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武侠小说 > 风玫瑰 > 第23章 咬尾蛇

第23章 咬尾蛇

然而修道院却忽然变得繁忙了起来。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翡冷翠依旧繁华喧嚣,也不见东方帝君曾经来过的痕迹。台伯河的水静静流淌,从上游清澈的富人区流入下游东方区,渐渐变得浑浊。

因为从那一夜开始,城里的死亡率忽然高了起来,特别是贫民聚集的东方区,开始有大批大批的人莫名死去。当局一开始以为是瘟疫蔓延的征兆,派人封锁了街区,开始排查——然而,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没有异常。

残灯摇曳,那些影子在她脚底下蠕蠕而动,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阿黛尔带着修女们频繁地出入东方区,为那些贫苦无依的人送葬。然而,东方区里的死人越来越多,医药和祈祷根本起不到丝毫的用处。

她定定凝望着窗口,直到天色渐渐发白,终于身子一晃,颓然坐到了冰冷的床上,捂住了脸。

每到夜来,她路过叹息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那条魇蛇。那条可怕的巨蛇从东陆远道而来,横亘在台伯河上,吞吐着邪气,河中沉浮着的尸体纷纷翻涌而上,丝丝缕缕的魂魄被吸入体内。一片片新的鳞片生长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庞大。

魇蛇追逐着公子楚的身影,转瞬消失,窗外只有墨色依旧。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魇蛇会来到西陆——原来,她是在跟踪着生死仇敌!

那条巨大的蛇盘绕在水面上,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凰羽夫人!”她脱口惊呼起来,失声扑到了窗前。

在巨蛇的双目之间,凰羽夫人笑靥如花,美艳一如生前。好几次,魇蛇尾随着她,一直游到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门口,然后仿佛被教堂内的某种神圣力量震慑,没有再跟着进入,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入了昼夜之门。它舒展开身体环绕着教堂,将巨大的头颅升起在尖顶之上,凝望着教堂穹隆之下的女神像。

那是……阿黛尔霍然转过头,却看到了窗外的夜空里有巨大的蛇腾空而过,灰色的鳞片翕张着,每一片上都印着一张扭曲恐惧的人脸——而巨蛇双目的中心,浮凸出一张美丽的脸。那个女子在对她微笑,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刻毒意味。

那些吸附在鳞甲上的冤魂在彻夜呐喊哭泣,令她难以入睡。

就在那一瞬,镜子里映照出另一双可怕的青碧色眼睛,荧荧放着阴毒的光!

阿黛尔抚摩着袍下隐藏的剑,在室内捂住耳朵,止不住地颤抖——公子楚已经回了东陆,这条跟随他而来的魇蛇为什么还留在翡冷翠?它到底想做什么?!

“羿……我很想念你啊。”阿黛尔抱紧了羿留下的那把剑,将脸贴在上面,极力平息着身上的颤抖——她的脸在铜镜中闪现,苍白如死。

她日夜不安,却无人可诉,任何话都会被人当成是魔鬼附身的疯话。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是西泽尔。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从她进入修道院后,作为她同父同母的胞兄,西泽尔皇子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仿佛自从女神祭后便彻底遗忘了这个妹妹。

可是,他们却永远不是这么想的。

两年的时间里,只有一次或者两次,她曾在街头遇到过他。而她的哥哥坐在金碧辉煌的马车里,行色匆匆,只是吩咐仆人拿出钱袋放入修女的圣盘便绝尘而去,甚至没有下车来和她说上一句话。

这些男人,就算是怎样的惊采绝艳、雄霸天下,也总是将女人视为争夺天下霸权之后的战利品。可她并不是一件东西,而是活生生的人啊——无论去天极城,还是留在翡冷翠,或者去卡斯提亚公国,都必须要按照她自己的内心意愿!

那一天,在路过叹息桥时,她又遇到了他。

她甚至来不及和他说“不”,也来不及表示这并不是她情愿的结果。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马车在她面前戛然而止。西泽尔打开了车门。很久不见,他明显瘦了。脸色更苍白得令人担心,眼神深得不见底,带着难以言表的疲倦和困顿,令她心底忽然起了一阵隐隐的刺痛。

她震惊地看着他,然而公子楚没有再停留,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抬手一按窗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里。

“你瘦了,阿黛尔。”他也凝望着她,低声,“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好,我立刻走。但是走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诺言。”公子楚凑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地低声,“阿黛尔,我说过:即使我曾经因为不得已而放弃了你,但终究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我会让你回到东陆,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天极城!”

“我……”她低声道,随即发现了马车内的纯公主,声音不由中止——西泽尔的妻子并肩坐在他身侧,正俯首看着手里的一叠书信资料,眉头紧蹙。阿黛尔从来没有在这个大方文雅的东陆公主身上看到过这样神色,紧张而担忧,仿佛一场大难已经迫在眉睫。

他的语气里蕴含着深情。她剧烈地战栗起来,非常害怕自己会在这样的话里动摇,辜负了对神的誓言,只能拼命克制住自己,淡淡道:“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应该走了,楚。”

那一瞬,阿黛尔忽然想起了外面的流言:这几年来,她的几个兄长之间明争暗斗,权力之争日趋白热化,日日都有破局流血的危险。想来,如今已经是到了关键的时候吧?在这个时候,就算说了魇蛇为祸,只怕哥哥也无法兼顾这种虚妄的神鬼之事。

“不,我负你良多。”公子楚回头凝视着她,叹息,“我曾经放弃了你,现在无论再做多少事你都不会真的原谅我了,对么?”

“没……没事了。”她低下头去,喃喃。

“谢谢。”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低微,“你本不必为我做这些事。”

他把手搭在车门上,默默地望着她,仿佛也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就在她快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西泽尔忽然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附耳低声:“等着我,阿黛尔!”

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冰冷的地上。

她发现那只紧握着她的手上赫然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色指环,不由烫着一样退了一步。西泽尔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似已经多日不曾得到休息,然而里面却燃烧着隐约的火焰。

“是的。比如说,你的父亲为了威胁西泽尔拿你当武器的时候;再比如说,苏萨尔为了保命拿你当盾牌的时候!”公子楚的声音冷酷而平静,“他们都知道西泽尔爱你——呵,虽然在我看来,他是否真的能为你舍弃一切还未可知,但他的对手们无疑都是那么认为的。”

“忍一忍,就快到最后了。”他喃喃道,握紧她的手腕,“就快到了。”

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望着他:“遇到什么……不测?”

“不。”她明白他话语背后的血腥意味,忍不住颤抖起来,“求求你们别这样,哥哥……求求你们别这样!”

“止水是我最优秀的属下,也是东陆无双的剑士。”公子楚的声音冷定,“如果将来遇到什么不测,在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送你离开翡冷翠避难——只要你踏入我的国界,我将不惜一切保护你。”

“不可能的,阿黛尔。”西泽尔疲倦地一笑,“就是我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什么?”她吃惊地抬头,窗外黑暗的屋脊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年。

她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退开了一步,望着他。

“羿死了,听说雷也已经离开了。而西泽尔忙于和父兄争斗——你身边需要一个守护的人。”他负手站起,沉吟了很久,才道:“我把止水留给你吧。”

“哦,不!阿黛尔,不要做傻事——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仿佛知道她心里闪过什么样的念头,西泽尔苦笑起来,“你是不是在想象着某种动人的场景:比如在父子兄弟自相残杀的时候,唯一的妹妹挺身而出阻止这场战争?”

她沉默着低下头,咬紧了嘴唇。

阿黛尔一颤,脸色一阵苍白,又难以掩饰地泛起了血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着窗外即将到来的黎明,叹息:“不要问了,阿黛尔……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我这次前来,也就是为了给你这个忠告。今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潜入到这里。因为我发现修道院里布满了教廷的眼线和守卫。你真的以为自己是置身事外的么?”

“太傻了……就算这是出自于本心的崇高举动,但在那种场合便会显得非常荒诞可笑!”西泽尔苦笑着摇头,冷冷,“阿黛尔,相信我,这样只会让我们都沦为笑柄——我宁可死也不要受到这种羞辱。我必须要和他们亲自来一个了断!”

“东陆支持谁?西泽尔?”她抬起眼睛看他,“还是苏萨尔?”

她绞紧了双手,绝望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不错。”公子楚微微一笑,“我的确是把赌注压在了其中一方。”

“只要等待就够了,阿黛尔。不要难过,最终的自由就在眼前了。”西泽尔凝视着她,“我最亲爱的妹妹,不要恐惧,也不要示弱,不要给那些嘲笑我们的人机会——回到教堂去等着我吧,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阿黛尔怔怔坐在那里,许久才低声开口:“那么,你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你秘密前来,是和谁达成了协议?”

他从马车里探出身,轻轻亲吻妹妹的额头。

“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公子楚叹息,眼神里有一掠而过的黯然,“就如当年弄玉也无法阻止我和徽之的争斗一样。”

“西泽尔。”仿佛觉得在大街上停留太久不妥,马车里的女子低声提醒了一句。

“神啊!”她脱口低呼。

“马上。”西泽尔低声应了妻子一句,松开了手,脱下身上的克什米尔羊绒披风,裹在她单薄的修道袍外,凝视着她的眼眸,“等着我。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外面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阿黛尔,”公子楚低声,眼神复杂,“在你的哥哥和父兄之间,很快就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到时候,整个翡冷翠都会变成角斗场!”

“但愿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任何事会令你哭泣。”

她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他,眼神露出了一丝惊讶——什么,翡冷翠的局势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么?居然惊动了千里之外的东陆皇帝!

阿黛尔一个人站在街头沉默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才缓缓拉下面纱蒙住脸。

公子楚微微点了点头,终于道:“我是为了你的几个哥哥而来。”

太阳从西方尽头落下,薄暮中,她听到了晚膳的钟声。生怕来不及赶回去就餐坏了修道院的规矩,她迟疑了一下,走了小路,穿过圣雪佛墓地走向昼夜之门。她捂住了耳朵,不敢去听那些地底下发出的哀嚎,匆匆而过。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阿黛尔低声。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灰色的人影在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中悄悄走近。

“你比以前更敏锐,阿黛尔。”他道,放下手坐得离她远一些,似乎也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越聪明,懂得的越多,往往是越不快乐的——为什么你不单纯地相信我是为了你而回来的呢?”

那个歪戴着睡帽的老侍女翕动着嘴唇,喋喋不休,玻璃球一样的蓝色眼珠滚动着,狸猫一样灵巧地溜了过来,蓦然抬起手,将手里的圣水瓶朝着她泼来!

公子楚凝望了她片刻,终于笑了一笑。

“莉卡嬷嬷!”她脱口叫了一声,踉跄后退,“不!”

“楚,你究竟为什么来?”阿黛尔低声再度问,他身上的那种光芒刺得她痛苦无比,“没有听说过东陆皇帝到访翡冷翠的消息,你是私下来的对不对?是什么令你这么做——我哥哥还是我父亲?”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水哗啦一声泼过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她微微笑了一笑,脸色苍白,却不置可否。她死死抓住胸口的女神像,极力平息心中汹涌的情感。然而在他伸出手试图拥抱她时,她却抬起手阻止了他。公子楚怔了一下,默然放下了手臂。

阿黛尔猛地一颤,痛彻心扉,惊呼一声捂住了脸——羿不在了,雷也离开了,这一次终于没有一个人保护她。这个疯女人终于抓住了她!

“你变了很多,阿黛尔。”他轻声道,走过来坐在她的身侧,“当我在东陆听说你发愿成为修女时,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的力量,知道你不会再听凭摆布。”

眼里有剧烈的刺痛,仿佛一下子就全瞎了。这……这不过是水而已,但这次泼到脸上却有异样的刺痛,为什么?这难道不是普通的圣水?!

她无言地捂住脸,跌坐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她来不及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擦着眼睛,看着握着圣水瓶逼近的疯妇人,吃惊地一步步后退。然而莉卡嬷嬷却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她,看着被圣水淋湿的人,忽然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匕首,咬牙切齿:“好了,终于洗掉你的罪恶了……魔鬼的孩子,我奉了神的命令,要把你送回地狱去!”

公子楚静静凝视着她,用华语回答:“‘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说过一定会回来看你。阿黛尔,我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阿黛尔转身试图奔逃,然而那个女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一瞬间就闪身到了小径上,阻断了她的去路,挥舞着小刀就刺了过来。那一刻,有一道黑影从暗角掠出,飞快地迎向了那个疯女人。

“你……”她怔怔看着他,“来了翡冷翠?为什么?”

似乎想起了什么,阿黛尔脱口惊呼:“不!——止水!不要!”

龙在教堂外逡巡,他的身后环绕着淡淡的光芒,那种光芒是神圣的,令她不自觉地退避。

就在同一个刹那,那个正要扑上来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惨叫。一道冷光贯穿了那个妇人的身体。血从她心口像箭一样激射出来,染了阿黛尔满身。

“是我。”那个人低声回答,宛若叹息,“我来看你了。”

“不!”她惊骇欲绝地扑过去,“嬷嬷!”

玫瑰窗下坐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那个黑衣男子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长发,眼神亮而静,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的手里持着一支紫玉箫。有不知何处来的风吹过他手里的箫孔,发出幽怨的长吟。

阴影里的暗杀者沉默了,那道剑光一掠即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她低声脱口,猛然转过身来,“是你?!”

“咳咳。咳咳。”垂死的嬷嬷躺在阿黛尔怀里,睁大了眼睛,恐惧无比地对着她伸出手去,几乎要触及她的眼睛,“魔鬼的孩子……魔鬼的……”

她怔在原地,无力地扶着水盆架,怔怔凝望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而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在凝望她,带着许多个夜里曾经在她梦境里出现过的复杂表情,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黑色的火。

阿黛尔抱着她,感觉眼前开始一片模糊,隐约有剧痛——不知道是因为被圣水溅入眼中,还是因为泪水渐涌,她竟然无法在暮色里看清怀里垂死人的脸。

眼睛!有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看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眼睛这么痛?这只是水而已,为什么溅入眼睛里,会如毒药一样疼痛!她……她在圣水里放了什么东西!毒药吗?

阿黛尔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房间里,坐在床上战栗了良久,终于撑起身体,在冰冷的水盆里洗了自己的双手和脸。然后拿出铜镜,对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在那一瞬间,她全身忽然冰冷。

“不……不!”怀里的老妇人惊骇地看着她眼里的细微变化,声嘶力竭,“神啊……美杜莎…美杜莎的眼睛!美杜莎的眼睛睁开了!魔鬼就要——”

回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修道院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夜末。

就在那一瞬间,嬷嬷的低呼停止了。她死死睁大眼睛看着阿黛尔,脸上凝结着最后一刻的恐惧,指尖停在了她的眼睑上,垂落不动。

阿黛尔怔了半晌,然后疯了一样朝着教堂奔跑而去。

“莉卡嬷嬷!”阿黛尔惊呼。

巨大的蛇蜿蜒从水面掠过,一路吸取了无数魂魄,然后消失在台伯河的上游。水面随即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阿黛尔怔怔地站在叹息桥上,看着捞尸船从桥洞下无声随波流出——船上的捞尸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那一盏风灯还挂在那里,一明一灭。

那一刹,有一滴泪从她眼睛里难以控制地滑落,滴在老妇扭曲的脸上。

这、这是……魇蛇?是那条在龙首原上的魇蛇吗?!

她忽然惊呆了。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滴泪,赫然竟然是红色的!阿黛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摸自己的脸。有炽热而湿润的液体从眼眶里长划而下,流过了脸颊——那不是圣水。那是什么?

那条蛇盘绕在水面上,身上的鳞甲都张开了,额心放着光芒。它张开了口,只是微微一吸,河里的冤魂们便在哭泣和呼啸中从水底升起,然后仿佛烟一样被吸收入蛇口。

她低下头,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手心竟然是一片殷红!

冷月下,果然有一条巨大的蛇!

那个瞬间,某种冷意贯穿了她的脊髓。一声裂响,项上佩戴的女神像在她的手心化为齑粉,阿黛尔发出了一声恐惧的低呼,剧烈地发起抖来。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这……这种血一样的泪,分明是……分明是她在童年时看到过的可怕景象!

小修女吓得哭泣。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把她揽在身后,视角里却瞥见了一道巨大影子从河面上腾起。凄厉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冥冥的哭喊。

她的眼睛,那一双曾经的美杜莎之瞳,难道又复活了么?

阿黛尔的手猛然一颤,那盏灯在叹息桥上跌了个粉碎。水上的歌声忽然中止了。台伯河里传来捞尸人的惊呼,那个和尸体打交道半生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震惊地低呼:“蛇!神啊……蛇!”

是谁?是谁让莉卡嬷嬷用圣水解开了她眼睛里的封印?!

仿佛蛇一样蠕动。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圣雪佛墓地被暮色笼罩,显得森冷而黑暗,阿黛尔匍匐在地,仿佛死去一般,许久不曾动一动。仿佛感到担忧,树荫深处簌簌一动,一个青衣人影重新翩然而落,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个暗淡的影子模糊扭曲,如附骨之蛆一样默不作声地跟随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仿佛是幻觉,她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动了起来——

“怎么了?公主?”那人用华语低声问。

阿黛尔怔怔站在桥上,身子忽然间微微发抖。

“不!”在他进入她视线的刹那,她爆发出了一声惊怖的低喊,“止水,不要过来!”

在万籁俱寂的刹那,台伯河上传来了歌声。那是捞尸船上的船夫在月下歌唱。那个老人撑着船,在污水里打捞着,唱着各种俚语和歌谣,声调悠扬神秘。他在唱着:“那皇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

“不要看我!”她绝望地喊,迅速闭上了眼睛,“不要看!”

只有在小巷上空升起的月亮,还是如皇宫里那样冷而亮。

青衣少年在三步之外站住了身,愕然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修女,没有移开视线。然而,已经晚了——只是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张了张口,似乎有一声惊呼被阻断在咽喉里,然后用尽了全力转过身体,朝着东方踉跄狂奔而去。

东方区的石板路崎岖而肮脏,每走几步就会溅起污水。小巷长而窄,挂满了各种褴褛的衣服和孩子的尿布,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他是奔得如此疯狂,仿佛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正在身后紧紧逼来。然而,即便他有着天下无双的轻功,没有奔出多远却颓然倒地——只是一眼而已,死神就追上了这个东陆无双的剑士,瞬间带走了他!

圣格里高利历34年3月的某一天,深夜一点钟,在贫穷凌乱的东方区,阿黛尔修女刚刚为一个死去的贫民祈祷完毕,准备和另一个小修女提灯返回修道院。

那是多么可怕的诅咒力量。

那个宁静孤独的影子,走在白色石头砌筑的圣城里,仿佛是一个尘世之外的幻影。

“不要看我!”阿黛尔却不知道他已经死去,只是拼命地捂住了眼睛,大喊,“不要看!”

这样枯寂宁静的生活令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自从出生以来她身上缠绕着的诸多流言宛如涂抹上去的金粉一样,在神的光辉之下纷纷剥落,还原了她本来的面目。

血从她指缝里无止境地流出,状若疯狂。

然而,只有修道院里的阿黛尔公主对这一切似乎毫不在意。

“阿黛尔修女,你怎么了?”被她的惊呼惊动,修道院里奔出了一群嬷嬷,纷纷上来想要搀扶她,“你出什么事了?”

大皇子苏萨尔和二皇子西泽尔之间已经是势同水火。他们拥有各自的亲信和势力,一个在教廷里发展势力,一个培植了自己的军队,针锋相对毫不退让,连教皇都已经无法阻止两个儿子之间的敌对。皇室里一场惨烈的争夺战即将上演,翡冷翠贵族圈里已经人人自危。

“不要过来!”她绝望地伸出手,紧紧闭上了眼睛大喊,“不要过来!”

她仿佛从尘世里抽身离去了,翡冷翠上空却乌云密布。

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停下了脚步——浓重的暮色里,林立的十字架中,一袭素衣的阿黛尔修女跪在那里,双眼里流着殷红的血,疯狂一样地喊着,拼命摆着手。

她的语声安详柔和,眼睛在面纱后宁静闪烁,令所有人都无法拒绝。有时候修女队伍也会遇到一些贵人,比如打猎归来的皇室,或者是出游的贵族们。到那个时候阿黛尔公主也不会回避或者退缩,只是走到那些马车前,双手捧出金盘,沉默着请求布施。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往往能得到惊人的厚赏。

而在她的脚下,前后躺着两具尸体。

“捐钱给穷人,就是放贷给神,终获回报。”

修女们震惊在当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怕的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有人首先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呼,掉头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狂奔而去——很快一群修女就跑了一个干净,昼夜之门重新地关闭。

此外,帮助赈灾、救济穷人、到医院、养老院从事无偿服务,这些也都是修女日常从事的活动。所以每隔一个月,翡冷翠的贵族和百姓也能看到修道院大门打开,一群穿着黑白两色素衣的修女走上街头,为穷人募捐。阿黛尔公主也在其中。

“魔鬼……魔鬼的孩子复活了!”

周而复始,规律而又安宁。

那些人恐惧的呼喊还在耳边回荡,阿黛尔仿佛失去魂魄一样跪在地上,不敢睁开眼睛,捂住脸,难以控制地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一年多来,这位曾经的舞会皇后、沙龙贵妇洗去了一切奢华,和其他修女过着一样的生活:当清晨的钟声敲响五下的时候,便起床洗漱,随后进教堂做默想、望弥撒、出堂、吃早餐,九点上课或在外边工作、学习,唱赞美诗。午饭后,再进教堂做私省察,念《圣言经》。晚饭前做晚课,饭后进堂做公省察,念第二日的默想题目,晚上九点出堂熄灯休息。

是的,她是魔鬼的孩子。

翡冷翠对此议论纷纷。有一些贵族私心里希望皇室再出一次丑闻,比如被迫当了修女的公主会忍不住寂寞,做出一些有悖于教规的事情——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

这两年里,她在孤寂里独自行走了那么久,摒弃了一切凡人的欢乐和拥有,沐浴着神的光辉,尽心竭力地去行力所能及的善,本以为已经将那些阴影甩在身后很远很远了——然而乍然一回头,却发现黑暗依旧如影随形。

阿黛尔公主就这样被永久地关闭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道院里。

那是她永远难以摆脱的诅咒。

——他知道她想要遗忘什么,想要斩断什么。所以他把这个柜子送了回来,似在无声地告诉她:不可能!他们,无论生和死都是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开的!

“不……不要丢下我……”她喃喃,摸索着站起来,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的昼夜之门走去,“神……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哥哥!”她跪倒在地,抬手掩住了脸,失声,“哥哥!”

她踉跄地往前走,却不敢睁开眼睛,只能一路摸索。然而平日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的九十九级的台阶却仿佛长得没有尽头,无论她怎样努力,就是没有走完的时候——台阶尽端的那一扇门,似乎永远在不可触及的地方。

镏金玫瑰的把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古旧华美的柜子仿佛一个小小的牢笼,静静地在那里等待着她。

终于,她虚脱地跪倒在地,因为绝望而全身发抖。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人潮一起离开了教堂。然而,当阿黛尔在熄灯后一个人穿过鬼域,悄悄回到教堂深处的那间密室里,却震惊地发现那个柜子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可怜啊……魔鬼的孩子,是无法通过那道昼夜之门的。”

——除了西泽尔。

忽然间,一个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恶毒的笑意对她道。

然而,没有人留意到她独独遗弃了那一口古老的、曾经陪同她两次出嫁的柜子。

“是谁?是谁!”阿黛尔惊呼,抬头四顾,却依旧不敢睁开眼睛——然而,即便是闭着眼睛,她也可以看到那个和她说话的人——不,应该说,和她说话的那个“恶灵”。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留给她的所有回忆。哪怕伤痕累累不堪回首,却依旧被静静保留在心底,不曾随着她的舍身而被遗忘。

灰白色的巨蛇横亘在墓园上空,冷冷地俯视着她,碧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毒狂喜的光芒。鳞甲上的每一个恶灵都在呼号,而在蛇的双目之间美女的脸在微笑,吐出低语:“魔鬼的孩子——你终于苏醒了?”

出于对女儿的爱护,她的父亲赐给她无数的金银器具。然而这番好意却被阿黛尔坚决地推辞了,在琳琅满目的珍宝里,她只选择了寥寥几样日常用品随身带走:比如东陆带回来的那把宝剑和一面小小铜镜。

“凰羽夫人!”阿黛尔惊呼,“是你?”

西域最高贵的女性:翡冷翠的阿黛尔公主,就这样在苏美女神百年祭的大礼弥撒上发出了最为神圣的永愿——把自己永远献给女神,终身侍奉教会。

“是的,是我操纵了那个疯了的嬷嬷,借她之手,用秘药洗去了你眼睛里的封印。”美艳无双的女子微笑,俯视着她,“想不到吧?这个天下如今只有我知道解除封印的咒语,也只有我能让你复苏!”

“不,连神也不能阻隔我们。阿黛尔。”他松开了手,缓缓退入人群,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低声,“等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阿黛尔失声,狂乱地擦着眼里不停渗出的血,近乎疯狂地嘶声,“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你为什么还不滚回东陆去?!”

她绝望地看着他,喃喃:“我已经属于神了,哥哥。忘了我。”

“我当然不能回去。因为复仇的希望在翡冷翠,你是不会明白的。”凰羽夫人在虚空里微笑,巨大蛇头上的那个笑诡异无比,“我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如今,是到了带你去找你母亲的时候了。”

一枚由发丝绕成的金色指环,在他的指间微微闪烁。

阿黛尔忽然怔住了,“我……的母亲?”

阿黛尔震惊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的光芒闪烁莫测,隐隐令人恐惧。他缓缓对她举起了左手,阿黛尔身子忽然猛烈地颤抖起来——

“是的,你的母亲,教皇的情妇:美茜·琳赛夫人。据我所知,她还有一个东陆的名字叫作‘梦姬’,”凰羽夫人诡异的笑,“阿黛尔,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她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之谜么?——那么,我可以帮你。”

“等着我。”他侧过头,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条蛇,“我的母亲……没有死?”

此刻管风琴的乐声响起,唱诗班的咏唱和神父的福音如海潮起伏,把仪式推向了高潮。苏萨尔皇子回过神来,和弟弟们逐一上前,与新修女握手、拥抱,做最后尘世间的告别。苏萨尔低声叹息,嘱咐妹妹保重;普林尼则泪水涟涟,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只有西泽尔没有说话,默然地上前拥抱妹妹,久久没有分开。

“是的。”魇蛇微笑起来,“巫女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苏萨尔皇子默默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发现西泽尔的脸色平静如水。

“那她在哪里?”她愕然,却始终不敢睁开眼睛。

她的诸位兄长站在观礼的人群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妹妹脱去凡俗的身份,戴上那枚戒指,斩断和他们的亲缘联系,成为神的仆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

“就在你的脚下。”魇蛇大笑起来,将身子盘绕起来,“她的坟墓就在这西域最大的坟场里。但,我无法看到,因为那个墓穴被施加了法力而隐藏了。那个入口,只有用美杜莎之眼才能看到——来,魔鬼的孩子,你来辨认下母亲的所在吧!”

仿佛被这样神圣庄严的气氛感染,教堂内沉默一刹,然后掌声大作。

阿黛尔茫然地四顾,虚幻的视线里只看到坟场里无数鬼魂隐隐憧憧。

人群在低声议论,然而教皇父亲没有过多的震惊,只是注视了女儿片刻,在她发完愿后开口接受了她的奉献,并让她领受了终身圣愿的标志:一枚纯金的戒指,并将进堂时头上的花冠换成茨冠。

那些鬼魂仿佛也知道今夜的不同寻常,在魇蛇的狂笑里战栗,一丝一缕地被吸入,形成了灰白色的漩涡,迅速地消弭——就在所有鬼魂被魇蛇吸收得干干净净之后,在空荡荡一片的墓地上,她忽然看到了一个放着血光的咬尾蛇符号!

——雕像的脸仿佛忽然柔和了,那种肃穆如冰雪的审判神色悄然变化。

“那里!”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踉跄地冲了过去。

然而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跪在神坛前。巨大的苏美女神像在无声俯视着她,仿佛俯视着一只无辜的羔羊。此刻人群的注意力全部都凝聚到了教皇父女身上,因此没有人发觉就在那一个瞬间,女神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墓碑,洁白的大理石已经发黄,十字架歪歪斜斜,没有任何复杂的装饰,只有一个六翼的圣天使像守护着坟墓,面容悲哀而宁静。那座墓在黑夜里发出淡淡圣洁的光芒,令所有邪灵都为之畏惧。

“端懿皇后品性如此坚贞,实为大胤之荣耀!”从东陆千里迢迢赶来的端木丞相忍不住失声,赞叹不已,“在下回国一定禀明皇上,为您广立牌坊祠堂,旌表于天下!”

圣雪佛之墓。

此言一出,她将永远不能回到俗世!

“居然是藏在圣徒的墓下么?”魇蛇冷笑,“难怪一丝一毫的邪气都没有透出地面。”

贵族们窃窃私语,带着一丝不信与猜疑——对于阿黛尔公主的这次出家,大多数贵族都认为这不过是教皇暂时平息流言的手段而已。然而,没有一个人想到,公主竟然是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不能翻悔的誓言,选择了终身侍奉。

“在这里……”阿黛尔踉跄走过去,喃喃伸出手。在她触及墓碑的刹那,那个圣天使像眼里忽然流下了两行血一样的泪,在她手下蓦然化为齑粉——就在这一刹,墓碑忽然移开了,露出了一个只容一个人进入的通道,漆黑不见底。

所有的女教民在成为修女时都要发效忠女神的愿,这被认为是修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然而,一般入教的修女首先发的都是暂愿,即一年愿,以后又要连续发三年愿和五年愿。在此期间,发的愿可以随时解除,修女也可以离开修会。可一旦发了永愿,便意味着永远舍身侍奉女神,再不能回到俗世。

“找到了!”魇蛇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呼啸,宛如一阵狂风一样卷入,随即消失。

——谁都没有想到,阿黛尔公主发的居然是永愿!

身外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这个墓地上连一个鬼魂都没有,空荡得令人心寒。阿黛尔长久跪在那座坟墓前,全身微微颤抖——她在接近自己的起源之谜,在接近那个谜一样的母亲。最后的答案就在眼前,然而她却失去了力气。

观礼的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叹息。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透出了地面,响起在她的耳边,温柔而妖异——

“是的,我愿意。”美丽的翡冷翠公主头戴花冠,忽然抬起脸,一字一句地清晰开口:“我愿意永远侍奉女神,至死不悔。”

“我……亲爱的……孩……子。

她名义上的养父、事实上的亲生父亲,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大弥撒上主持了新修女的发愿仪式。教皇手持金杖,朗声叩问自己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你愿意放弃俗世里的种种留恋,成为一个纯洁高尚的修女,舍身侍奉神吗?”

“你,来了么?”

无数翡冷翠的贵族目睹了这教廷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幕。

仿佛闪电流过全身,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那一天,翡冷翠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正式成了一名修女。

“哦,阿黛尔,”那个甜美的声音在地底低唤,“我等了你很多年。”

至高无上的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民众面前罕见地露面,亲自主持了祭典,一系列盛大的仪式让人们眼花缭乱:主祭、共祭、辅祭、行礼致敬、念忏悔词、洒圣水礼、唱光荣颂、念集祷经、行圣言礼……

“我的孩子,快来我这里……快…来…吧……”

圣格里高利历32年的3月15日,无数教民连夜涌向教堂,其中不乏远自千里之外来的虔诚教民,西域各国的君主都派了使者祭献参拜,甚至连东陆大胤和晋国都派来了使者道贺,盛况一时无双。

那个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就如母胎里的召唤,冥冥中有奇特的力量在心底里沸腾起来,呼唤出好奇和渴求,开始支配她的行动。阿黛尔无法控制地睁开了眼睛,凝视着黑暗的地底,对着那个声音的来处喃喃:“是的,我来了……母亲,我就来了!”

为了这个百年一遇的盛大节日,翡冷翠教廷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整个圣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了玫瑰花瓣,房顶上放满了鲜花,甚至连贫穷紊乱的东方区都变得井井有条。圣特古斯大教堂早早被内外装修一新,在祭典前夜向教民开放。

她无声无息地从墓地里站起,朝着那个不见底的黑暗通道走去。

费迪南伯爵离开翡冷翠的第三个月,便是苏美女神的百年祭。

在起身的那一瞬,意识有短暂的清明,她想到了西泽尔——那个正在翡冷翠漩涡中心的人,为了权力正在和父兄孤注一掷地争夺。在这一刹,他是否曾想到过她?是否知道妹妹孤身一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即将要面对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