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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沙洲冷

“我……”熙宁帝怔了半晌,手里的金盒颓然落地,一方玉玺滚落出来。

“是啊……舜华是你的心头之刺,如今拔去了,是否开心?”凰羽夫人吐了一口白烟,眼神蒙眬地看着他,有些放肆地低笑起来,“徽之……你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像是一个刚刚亲手赐死了自己兄弟的帝君啊!”

凰羽夫人有些诧异:“这是大胤皇帝的玉玺,如何带来这里?”

“开心?”熙宁帝又是一怔,脸色煞白。

“我怕有人偷了它去,不敢放在御书房——”熙宁帝连忙俯身捡起玉玺,重新紧紧抱在怀里,有些神经质地左顾右盼,仿佛提防着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有人想把它偷走……咳咳,他们都想把它偷走!把我的国家偷走!阿嘉,阿嘉——”

“哦?”凰羽夫人懒懒,“那你开心了么?”

他把玉玺放入她怀里:“替我收着。”

“我……”熙宁帝身子一震,仿佛是在做着艰难的努力,想把那句话推出喉咙。沉默了半晌,忽地冲口道:“我把他给杀了!”顿了顿,似乎是在对自己、对所有人宣告一般,再度提高声音,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我把他给杀了!”

“什么?”凰羽夫人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怎么了,徽之?”她懒得起身迎接,只是开口。

熙宁帝握紧她的手,把玉玺放在他们两人的手心里,紧张地四顾:“阿嘉,帮我看着它,别让人偷走了!——他们、他们都想偷我的东西……想偷我的国家!咳咳,我、我得把它好好地收起来,千万别让那些人看见了。”

凰羽夫人却还在药力中迷醉,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只是斜倚在美人靠上,看着那个穿着帝王冠冕的少年一路气冲冲地拂开帘幕走进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金盒,脸色苍白而疲惫,眼神里有光在剧烈波动,身子微微颤抖。

“徽之?”凰羽夫人诧异地看着他,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

“小心。”端康低声说了两个字,随即跃出窗外,消失了踪影。

“你怎么了?病了么?”她抬起手按在他满是虚汗的额头上,发现那里烫得惊人,不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天,你烧得厉害!御医呢?快叫御医来!”

“什么?”室内密议的两人都吃了一惊,交换了一个目光——自从在颐风园赐死胞兄后,这几日来皇帝日日独居养心殿,脾气暴躁,闭门不见任何人,连辅政大臣联名上书请他派兵前往淮朔两州平叛,都被皇帝将奏章扔了出来。怎么今日忽然又来到了回鸾殿?

“不,不要叫他们来。”熙宁帝却是神经质地喃喃,“他们都想偷我的东西……”

正在这时,门外的侍女雪鹃忽然提高了声音:“皇上驾到!”

“说什么胡话!”凰羽夫人低叱,用锦被裹住少年瑟瑟发抖的身体,探着他的额头,“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能不看医生?——这几天你一个人待在养心殿,烧成这样都没人发现么?那群该杀的奴才!”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按住了心口,不再说话,似是旧伤极痛。

熙宁帝只是伏在她怀里剧烈地咳嗽,身体滚烫。

美丽的女子吞吐着白烟,那种奇特的香气包裹了她,声音却透出一丝丝的脆弱和动摇:“舜华他昔年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还是借刀杀了他。而如今、如今又要对徽之……唉。”

“不,不行……”仿佛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忽然直起身子,离开她,“会把病传给你的!阿嘉……别靠近我。我要死了……别靠近我!”

“是的,这些道理,我本是一直都明白的……若是不明白,也撑不到今日。”她轻声苦笑起来,深深吐出一口白烟,将脸隐藏在烟雾里,“可是……不知为何,在舒骏回来后,我的心就乱了。原来我毕竟还是个女子啊……我一直在等着我的男人。在他没有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撑着局面。如今他回来了,我却忽然没有力气了。”

她放下了烟筒,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神经质的少年,眼神却渐渐柔软。

凰羽夫人沉默下去,指尖拨弄着那一粒粒冰玉般的毒药。

熙宁帝喃喃:“为什么不肯替我生个孩子呢,阿嘉?……我很快就要死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救不了我的母妃,这个时候我也救不了你!该怎么办啊……”

“娘娘是一代奇女子,虽逢乱世,却愈显奇光,”端康声音凝重,循循善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娘娘今日所做的一切,百代之后越国都必然铭记不忘!”

凰羽夫人只觉得胸口一窒,无语地低下头,看着一滴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微凉。

“是么?”凰羽夫人忽然一声冷笑,“可偏偏我就是一介妇人啊!”

——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在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其实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令她国破家亡的少年皇帝了。

端康上前一步,低声:“事到如今,娘娘断不可有妇人之仁。”

自从羿的离开和嬷嬷的死去之后,东陆的皇宫变得更加空旷而森冷。

涂了凤仙花的指甲,将毒药抓在手里,慢慢地把玩。凰羽夫人垂头看着,蹙眉沉吟,秀丽的凤眼里转过诸般复杂的光,全数落入身侧的青衣总管眼中。

孤身睡在黑暗里,阿黛尔重复了多年来的噩梦:蛇,迷宫,血海,空房子,灰白的头颅,黑夜里牵着自己走的哥哥……在梦里,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看不见任何东西,每次睁开眼的瞬间,都只看到一张濒临死亡的扭曲的脸。

只是……只是……

哥哥……哥哥!她在黑暗里呼唤着他的名字,空荡荡的房子里却只有回音。

这一盘棋局,便应该是如此下法,才得完美收官。

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月下吹箫的白衣公子。他在凝视着她,伸出手来,手指上缠绕着那一缕细细的金发——“我会保护你,一切就和你哥哥在身边一样”——他曾经那样说。然而只是一转眼,他的影子也消弭在了黑暗里。

那时候,舒骏应该已经入了房陵关,回到了越国土地上。公子昭是越国的英雄,他的复生和回归不啻是一个奇迹,将极大地鼓舞遗民们的士气;而埋伏在淮、朔的人马也已经控制了两州,等房陵关将旗一举,便即起兵响应,北上和故土遗民会合——在那个时候,若是大胤的皇帝又适时驾崩,内无子嗣,外无兄弟,朝野上下定然会为争权夺利乱成一团,天下即将陷入大乱!

是的……是的。他也已经死了。

数日之后,便是皇帝的大婚典礼。

没人会再守护她,每一个在她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

她的手指探出,摸到了一包晶莹的冰粒——这是东陆最秘密的毒药“晶”,据说出自遥远的天山深处,稀世罕有,只要放上一点点在饮食里,中毒的人就会慢慢地死去,死状和普通的心力衰竭一般无二,毫无异常。

再度醒来时已经过了两日三夜。阿黛尔发现自己躺在寝宫柔软华丽的大床上,萧女史正紧张地守在一侧,看到她醒来竟喜极而泣。

端康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这是怎么了?

她忽然抬起了脸,问:“端康,你说舒骏他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她自然不知道,自从在高楼上看见羿的离开之后,她已经昏睡了两天一夜,粒米未进。其间几度高烧至脱水,一拨拨的御医来看了又摇头叹息着回去。

“是么?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凰羽夫人喃喃,却没有丝毫的开心,“九天……他离开了十年,回来却只待了九天就走了——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我。”

翡冷翠公主病势沉重,恐怕连大婚的日期都支持不到——这个消息已经随着太医院的御医而传遍了内宫。熙宁帝却毫无反应,照旧天天泡在回鸾殿,端康总管下令内务府做好红白喜丧两种准备,显然是已经料定这个未册封的皇后凶多吉少。

“是的。”青衣总管上前回答,“今天,已经和枭他们一行十二人一起走了——估计明天就能入房陵关了,我们的人马已经在关内等着他了。另外,淮朔两州那边,也已经集结完毕,等房陵关一举事便起兵呼应。”

对于外面的各种传言,阿黛尔却是不曾得知分毫。

“舒骏走了么?”回鸾殿里,贵妃喃喃问,看着碧空。

她依旧一夜一夜地沉浸在噩梦里,不停地梦见那些死人的脸,梦见那个一望无际的血池和红色的茧——每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那一瓶红玫瑰,娇艳欲滴。

“羿走了。”阿黛尔喃喃,掩住脸,失声哭了起来:“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了,她想。

“公主!公主!”萧女史惊诧地上来抱住了她,看着天尽头那一行消失的黑点,“你看到什么啦?”

当玫瑰凋零的那一天,也就是她的生命之线断去的一天吧?她握紧了胸口的女神金像祈祷,凝视着里面那个苍白的少年,希望能从这两者身上找到新的勇气和庇护。然而,没有奇迹出现。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竟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黛尔的泪水在风里直落下来,伸出去的手垂落下来,指间只有风。

“雷,你在么?”在某日深夜,当所有侍女都退去后,她对着黑暗喃喃开口,叫出了这个保护者的名字,宛若游丝,“我知道你在。”

龙首原深处,那个银甲的骑士勒马回顾骊山方向,似乎有留恋——最终,却还是回过头跟上了同伴,急驰而去,绝尘于草原深处,再不回头。

夜风吹拂过帘幕,室内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

“羿……羿!”那一瞬,她脱口惊呼起来,扑向了栏杆,拼命伸出手去。

“羿走了,苏娅嬷嬷死了……连楚也死了。”阿黛尔喃喃,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灰冷,“那么多人都走了——下一个走的,就是我了。我甚至能听到死神的脚步声。”

就在那一瞬,仿佛有某种奇特的感应,远方的银甲骑士也忽然驻马,回首看向骊山的方向——那样远的距离,即便是敏锐如苍鹰应该也看不见高楼上的女子——然而就在同一个刹那,阿黛尔却觉得对方一定是看到了自己。

“我要死了,雷。”她轻声喃喃,虚弱无比,“你不用再待在这里了,回翡冷翠吧。回去跟我哥哥说,我很没用……我等不到他了。”

不知道为何,她的眼神忽然凝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最终消失在空旷华丽的寝宫内。

祈祷完毕,阿黛尔睁开眼睛,却忽然看到了天际一行滚滚黄尘——几十多里外,依稀可见一行人从官道上绝尘而去,策马奔向龙首原深处,白马银甲,个个矫健如龙。

黑暗的最深处,坐在高高屋架上的人俯首望着陷入昏迷的少女,灰冷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亮光,带着白手套的手握紧,捏皱了手心的一封信件——开什么玩笑啊……这个时候如果回去报丧,西泽尔那家伙一定会发疯的!

纯金的暗盒里,藏着少年苍白的脸。

您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我还爱惜自己这颗脑袋呢。

“我好想回家,哥哥。”她低声喃喃,握紧了胸口的女神像,面向西方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夕阳映照着她的脸,虽然憔悴,却依然美丽得令人屏息。

只不过短短的三五日,外面风云激变,每一日都有新的变故发生。

每到黄昏,阿黛尔都在暮色里登上高楼,眺望西方的尽头,仿佛想看到故乡的所在。

大胤熙宁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在即,帝都内各方宾客云集,冠盖满京华。然而在此刻,却忽然传出了皇帝因为猜忌而赐死长兄的传言,令所有来贺的使者都有些不安。

几个月来,公主已经掌握了华文的基本阅读和简单对话,萧女史不忍心再对这个可怜的少女施加任何压力,也就停止了每日晚膳后的乏味讲授。

然而颐风园内照旧是朝歌夜弦,一如平时,根本看不出有丝毫的异样。于是,又有传言说公子只不过是被皇帝软禁,以防其趁着大婚作乱,并未遭到不测——种种传言尘嚣日上,不辨真假,扰得帝都里人心惶惶。

她问不出什么来,便只能死了心。

但是,就在公子楚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上的时候,胤国大变到来。

“小曼,我答应过公子要保护阿黛尔公主,”华御医只是那样对她说,“所以即便公子如今遭遇了不测,我依然会恪守自己的诺言。”

大婚前五日,龙首原忽然传出兵变的消息!

虽然公子楚已遇不测,门下的食客也多被朝廷清扫,一时星散。万幸华御医却不曾被牵连进去,还是如之前那样时不时地在半夜秘密到访,为公主看诊。但是无论萧女史怎么探听,华御医在就诊之外却不再开口多说一句。

在亡国十年后,沉寂多年的越国遗民一夕起兵,冲入了房陵关与守军展开激战。大胤驻守龙首原的赵箭将军措手不及,没有等召集齐各部军队,就被一名白衣剑客刺杀于中军帐下,割下首级悬于城上。首领一失,遗民趁机蜂拥而入,占据了军事要冲房陵关,胤国三万铁甲竟在一夕土崩瓦解!

但尽管成功地掩饰了一切,但阿黛尔公主刚刚好起来的身体却一下子又衰弱下去,高烧不退,身体虚弱到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动。

事出突然,不啻天崩地裂的坏消息。然而大胤承平已久,各级官吏各怀心思,担心如今正当大婚庆典,一旦将此消息如实上报会导致龙颜震怒,便纷纷刻意掩饰——等这个惊天消息传入帝都时,已经被层层地削弱,变成了越国小股遗民作乱、房陵关军队正在镇压。

甚至连一丝丝的哀悼,也不能被允许流露。

而朝廷上各位大臣眼看大婚临近,即便多少知道一些实情,但因为各自的心思和立场,大都明哲保身地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缄口。而熙宁帝最近身体不佳,久未临朝听奏,深宫中又是贵妃的天下,这个消息被紧密把守着,更是传不到皇帝耳畔半分。

虽然无意中听到了这样一个不祥的消息,宛如五雷轰顶。然而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阿黛尔公主却依旧表现得若无其事——是的,即便多么难过,多么绝望,她也必须装出和那个叫公子楚的人毫不相识的模样!

于是,喜庆的气氛依旧弥漫了整个帝都,不曾因为战云密布而减了半分。

在她们离开后,墙角的一口柜子里却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低哭泣。那是一个细细的声音,仿佛黑暗角落里有什么在一丝丝地裂开来。

在一片祥和热闹醉生梦死的气息里,荒冷的废园内,却独坐着一个冷醒的人。

两个小宫女躲在后园的僻静角落里一边闲聊,一边打扫着房间——那个房间里堆放着西域教皇给女儿的陪嫁珍宝,空无一人。她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外面的种种消息,仿佛两只安稳躲在巢穴里的雏鸟,唧唧喳喳说着外面的风暴。

一个本该早已被埋在了空园黄土之下的人。

“嘘,噤声——听说这园子里也有娘娘的眼线,小心被听了去。”

“呵,房陵关兵变……房陵关!”白衣公子将密报拍在桌上,冷冷微笑起来,喃喃,“做得干脆利落,果然不负我所望——舒骏啊舒骏……那么多年之后,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唉……其实现在颐景园里的这位,虽然是西域来的公主,待我们却也算是极好的了——只是宫里头那位如此厉害,不知道她能自保到几时?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今日隔壁之事,很快就会轮到我们头上了。”

身边的青衣少年原本只是倦怠地靠在梁上,抱着剑打瞌睡,然而听得此语,却不禁微微侧首回顾,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感兴趣表情。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夜那些热闹的曲子里,听起来总像是在哭一样。公子待下人一贯宽厚,想来颐风园里的姐妹们如今心里都很难过吧?”

“舒骏?你说的是四公子之一的公子昭么?”止水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和我交过手的人?那可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是皇上生怕公子的死讯传出去,派兵封锁了骊山上下,还命园子里的歌姬舞姬照旧夜夜歌舞,掩人耳目。”

止水眼睛一亮,从梁上跳了下来。那一次交手以一敌二吃了大亏,然而他却笑了起来:“舜华,这回你可得答应把他留给我!”

“唉。只是为什么这几日夜里颐风园那里还在歌舞呢?”

公子楚苦笑:“孩子话。”

“唉,不是被杀——听说是当场就自刭了。你也知道阿蛮有多么喜欢公子啊!公子死了,她自然也不想活下去。那种胆色,真是让人佩服呢。”

“我可是认真的!”止水眉毛倒竖,怒道,“这些年我替你杀了多少人?如今我只拜托你这件事,你却推三阻四!——最多这个活儿我不要酬金就是。”

“天啊……好端端的,怎么连阿蛮都被杀了?”

“不是钱的问题。”公子楚摇头,“事关天下大局,怎可当儿戏?”

“是啊,听说是被皇上用毒酒赐死了呢……真惨啊,听说连收尸不让,就地埋在了颐音园里。公子一死,好多门客都跟着自杀了,到现在御林军还在到处捕杀以前投靠过公子的人呢——对了,你知道么?连阿蛮也死了。”

“切,你不答允又怎地?”止水冷笑了一声,“最多我偷偷去把他给宰了,难不成你还能拦得住我?”

“什么?!——公子……公子,死了?!”

公子楚正在低头看一份谍报,双眉却是微微一蹙,有杀气瞬间凝聚:“止水,再孩子气,小心我让你师父打你!”

“嘘……他们都说,公子死了!”

这回轮到了止水沉默,脸上青白不定,忽地一跺脚,掉头就走。

“是么?怪不得前天山下忽然来了那么多军队!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好了,”公子楚微微一笑,“我答应你,将来若一到杀他的时机,必然第一个通知你便是。”

“哎呀,你听说了么?两天前隔壁的颐风园里出大事了呢!”

“真的?”止水大喜,驻足回顾,“不许反悔啊!”

大婚的日期一日日地逼近,天极城内外到处张灯结彩,热闹无比。颐景园也是风平浪静,内宫那位贵妃娘娘似乎忽然发了慈悲,再不见明刀暗箭袭来。

“当然,”公子楚顿了顿手里的笔,“不要本钱的生意,怎能不做?”

大胤的那一场宫闱之变,被皇室极其隐秘地掩饰了。颐风园里夜夜笙歌如旧,宫外的人均以为皇帝只是出兵软禁了自己的胞兄,却没有人知道那一杯毒酒,已经让那个惊才绝艳的白衣公子沉睡在泥土之下。

“切,你算计天下也罢了,怎么连这点小钱也算计进去了?”止水被他说得翻了翻白眼,冷哼,“算了,能遇到那么一个对手,就是倒贴也是值得——看看这几年来我替你杀的都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啊?真是白白污了我的剑!”

檐下风声微动,有铃声摇响,随风一路远去。

公子楚却是叹息,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低声喃喃:“本来,在我们四个人中舒骏的身手算不得第一,更不会是你的对手。可能是流落西域那么多年,角斗场里出生入死,让他的剑技大大地长进了吧?”

“止水,”抬手将信笺凑到灯上,燃为灰烬,公子苏对着空气发话了,“去和你主人说——云泉当不负所托。”

他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感伤,却很快掩饰了过去,只道:“止水,把这些信函送去穆先生那里——和穆先生说,密切注意回鸾殿的动向。大婚之前,帝都不能出任何岔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止水颔首。

信上只是短短的几行字,非常简练,显然是在激变发生之前匆匆而就——然而其中蕴含着的重大信息,却震得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公子苏在看完后下意识地将信笺在手心重重揉成一团,烦躁不安地蹙眉,眼神闪烁,凌厉如电。

“另外,派人告诉云泉,”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就说北边的事情麻烦他了。”

这,居然是公子楚的亲笔信!

“是。”止水抱剑颔首,并未多问什么,只道,“宫里似乎没有太大异常,只是听说皇帝身体不好,日夜居于回鸾殿,不肯视朝。”

公子苏看了一眼信笺上的笔迹,脸色便是一变。

“是么?”公子楚并不意外,若有所思,“不好到什么程度?”

“谁?!”灯下独坐之人长身站起,低声问,脸上是焦灼不安的神色。然而黑夜里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道风穿过了帷幕,一封信在风里飘然而落,正中他案头。

“不清楚,回头我问问先生去。”止水抱剑一欠身,便要从檐角掠下。

同一个深夜里,一封信被送到了天极城南的驿馆里。

这座颐音园里空寂无人。外面月色很好,夏日葱茏的树木之间穿行着清风,流萤点点。然而,止水刚一掠下,就在半空中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急速后翻,堪堪避开了一物,失声:“公子小心!”

两人沿着长廊从深宫内走出,行止如风。

“嚓”,那道白光贴着他额头掠过,刺向了白楼。

“走,我们去密室吧!和舒骏商量一下起兵的事——”凰羽夫人站起来,想了想,“箭在弦上,真是片刻都等不得。”

公子楚在那一瞬已经长身而起,手掌一按茶几,整个人向后飘起——然而,奇怪的是却并没有随之而来的袭击。那道白光钉入了窗楣之上,犹自在月光下微微摇曳。

“是。”端康领命。

公子楚和止水双双回身,不约而同地掠向了窗口,却是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把小小的银刀,不知从何而来,将一封信钉在了凤凰台的最高层。

“后悔?是啊……那个孩子,其实是很爱自己兄妹的。只是因为太过敏感和自卑,种下心魔罢了。”凰羽夫人却毫不意外,意味深长地笑,“十几日后便是大婚的日期,目下各国使者都云集在天极城,暂时不便有所动作——等拖过了大婚典礼,再下手也不迟。”

“公子。”一人不知何时出现,站在挑檐深重的阴影里,用希伯来语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来自翡冷翠的密信。”

端康迟疑着:“奴才觉得……皇帝似是很后悔。”

“你是……”公子楚凝视着黑暗里模糊的人影,揣测着开口,“雷?”

“又哭?真是懦弱的孩子。”凰羽夫人止不住地冷笑起来,似是鄙薄,又似怜惜,“我以为他终于能狠心杀了胞兄,应该是长大了——结果居然是偷偷摸摸地赐死后,还瞒着不敢让天下人知道!”

——雷。翡冷翠派来东陆的秘密使者,西域著名的杀手,也是“七人党”之一,至今以来他和西泽尔之间的一切联络均由其负责。然而,对方隐藏得极其深,今夜为何却忽然间出现在了这颐音园里?

“很不好。”端康小心翼翼地回禀,“自从昨天颐风园里回来后,皇上情绪就十分不稳定——有小太监从廊下走过,也没有任何过失,就被皇上下令拖出去活活打死。今天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乾清宫里,谁也不见,外面轮值的宫女听到里头似乎有哭声。”

公子楚抬手拔起银刀,拆开了那一封密封的信件。上面的字清冷而凌厉,一笔一画犹如断金截铁,正是翡冷翠西泽尔皇子的笔迹。

“对了,皇帝他如何?”凰羽夫人问了一句。

他拆开那一封远自万里之外的密信,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冷肃。

端康霍然抬头,明白过来:是的,公子楚已经不在,如果大胤的熙宁帝又忽然病逝,没有王位继承人,全国自然会陷入一片大乱。到时候,靠着多年在朝野培植起来的力量,娘娘便可以控制大胤的朝政,左右时局!

“我是来提醒您,无论如何,请别忘了对西泽尔皇子的承诺。”黑暗中之人声音冰冷,“阿黛尔公主已经病了很多天了——如今东陆的局面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公子贵人事多,也难免顾不过来——但,请您务必明白阿黛尔公主的重要性。公主在大胤若有任何不测,西泽尔皇子将……”

“我只是说说而已。既然舒骏回来了,整个计划也就改了。”凰羽夫人低声,一字一句:“如今,我不要皇后的命,也一样能将计划进行下去——最多,我要皇帝的命便是!”

“在下非常清楚。”公子楚忽然抬手,打断了对方,“请转告皇子,若其有失,舜华当刎颈谢罪!”

端康倒抽一口冷气。

“好。”黑暗里的人点了一点头,便再无声息。

“呵。不杀就不杀,这又有什么难?”提起这个,凰羽夫人的眼神立刻变得尖锐,“怎么,她自己生了重病死了,难道也算在我头上么?”

“咦,走掉了么?好漂亮的身手——”止水却是吃惊,顿了顿,又抱怨:“‘刎颈谢罪’?何必把话说得那么满……万一那个丫头自己病死了怎么办?”

端康迟疑:“可是……夫人答应了公子,不杀翡冷翠公主。”

然而,公子楚却只是看着手里的信笺,有略微的失神,心中有暗流翻涌——

“是。”凰羽夫人颔首,“如今北方的形势已渐呈燎原之势,正缺少舒骏这样的统帅去领导——而越国境内的遗民,经过我们多年经营,也得了十万之众。只要大胤一乱,两方联合,便能趁乱起兵,夺回天下。”

“止水,”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吩咐,“去和华御医说,让他打开我留给他的秘匣,把昔年进贡来的七明芝拿出来,马上给公主送去。”

端康问:“娘娘是想要把我们在北方淮朔两州的军队调给公子么?”

“什么?”止水吃惊,不由怒起,“给她?当年我向你要了几次你都不给!”

“那是,”凰羽夫人笑起来,“你说,还有比舒骏归来,率领遗民重新复国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么?——如今大胤没有了公子楚,那些胤国军队算是什么东西!”

“赶紧去!不要耽搁。”公子楚却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蹙眉不知道想着什么,忽然一拳击在了案上!

端康怔了一怔:“娘娘是想让舒骏成为越国人的统领么?”

止水跟随公子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沉不住气,不由凛然噤口,立刻一溜烟地掠下屋脊,在夜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的是!”凰羽夫人蹙眉,“事情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就简单了,全看舒骏的雄才大略。”

公子楚重新看了一遍手里的密信。这封来自翡冷翠的信是写在金箔纸上的,封口上敲着密封用的金泥,鹅毛笔蘸着墨水,用华丽的宫廷体写着细密的字。然而,高贵的字体后,却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端康轻声:“但无论如何都要恭喜夫人,彻底拔除了眼中钉。”

“我亲爱的朋友舜华公子:

“好,”凰羽夫人叹息,“辛苦你了。”

“这封信非常重要,请务必仔细读完。

端康脸色微微变了变,点头:“等风头过去,奴才便派心腹潜入颐音园掘坟验尸。”

“迄今为止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合作,是彼此可以信赖的盟友,我相信我们双方都希望这份信赖可以继续保持下去。我会恪守我的承诺,这份诚意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受到影响——比如,我所尊敬的人违背了他的承诺。我无日无夜不在等待着来自您的好消息,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您这样兼具聪明才智和坚定决心的人才应该是您国家的主宰,我无法理解您的弟弟为什么还在宝座上继续享受着权力——时间太长了,等待令人心焦。

“端康,改日派人去颐音园,掘出尸身,斩下他的头颅呈上。”她冰冷地吐出这样一句命令,“必须要看到他的人头——否则我不能安心。”

“我非常担心我亲爱的妹妹,那是我的珍宝,她是脆弱的,就像精美的陶瓷那样容易碎裂。这让我时刻不安,尤其是听闻她最近正在病中。我想她迫切需要回到翡冷翠休养一下身体了,如果在约定的期限内看不到她,恐怕我的耐心会濒临极限。那时候我也许不得不亲自带人去您的国家把她接回来——我想这是您和我都不希望看到的。

那一瞬,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样的事情,凰羽夫人眼神凝聚如针。

“您真诚的,西泽尔·博尔吉亚。”

“呵……”凰羽夫人怔了一怔,有片刻的失神,吐出一口气,仿佛身体被抽去了骨头,往榻上靠去,唇里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带了某种奇特的表情轻声喃喃,“真的是死了?——这样的人,也终于死了啊……真是不敢相信。”

读完那封希伯来语写的信,他足足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一边读,一边揣摩着写信之人背后的心态,不由心中震动——那个沉默神秘的同盟者,还是第一次给自己写那么长的信吧?在那个人一贯优雅阴冷的语气里,还是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的烦躁和杀意。

“是。”端康低声,上前了一步,“奴才亲自看着他毒发身亡,再没有错。”

原来那个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事情办成了?”贵妃从软金榻上霍然坐起,看着匆匆前来报信的青衣总管,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声音微微战栗,几乎是不相信似的,“他喝了毒酒?没有反抗?”

那个人,竟然是如此的爱自己的妹妹,超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