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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譬如朝露

“来杀我吧。”凰羽夫人微微的笑,将手指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凝视着对方,语气神秘而妩媚,“来杀我吧……看你够不够胆,子康。”

美艳无双的贵妃站在昏暗的大殿内,双臂缓缓抬起,只是一振,披着的长纱雪镂便瞬地滑落——那一刹,那一身冰雪般的肌肤裸露出来,几乎令深宫都亮了一亮。

他退了一步,脸色忽地苍白——她的身体!

“原来如此……我毕竟输在了你手上。”凰羽夫人看着握剑的来客,忽然一笑,低声,“你,想杀我么?那就来吧!”

昏暗的光下,她身体忽然起了某种诡异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雪白的肌肤上,那满身的华美花纹仿佛一片一片地动了起来,开始无声地舒展和蔓延,就像有一只凤凰正在她的身体里缓缓醒来,抖动着羽毛,将要在火中展翅飞起。

“是。那杯鸩酒,早已被我替换成了假死之药。”端康冷冷,“不过你很谨慎,毒死了后还非要验看头颅,所以我只好弄了一个死囚,易容后再砍下脑袋给你——幸亏你毕竟是个女人,对着半腐烂的头颅也没有仔细研究的兴趣,险险被我蒙混了过去。”

“巫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低低地说着,带着一丝奇特的凄然,喃喃,“怪不得公子楚他至今还会活着——原本就是你从中做了手脚!怪不得……”

在她的双手合拢之前,他终于拔出了剑。

在他抽出剑的一瞬,她的神志似乎也随之回到了躯壳之中,忽然冷冷笑了一笑。

越国遗民刺杀大胤皇帝的阴谋,在婚典的当天败露。

“是啊……梅君,卫子康。”他的声音清冷如水,不带一丝感情,依然是恭谨而冷酷的:“奴才伺候了娘娘十几年,今日,就送娘娘最后一程吧!也算有始有终。”

贵妃凰羽夫人勾结越国遗民,蛰伏内宫十年,在朝中结党营私,拉拢方船山、张攀龙等重臣,阴谋窃取天下。为了拔去眼中钉,贵妃多次挑拨皇帝与长兄的关系,令熙宁帝猜忌罢黜了公子楚,进而将其软禁于颐风园,几度试图加害。

“梅君!”凰羽夫人脱口而出,不可思议地喃喃。

而眼看西域与大胤联姻,翡冷翠公主即将到来,贵妃生怕自己失宠,从而打乱整个计划,便抢先在婚典大礼的合欢酒里下了毒,试图毒杀皇帝皇后,从而引起天下大乱,东西方交恶,以便越国遗民浑水摸鱼从中渔利。

“娘娘是否听说过公子门下有梅兰竹菊四士?——兰溪医隐华远安,天机谋士穆听竹,菊花之刺欧冶止水。还有……”端康看着她失神的脸,轻轻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上泛着寒冷的波光,刻有一枝梅花。

帝后二人不幸喝下了毒酒,当场倒地。幸亏公子楚及时赶到控制了局面,不惜以身犯险从刺客手里救了熙宁帝,在卫国公子苏的协助下击退刺客,平定了动乱。而刺客一击不中,携同党方船山离去,御林军沿着血迹追到贵妃所在的回鸾殿,却只见其已尸横就地,搜遍了内外,不见首魁凰羽夫人的下落。

她甚至忘记了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剑,只是喃喃:“你……”

同时不见的,还有一度权倾内宫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

那一句话仿佛魔咒,在说出的瞬间就冻结了贵妃的神气。

御林军在公子楚的指挥下,当机立断地冲入宫廷清扫了贵妃羽翼,处死宫女侍从一百三十二人,肃清内宫。然后迅速地逮捕了朝野上下贵妃的党羽,从方船山到张攀龙,株连甚广,共有三百余人被捕下狱,史称“祈年之变”。

“我,是公子楚的门客,卫子康!”

熙宁帝因为中毒太深而奄奄一息,至今尚未恢复意识。而不知为何,和皇帝同饮一杯酒的皇后中毒却轻很多,虽然当时吐血昏迷,但到第五天后,已经能睁开眼睛进一些饮食。

“不,娘娘,你不知道我是谁,”端康将玉玺抱入怀里,看着她,忽地无声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令她忽然间一个冷战,“娘娘,我不是卫国的大内侍子康,也不是大胤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

八月初,帝都的局面终于渐渐归于平定。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自称奴才,”凰羽夫人苦笑,“我知道你是谁,子康。”

然而,北方的边境却传来了一连串的噩耗——越国遗民在公子昭的带领下揭竿而起,冲入了房陵关,杀死守将赵箭,占据了龙首原上的这一要塞。公子昭的归来极大振奋了亡国遗民的心,他以房陵关为据点,登高一呼,越国境内百姓纷纷响应。不过两个月时间,拿起武器投奔他的便有十余万人。

“是。”端康忽地抬起头,“但奴才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跟娘娘说——”

而与此同时,淮朔两州的叛乱也愈演愈烈,叛军在一年之内连续击退了大胤官兵的三次围剿,声势渐渐浩大。在房陵关兵变的消息传来后,叛军开始向着北方移动,越过了乌兰山脉,意图与越国遗民的军队在龙首原上会师。

“这是大胤皇帝的玉玺,”凰羽夫人将锦盒递给他,郑重嘱托,“你把它带给舒骏,或许,对我们还有点用处——公子楚实在是太可怕的对手,咳咳,请、请他务必小心。”

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大胤朝野人心惶惶,方船山被诛后,剩下的数位阁老联合执政,眼见皇帝病重垂危,皇室后继无人,外敌步步进逼,无奈之下只能联袂恳请皇长子公子楚再度出山,请其以摄政王的身份主持大局,挽救大胤于危亡之中。

端康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或许因为前车之鉴,生怕再度引起皇帝的猜忌,公子楚却坚辞不受,在平息内乱后旋即带领门客回到了幽居的颐风园,任凭朝野上书游说万端,均称病闭门不出。

她咳嗽着:“子康,你走吧——你从秘道走,应该不难逃脱。”

在这样僵持的局面下,遗民和叛军气势日上。

“死在这里又何妨?”凰羽夫人冷笑起来,带着一种睥睨,“我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该活在这宫闱之中和人明争暗斗——咳咳……死在这里,才是死得其所。这样,咳咳,以前那些被我明杀暗害了的冤魂们,也方便来找我寻仇。”

八月底,公子昭已经率军恢复了越国接近一半的国土,而淮朔两州的叛军也经过千里奔袭,抵达了乌兰山脉,即将和房陵关军队会合。

“娘娘。”端康低声,上前了一步,“那你难道想死在这里么?”

危局累累,战云密布。

“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贵妃忽然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狂笑起来,仿佛是多年隐忍积压的感情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我已经竭尽了全力,却输给了公子楚——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如今也不想再去到舒骏身侧乞求他收留。”

颐风园内,荷叶亭亭如盖,绿柳扶疏。

她忽然笑了起来:“你不明白,子康——我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去了。”

公子楚重新坐在了金谷台上,凝视着台下满园的浓荫,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任凭海棠花的花瓣落满了棋盘,手里反复把玩着一支紫玉箫。

“舒骏?”凰羽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神色却复杂,“哦……是的,如今,他是越国人的唯一希望了。可是,你以为他还会是以前那个舒骏么?”

颐音园里的那座荒坟还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几个月前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惨烈的悲剧——那一场宫廷之变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隐秘,到了如今,甚至没有几个人确切地知道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娘娘可以从秘道出宫,前往房陵关,”端康低声,“舒骏在那儿。”

经历了这样一番生死大劫,此刻坐在这里,仿佛就是做了一场梦。

“离开?呵……”凰羽夫人冷笑起来,“我在大胤后宫经营了十年,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青春,如今一朝有变,怎能轻易离开?离开了,天下之大,我又有何处可去!”

——只除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娘娘,”端康在这样的大变里声音却未曾颤抖,“请立刻离开。”

“公子,端木丞相又率领百官到了宫门外。”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青衣使者开口禀告——在这八月夏日里,这个人却脸色苍白,表情僵冷,除了一双眼睛会动之外仿佛是冰雪雕成。

最后的计划尚未完全展开,被认为已经清除出场的对手却忽然返回场上,一举发动了反扑!他们抢先下手,不惜在大婚现场下毒,直接毒杀皇帝和皇后,然后将罪名嫁祸在她的头上。计划之决绝狠毒、行动之迅速缜密,远远出乎他们的预料——在觉察到的一瞬,牢笼已经落下,铁闸已经合拢,几乎再无翻盘的希望。

“就说我病了。”公子楚淡淡回答,“现在还不是我回去的时候。”

在皇帝皇后双双倒下的一瞬,大内总管端康便已觉出不对,反应极快的他立刻抽身悄然离开,返回回鸾殿急禀凰羽夫人——然而,事情刚说完,已经听到院外巨响,他们的重要棋子、三朝元老方船山满身是血从天而降,摔落在庭中。

青衣使者道:“端木丞相还带来了十二名士人,想游说公子出山。”

殿门关上,房内瞬间昏暗,只有水烟筒里的烟雾萦绕不散,仿佛一个个幽灵穿行于帷幕之间,静静地看着被逼到末路的两个人。

“让穆先生去接待他们吧。”公子楚冷淡地回答,“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但没有兴趣听这些三寸不烂之舌来面前滔滔不绝。”

“快,进屋,外面可能有人监视。”凰羽夫人根本不愿再看那颗头颅一眼,随即转身,死死关上了门,虽当剧变,声音却依然能自持,“他们故意把这老家伙送到了这里,看来一是为了栽赃,二是为了示威——而且,分明表示他们已经暗中监控了回鸾殿!”

“是。”青衣使者退下,片刻旋即又回来。

“是。”身侧的青衣总管随即上前,一剑便斩下了人头!

“怎么?”公子楚微微蹙眉。

“这个时候回来找我?你可真是对我忠心耿耿啊……”然而,他却听到那个女子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冷酷的口吻对身侧的人道,“端康,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留着他也没用了。”

“他们不肯走……十二名士人说公子若不出山,便将自刎于门外。”青衣使者道,“端木丞相明日将领着内阁大学士、三司六部在门外跪请公子,除非等到公子答应出山,他们绝不会离开。”

“娘娘!”方阁老惊喜交加,颤巍巍地伸手去拉那一幅垂落眼前的裙裾,“救我!”

“呵……”公子楚冷笑起来,“那就让他们跪着吧!”

忽然间,回鸾殿的门霍然打开,一双绣着鸾凤的鞋出现在了门口。

青衣使者没有说话,站在了公子身后默默侍立。

“娘娘救我!”方船山仿佛溺水的人一样嘶声大呼,拼命爬去,雪白的须发上沾满了泥土和雨水,涕泣如雨,“娘娘救我!”

“子康,门外那些人有没有认出你?”公子楚忽然饶有兴趣地问。

完了……这一次,是满盘皆输!

“没有。”青衣使者短促地回答。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认出自己落下的地方正是贵妃的回鸾殿——那一瞬,一种不祥的感觉如同闪电一样蹿上心头,令见惯了生死惊变的阁老也战栗不已。他顾不得双足已断,手足并用地朝着殿内爬去,嘶声唤着娘娘和总管的名字。

“看来,卫国紫夫人的面具果然做得出神入化。”公子楚回过头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笑了,“你看,如今就算面对面,连我也认不出眼前这位便是昔日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了。”

止水!这个在大殿里公然刺杀皇帝的蒙面人,竟然是公子楚的死士!

青衣使者没有回答,眼里掠过笑意,却有些疲倦。

“是你!”他失声惊呼,恍然大悟。

“坐吧,别老站着。”公子楚指了指棋盘,“我们很多年没有下棋了。”

那个刺客从头到尾并未说一句话,然而在停下脚步将他扬手抛出的瞬间,忽然拉下了蒙面的黑巾、对着惨叫落地的三朝老臣笑了一笑——那个笑容令方阁老心胆俱裂。

卫子康微笑了一下:“奴才在宫里站得惯了,已经不习惯再坐着和人说话。”

就在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身子一轻,被凌空抛了出去!

公子楚沉默了一瞬,却只是叹息,“是啊,好久了……从派你去卫国做间谍开始,到再度回大胤深宫做眼线,你离开我身边已经十几年了——真是辛苦你了,子康。”

“你是……”不知道自己被掳到了何处,他颤巍巍地开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身侧脸蒙黑巾的刺客,心念电转——难道是贵妃的人?不,不可能……按计划,他们本来不该在今天下手的!可是如果不是贵妃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要救自己?难道……

卫子康却只是微笑:“公子也辛苦。”

被军士的血泼了一身,方阁老震惊莫名,身不由己地被拉起,腾云驾雾一样掠去,一路飞檐走壁、头晕目眩。

“可曾怨我?”公子楚叹息,“毕竟净身入宫,不是一般人能忍受。”

的确,实在也是太累了……

“不曾。”回答是短促而毫不迟疑的,“奴才一家三十余口,皆因公子而沉冤得雪、刀下余生——家父临终曾再三告诫说他日若公子有难,子康便是文身吞炭,也应在所不辞。”

公子楚一愣,眼底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长长叹了一口气,便松开了手。

“文身吞炭,在所不辞……”公子楚喃喃重复,忽地道,“是,这便是‘士’之道了——这一场争斗里,若不是你们,我便早已败了。”

公子楚摇了摇头,想要推脱。然而公子苏却忽然压低了声音,贴近他的耳畔:“好了,这场大戏差不多也演完了——演得太投入,把小命赔上了可不好。”

“公子礼贤下士,天下归心。”卫子康回答。

“舜华!你怎么了?”众人还在震惊,公子苏却从人群中疾步走出——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他再度排众而出,抢身上去扶住了友人:“你快下去包扎,这里我替你看着!”

礼贤下士……还是市恩买好?公子楚沉默下去,拿起了紫玉箫,下意识地便吹了《贺新凉》的第一句。然而仿佛忽然触动心事,一句未完,却忽然出了一个破音。公子楚皱眉将玉箫放到一边,望着旁边的颐音园,苦笑,“你看,自从阿蛮死后,似乎连吹箫也不大有兴致了。”

有刺客!众人哗然,还来不及回过神,只见一道黑影从大殿的梁上飞掠而下,如同巨鸟一般、挥剑格杀左右两名军士,一把拉起了委顿在地的方阁老,低喝一声:“走!”

卫子康低声:“阿蛮身受公子大恩,为公子死,亦无所辞。”

“噗”的一声,暗箭刺穿他的胸肋,透骨而出!

“止水,”公子楚凝望着颐音园,眼神却渐渐冰冷,忽然对着空气发话,“找到那天晚上那两个掘墓斩我首级的人了么?必须灭口,以除后患。”

“小心!”恒易将军失声惊呼,抢身上前,却已经来不及——只见千钧一发之际,公子楚将皇帝推向一边,侧身便是一挡!

头顶浓密的枝叶忽然分开,一个人影仿佛凭空现形,探头道:“找到了。杀掉了。”止水懒洋洋地靠着柳树,抱怨:“你说你交给我的都是什么任务啊?总是对付这种酒囊饭袋,我的剑都要生锈了……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对那个公子昭动手?”

一语未毕,忽然间一道白光激射而来,直刺地上的熙宁帝。

“好了,你可以走了。”公子楚却不耐听他抱怨,挥手。

“各位,在下不幸被奸人所谗,被皇上软禁于骊山,觉察奸人计谋后不惜抗旨赶来,却不料还是迟了一步。”公子楚对着台下云集的贵族开口,声音沉痛,“让各位受惊了。此次事情乃是越国遗民而为,主使之人就在后宫,乃是……”

止水嘀咕了一声。枝叶簌簌闭合,那个忽然出现的人又凭空消失了,就像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卫子康抬首看着满园的绿意,不由微微凛然,在这看似空旷宁静的园中,不知道埋伏着多少死士高手,在静静守卫着这个位于大胤风暴核心的年轻公子。

“胡……胡说!”方阁老满头冷汗,“一派胡言!什么越国遗民!”

“子康,这次能一举拔除贵妃党羽,你居功第一,”公子楚看着台下荷花,道,“虽然你不图封赏,我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我当然还活着,出乎你们的计划之外么?”公子楚微微冷笑,抬起手指着三朝老臣,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方阁老,皇上待你不薄,为何你还要勾结越国遗民,挑拨我们骨肉反目,趁机犯上作乱?”

“公子抬爱。”卫子康苦笑,“奴才不过一介残废之人,无子无女,要封赏何用?”

“不……不!胡说!”方阁老在被士兵押下时才回过神来,激烈地反抗,语无伦次,“不是我!不是我!……你、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

公子楚无话可说。

“是!”众人尚自震惊,御林军统领一步上前,断然领命。

“不过,”卫子康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倒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开恩。”

“奸计暴露便想一走了之么?”公子楚厉声,“左右,将他拿下!”

“哦?”公子楚望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地轻笑,“莫非是为了贵妃?”

那样反常的神态,让在座所有宾客都吃了一惊,心下疑云大起。

卫子康身子一震,倒退了一步,讷讷:“公子,果然,你早就已经……”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凝聚,看向了那个正准备趁乱悄悄离开的老人——三朝元老方船山脸色异常,正蹑手蹑脚准备从祈年殿后门离开,神态诡异无比。被公子楚那一声厉喝道破,他全身一颤,脸色顿时青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是,”公子楚轻敲栏杆,叹息,“在你私放她逃走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

“方阁老!”就在众人方定神的时候,忽然听得公子楚一声冷喝,“你却还是走不得!”

卫子康一颤,许久才轻声,“公子已杀了她么?”

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领着手下军士封锁出口,举动迅速。一时间,祈年殿前的贵族们安静下来,都聚集在一起,相互监视着,警惕万分。

“不。”公子楚却摇头,“我没有派人去追杀她。”

“是!”随即又有人领命而去。

卫子康诧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却听公子叹息:“你虽回禀我说贵妃已经畏罪自杀,并带了尸体来回复——但这招借尸还魂却是我早已用老,又何尝能瞒过我?”他微微一笑,看着青衣宦官,“你不忍杀她,最终还是放过了那女人,是不是?”

“封锁三门,所有宾客事情未清之前一概不得离开!”公子楚一字一句吩咐,回身看着殿下乌压压的贵族们,“所有人原地勿动,不要再碰桌上饮食——已经中毒的人,立刻由御林军分头送往太医院,片刻不得延误!”

卫子康颓然靠在栏杆上,许久才缓缓点头:“是。”

这一对刚刚被命运丝线牵系在一起的年轻帝后,顿时便再度分离。

“子康,虽然你算计了她十几年,看来终归还是不忍心啊……”公子楚笑了一笑,眼神却没有丝毫讥诮和轻视,只是叹息,“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会不爱惜呢?——不要说你,便是我当年将其送入宫中时,又何尝没有不舍?”

大内侍卫在陪同公主前来的李公公和萧女史带领下,将昏迷的皇帝和皇后抬起,然而帝后手腕上还系着红绳,一拉之下居然无法解开。公子楚只看了一眼,嘴角掠过隐秘的冷嘲,挥掌斩去,红线在他手下如刀割般齐齐断裂——

没有料到公子会这样说,卫子康反而有些吃惊,定定看着公子。

“是!”御林军此刻才算得了主意,立刻派人上前守住了帝后二人。

“只是,对我来说,无论她再怎样的美丽、聪敏、可爱和坚强都毫无意义——如果她是我、是大胤的阻碍的话。”然而公子脸上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只是抚着栏杆,凝望骊山下的无垠国土,声音平静,“光这一条便已经足够,其余皆不足道。”

公子楚登上高台,疾步走向祈年殿,俯身将昏迷的少年皇帝抱起,放入自己怀里仔细端详,面色惨变:“是牵机!还是来迟了——来人,快将皇上和皇后送往太医院!”

卫子康说不出话来,第一次发现恭谦温文的公子眼神竟是死一般的冷酷。

阴雨绵绵,人群之中还有人在呻吟,声音刺耳令人心乱。

“不过,我不怪你,”公子楚忽地对他微笑,“而且我的确没有派人追杀她——如今她大概已经到了龙首原,说不定已经和舒骏见面了吧?那是你的心愿么,子康?”

“公子苏!”众人认出那正是卫国太子,四公子之一的公子苏,知道这位也是非凡的人物,又与大胤王室一贯交好,见他出来承担局面,不由心下更是一定。在公子苏的表率之下,诸国贵宾也纷纷约束左右,殿前混战的局面渐渐中止。御林军的压力一减,也是暗喊侥幸。

卫子康意外地看着他,半晌,才轻声,“公子仁慈。”

公子楚昔年率军横扫天下,奠定了大胤霸业,在东陆声望极高。此刻见得他出现在乱局之中,东陆诸贵族都是心中一定。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席间一名华服贵公子长身站起,朗声应合:“是,大家不要慌!——诸位都是天皇贵胄,不要为本国丢了颜面!”

“仁慈?”公子楚喃喃重复,忽地叹息,“是啊……让她能在死前见舒骏最后一面,的确也算是够仁慈了。”

“请各位不要惊慌,”公子楚把视线从老人脸上收回,沉声安抚身侧的众多东陆贵族,“以免为奸人所趁,如了幕后谋划者的心愿。”

“什么?”卫子康失惊,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这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凰羽夫人那个女人,我绝对是要杀的——我不会对这样一个敌人手下留情,”公子楚忽然收敛了表情,冷冷开口,“我没有仁慈、或者说愚蠢到这个地步——我之所以放她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早就已经是一个要死的人了!”

不……不,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卫子康身子猛然一颤,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方阁老舍却了大殿内中毒倒地的帝后二人,目眦欲裂地看着来人,一步步后退,脸上的表情惊骇莫名,须发战栗。

却见公子楚拍了拍手,轻唤:“雪鹃。”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让公子从身边经过——这一表态,无疑是缓和了微妙的局面,所有御林军随之退却,再无一人阻拦。

“奴婢在。”花荫深深,一个侍女从不知何处转出,低首领命,“公子有何吩咐?”

方阁老的呼叫撕心裂肺,身侧的御林军的态度却有些迟疑。公子楚一步步逼近了大殿,凝视着这位曾经是自己泰山大人的三朝元老,唇角噙着一丝奇特的笑意。

“是你?!”卫子康脱口,认出那正是凰羽夫人的贴身使女!

“什么?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方阁老看得呆了,揉了揉昏花老眼,失声惊呼起来,仿佛见鬼一样挥着手,狂呼,“来人!快来人!把这个人押下去!快!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

“你明白了么?”公子楚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令其退下,转首淡淡道,“百灵是司马皇后的眼线,而雪鹃却是我的密探——我五年前派她入宫伺候贵妃。所以,让她在贵妃抽的阿芙蓉里下一点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话音未落,远处金水桥畔一驾马车急驰而来,在祈年殿垂花门前戛然而止。十二位青衣童子分成两列下车,撩开垂帘,一个白衣公子从中欠身走出,疾步踏上玉阶,向着祈年殿急行而来,一袭白衣在阴云之下猎猎飞扬,远远看去竟似一只苍穹下展翅飞来的白鹰。

卫子康倒吸了一口冷气,任是再冷定深沉,也不由倒退一步。

“公子楚!”忽然间,有人明白过来,失声,“是公子楚!”

“子康,我可能比你自己更明白你是怎样的人。”公子楚微笑,“我能用你,自然也明白你的短处——所以为了防止你临时手软,功败垂成,我早已另行做了准备。你和雪鹃多年共侍一主却互不知情,也都是我一手安排。”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卫子康一颤,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贵妃最近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不仅越发的沉湎于吸食药物,心绞痛更是经常发作,整个人变得苍白虚弱——他本来以为是阿芙蓉引发,却不料,竟是因为中毒。

——那个声音是沉静而镇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畔,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定力量,将躁动不安的人群压住。

“早在半年之前,我已经开始使用毒药来完成我的计划——那种毒并不剧烈,但却会不知不觉地慢慢发作。”公子楚冷笑起来,“贵妃后来是不是经常觉得心头绞痛?是不是很难集中精力?——不错,她时日无多,就算放她从秘道逃脱,最多也不过让她多活几日、支撑到去龙首原见舒骏最后一面罢了。”

“诸位,少安毋躁。”忽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响彻了大殿内外。

卫子康只觉心头震动,握紧了栏杆低下头去。

一时间祈年殿前乱成一片,局势紧张混乱,更大的祸乱一触即发。

“不仅是对贵妃,对皇帝我也用了毒。”公子楚的笑容冰冷如雪,“可怜的弟弟,他的预感倒是很准确,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笑那帮太医院的庸医,却都还坚持认为他不过是风寒而已!”

然而混乱中还是不停地有人中毒倒下,惨呼连连,令所有人更加惊慌不安,觉得那个隐形的凶手就躲藏在人群中间,情绪渐渐濒临失控。那些陪同各国贵族前来的侍从们守在主人身侧,今日来参加大胤皇室婚典,虽不能带刀入殿,但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此刻眼见事情不对,便想强行护卫主人离开,与守卫此处的御林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卫子康悚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白衣如雪的公子。

虽然得不到上头的指令,但事情关系重大,生怕凶手就混在其中趁机逃脱,御林军首领恒易将军当机立断,命军队把守住了大殿的各处出口,不让列席的贵族们擅自离开。

他想起那些日子皇帝的反常情况,想起那个苍白的少年总是无缘无故地说自己将死,总是担心着宠妃未来的安全——如今,他终于明白那种神经质的猜疑并不是杯弓蛇影——早在皇帝第二次下决心除掉长兄之前,公子的杀局便已经发动!

一片混乱之中,不等几位老臣商量出个头绪,局面已经濒临失控。

“我不会等到对方先动手,”公子楚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微微一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自古如此——三年前我差点就血溅三步,如今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大胤的几个元老都是耄耋老人,历侍三朝,深谙政局,善于玩弄权术随风转舵,但面对此等激变,却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元老方船山脸色雪白,须发颤抖,只是搓着手在殿上跺脚。御林军首领恒易将军冲上殿来,请示在座大胤元老该不该阻拦这些身份显贵的各国来宾。然而方阁老生怕承担责任,便推诿其他两位元老共同商议。

他转头,看着青衣宦官:“子康,你可会怨恨我?”

一片哗然之中,司仪不知所措,总管不知所终,整个祈年殿前混乱不堪。

卫子康这一回并未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在无数到贺贵族的众目睽睽之下,大胤皇帝和新皇后在对饮完合欢酒后忽然倒下,列席的诸国贵族面面相觑,惊慌之下正欲纷纷告辞离席,忽然间却有人发出惨叫,捂着胸腹,伸手直指婚宴上的酒席,发出“有毒”的惊呼,陆续面色苍白地倒地,手足抽搐。

——在这一场事关天下大局的政权争夺之中,成王败寇,所有的对或者错都已经被放到了一边,道德评判无从说起。在这样严酷的局面里,作为一枚棋子的他,并无任何资格来评判棋手的对错——何况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在大胤王室的婚典上,出现了令天下震惊的剧变——

“你是了解我的,子康,”公子楚微笑起来,“你明白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对么?”

六月六日,暴雨停歇,天色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