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南洋谋求发展的,不管是给“卖猪仔”还是自愿飘洋过海的,潮州人都非少数。他们声势浩大,勤奋克俭,团结心强,向心力够,时常聚啸一起,互为支援,互作呼应,势劲力强。
客家人自跟客家人一道,结成“客家帮”,相互照顾,广东人和广东人联手一道,同为“广东帮”,同声共气。余此类推。
这些团体,也想受到政府承认,为求“合法化”,不受取谛,就纷纷以“会馆”名义注册,得到法律保障,“自家人”互相照应,于是,什么:“古冈州会馆”、“喜应五属公会”、“福建公会”、“广东会馆”、“惠州会馆”……等等……成立,如雨后春笋,往往在一个小埠小镇里,“会馆”就有七八个之多!
不过,由于大家都无依无靠,没权没势,只好互相依傍,聚而结社,以御外侮。例如:
这些不同的会馆,遇事时也常守望相助,只惜华人恐怕是当今世上人类里承善于内斗的族类之一,他们之间,常为维护自己或自己人的利益,或同门户之间,或受他族挑唆而相互攻讦,乃至械升,不惜流血,故尔会馆、社团,各自为政,看来团结,其实各持己见,党同伐异,固步自封,无异于一团散沙。
因而,早先的华人也没拟久留异地,只要挣够了钱,就心满意足了。华人本就是最精明强干的商贸民族。近几十年来,在中国大陆只是极左路线扼杀了他们在这方面的禀赋与天份罢了。他们在海外辛勤创业,同时也为当地甚至各地带来了一片繁荣富庶,功不可没。
潮州人一向齐心、团结。他们常结聚而居,齐心协力,精诚团结,但对外也有极强烈的排他性。
由于政局上的变迁,“祖家”是回不去了,大家便只好痛定思痛,决意在这热带海岛上定居下来,开枝散叶。
大部分的潮州人都辛劳耐苦,群策群力,矻矻营营,终于在千艰万难中开荆辟棘,创一新犹。但也有一些潮州人利用这种相依相傍,共进共退的向心力,用以建帮立派,搞私会党,从事不法勾当,排斥异己,一逞私欲。
这儿早先的华人多从小离家,从中国大陆的离乱颠沛中飘洋过海、来到此地,心想赚够了钱,便回去光宗耀祖,本多没打算在客乡久留。这观念却害惨他们。
毛氏原在中国潮安是大族。毛锋在政府部门国宝古物研究中心当主管,一九四九年大陆解放后,毛锋挟卷财物,到了香港。比他更早十年,他的宗亲毛风在南洋一带已建立了雄厚的势力和声望,于是便力邀他一道打天下。于是毛锋挟资南下,两兄弟夹手夹脚,共闯天下,未几便席卷了中马好几处大矿场和橡胶园,成为重要且瞩目的富豪之一,而且还领导那几个地区的潮人,建立会馆,成为领袖人物。
当地华人,来到这儿,成家立业,并融入当地社会,可谓受尽歧视、荜路蓝缕,稍一下不慎,就会引起他族疑忌眼红,搞不好还会落得像一些邻近地区华侨的下场,泯绝文化,惨遭屠杀。还好,这地方四大民族仍算能和睦共处,虽仍有主客、正副之分,但天底下哪有绝对公平的所在、哪有绝对公平的事!比诸邻国,这儿已算天堂了。
不过,在毛氏兄弟财雄势大,声名大噪之时,毛风却突然暴毙、于是一切财物,由毛锋接管,成了毛氏的唯一掌舵人物。
所以由他主答,有不详尽之处。则由顾氏父子帮腔,一下子,大家便对毛氏集团,“第九流”的背景和特色有了一些了解:
这里面却有一个小插曲。
因为是骆铃问的。
顾步当时曾有一段时期是毛风府中清客。毛风之所以能大展拳脚,大展鸿图,顾步出谋献计,解难决疑,有着不少功劳苦劳。
……对骆铃的问题,温文是乐以回答的。
——成立“会馆”,便于做事,也方便为同乡谋福利,争地便是顾步的提议。
“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啊?”骆铃又一连串的问,“他们很出名的么?他们在乱得些什么?谁是白鬼?白鬼是人吧?好好一个人,为何叫做白鬼?什么又是第九流?为什么把名字叫做第九流那么难听?”
——在当时橡胶业和矿务未“大起飞”之前,先行购地植权,扩建铁船,成立健全的矿务及树胶行业批发、开采、种植、收割公司,建立完善的制度,也是毛风听取顾步的意见后所采取的步骤。
“啊,原来这干人仍混在一起!”温文顿悟的说,“看来这班人还在胡搞!”
这使毛家企业更是一日千里,蒸蒸日上。
“仍在那里,他们是谁也离开不了谁。”顾步倒是有问必答,“不过,名义上他们改善了,所谓企业化、商业化、集团化和合法化了,现在白鬼邹升在那伙人里当起总理事来了。”
而且,顾步还策使毛风用企业赚来的钱,多为当地作建树、回馈社会,例如:捐助贫寒、设奖学金、建立学校、兴建政府住宅宿舍、捐献孤儿院、老人家一大笔基金,又设立同乡互相基金,使毛风在有钱有权之余,又有面有名,甚得人望,众口称颂。
温文“乘胜追击”的说:“……那么,白鬼是不是仍在他们那个第九流里当祭师?”
可是,一俟毛锋挟资来马,入股合资之后,局面就有了巨大的变化。
顾步比较敦厚,说了句:“猜对了。”
当其时,毛风还有另一个得力助手,也是来自大陆的知识分子——听说他也帮过国党反共大战中出过点子,但战败后因怕要负起责任,便落荒南逃——这人性邹,名升,号啸星居士。由于他头上有一丛白毛,人称他为白鬼,全名应是“白毛鬼”。
顾影“嘿”了一声。
那时,顾步也有一个外号:他作法开坛时,身披红袍,平时没事,也喜在腰间围拢上一条红色的纱笼,所以人称之“红神”。
忽尔他叫了起来:“难道你们说的毛锋父子?!”
——其实,一奉为“神”,一称为“鬼”,从外号中也可揣想两人在一般民众心目中地位的不同。
“父子……?太平局绅……?”温文嘴里念念有词,“潮洲帮?……姓毛的?……”
邹升的看法,大异于顾步,他认为毛风应要结合当地政治势力打入政坛,不惜贩毒走私,也在所不惜,等收刮够了,再洗手收山,退出江湖未迟。
“他父子当然希望你们来找我们的麻烦了。”顾影冷笑说,“借刀杀人,这不算是他们的第一宗。”
毛风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还是比较喜欢采用顾步的意见。
“哦?有这么厉害?”陈剑谁反诘,“那他们为何要促使我们找到你们?”
——当时,“白鬼”、“红神”皆在毛风麾下,他的“地久”(他本在大陆有“天长”企业有限公司,因大陆解放而倒闭,转入地下,他始终念念不忘自己在祖居地的生意企业,所以用“地久”以作呼应)企业不可谓不人才济济、高手如云了。
“他们在这儿很有实力。”顾影说,“既是受封太平局绅衔有DATO和J·R及P·J·K之衔,兼且是这儿几家公会的董事,并甚得这儿潮州帮的支持。”
可惜,等到毛锋与其弟毛风合伙之后,整个营业手法大异于前。
“惹不得的人?”骆铃的兴致又上劲儿来了,“有这种人么?”
毛锋做事,手法毒厉,不择手段,而且无所不用其极。如果需要杀一个人来换取他多一个小时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干。同样的,若要杀一百个人才能够得到区区一百元,只要他需要这笔款子,他也决不会疑虑、手软的。
“他们?”顾影冷哂,“依社会上看,他们父子是成功人士,也是惹不得的人。”
顾步认为毛风不该太过全面的跟毛锋合作,应该要有自保的防范。
“他们?”陈剑谁即刻抓住了这个名词,“他们是一个集团?还是一伙人?或是……?”
毛风开始也有点考虑顾步的话。
“他们当然成功。”顾影忍不住冷诮的加了句,“只不过,我们才不稀罕他们那种成功!”
不过,毛锋毕竟是毛风的胞兄。
“都是。”顾步怔笑道,“只不过,他们的信徒比我们多,钱也赚得比我们多,权势也大多了,所以,自然也比我们成功多了。”
他还带他那个只知勤奋工作的弟弟,去欢场、跑马、赌博、玩车、炒股、酗酒、泡名女人。
陈剑谁眉毛一扬:“毛念行也是教拳或是传教开庙的?”
很快的,毛风的性情大变。
“哪一行?”顾步笑了起来,他已愈来愈欣赏这个大都会女子的坦率,“大概不是杀人放火就是讹神骗鬼吧。”
他渐不再信任顾步,而顾步对毛风的劝告,毛锋可以各从毛风和邹升口中得悉。
骆铃却问:“请问贵行是哪一行?”
他很明白顾步对他的防范。
“同行如敌国。”顾步这时已请陈剑谁、骆铃、牛丽生等进入木板楼里,奉上了茶点,各坐在藤椅上,亮了灯,点了蚊香,也开了话匣子细谈,“这句话大家一定都听说过吧?”
未久,他已完全取得“地外企业”的控制权,在“会馆”里取得了大多数同乡的信赖。
“为什么?”
毛风在此时,也很少机会再和顾步单独会面:他也不相信任顾步了。
“毛念行?”顾步一副恍然的样子,“如果是他,他叫你们来找我,那是理所当然的。”
到这个地步,顾步只有一件事可做;
这就反而要向顾步父子“倒打听”了。
他离开了毛风。
——那么,毛念行到底是什么人呢?
(虽然,他是很迫于无奈的。)
都是毛念行。
他也退出了“会馆”。
不是毛念行,他们根本不会有张小愁的联络地址。不是毛念行,他们也许不会找上“红毛拿督”。不是毛念行,他们就不会在“大会堂”跟“刚击道”起冲突。不是毛念行,他们也不会对顾氏父子生误会……
(当然,他是极为依依不舍的。)
毛念行!
未久,他就听说毛风突然暴毙。
——那就是一个关键人物:
——死于酗酒后心脏病暴发。
经过陈剑谁、骆铃、温文等人详尽的转述后,双方都生起了一个“结论”:
然后,毛锋就执掌“天地企业”大权,也全权指挥“会馆”的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