她们的脚踏车灯极其微弱,充其量只能照见五尺以内的路面情况,而她们们头上戴的气灯,也仅可用作用明手边的工作——那事物至少在距离她三口十尺外飘过,她是绝对没有理由看清楚的。

她的指尖传来的痛的感觉。

阿蒂本也说着笑着,忽然,她觉得前面的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难道火已经着了?阿蒂不由得慌张起来: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在这小小的城镇,朋友几乎都是共同的,当然也有的是共同的话题。

——难道我已瞎了!

她们正在笑谈着阿芳和阿旺的婚事。

“沙沙、沙沙……”

山路崎岖,还有不少树根浮在路面上,车子一颠一颠的,很不好受,不过她们因常年工作,也习以为常。

——这是什么声音?

这时,只剩下两名女工和她一起。

这跟割胶的声音十分近似。

阿蒂工作的地点是在林子里比较深远的地方。

只是更猛烈、更浩大。如果阿蒂割胶的声音比作是一只蚂蚁,这声音却近似雄兵。

到了园丘之后,各人分别把车头一转,一声拜拜就往自己的工作地踩去,于是人渐渐变得少了,剩下的脚踏车的车灯和她们头上的火水灯,几点晕黄,穿插在密密麻麻静静寂寂的橡树林间。

可是阿蒂并没有割胶水!

等到一上了大马路,因怕半夜飞驰而过的车子,脚踏车变成了一字直排,仍然首尾呼应。有时候最前面的人大声嚷一句话,后面的车子一人传一人,一直传给第二十五人听。

天!难道这黑暗的胶园里,正在布满着人割胶!

一群女胶工浩浩荡荡的出发,一开始时整条路就是她们一字横排的脚踏车,整个夜里只充斥着她们大声谈笑的声音。

阿蒂恐惧得想叫喊,但因太过惊恐反而叫不出声来。

今天,阿蒂也不例外。

沙沙之声更逼近了。

因怕蚊虫咬伤,胶工大都戴胶手套,穿胶鞋,全身套蓝色粗布衣、裹头巾、还戴上暗夜作照明用的火水灯,然后再以胶刀跟橡树霍霍厮磨整个漫漫长夜。

她感觉到热。

在那样的山路里,唯有脚踏车才是最为便利的交通工具。

火的感觉。

通常,同一个园丘里的胶工都是先聚于一地,然后一齐骑脚踏车出发的。

阿蒂想逃。

橡树林占地通常都极广,且都在荒郊,有的是植在山坡上,地僻人稀,半夜天没亮就要到园子里工作,蛇虫鼠蚁自是司空见惯,令人发指的事件也不绝如缕,要平安无事则要靠土地拿督保佑了。

可是在慌乱间,她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胶工要割的树数百棵到千数棵不等,自然要起个大早,摸黑出发,到橡林子里,逐棵树逐裸树的割取胶汁。

她也找不到她的脚踏车。

由于橡树是这行业里的一切依凭,所以得要好好的维护,若在太阳出来之后再刮破橡树的废脂,会对像树造成伤害,所以“割胶”的工作多在凌晨到天亮这一段时间完成。

然后,她觉得“沙沙”之声已“爬”上她的衣角。

阿蒂也不理这许多了。时侯已不早了,割胶的工作是延迟不得的。她心里只骂倒霉,也没继续回想刚才的情形,便穿上工作服,绑上头巾系上气灯,骑上那架又高又大的脚踏车去上她凌晨的班了,割树胶这一行工作,主要是用一种很特别的钧刀,打斜刮破橡树的表皮,让它渗出了树脂。这些树脂,流入一个陶杯里,便是所谓的胶汁:胶汁收集之后,再送到到工厂加工,成了胶片,卖给厂商,用途极多,从轮胎、塑胶到家庭用具、拖鞋球鞋,甚至避孕套都是来自橡胶树的脂汁。

她感觉到锐烈的痛,这使她终于能尖呼出声。

——幸好,那种被“窥浴”的感觉不再出现了。

不过,那沙沙之声也变成了醒醒恐恐之声已经延及了她的身体,燃上了她的脸部——

她只好不住的用清水冲洗抹眼睛。

死亡,如黑暗。她行近,带着震怖与灼痛。

她的心有点发毛,赶忙想抹干身上的肥皂水走出来,不料这一惊慌,给几滴肥皂水珠溅入了眼睛,又痛又痒。

附近的女工都听到那使她们终生难忘的惨呼声。

难道是眼花?阿蒂心中狐疑,可是那种恿觉又那么的真实,真实得好像刚才在冲凉房里还有一个人就站在这里!

当她们聚拢赶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具烧焦了的身体,附近还有几棵烧坏了的灌木。

——冲凉房自铁门封得密。密实实地——没有人啊。

刚才还千娇百媚言笑晏晏的阿蒂,一下子被烧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焦尸,这也是她们毕生难忘的情景。

她连忙定睛再看。

距阿蒂被“怪火”烧死的事件后十二天。在附近山城里的德叔,喝了一点椰花酒,一摇三晃的走去“互助团”看更。

不可能的。妈妈身体不好,还在睡觉,哥哥嫂嫂已去了“巴刹”樱摊档,妹妹和弟弟年纪又太小,家里已没有其他的人了。

他喜欢喝椰花酒,除了因为特别便宜,还因为那一股兜舌的酸味。

谁?

而且,喝椰花酒可以让他想起,当日在山林里跟日本仔打游击的时候,他每到一个印度人的小村落,村人都视他为英雄,他就是一面喝着椰花酒,曾试过一晚拥抱过三个女人。

——有一双眼睛在望着她!

过去风光不再。

——有人在看她!

在德叔心目中,往日都是美好的口忆。

正在她要擦洗身上皂沫的时候,突然,无由地、不可思议地、毫无心理准备地生起了一个感觉:

只有现在不好。

要不是清晨的空气很有点冷,她还会“自我欣赏”下去。

打完仗了,这地方繁荣了,自己却似退化了、落伍了。

——衰人!

——两个黄脸婆,八个子女。

想到这里,阿蒂就忍不住咬着下唇暗笑:难怪那个森美,一见着她就话都说不出来,阿华的一双贼眼老往她身上溜了。

——有什么事,比一个不好看的老婆更无瘾?

——嘿,身材真好……迷死那些男人了……

——当然是两个丑老婆!

她一边洗澡,揩上肥皂,冲水抹身,一边自那一面已被水渍蚀得花斑斑的方镜里,欣赏自己少女完好的胴体。

俗语说:“一个弯腰,两个驼背,三个断担挑”,德叔自然不会推诿到可以乱性的椰花酒上,他有八个孩子,使他不得不在白天替人补鞋之余。晚上更兼了这一份“互助团”的守望工作。

想到以后——就在不久以后——就不必到胶园去受风抵寒喂蚊子,她的心情就特别愉快起来。

因为这一带地区不大平静,平时常有劫匪出来活动,山区里可能还有些未被剿灭的游击队潜伏,近海又有来自印尼的非法移民,于是当地政府,成立组合了“互助团”,宗旨是:

——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再出来工作,可以在家做他的少奶奶,在店里当她的“头家娘”,好让家里的人享享福。

守里相助,以防一旦有个什么,及早示警。

她的家境不好,否则也不必天天一大清早就要去割胶帮补家计了,她除了要选一个高大英俊和爱自己的丈夫之外,未来夫家还必须是个有钱人。

德叔是互助团的看更之一,这是民间团体,没有枪,只有哨棍。

她要慢慢选择。

这一个了望室就设在棕油树林之前,在晚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日光灯亮着,显得分外荒凉。

反正阿蒂不急。

德叔不管。

“可能是因为她样子长得特别,不分地域,他们才对她也特别有兴趣吧!”

反正他无所谓。

追她的人真是各色人等都有,从隔篱邻舍,到同学同事,算一下竟有:华人、马来人、印度人、孟加拉人,还有一个锡克人!

今晚德叔是早到了些,手上还拿了瓶椰花酒,经过街上的时候,不知怎的,手肘给撞了一下,酒溢出,溅及了眼睛。

调笑她的人大都是追她的人。

德叔一面擦眼一面大骂:“死夭寿,走路不长眼睛……”。

她总是笑骂那些人无聊,其实心里有一种虚荣的喜欢。

其实他是习惯说几句粗口,也不是真的想骂人,反正眼也不大痛,当然也根本不会有人故意。

阿蒂的确非常好看,乌溜溜的长发,白里透红的皮肤,她在看人的时候,眼睛深深的,表情也很趣致,被她看的人也感到飘飘然的。由于她的肤色在当地热带气候里算是十分难得一见的粉红白皙,而她眼睛里的神韵又很奇特,很多人都调侃赞羡说她是个混血儿。

他想早些间到“互助团”的守望室里,早些把酒喝光,不然,咖啡明和球仔来时,他们就不许他在工作时喝酒了。

一个非常漂亮的女胶工。

——我现在喝,你们来时,闻到我一口酒气,但就是奈不了我何!

因为她是个胶工。

想到这点,德叔就得意地笑了。

她的工作必须要在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前做好。

像他这种人,要活下去,自然得要懂得随时随地找开心。

可是她今天还是得要工作。

就在这时候,他不经意地向百叶窗口一望,瞥见在棕搁园丘的沙路上,有一个。

她也不想那么早便起床。她的人缘一向很好,今晚她的姊妹阿芳要出嫁了,昨天她跟几个姊妹说是陪嫁,其实是凑热闹,搞扰至深宵。

一个女人。

清晨三时半,阿蒂便不情不愿地起床,睡眼惺松地抓了毛巾、牙刷、漱口杯,一边刷牙一边洗澡。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