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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 当天晚上

张小愁在车里,等了许久。

他出去查看。

许久……

蔡四幸却没看见。

许久都未见蔡四幸回来。

张小愁惊觉。

车子里的仪器还亮着一盏暗红的灯。

白色的女人在黑暗里掠过。

——亮着一点惊心的寂寞。

……那天晚上,车子停在荒郊。

车外的灯,还把光亮推开了五六尺。

张小愁才知道蔡四幸有多么的不幸。

五六尺以外是模糊飘忽的世界,像阴分阳晓之间的一点昏瞑。

直至那晚……

那一点昏瞑后是一片黑暗。

张小愁也只是心底里觉得蔡四幸并不能算是一个“幸福的人”,她也从未对他提起过她的想法,她生怕这些悲观、消极的想法会影响蔡四幸生命里的积极取向。

无尽的黑暗像进入了鼓的心脏。

至少,一个常自觉“人在福中”的人,决不会太过不幸。

心跳声擂在自己的听觉里,才知道除了疑惧,还有被困的惊恐。

一个人只要时时认为他自己是幸福的,别人也就容易认同他也是幸福的了。

那感觉和她几次受辱,呼天不应,唤地无门时的感受,竟然非常的近似。

只不过蔡四幸一向部往好处想,自觉幸福罢了。

——怎么办……

对蔡四幸而言,他每次想去发挥志气上的抱负和文学上的才华,也只是再多遇上一次挣扎一次打击的命运。

为什么四幸还不回来。

没想到,在武艺上,他却一帆风顺,成名极早。这也许在古人来说但是“军功显荡”的那一类人吧,或许在八字上是宜武不适文吧,蔡四幸为人所知,反而是他的冒险事业。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察在遥远的黑暗里、有两只白灯笼凝在那里。

——蔡四幸其实也很有文才,可是他性子太过拗执,而且才华过于眩目,致使文坛前辈都不肯栽培他,而年轻一辈又模仿了他辛辛苦苦建立的文体,加以发挥,比他还受编者和读者的捧场,这一来,他这个“原创者”便被埋没了。既然从文不受注意,蔡四幸改而习武。

等她注意到想看清楚的时候,灯光已迅速地逼近、扩大!碎然直刺入她的眼帘!

——蔡四幸其实胸怀大志,很想为民族文化做点事,但处身在这样的一个缺乏天时地利人和的环境里,他又能做些什么?

说到这里,张小愁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椅角,说不下去了。

她觉得蔡四幸也壮志未酬,忧郁难伸。

“后来怎么了?”史流芳急着问。

但张小愁并不认为蔡四幸一生都是幸运和幸福的。

“后来怎样了?”温文温和的问。

这对张小愁而言,是最重要的。

后来……,张小愁隔了好一会儿,才接得下去:“……后来我看见……”

“爱她”并且“尊重她”。

她看见的人,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蔡四幸爽朗、自信、能干,而且爱她。

别人当然更不能置信。

与蔡四幸相识之后,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这大概就是她不敢公开的原因吧。

私底下,她认为蔡四幸也是这种人。

一旦公开,只有造成三种后果:一、别人压根儿不会相信;二、她的话会使相信的人造成恐慌,三、她就算把话说出来,对她和封查蔡四幸惨死的案件,也断不会有什么助益。

张小愁就是这种人。

所以她才不愿意说出来。

有些人遇到一点小挫,可能会很沮丧;变得退缩;但当遇上重大打击,而且只要不接受这次打击便无法生存下去的时候,反而能够去面对这些打击,并予以反击。

她见到的竟然是:

经过这一件亭之后,张小愁对男女之间的事反而能够正视,以往那一种“肮脏”“不洁”的感觉,倒是遂渐地消失了。

阿蒂和德叔!

如此,挣扎便不是勉力而为的事了,而是生存的必需。

那两盏强光,陡然到了张小愁近前之后,张小愁的双目被照得几乎睁不开来,可是,她却依然看见,自她所坐的车子所发出来强灯光和那两道强光之间有些“物体”经过。

那人虽被扭送到警局去,但对张小愁而言,是一次挣扎便来一次打击,由于打击太大、太多,使她感觉到:只要不挣扎便活不下去。

一是阿蒂。

张小愁出来找工作的第一天,偏又在光天化日的街头,遇上了一个半疯不癫的露体狂,向她作出不雅的举措。

一是德叔。

如此一来,这次打击接踵而来,把张小愁原先的美梦都打碎了。

两个已被“黑火”烧死的“人”。

可是张小愁又不甘于此。

一分明是他们!

那一年,她心情大乱,一向成绩优秀的她,竟也会考落榜。在这个地方和这个年头,考不上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是前景堪虞的,除非是找个好婆家嫁了算数。

“怎么会?”温文和史流芳都叫了起来。

她真想:“死了算了!”

温文加了一句:“你见鬼了不成?”

张小愁无法承认这种无辜的侮辱。

张小愁居然点头。

那男生死不成,但那男生的家长到学校来,当众怒斥张小愁的不是,说她是“小妖情!”

温文把下面要说的话都“吞回”肚里,他看出张小愁是真的十分恐慌,而且是在说真话,转述真的发生过的事。

这一下,把事情闹大了。

史流芳却觉得张小愁在恐惧之余,还有哀愁。

到了高中,张小愁心无旁骛,专心念书、不谈恋爱,但她的美貌,引动了许多男生的非分之想,虽然她毫不假色,但也不想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太过伤人。这一来,却使一个男生,竟为得不到她的青睐而自杀。

这表情令他心动,同时,也令他几乎要说出口的讽嘲全消解于喉间。

不过张诞自己却从那时起便失学了。

他只能重复的问这一句:“怎么会?”

如果不是他哥哥张诞当时力主她念下去,恐怕她多半已经辍学了。

张小愁扬起了脸,但仍在点头。

自那时候开始,张小愁就出来跟父亲的冰果摊帮手,半工半读,帮补家计。

她肯定她自己所看到的,虽然她自己似乎也并不十分相信。中“你真的看见德叔和阿蒂?”

适逢那段时候,她家里也有大变,家道中落,几乎不能维持她那么一点点的学费。

陈剑谁问。他们在赶来这儿的途中,已听温文略述过“黑火”肆咸,烧死女胶工阿蒂和看更德叔的事。

顾影和毛念行和她可说是自小玩到大,那一段时候,她甚至不想见这两个老友。

张小愁放开了手,坚决地点头。

这件事对张小愁的伤害更大。

“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时候张小愁衣衫不整,还是顾影把她抱回来的。

张小愁先摇头,然后眼神一亮,点头。

这次是顾影和毛念行及时赶到,把暴徒打跑。

什么不一样?陈剑谁仔细地问。

祸不单行。张小愁在念初中的时候,在归家的路上,这是差点就给邻村的暴徒强暴了。

“那时候,我的车灯的电力已经用完,逐渐暗淡下去,直至全熄了。”张小愁说,“可是我还是看见了他们。”

要是还留在那间学校里)从同学到教师、学长,难免都会对她指指点点,就算是同情她的遭遇的,也都会为她感叹:年纪小小就“引人犯罪,长大了还得了?红颜祸水啊!”

“他们比以前黑……”张小愁犹有余悸的说:“……就像是烧焦了的那种黑。”

他的小学五年级,也因此念了两年。

“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张小愁还因而转了校。

“没有……他们只是很痛苦……”

从此以后,在张小愁的幼小心灵里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对男女间的事感到畏惧和疑虑,对“性”也完全有扭曲的观念:她只觉得那是一种不洁的行为。

“你怎么知道他们很痛苦?”

不过,呼叫声却引起顾影的父亲,顾步的注意,他及时制住了那教员,也制止了这件暴行。

“他们的五官都在淌着血,开着口,溢着血,在说话,可是我在车内,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那时张小愁年纪还太小,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有一次那教员兽性大发想要强暴她的时候,正好给那教员的太大撞破,她惊呼着跟教员扭打,那教员老羞成怒竟要勒死妻子,强暴小愁。

“你是怎么认识阿蒂和德叔的?”

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因为她的美貌与可爱,竟引起了一个人面兽心的老师动了色心,试图以义务教她补习的名义,常在有意无意间向她作淫亵的举止。

“德叔曾跟我舅舅一起砍过柴,来过家里几次,他认识爸爸;阿蒂在小学的时候,是我的同学。”

一直以来,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麻烦也特别多。

“哦。”陈剑谁陷入了沉思。

但她的问题也出在这里。

然后问:“而后呢?”

她的样子很有一种女性柔媚的魅力。

“而后……”张小愁像下了极大的决心说,“他们就消失了,他就出现了。”

挣扎本身就有着不得不挣扎的痛苦。

“他?”

——永远不挣扎也是一种安静和幸福。

“四幸。”张小愁痛心的说:“他全身被一种黑色的火缠烧着,他在远处惨呼,叫我快走,我开车门出去的时候,他已倒在地上……那些黑色的火,直把他烧得一动也不能动的时候,才告消失……”

这些打击,有时候;沉重得令张小愁几乎不愿再站起来。

大家都没说话。

挣扎得辛辛苦苦,打击得沉沉重重。

都说不出话来。

对张小愁而言,在她美丽的形貌成长的岁月里,有的是无尽的辛酸和悲凉,说不出的寂寞,而且还是每一次挣扎都换来再一次打击。

“可是,”张小愁忽然说:“火熄了,四幸还是动了一动。”

这使她不得不又堕入了那像恶魔编结的蛛网一般的回忆之中。

“啊。”听的人都吓了一跳,很想知道下文。

可是,他们要她说出那晚的经过。

“只听“啪”的一声,原来是四幸被烧焦了的尸体,肘部似被什么搁住了还弹了一弹,才落实在地上,”张小愁忽然掩着脸,已泣不成声:“天啊,那是什么火,竟如许恶毒……”

那如噩梦一般令人畏惧的晚上。

陈剑谁沉声说:“张小姐,你不要难过,我们会竭尽所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那伤心的晚上。

然后低声吩咐史流芳,“你和温文留在这里,好好看顾张小姐……”

那羞耻的晚上。

史流芳奇道:“你要去哪里?”

那可怕的晚上。

“骆铃和牛丽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恐怕已经是遇事了,”陈剑谁说,“我去看看。张小姐曾在现场目击,现又重提这件可怕的事,情绪自然不大稳定,宜有人在这里看顾……”

张小愁决不愿再忆起那天晚上的事。

温文和史流芳一齐抢着说:“我来看顾她好了。”说完,而入都止了声,瞪了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