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铃也不及闪躲。
快得牛丽生和温文都不及出手阻拦。
然后顾老头子这样说:“我已打了。现在,你们要自己去警局,还是要我绑你们去?”
老头子出手是那么快,就像一条毒蛇一般叮了对方一口,立即又恢复原状。
骆铃的颊上出现了五道瘀纹——那原来可能是赭色的,但因在红色的灯光映照着,所以成了灰色——她认为是奇耻大辱。
骆铃已吃了一记耳光。
——虽然这“奇耻大辱”是因“自取其辱”,但一个在怒忿中的女子又怎会理会这些什么前因后果?她立即还击。
话未说完,“啪”的一响。
——连她的父母,也不曾这样掌掴过她,这叫她怎下得了这口气!
温文正想劝说几句,骆铃已推开了他,挺身大声说:“对付你这种妖物,才用不着三个!你年纪大了,但我是女的,我来对你,这可公平了吧——”
人为了一口气,是什么都干得了来的。
牛丽生一听就泄了气,让开半步。
骆铃一动手,温文和牛丽生也只好动手。因为就算没有那一巴掌,也谁都可以看得出来,骆铃不会是这枯瘦老头的对手。
顾老头子见此情状,忽发出一声森冷的笑:“哦?三个年轻人,对付我一个糟老头子?”
这一个事实,大概除了骆铃自己看不出来之外,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了。
眼看顾老头儿要动手了,牛丽生和温文连忙站到骆铃身前,要护着她。
牛丽生是扑向顾步。
也就是那么一阵幻想,骆铃已跟顾步语言上冲突了起来。
他想跟他较量较量。
经过刚才那如真如幻的一幕,他对骆铃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所以当骆铃向顾步狡辩之际,他只是在想:怎么一个女子竟可如此咄咄逼人、蛮横无理?自己日后如何跟她长相厮守?这样想着的时候,竟似把骆铃当成是他的老伴了。
——以武会友,本来就是他最大的职志。
温文则不是这种心情。
温文则是要上前拖住骆铃。
动武已在所难免。
他要把她拉开。
就这么几句话下来,骆铃已把老头儿激怒了。
他觉得那老头儿危险得就像一只将被引爆的黄色炸药。
牛丽生就拙于言辞,骆铃在不平社的位份又比他高,他明知骆铃所作所为,好像有点不对,而且也有点不对劲,但他也不如何去阻止她是好。
何况三个人去围攻一个老头子的事,在场的三人——就算是一向撒赖的骆铃——也都不肯干的。
牛丽生和温文不禁都为骆铃但心了起来。
只不过,当他们三人一齐有所动作的时候,乍眼看去,是不是像极了三人都向着一个老头子出手?连顾步也这样认为。
“好。”老头子一字一句地道,“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老头子左手拿着鼓棰,冷着脸,向骆铃走来。
所以他马上反击。
“什么!”骆铃叫了起来,“你自己有本事就过来打,别装神弄鬼的!本小姐一向不怕人动手,只怕人不出手。”
一张符,突然贴问牛丽生。
“打你耳光,”老头儿说,“代神明掌你的嘴巴。”
那墙上的巨影,忽然跑落下来,痛击温文。
“你要干什么?”骆铃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如果牛丽生和温文不是因为悬念于骆铃的安危,这局面恐怕要比现在所发生的更糟。
“那你就别见怪了。”老头子森冷地说,那烛火只增添他的幽森,不见得能增他生命里的热力。
影子毕竟不是人。
“我为什么要跪、要拜的?”骆铃蛮强地道,“我要负什么责任?”
有光才有影子。
“骆小姐,”老头子的脸映着烛光,像镀了一层金一般,“我现在要你马上跪拜神明,祈求神灵原谅你不知天高地厚、出言无状,否则,你就要负起一切责任。”
影子又没有生命。
“本小姐姓骆。”
可是,这墙上的巨大影子,竟然“活”了起来,腾身向温文扑击。
“贵姓?”
温文一面退避,一面骇然。
骆铃巴不得来一场武斗把刚才的恐怖记忆挥去抹掉:“我的手更刁。”
——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子眼色一冷:“这位小姑娘的嘴好刁。”
相比之下,牛丽生要比温文更加惊骇。
骆铃一听,要动手?这可乐了:“你要抓我们?还是小心走路,省得卖老不成摔坏了老骨头吧。”
牛丽生可以说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的人。早年,他在家乡遇上饥荒,连树皮、草根都给嚼光了,有人想起去吃墓围里的死尸,他参与掘尸,忽然失足掉落到一个坑洞里。那至少有一千具以上不知在多少年前被活埋的尸体,可是同伴们并不知道牛丽生已掉下去了,而又急于走避公安人员的搜寻,全都溜光了。公安局的人把那坑洞里的泥土随便地填回去,而牛丽生就被困在坑洞下面,足足三个晚上。
“没有神?你给鬼缠着的时候谁救你!”老头子也光火了,他决定寸步不让,“好,也让你长长见识。你们要是不束手就缚,我可要倚老抓人了!”
第三天晚上,他没有死,也没有晕过去。他一面用十只手指刨土,一面几乎完全可以听得见那一干个腐烂掉的死尸互相喁喁细语,敢情都是死人的梦呓,而且这些死尸还会磨牙。
“什么?放屁!”骆铃几没尖叫起来,“要我三跪九叩,你以为真的有神啊?”
有一具尸首,还忽然抱着他,那一张比粪坑还臭的嘴,还凑近他的脸上,就差没真的一口咬下来。
“不去也行,”老头子再退一步,“你骂敌的话,我就当没有听到,你们半夜闯进来,我也可以当没看到,反正也没损失什么。不过,你在神前骂过的话,我可以算数但神灵可不能给你亵渎了:你得要诚心上香,三跪九叩,奠茶求恕,我才能放人!”
当他擦亮口袋里最后第三根火柴的时候,他敢打赌有一男一女形状的尸体正在蠕动着——那就像是做爱的动作。他还看见有一具烂得像一堆起黛绿泡泡泥泞的尸首上,居然开出一朵鲜艳的花。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有一种藓苔正在他手背上和脖子里滋长,而有色的覃菌要比黑白的霉菌长得迅疾,他还可以听到那些菌类怒长的声音。他没有再擦亮火柴,因为坑里已没有多少的氧气可用。
“熟是熟……”骆铃耍赖,“我们又没抢没偷的,为什么要去?”
他给活埋了三天,在至少一千具给“坑”死了的尸首之间。
老头子拿了根鼓棰在手上把玩着,冷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跟警方的人挺熟的吗?”
可是他没有死。
骆铃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他还“活”出来之后,连嗅到屎味都觉得是香的。
“警察局。”顾步说,“你们夜闯私家重地,图谋不轨,到警局再说。”
一直到现在,他还不大可以分辨气味,因为那暗无天日的坑中岁月,已把他的味觉毁坏了、扭曲了。
“去哪里?”温文问。
他有时候闻到香就是臭的、臭就是香的。
“好,你们跟我走。”他说。
一直到今天,他还常常梦到自己死了,跟一大堆死尸睡在一起。有时甚至他在香港的街头上行走,他也觉得那是一大堆行尸走肉,都是一些已经死了或即将死去而不自知的人仍本能地活着而已。
变得很严峻、凌厉。
就连那时候的感觉,牛丽生也觉得不如这一刻骇怖。
顾老头的声音变了。
因为那道符。
那巨影就像跃击搏杀着的战神一样。
那道要命的符!
烛火把映照着他的瘦子的身躯,投射到墙上,成为巨硕而晃动的影子。
传说古代赶死人要在死尸额上贴一道符,以便镇摄住它们的鬼性——只要那道符仍在额上,那只僵尸便无法作怪。
顾老头儿静了下来,然后一转身,点燃了神坛前的两根蜡烛。
可是牛丽生当然不是僵尸。
“你杀人放火,”骆铃百无禁忌的说,“放的是黑火!”
他也还没有死。
“哦,”老人顿生兴趣,“是什么勾当,你倒说说看。”
——这才老头儿居然用一面符录来摄制他!
骆铃见牛丽生一上阵就给人问得哑口无言,有心替他出一口气:“你少来唬人。你们干的是什么勾当,本小姐可清楚得很。”
而这道符,是会咬人的!
牛丽生给这个疯子老一连串问得口瞪目呆。老人所说的武功,有的他听过没学过,有的他学过却练不成,也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过。
牛丽生正要小心翼翼地避掉那张符,突然之间,他乍见那张符的朱砂变成一张嘴。
“世上?这世界大得很呢!”老人豁然反问,“岂止于老牛轰拳!青牛步法你会不会?黄牛阵法你懂不懂?泥牛掌法你知不知道?野牛肘你学过没有?犀牛功你听过没有?耕牛漫步你有没有练过?癫牛掌法呢?春牛试者呢?小牛刀法呢?疯牛怒斧呢?还有狂牛戟、一牛剑呢?你练得成的有几样?千方可别小觑了天下高手了!”
一张血红的口。
牛丽生奇道:“咦?你怎知道?我这套拳法已失传了很久了,世上可没几个练成呢?”
口里还有八只锯状的利齿。
“你练的是老牛轰拳?”
利齿间还咀嚼着一些蜡晒粮的东西,血肉模糊、鲜血淋淋。
老人冷哼一声,用一双霍霍有神的眼打量着他,就像利刀在钻石上来回打磨着一般:
他定睛一看,才知道是手指。
牛丽生说:“哦,你的狗仔是我打的。”
这是温文的感觉。
温文忙道:“他是说他的儿子。”
也是他做人的原则。
牛丽生说:“我们刚才没打伤你的狗。”
所以他宁愿“指望”牛丽生。
“有这么厉害?”老人伸直了腿,负手自神台上步下来,“那么,是你们打伤犬子的了。”
——这干人中,牛丽生块头最大。不必看他身手,只瞧他的实力,便足可山崩扛山、树困扶树、鬼来赶鬼、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住。
她一上来就失了风,而且给吓得乱了神志,所以现在就只一味凶悍:“是游客又怎样!这里的警方和黑社会,我们有的是熟人!坦白告诉你,我们既是皇牌,也有黑底!你少惹我们!”
不料,牛丽生竟给一张符——一道小小的符录——弄得像一头嘴和尾巴也尽给绑在一起的狗一样。
骆铃因为害怕,所以恶人先告状。她在香港久了,土生土长,虽然也到过外国留学,所以更有过比较:在香港社会不恶是不行的。你有理,若不恶,纵理直也气不壮,要是无理,更不恶也不行,只要够恶,理曲也可以气壮。反正不管有理无理、有礼无礼,一定先要气壮,要气壮,得够恶。如果别人对你凶,你便得对他更凶,软弱是无法生存的。骆铃人虽有傲气、骄气,但人倒是挺好的,因为不想真的伤人,反而不够人恶,吃了暗亏,所以,现在她“学乖了”,每遇人恶时,她就重恶,如果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更自然而然的要大声夹恶,以壮声威。
温文心中已没了指望。
“哦,这么说来,你们就是那几个刚来此地的游客了?”
他只好指望自己。
直至他听到骆铃说到后来,竟辱及了他所供拜神明的时候,就算是浸在单调的灯光下也可以觉察得到他的不悦。
可是,那道巨大的影子,竟似像真人一样,温文闪到东,“它”跟到东。温文躲到西,“它”跟到西,温文翻身回击,“它”又兜到他的后头、冷里空袭,待温文稳住不动之际,“它”竟“贴”到地上去尽向温文的下盘招呼。
原先骆铃那一番话,他还是静静的听着,浸在鲜血一般的红烛光里,他的脸色如何,也看不出来,人人的五官,都只剩下红黑二色,既可怕亦柔和。至少,顾步原来还带着点微笑的,尽管他的微笑是那么的孤僻,还带了点不屑。
温文这才知道什么叫“如影附身”。
顾步端坐在神台上。
——“它”不仅是“附”了身,还“上”了身了!
然后她又说:“这儿的神像全是面目狰狞,准不是什么正神!你施的准是妖法,姓顾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文甩不掉。
骆铃叉起了腰,用一种仿佛似是对方既欠了她的债而又胆敢追求她的姿态说:“你这儿妖里妖气的,一定不是好地方,你有这样古里古怪的儿子,也一定不是好东西!我来问你这鼓里为啥要藏着人?这人为啥给你变……害成一条蛇?!你这个妖道,还不快快告诉本姑娘你曾干过什么恶事?!”
他飞身上桌子,影子就在桌下等他。
牛丽生则硬硬邦邦的道:“你要怎样?”
他要抢出门去,影子拦在门口。他用打鼓棍搠戳过去,那影子仿佛手里也拿了支鼓棍,倒刺了过来,温文真有点怀疑:那“影子”究竟是个真人,还是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温文垂首说:“对不起,我们借了。我们现在就走,不好意思,再见,拜拜。”
就在温文给缠个没了之际,骆铃那儿就像一个披上婚纱的新娘子偏遇上一阵大风雨,既无处可躲,更狼狈不堪。
可是三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她吃了老头子一记耳光,气得什么都豁出去了,甚至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害怕。
三人都自知理亏。
也难怪骆铃会那么愤恨。
“好了,现在我要请教你们,”顾步干咳了一声,说,“这儿是我私家的地方,神坛更是我供奉神明的重地,我跟三位素昧平生,夜闯禁地,所为何事?”
——因为向来连她的父母也不敢大声责喝她一句,而今竟给人打了一记耳刮子,骆铃说什么也吞不下这口恶气。
牛丽生心里还觉荒唐,但心里已不禁照样说了一句:“大宝,乖!”忽然,那嘴巴不见了,“尖齿”也消失了,他的指尖仍抵在墙上,墙上留有一道纸符,如此而已。
她要掌刮回那老头子。
那老人漠然的说:“你不要你的手指了么?快说一声:大宝,乖!”
她正要动手,忽然眼前已不见了老头子顾步,只有一尊菩萨坐在那儿,冷着黑睑对她笑了笑。
——再孔武有力的人,也没有办法去掀翻整块大地。
她愣了愣。有人拍拍她的后肩,她霍然转身,一脸煞里带俏,却见老头子正在她的后头,脸上还挂了半个嘲弄的笑容。
而是整块大地。
她抢步要去揍他,脚下却是一绊,几乎跌个金星直冒。
看来那不只是一面墙。
待定过神来,那头人面蛇身的“怪物”已然溜走。
可是他一旦运劲才知道,自己的力量会给那栋看着并不厚的墙吸去了,就像泼水在沙漠上,吸得涓滴不留。
她到处寻她的仇人,却没见着,红灯黄烛里尽是影子绰绰的神像,猛一抬头,“嗞”的一响,她的发梢荡着了正点燃的吊塔檀香,几没烧着起来。
——必要时,他只好把整栋墙都拉塌算了。
骆铃退了两步,“砰”地又撞着了一物,把她吓了老大的一跳。
牛丽生感觉到的手指快要断了。
原来是她后跟踢着了那面鼓。
牛丽生只觉无稽,暗自使力,不料那道符现在可不只是“吸吮”了,而是咬住了他。
那面鼓里发出咒骂的声音来。
那老人的脸容在红烛芒映照里就像浸在血光中,淡淡地道:“如果你还想要有十只手指,就跟它说一声:大宝,乖!大宝一向不喜欢人碰它的。”
骆铃气极了。她拿起个扫帚柄子就来搠那面鼓,忽尔,肩膀给人碰了一碰。
他愈用力,那“符录”就“吸”得愈紧。
她这次连身子都不回,一个侧肘就撞了出去!
牛丽生仍然拔不出那两只手指。
“哎呦!”一声,骆铃闻得耳熟,转道望去,只见温文给她这一肘打得五官都挤在鼻梁印堂处打起结来。
三人大骇。
骆铃吐舌:“对不起——”话未话完,身前一人沙嘎的道:“你肯认了就好。”骆铃乍见顾步又神出鬼没的就在她面前。
顾影的父亲:顾步。
骆铃哪肯服输?抢过去又要出手,顾步冷笑:“真不识好歹。”
那人盘膝而坐,正是那枯瘦老人。
门外一个声音接道:“爸,不如让我来收拾她。”
三人一起抬头,却见不知从何时起,那神坛上已多了一个人。
骆铃一听,心知不妙。她认得出来,那顾影的声音。一个老王八已难对付,何况还来了个小王八。单凭那小王八的武艺,就能镇住牛丽生,何况还有眼前这个老王八!
“既然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如是说,“何不多坐一会?”声音从神坛上传来的。
骆铃已知道情形越来越凶险。
温文道:不如我们走咯!
可是她就是不肯认输。
牛丽生说。“要小心。”
她就是吞不下这口气!
骆铃骇然道:“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