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欢喜得发狂。她哽咽着,笑着,在大雨中抬手颤抖地摸索着他的面颊,一寸一寸地探过,似是要证实眼前这个人的真实——雨水从他破碎的脸上长划而下,濡湿她的手指。
“我死过一次,”他喃喃。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场她不曾亲历的惨祸,想起他和他的兄弟们曾怎样惨死在昏君的乱刀之下,王府一片血海,满门上下六十七口全数被烧死,没有一个逃出来。
“是你!是你!”凰羽夫人紧紧地拥抱了他,低语,“天啊,你没有死!”
“你还活着……还活着。”她呜咽般地低声,泪水渐渐沁出眼角。
那一瞬,又一个霹雳在他们头顶炸响,映照得天地一片雪亮——豆大的雨砸落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电光划过的那一瞬,他们自看到了彼此苍白的脸,上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只是深深地点头,不能作答。
“舒骏!”在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刹,她再也忍不住地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雨帘,“舒骏!”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我?——十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喃喃,抚摩着他咽喉上的那道伤,“我以为你真的被那个昏君杀了……十年了,我、我日日夜夜在……”
那是一张噩梦般的脸,破碎不堪,宛如被锋利的刀刃碎裂过。一道深深的刀痕划过了咽喉,几乎割断了他的脖子——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如寒星。那一点寒星仿佛穿透了铁一样的夜幕,让时间忽然回到了十年前。
“不,你早已见过我,”他忽地笑了一下,“在颐音园。”
黑暗中的人忽然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冰冷的面具。
又一道闪电划下,她的身体忽然僵住。
院子的一个角落,密密的藤萝忽然分开,露出了浓荫中的一双眼睛。那人在藤萝的最深处,凝望着回鸾殿里的大胤贵妃,从喉间发出吃力的声音:“不是做梦,阿柔,是我——”
“天!”凰羽夫人失声,“难道你是跟翡冷翠公主一起来的那个、那个……”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雷如同战车由远至近而来,在帝都上空碾过。雷声响起的刹那,云层里的雨点如同铜钱一样密密砸下,落在了深宫的琉璃瓦和白玉台上,雨声四起,四周顿时一片单调而繁复的敲击声。
“那个羿。”他重新将面具带回了脸上,不动声色,“那个因为不曾及时对你下跪,差点被处死的哑巴奴隶。”
“天啊……天啊。”她失神地喃喃,不可思议地伸出手去,“你是鬼么?”
一口气窒在喉间,凰羽夫人抬头凝视着他。
那一瞬,凰羽夫人也似被雷霆击中,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烟筒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然而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某处,似连魂魄都在瞬间被抽走了。
——多年未见,生死茫茫,一身黑色的铠甲和面具似铁一样封闭了这个人所有的过往。然而,只有那双眼睛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
只听喀喇喇一声裂响,半空里一道闪电瞬地劈下,如一把雪亮的长剑划开了浓重的黑幕,将天地映照得一片雪亮——那是苍穹之光,天霆之剑!
为何在那个时候,坐在轿中的自己,却没有发觉呢?
这个声音!
“你以前是穿银甲的……”她喃喃,“你的天霆之剑呢?”
“是我。”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窗外的树荫深处,惊得密室内的两人一颤——
羿没有说话,举起了手里漆黑的剑。一震,只听喀喇一声裂响,内力到处,漆黑的长剑被震开了一道裂痕,外面厚厚的铁锈和黑漆一分分地剥落,脱落之处寒光四射——一把纯白色的长剑展现在雷霆之下,冷冷如电。
“枭是和舒骏齐名的越国高手,难道连他也阻止不住这一场刺杀?”凰羽夫人越想越觉得气闷,忽地站起,烦躁地将面前一瓶牡丹摔了个粉碎,“到底是谁!是谁!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我们的计划打乱得七零八落!”
“就是它!”凰羽夫人喃喃,伸手去抚摩那把隐藏已久的神兵,“那么多年,你原来一直在西域?怪不得我们找遍了天下都毫无消息。”
“枭还没回来,”端康迟疑了一下,“等他回来,可能有进一步的消息。”
“阿黛尔公主救了我。”他低声,眼神复杂。
“那个昏君这时候一死,复国便更是无望了!”凰羽夫人脸色苍白,“百密一疏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变数?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如果是越国遗民,怎么不去刺杀罪魁公子楚,反而杀了越国国君?”
“那个小丫头?”凰羽夫人低声,眼神同样复杂地转变。
“娘娘!”端康伸手扶住她。
“为了避免泄露身份,十年来我一直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凝视着手里的长剑,声音苦涩,“阿柔,我以为你死了。所以在颐景园见到‘凰羽娘娘’时,没有立时与你相认——因为我还不知道十年之后,你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人?”他在大雨中轻声开口,眼神复杂地变幻:“原谅我,阿柔,这十年来,我已经谁都不相信了。”
春末的雷雨天气,晚膳时分刚过,外头的天已经黑如泼墨,浓重的雨气弥漫着,微润的风斜斜地扫入,带来几片零落的牡丹花瓣。乌云密布在天极城上空,时有惊电下击,沿着皇宫高脊上的避雷金线一掠而下,擦出一道细细火花。
她哽咽着点头:“我知道。”
凰羽夫人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发闷,踉跄着后退扶住了窗台。
“其实在龙首原那一夜,我已经从来人的招式和耳后残留的文身里认出了前来袭击的并不是高黎人,而是越国遗民,”羿沉声开口,“但那时候,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和你联系起来——”
“是。”端康低首,脸色也是苍白,“今日下午,刺客潜入颐风园,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东昏侯,并斩去了他的头颅。”
“是枭?”凰羽夫人喃喃,“是他告诉你我们的事情么?”
“什么?!”密室内,凰羽夫人失声,“那昏君死了?!”
“嗯。”他无言颔首。
越国的亡国之君东昏侯在颐风园内遇刺,这个消息在三日后震动了大胤宫廷——然而,居于九重深宫最深处的人,却还是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舒骏,你会埋怨我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我没有死,没有为你殉节,没有和王府里你的正妃侧妃们那样一死了之。我活下来了,成了大胤皇帝的妃子——你会责怪我么?”
两位公子双双抢前一步,一起失声:“这、这是……天霆之剑?!”
他缓缓摇头,抬手为她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活着。”
“看吧……你应该认得。”止水筋疲力尽地喃喃,手一松,坠落在阁楼地面上——后背上的衣衫整个碎裂,仿佛有雷霆直接击落在上面,将衣物连着血肉一起震碎!
“是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凰羽夫人喃喃叹息,看了一眼身侧,“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孤身在深宫里挣扎,如果没有阿康,早已被明刀暗箭害死。”
“接应?”公子楚喃喃:“那个刺客究竟是谁?”
来客触电般地转头,看见了一侧树荫下默默而立的青衣宦官——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殷勤小心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也在注视着雨中忘我长谈的一对男女。
“没截住,”少年看了他一眼,低声开口。勉强抬手攀住窗台,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里带着死气:“那个刺客,被……被接应走了。”
“子康?!”他失声,“是你?!”
“止水!”公子楚一眼看得分明,失声迎了上去。
青衣宦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语未毕,忽听“叮”的一声,檐铃忽地一动,一位少年如风样的返回,衣襟带血。
“舒骏,你不知道亡国后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凰羽夫人叹息般地喃喃,“我做了敌国皇帝的贵妃;而子康他也从越国的大内侍卫变成了胤国的端康公公——我们为了活下来,都忍受了种种耻辱和绝望。”
“其实,我在想,”望着远方,公子楚忽然开口,“当年我用反间之计令越国君臣反目,借刀杀了舒骏——如果今日我也被谗言所杀,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咳咳,”忽地,浓重的阴影中一个声音斜刺里杀出,咳嗽着,“好了,能不能先别在外头叙旧?去密室再说成不……咳咳,我都伤成这样了,还得、还得替你们淋雨把风?”
一语毕,两人仿佛再也无甚可说,楼中便再度沉默下去。
“枭?!”听得声音,凰羽夫人惊喜,“你回来了?”
“我会斟酌。”公子楚颔首,“多谢。”
树叶簌簌一响,一个黑色人影悄然落地,捂着胸口不住咳嗽。
许久,公子苏才平静下来:“熙宁帝大婚典礼结束之前,我需要带着你的答复返回卫国。事到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成为俎上鱼肉;要么,我可借你利剑以成大事——言尽于此,好自权衡。”
“幸好没死,”枭拉下了风帽,居然是颇为年轻的男子,骨骼清奇,剑眉星目,只是脸色灰败,“摆脱止水的追杀,咳咳,实在、实在太费力了……”
公子楚便也不再说话,唇角的冷笑却更深。
“止水?!”端康脱口,“他出手了?”
“住口!”仿佛被刺痛,公子苏忽然低声厉喝。
“那是,”枭冷笑起来,“舒骏都把那昏君的脑袋给砍下来了,止水能不出手么?我为了让舒骏摆脱那家伙的跟踪,差点送了命啊。”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还抱着幻想——但你却知道。”公子楚冷笑,“你也能预见她嫁与我之后的未来种种,不是么?明知如此还要推波助澜,是真的为婉罗好,还是为了你棋枰上的大局?”
“什么?!”凰羽夫人和端康齐齐失声。
这次轮到公子苏无言,许久才道,“那亦是她的心愿。”
来客微微笑了笑,从背上解下了一物,捧到面前——血肉模糊的首级在月下泛出淡淡的光,酒色过度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刹的贪婪表情。
“云泉,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沉默许久,公子苏才轻声开口,“雪妃当年又是因何早逝?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而且,你若珍惜婉罗,又怎可将她卷入?——这天下,本是冷血者和野心家博弈的棋枰。”
“原来是你!”凰羽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地退了一步,忽然觉得摇摇欲坠,“舒骏,原来竟是你?!——杀了司马元帅的是你?”
“不,不可能,”公子苏摇头,冷笑,“你这样的人心冷如冰,任何人也暖不了你,最多不过在冰上照出一个影子罢了——又怎会心有所属?”
“夫人又犯病了!快进密室去!”看得她神情不对,端康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凰羽夫人,一手捡起了地上的烟筒,塞入了她的唇齿间——动作之熟练,出乎旁观者的意料。
公子楚微微一震,没有回答。
青衣宦官横抱着贵妃退入了密室,只留下外面两人。
“还要再想?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那么好的一笔买卖,没有理由拒绝吧?除非……”顿了一顿,公子苏眼神凝聚起来:“除非你心里已经有了所爱的人?”
“去吧……”枭在身后咳嗽着,推着迟疑不前的人,“舒骏,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们同样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你——进去再说。”
“是么?”许久公子楚才喃喃地开口:“容我再想想吧。”
密室里飘浮着一股奇特的甜香,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
“从私心里来说,我真的非常恨你。但是,作为卫国未来的国君,我却还是要将最珍视的妹妹许配给你——”公子苏松开了对手的衣襟,倦极地喃喃,“因为我可以预见,如果此次能逃过大劫,那么不出十年,你将会成为东陆最强的霸主!”
端康从一个小小的白玉匣子里用银勺挖出碧绿色的软膏,填在了白玉烟筒里,在灯火上慢慢地烤软——白色的烟雾如同一个幽灵从灯上浮起,慢慢地扩大,扭曲,最终如同淡淡的薄雾消失在密闭的室内。
公子楚脸色苍白,转过头去看着颐音园,手指不能控制地颤抖。
“这是什么?”羿吃惊地看着,低声。
“舜华,我之所以憎恨你,并不仅因为你令她早逝。”公子苏带着某种嫉恨和怒意凝望着眼前人,一字一字,仿佛已压抑了多年,“弄玉是我的人,却为你而死!我倒是一直想问问她:在为救你而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什么海誓山盟同生共死都是假的!原来她最深爱的人,竟还是你!”
“西竺来的阿芙蓉。”端康看着贵妃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声音沉痛,“夫人昔年在乱兵之中落下了心绞痛的毛病,之后一直未曾痊愈,时时发作、痛彻心扉——若不是靠阿芙蓉来麻痹,只怕早已无法忍受。”
公子楚无法说话,只是痉挛地握紧了自己的衣领,似是窒息。
羿的眉梢剧烈地抖了一下,有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
“那时她一定很绝望,”公子苏喃喃,“她没有别的办法。”
“皇上今夜在养心殿召见了四位阁老,准备连夜商议淮、朔两州的叛乱——应该也是通宵不得安睡。”端康将水烟筒放在凰羽夫人的唇边,淡淡回答,“所以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在那个时候,其实他完全可以下杀手除去弟弟登基篡位,然而,也因为她最后的嘱托,他放弃了反击和报复。所以说,她并不仅仅从皇帝手里救下了他,更是从他手里救下了徽之!
“对了……”许久,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羿抬头看着室内的几个人,“一直以来,要置翡冷翠公主于死地的,难道都是你们?”
他说不下去,声音开始发抖。
枭没有回答之前,一个声音响起在密室里,令所有人侧目——
“其实那时候,就凭徽之,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公子楚喃喃,带着一种苦笑,“我只是在犹豫该怎么处理他而已,是软禁,罢黜,还是干脆杀了了事?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十六妹还那么小,平日也不是那样刚强冲动的人,我没有料到她会忽然……”
“那么说来,一直和我们作对的,也都是你了?”
她用赐死他的那柄剑,刺入了自己的心口,用血为他洗去了罪名。垂死之人无法说话,只是用血淋淋的手握紧他们的手,用无言的目光哀求两个哥哥不要再自相残杀——那双染满血的手是如此炽热而战栗,几乎令他三年里每一次想起都痛苦得无法呼吸。
美丽的女子在榻上睁开了眼睛,失去血色的唇角还噙着白玉的烟筒,声音里却带着淡淡的失神和迷惘,看着十年后归来的人,眼里不知是伤心还是茫然。
多年以来一直被意志强制压抑着的记忆之门轰然洞开,那一段禁忌的回忆浮出了脑海,血淋淋的景象仿佛再度回到了面前。
“作对?”羿蹙眉,“是说我阻碍了你们刺杀翡冷翠公主的计划么?”
是的,那是“无与伦比的恐惧”!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东西瞬间被毁灭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不止如此。”端康终于开口,一字一句,“你还一连刺杀了司马元帅和东昏侯,杀了我们几十位兄弟——你从重新踏上东陆开始就处处和我们作对。是那个公主支使你做的么?羿?”
那血直溅上他的面颊,殷红一片,宛如地火一样灼热——直到多年以后,他还能感觉到那一瞬扑面而来的震动和无与伦比的恐惧。
羿回过头,迎上了凰羽夫人和枭的眼神。那一瞬,他有一种被眼前这些人排斥在外的隔膜感——十年的岁月将他们分隔在两岸。被命运的洪流冲散之后,他们各自挣扎上岸,血战前行走到如今,已经不知道彼此的人生究竟变成了如何模样。
只是一个走神的刹那,面前便是血溅三尺。
“和阿黛尔无关。”羿哑声回答,“我不知道你们还活着——杀他们两人是我自己的意思,只是为了给昔年的兄弟将士们报仇。”
已经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他却犹自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在颐音园行宫里,面对着弟弟勃发的杀意,他犹豫不定,心中天人交战,根本没有听到弄玉站在他们之间,抓住那把让他赐死自裁用的剑对着皇帝哭诉了一些什么——
“报仇?”端康冷冷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杀公子楚?”
公子楚下意识地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如死。
那个名字令羿深吸了一口气,“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而已——他身侧高手环伺。我一击不中,便只能再潜心等待。”
公子苏眼神一变,转头望着颐音园方向,“是。我是恨你的。”他低声开口,并无避讳,“没有你,弄玉也不会死。还差两个月,我就可以在未央宫里迎娶她了!只差两个月!”多年强自压抑的愤怒和不甘如同火山爆发出来,公子苏一把抓住好友的衣襟,厉声,“该死的!你们兄弟两个同室操戈,却累得她白白送了命!”
“是么?”凰羽夫人轻声,神色渐渐放松下来,“难道真是天意……歪打正着,把我们全盘计划都打乱。”
公子楚沉默半晌,似是意外,“我本以为你恨我入骨。”
“全盘计划?”羿微微吃惊。
“舜华,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公子苏挥手止住了他,“公子昭死于昏君之手,公子彦被刺身亡。昔年四公子如今却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不想连最后一个也失去。”
“是。”凰羽夫人吐出一口气,凝视着他,“舒骏,在国破家亡之后,我们含垢忍辱活了下来,绝非贪生怕死——为的,就是复仇和复国!”
公子楚深吸一口气,叹息:“别说了,云泉。”
复仇!复国!那四个字仿佛是霹雳,落在了羿的头顶,他定定看着昔年的娇怯怯的恋人。大胤的贵妃也在静静凝视着他,眼里有他所不熟悉的神情。
“这次我来帝都一趟,更是切身看清了大胤如今的形势。”公子苏微微冷笑,“昔日的公子楚,逍遥台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龙首原上麾师披靡千军横扫——而如今竟然不得不以酒色自污,以避帝王猜忌?这是你这样的人所能忍受的日子么!”
“舒骏,”她说,“我们必须复国。”
公子楚嘴唇微动,仿佛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下。
羿只觉心头一震,直视着美丽华贵的女子,听着她一字字地说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你喜欢聪明安静的女人,婉罗太闹了。”公子苏顿了顿,眼神却转为锋利,“不过明知如此,我还是勉为其难的来了——因为,舜华,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这些年来,我们暗地里联络各处分散的遗民,在各处集结力量,多年经营,如今也颇有可观——如今淮、朔两州的动乱,号称是饥民闹事,其实也是我们的人挑起的。眼看星火燎原,也渐渐成了局面。”
“这……”公子楚哑然。
“本来我还想留着那个昏君的性命——他虽然昏庸无能,但毕竟是越国的皇帝。将来以他名义揭竿而起,也能令遗民们更有凝聚力一些。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万万没有料到你会忽然出现,斩了他的头颅!”凰羽夫人连声苦笑,“不过这样也好。如今公子昭重返人间,号召大家一起反抗胤国,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此热血沸腾!”
“所以,那个丫头的心又活络了起来。”公子苏苦笑,“这次非要跟着我来看你。也不知道害臊——而父王太宠爱她,竟也答允了她的荒唐要求,居然不顾王室体面,托我私下前来探听你的意思。”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停下来看着对方的表情。
公子楚眼里闪过苦涩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羿定定看着她,听着那些筹谋从她美丽的双唇之中吐出,从容不迫、冷定缜密,眼神也渐渐起了变化——似是惊叹,又似陌生。
“你也知道,那丫头从十三岁于逍遥台见到你,便日思夜想的要嫁与你为妻,偏生你当时已迎娶了蕙夫人,可她竟然闹着说愿意嫁给你做妾室,简直丢尽了卫国的脸。”公子苏无奈地苦笑,“后来的事我也不说了……反正如今你又变成孤家寡人一个。”
“只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把对复国有威胁的人一个一个拔除。公子楚,便是第一个。”凰羽夫人微微一笑,继续道,“但是公子楚的确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人物——我们几次暗杀均告失败,最后不得不采用了‘明杀’的方式。”
虽然有准备,但听得对方如此直截了当提出,公子楚还是忍不住一惊。
“明杀?”他诧异。
公子苏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我这次来,是希望我们能成为姻亲。”
“是,就是用最光明正大、他又无法反抗的方式杀了他!”凰羽夫人冷笑起来,“三年前,我便利用了司马睿的争权之心,拉拢他一起对付公子楚,密告其有谋反篡位之心。”
“为我?”公子楚一笑。
“皇帝年长之后,忌兄长之能,久已有除之而后快之心,一听此事果然龙颜大怒,便下令赐死长兄。可惜……”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微微叹息,“若不是半途杀出来一个弄玉公主,那一日公子楚便要人头落地。”
“若婉罗是个男子,我说不定早就把她杀了。”公子苏笑了一笑,语气却是肃杀,转头看着昔日的好友,忽地道,“舜华,这次我奉命来大胤,不仅是为了恭贺熙宁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我是为你而来。”
凰羽夫人悠悠地说着几年里深宫中种种血腥争斗,眼神淡定从容。
公子楚不由笑:“婉罗得宠,莫非你吃醋?”
然而羿怔怔地听着,眼里表情变幻着,似是陌生般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却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冷静地叙述着多年来的种种权谋争斗。
“还不是被父王给惯的?”公子苏却没有给妹妹留情面,“她母亲是父王最宠爱的女人,不幸早逝,父王至今每次念及都郁郁不欢,所以对其留下的唯一女儿爱若珍宝——只怕她要半个国家都是肯给的。”
“算是他命大,居然逃过了那一劫。那之后,皇帝因弄玉之死伤心欲绝,虽依然对其痛恨入骨,却再不肯随意下令杀他。”凰羽夫人伸手拿起水烟筒,深深吸了一口,“公子楚也变得颓废放浪,日日欢宴饮酒,再不过问朝政。”
公子楚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哪里。婉罗公主性格纯真坦率,不似一般贵族女子矫揉造作,实属难得。”
“但是他瞒得过皇帝,却瞒不过我。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甘心——”她微微冷笑起来,吐出了一口白烟,“果然,如今为了削弱我的权柄,他居然暗中支持翡冷翠公主远嫁和亲!哼,试图用新皇后来压制我——哪有那么容易?我要让他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呵,”公子苏转过头,凝视了他一眼,忽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呵,你看着吧——皇帝一定会冷落那个翡冷翠的公主,很快那个丫头就会被打入冷宫,受尽各方白眼,辗转哀告无人援手,最终病死深宫无人过问。”她冷笑着,声音冷静而刻毒,似是一字字地吐出诅咒,“这就是那个丫头的结局,再不会错。”
“无妨,”公子楚苦笑,“婉罗自小便是如此,见得惯了。”
羿不做声地吸了一口冷气。
“舍妹无礼,让你见笑了。”公子苏淡淡开口。
“这个死讯会传入翡冷翠。我听说那个丫头的哥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而且非常爱她,曾经为她而灭亡了高黎。”凰羽夫人冷冷道,眼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美人倾国,大胤迟早会步高黎的后尘——那时,便到了我们一举复国的良机了!”
很快,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楼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但,大胤还有公子楚。”羿沉吟。
“先生,你也请暂避。”公子楚轻声对身侧的穆先生道,谋士如言退下。
“不,”凰羽夫人忽地笑了,眼神变得说不出的冷锐讥诮,“公子楚他绝等不到力挽狂澜的时候了——在那之前,他便会死在自己兄弟的手里。我可以和你打这个赌。”
婉罗显然有点怕这位兄长,一顿足,不情不愿地扯了侍女往外走。趁着他们看不见,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侍女的胳膊,那个少女吃痛,却又不敢出声,只有战栗着缩紧了肩膀。
羿沉默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乖。这里危险——让蒙将军护着你回驿馆。”公子苏没有回头看胞妹,声音虽温和却不容商榷,“要听话,否则下次我不带你出来了。”
“舒骏,你不在的这几年里,我们苦心孤诣,牺牲了不知道多少同胞的性命,才一分分地布置了这整个棋局。”凰羽夫人深深叹息,似是心力交瘁,“如今到了关键时刻,感谢上天,让你活着回来了!——这样一来,越国复国就更有希望了!”
婉罗的视线一直盯在公子楚身边的宫女身上,看着那件披在对方肩头的长沙,眼色极其恼怒,此刻一听兄长要赶自己走,不由顿足:“哥哥!我不走。”
羿停顿了许久,终于开口:“上天垂怜,让我能活着回到东陆,我定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他抬起头,一字一字,“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任何人对阿黛尔公主下毒手——你们不行,大胤皇帝也不行!”
“哦,我都忘了。”公子苏冷冷看了对方一眼,随口道,“婉罗,你先带她回去——我和舜华有事要商量,还要留一会儿。”
“舒骏!”凰羽夫人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还不清楚。”公子楚摇头,将身边的少女推向他,“你的人没事。”
“我明白阿黛尔公主是怎样的一个人——如果你不苦苦相逼,她决不会威胁到你丝毫。”他轻声分解,“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大计,只是希望能保住她的性命。”
“虚惊一场而已。”公子苏回答,厌恶地看着席间倒地的无头尸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刺客?为什么不冲着你我而来,却要杀这个酒色之君?”
“说来说去,你只想保住那个丫头的命。”沉默片刻,她忽地开口,声音冷淡,“舒骏,既然这是你归来后的第一个请求,我可以不杀她——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云泉无恙?”公子楚看到他,舒了一口气。
“什么要求?”
公子楚微微一惊,来不及缩手,便看到一名紫衣贵公子出现在门口。那个青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长身玉立,双眉斜飞入鬓,神色却显得有些阴郁。他身后紧随着一名宫妆的贵族少女——正是卫国太子公子苏和其妹婉罗公主。
“从此以后,一直到死,你都不可以再去看那个翡冷翠的公主。”凰羽夫人定定凝视着他,眼神锋利而复杂,“如果你要她活下去,就不可以再去看她一眼!明白么?——除非你彻底让她置身事外,被卷进来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咳咳。”一旁的穆先生忽然低声咳嗽示意。
羿沉默下去,也看着她。
想到此处,不由微微叹息,见她身上衣衫零落不堪,便脱下身上外衫披在其裸露的双肩上。少女微微一惊,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却终只是低头红了脸,用指尖扯住长衫的衣角,将身子缩了进去。
——这,还是阿柔么?还是他深爱的那个美丽小巫女么?
“哦。”公子楚点头,看了一眼这个紫衣少女——毕竟只是一个宫女而已,事到临头还是被遗弃在此处自生自灭。想来云泉坚持不肯将这个女子送给东昏侯,并不是真的珍爱她,而是因为赌了一口气吧?
当年,他不惜拂逆父母之意,不顾扫了王室脸面,一意孤行地将她从贫寒的村落接入帝都,虽不得名分,却宠爱有加。她是如此温婉的女子,宛如一只柔顺的白鸽——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玩弄权柄于掌心的深沉女子?
少女低声:“公子带着婉罗公主出去了。”
原来这十年的光阴,对他们两人来说是完全不对等的:他已经是面容尽毁、风霜满面的落魄男子,而深宫里的她却还几乎和十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
“面具?”公子楚沉吟,“云泉呢?”
——只是眼神已随流年暗中偷换。
“我……我没看见。”然而那个少女却迟疑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那个人戴了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昔日明澈妩媚的眼波已经被冰霜冻结,化成了一柄冷酷的长剑,似乎要刺穿他的心底——仿佛在告诉他,如今这一盘棋是掌握在她手里的,要如何下下去,要如何制订进退的规则,是由她来掌握的。
——当时,离东昏侯最近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宫女,最清楚看到刺客模样的也应该就是她。
那一瞬,阔别多年的喜悦和激动,仿佛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透。
“好了,没事了。”他温言安抚,“你看到刺客的模样了么?”
羿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眼神渐渐地冷却。
他没有说什么,手指轻轻一划,淡红色的衣带顿时断为两截。
“只要我不再见她,你就答允保证她的平安?”他开了口,一字一字地问,“无论将来大胤是否灭亡,越国是否复国,你都保证不会对她下手?”
想来是东昏侯方才在席间再度试图非礼此女,却在伸手的那一瞬被刺客所杀,而这个少女慌乱之间挣脱不了衣带,只能躲在屏风后。
“是。只要她是一个‘外人’,”凰羽夫人也是丝毫不让地看着他,“——等大事完毕,我甚至可以把她送回翡冷翠去。”
“我……我……”少女战栗着低声,眼睛望向地上。公子楚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登时明白了——她穿着材质坚韧的冰绢,衣服已经凌乱不堪,长长的衣带拖在地上,而另一头却被死死地握在了死尸的手里。
“好!”羿长身而起,冷冷看着她,“我答应你。”
公子楚认出了这是公子苏带来的卫国宫女,松了一口气,温言问:“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凰羽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眼里的严霜渐渐消融,忽然间化为泪水簌簌而落。“不要再见她。”随着泪水的滴落,她冷定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哽咽,战栗着抓紧了白玉烟筒,低下头喃喃,“舒骏……舒骏。求你,不要再离开了。”
“啪”的一声,屏风倾倒,露出了一角淡紫色罗裙。一个美丽的少女躲在紫檀屏风后,明亮的眸子里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房里的所有人都有刹那的震惊——这十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大难,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夫人的眼泪。
“谁?”穆先生厉叱,抢先一步挡在公子楚面前。
那一瞬,她的小女儿情状暴露了她的脆弱,也令羿明白了过来。
“云泉武艺不低,应该不用太担心。”公子楚回身望向空荡荡的高楼——窗户开着,止水已经不在室内,只有檐角的铁马铮然作响。刺客已经走了么?他暗自警惕,一边缓步检视室内,忽见屏风后微微一动。
“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轻声抬起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她的确还是老了,在哭泣时眼角出现了细微的纹,泪水洗去了胭脂,露出的肌肤苍白无光,再也不像是十年前那个越溪旁明艳照人的浣纱女。
“是东昏侯。”他低声,脸有忧容,“希望公子苏兄妹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她咬住唇角,极力抑制住哭泣,有些羞愧地转头不让他看到。
穆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气,望向公子楚。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明日天亮,天极城即将发生大变,”极力克制了许久,凰羽夫人才压住了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字开口,“端康,你尽快赶回养心殿,时刻随侍皇帝左右——明日你需一步不离,时刻注意。”
踏入楼里的时候,只见座上一片狼藉,无数打翻的杯盘里伏着一具尸体,穿着绣金腾蛟纹样的袍子,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上还抓着一角女子的衣带,然而头颅却已经离开了躯体,血汩汩地从断裂的腔子里流出,注满了地上跌落的一只金杯。
“是。”端康也回过了神,躬身领命。
公子楚逆着从阁中四散奔逃的宫女,疾步走上了金谷台。
外面的雨还在下,黑暗的天地之间充斥了狂暴的风雨声,仿佛末日的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