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必须要改变战术。激励和鼓舞着特斯拉的,是某种不得而知的力量。但是,无论特斯拉多不谙世事,保罗希望他至少拥有一些人人都有的基本天性。
保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哪个发明家不愿意亲眼见到自己的创造发挥作用呢?
“那么托马斯·爱迪生呢?”保罗问道,“您希望让他看到您的设计付诸实现吗?”
特斯拉皱起了眉。“这些东西能不能被制造出来完全不重要。我已经在我的头脑中看到它们了。我知道它们能用。它们是不是你们市场上的产品——跟我有什么关系?”
“即使这些设备在他眼皮底下被生产出来,托马斯·爱迪生先生也不能理解我做的设计。他不是在发明。他不是科学。他是照片上的一张脸。是舞台上的一名演员。”
“对,您的设计,建立在您的理论之上的那些奇迹。乔治·威斯汀豪斯有能力制造它们,把它们实现,让它们发挥作用。”
“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人之间?”
“产品?”特斯拉说,好像连这个词的发音都不太对劲。
特斯拉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喝到了酸臭的牛奶一样,如果特斯拉喝牛奶的话。
对于保罗的话,特斯拉既没有表示感动也没有表示出无动于衷。他看上去像是身处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年轻时离开塞尔维亚到欧洲游历。1882年,我到了法国巴黎,在那里认识了查尔斯·巴彻勒先生。他被派去替爱迪生管理法国巴黎的工厂;那位先生在那里给了我一份工作。他在那儿又待了几个月,他看到我当时设计的那些还很不成型的小玩意儿,让我以后如果有机会到美国纽约的话就去找他。”
四名侍者一起把一块小牛肉切好送上餐桌。保罗继续说:“我的客户能够提供给您一间实验室以及一名助手,供您继续研发您的设备。您已经带来了一些极为惊人的发明创造,但是您还没有把它们开发为能够在市场上销售的产品,对吧?威斯汀豪斯恰好拥有这方面的资源。听起来像是一场美好的婚姻。有幸作为牧师的我提议,举办一场春天的婚礼。”
“所以你就来了。”
保罗想到,自己从前竟然觉得威斯汀豪斯很难沟通。
“所以我就来了。我搬到了美国的纽约市,兜里只剩下四美分。我直接去了爱迪生的办公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伟大的托马斯·爱迪生先生,那感觉……你见过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吗?”
“呃,当然不是;请您不要把我当成疯子。我晚餐内容的总体积必须能够被三整除,我才会吃。”
“见过。那种体验,我觉得心灵脆弱的人还是不要尝试为好。”
“您只有在精确计算出龙虾的体积之后才可以把它吃掉?”
“他嘲笑了我。‘这个巴黎来的流浪汉是谁啊,他在说些什么?’那就是托马斯·爱迪生先生说的话。我的口音很严重。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查尔斯·巴彻勒先生告诉他我很聪明,但是他不信。所以我提出给他展示一番。他们有一艘船停在美国纽约市的港口——引擎坏了。它本来要运送物资到英国伦敦去,但是没办法起航离港。他们的修理工在美国的波士顿,可是他要两天后才能赶来修理这艘船。所以我说让我来看看吧。”
“因为它并不是一百零五立方厘米。保罗·克拉瓦斯先生;我想我们都知道。所谓估算都必须要精确到一定程度才能作数。也就是说它们完全没用。”
特斯拉盯着他的那块小牛肉。他拿起银质的餐刀,把它切成两块。然后切成四块。然后又非常均匀精确地切成了八块。
“因为您不喜欢带壳的海鲜?”
“引擎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保罗·克拉瓦斯先生。人们似乎都害怕它们。害怕把手伸到它里面去。‘那么多正在运转中的零件!’我相当聪明,您知道,虽然我也希望这件事可以展现我的智慧,但它并不算什么。因为任何人都能修好一台引擎。你懂吧,你只需要,取下第一个零件。你去研究:这个部件是做什么用的?它和什么连在一起?引擎是一种链式运动,而所有链式原理工作的机器都是通过部件相互连接来运转的。查尔斯·巴彻勒先生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如果他有耐心的话。”
“我不能。”
“但是他没有,”保罗回答,“而你有。”
“您愿意尝尝它吗?”
“爱迪生……感到很意外,或许吧。第二天我就去为他工作了,在美国新泽西他的实验室里。那里很肮脏。”
“主要是形状不规则,这是造成计算困难的原因。不然我还能算得更准确。”特斯拉盯着他的食物说。
“肮脏?”
“您的数学很好。”保罗回答。他并不能确切抓住两人这番对话的主旨,所以这样回答大概是所有回应中最好的一种吧。“我猜,这在您从事的行业中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才能。”
“不仅是因为他不经常让人打扫实验室,而且爱迪生的人工作起来都像是烂泥坑里的猪一样。这边是整流器,那边是变速器,所有的螺丝都放在桌子中间,一大堆,所以要想找到一对螺钉螺母,我的上帝啊,无异于在同一堆稻草里同时找到两根针。爱迪生是个邋遢鬼,像是店里的蛮牛。怎么了?”
“菜量不小,是吧?一百四十立方厘米闻起来很香的肉羹,减去龙虾尾巴占去的一部分体积。所以只有……”特斯拉停下来,用手指丈量着龙虾的长度,数着手指的关节。“对,一百零五立方厘米。”
“瓷器店。”
“我想是吧……”
“你说什么?”
“盘子。三十五厘米?对,我觉得有三十五厘米。四厘米深。”
“是瓷器店,”保罗说,“瓷器店里的蛮牛。这不值得花时间解释。”
“您说什么?”
“我很欣赏您的坦率。那间实验室我再也不想回去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并不仅是因为它的肮脏。而是因为缺少视野。比如你想制作什么东西……比如,好吧,比如你想做一张桌子。所以你会先把桌面做好,然后爱迪生就会说,我们试着做一台两条腿的桌子吧!一个有点常识的人会回答,可是一张桌子显然需要四条腿。我们照这样去做就行了。然后爱迪生就会说,可是我们必须试验。他就爱用那个词——‘试验’。他一直在试验。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变化,他能想出来的每一种没用处、没意义、浪费时间的改变。所以,两条腿的桌子,不成功。我就会说,现在我们能开始做四条腿的桌子了吗?而爱迪生就会说,不,我们试试三条腿的桌子!然后他会去做三条腿的桌子。很久之后,六个月之后,你才终于能够获得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大人的恩准,去做一张四条腿的桌子。你浪费了半年的时间在一项本来半天就可以完成的任务上。爱迪生通用电气的实验室并不是为了培养发明创造而设计的,它是为了培养枯燥无聊而设计的。”
“我还没有品尝过这种甲壳纲生物,”特斯拉回答,“我的味蕾也不太欢迎鱼类。”特斯拉的手指在盘子边缘画着圈,然后接着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有多少厘米?三十?”
“所以你离开了。”保罗说,一名侍者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一些蒙哈榭葡萄酒。
保罗今晚的目标是赢得对方的好感。昨天晚上,特斯拉很快接受了他的晚餐邀请后,保罗在酒店里找到威斯汀豪斯,确定了他们的行动计划:威斯汀豪斯和他的团队会分析特斯拉刚刚获得的交流电专利。如果他们可以把公司出售的灯泡改进为能够使用交流电,那么与爱迪生的灯泡相比,他们就更具有无可否认的技术优势。他们的电灯不仅用电效率更高,而且还能利用从更远处传输过来的电力。与此同时,保罗也会让尼古拉·特斯拉明白,谁才是厚待他的一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如此。
“那年年底,工作了一千八百八十个小时之后,我请求他给我加薪。每周增加七美元。这样一来我的薪水将会达到每周二十五美元,相当丰厚。”
本质上来说,此话不假。虽然保罗也从来没吃过,但它可能确实是城中最好的龙虾。卡特和休斯经常带客户来这里,但是从未邀请保罗陪同。
“而爱迪生拒绝了这个合理的请求?”保罗同情地问道。实话说,每周二十五美元确实是相当不错的薪水了——可是与爱迪生从实验室开发的专利中所获的收入相比,也根本算不了什么。
“您以前吃过这道龙虾吗,特斯拉先生?”保罗问道,“这是全纽约最好的。”
“他嘲笑了我,又一次。我永远忘不了他的嘲笑。‘外面有的是你这样的人,特斯拉。’那就是他跟我说的。是他的原话。‘外面有的是你这样的人,特斯拉。我能以每周十八块的薪水雇到他们,要多少有多少。’那天我走出了他办公室大门,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保罗喝了一口波特酒,指着自己同伴面前那一盘一模一样的纽堡龙虾。
“听起来是时候跟他算算账了。”
在纽约豪门所钟爱的这家以优雅时尚著称的德尔莫尼克餐厅里,餐食的精美并非仅仅由烹饪的复杂程度所决定,更由其分量决定。太多?没有这回事。蜗牛,蛋糕,小豆蔻,还有零钱——这是四种再怎么多都不为过的东西。如果一定要怪罪,那只能怪保罗生在了这个时代。伴随着舌尖闪过的一丝想念,保罗也不得不承认,对他自身而言,他真的更喜欢蛋黄酱汁的味道。
“所以您之前也是这样建议的,克拉瓦斯先生。可是具体该如何实现呢?”
晚餐已经进行到第三道菜,他们才刚吃到龙虾而已。他不知道该如何把所有的食物都吞进自己已经胀鼓鼓的肚子里。在梅西百货新买的裤子的纽扣感觉马上就要崩开。身上那件第一次穿的崭新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的领结把尖领衬衫的领口紧紧地箍在脖子上,好像要把他的脑袋切掉,像是切掉煮熟的大虾脑袋一样。这样的商务晚餐场合绝对够惨烈:一个人在尽量让自己表现出一丁点儿的职业素养的同时,还要狼吞虎咽下多少酒肉啊?
“让我给您看一下如何?”保罗一边说,一边略显夸张地去拿他的支票簿。他拿出一张由威斯汀豪斯的银行账户付款的支票。
保罗盘子里的龙虾是在缅因州沿海被捕捞起来的——很可能就在当天早上——这只龙虾随即被装在拥挤的箱子里运到福尔顿街的鱼市。被主厨查尔斯·瑞奥弗亲自选购回来后,这只龙虾被活着丢进一锅热水里,煮上整整二十五分钟。钳子被夹开,尾巴被剪断,所有鲜嫩的龙虾肉都被移出虾壳,放进一口满是澄清黄油的铸铁锅里煎烧。逐渐呈现褐色的龙虾肉上被洒入新鲜奶油,然后,当汁液吸收一半之后,再加入一杯马德拉葡萄酒。锅下面的火被调大之后,锅里的汁液立即再次沸腾起来,把甜酒蒸发掉。再加入一汤匙的干邑白兰地以及四大份蛋清。瑞奥弗大厨最后往上洒了一点点辣椒粉,随后一名侍者把这份鲜嫩的龙虾肉送到保罗的面前。这就是纽堡龙虾,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式。
当然,保罗推到桌子对面的那张支票上并不是他自己的钱。然而能够动动手指就操纵这么大的一笔钱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激动。
一排银质餐刀在桌面上闪闪发光。煤气灯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阴影。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油画:平静的风景,古雅的乡村秀色。威廉街南边金融区中那些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的每个男人都曾来过这里,他们坐在那些锋利的餐具后面,并且把它们作为武器,进行着这样或那样的战斗。身穿晚宴正装的保罗·克拉瓦斯僵硬地移动身体,低头瞟向盘子里的手下败将:一只他见过的最细嫩、在黄油中浸泡得最饱满的龙虾。
“这是五万美元,”他的晚餐同伴低头扫了一眼支票,“您知道最好的报复是什么吗,特斯拉先生?”
——卡尔·波普尔
保罗示意侍者拿来两杯香槟,然后向后靠在椅子里。
对于一个根本不想采取理性态度的人来说,再理性的辩论也产生不了理性的结果。
“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