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鲍德的儿子坐在索茨霍巴根大宅的地板上,手举在波斯地毯上的模样。那孩子的手背和手指上有一些污渍,可能是奇异笔或原子笔的墨水,而他当时的动作不就像在空中画什么复杂的东西吗?布隆维斯特开始以另一个角度看整件事的全貌。
布隆维斯特从霍恩斯路走向玛利亚广场。稍远处,抹大拉的玛利亚教堂旁边,有一辆白色箱型车的前翼钣金被撞凹了一个大洞,车旁有两个男人正互相挥舞拳头大声咆哮。虽然现场吸引了一群旁观者,布隆维斯特却几乎视而不见。
说不定那个红绿灯根本不是鲍德画的。也许那男孩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天赋。不知为何,他并没有那么意外。第一眼看到奥格斯坐在死去的父亲身边,然后又用身体去撞床头板,他便已发觉那孩子有点特别。这时他正穿过玛利亚广场,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萦绕不去。走到约特坡路后,他停了下来。
“这个主意也许还不错。”他补上一句,接着又给自己点了葡萄酒。
最起码得询问一下后续消息,于是他拿出手机搜寻汉娜·鲍德的电话号码。手机里没有输入,也不太可能会在《千禧年》的联络信息中找到。他想到了菲蕾亚·葛兰利丹,她是《快递报》的社会记者,写的专栏文章不太有助于提升她在这个行业的声望。她专写离婚、风流韵事和皇室新闻,但她脑筋转得快,反应灵敏机智,每次和她碰面总是相谈甚欢。他按了她的号码,不过电话处于占线状态。
雷文望向外面的史都尔广场,看见一位美女穿着大红外套,一头金红色长发。这是他当天头一次露出大大的笑容。
这些年来,晚报的记者永远都在打电话,由于截稿压力太大,他们根本无法离开办公桌去看看真实的人生是什么样子。但他终究打通了,听到她发出小小的欢呼,一点也不诧异。
“老实说,我觉得这么做效果不大。太多人知道我和布隆维斯特不对付。你最好把消息泄漏给某报记者,然后在你们的社论中支持这项报道,埃克斯壮会有一些不错的发言供你引述。”
“麦可,”她说道,“真是太荣幸了!你终于要给我一个独家了是吗?我都等多久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里面有你想写的东西吗?”
“抱歉,这次是你得帮我。我需要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可不是嘛。我们现在说的这个人受到媒体嘲笑,所以想方设法要弄到一条独家,哪怕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也在所不惜。这个过气的明星记者发现自己的杂志社陷入财务危机,便情愿把社会责任抛到脑后,何况他刚刚得知赛纳传播想把他踢出编辑团队,所以越线个一两步倒也不令人惊讶。”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要不要说句超酷的话让我引用一下,关于你昨晚之前得到的消息。”
“有趣。”
“我可以给你一点职业上的忠告。”
“布隆维斯特没有把他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他在命案发生前和鲍德通过话,还和凶手打过照面。尽管如此,他接受讯问时说的话却少得离谱。埃克斯壮怀疑他把最精彩的部分保留给了自己的文章。”
“什么忠告?”
“怎么妨碍法?”
“别再写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了。”
“没错。调查那件案子的整个策略都被布隆维斯特破坏了,如今埃克斯壮担心他又会妨碍这次的调查。”
“好啊,那有水平的记者需要电话号码的时候该找谁去要?你想找谁?”
“经过了札拉千科事件之后,对吧?”
“汉娜·鲍德。”
“检察长理查德·埃克斯壮。鲍德命案的初步调查由他负责,而他可不是布隆维斯特粉丝团的成员。”
“理由我猜得到。你在那里遇到她喝醉的男友了吧?”
“是谁?”
“你别想套我话。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我当然感激不尽了。我想我的确能有一点小贡献。今天早上,有个以前一起打壁球的球友打电话给我。”柏格显然试图恢复稍早的自信。
“托尔斯路四十号。”
“也许吧,”雷文说,“这也是我请你吃饭的另一个原因。”
“连找都不必找就知道?”
“你是说正面标题?”
“对于这类芝麻小事我有颗超人脑袋。你要是能等一下,我还可以给你电话号码和大门密码。”
“所以为了这个原因,现在最好不要出现太多关于他的标题。”
“那就太感谢了。”
“没错,没错。”
“不过你知道吗……”
“事实如此。我们应该感激布隆维斯特为我们揭露的一切,我也很希望他事事顺利,真的。只可惜我的工作由不得我回顾与怀念美好的往日。我必须承认你说对了一点,这个人确实与时代脱节了,他可能会妨碍到重振《千禧年》的计划。”
“什么?”
“是吗?”柏格的态度忽然变得温顺起来,雷文也立即觉得舒服了些。
“你不是唯一在找她的人。我们自己的猎犬也在追这条线,但我听说她整天都没接电话。”
“我只是开诚布公罢了。”他说,“我一向认为布隆维斯特是个了不起的记者,不管是你或是他同期的其他人都无法和他相比。”
“聪明的女人。”
雷文真想往柏格的喉头塞点什么。
通完话后,布隆维斯特站在街头,不知该如何是好。与晚报记者争相对不幸的母亲紧追不舍?他不太希望忙了一天的结果是这样。但他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请司机开往瓦萨区。
“雷文,你不必跟我演政客那一套。”
佛斯贝陪着汉娜和奥格斯去了欧登儿童与青少年医学中心,地点在斯维亚路的天文台森林公园对面。该中心是由两栋公寓大楼打通合并而成,尽管装潢设施与中庭都有一种私密、受保护的氛围,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有点制式化,与其说是长廊与密闭的门所造成的印象,倒不如说是工作人员脸上那严厉、戒备的神情。他们似乎对自己负责照顾的孩子培养出一定程度的不信任。
“你听我说,柏格,我对布隆维斯特有着至高无上的敬意。”
主任托凯尔·林典是个矮小且自负的人,自称对患有自闭症的儿童经验丰富,但汉娜不喜欢他看奥格斯的眼神。此外,中心未将青少年与幼童区隔开来,也令她忧心。但现在心生疑虑似乎太迟了,因此回家途中,她自我安慰地想:这只是暂时而已,也许今天晚上就会去接奥格斯回家了。
“但对于现在情势的发展,你挺开心的吧?”
接着她想到卫斯曼和他不时发酒疯的情形,不禁再次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他,好好掌握自己的人生。走出公寓电梯时,她吓了一跳。有个风采迷人的男人坐在楼梯平台上,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等他站起身来打招呼,她才发现原来是布隆维斯特。她又惊又慌、心虚不已,以为他要揭露什么。真是荒谬的想法。他只是露出尴尬的笑容,为自己前来打扰再三道歉。她忍不住大大松了口气。其实她仰慕他已久。
“不是我,我没有,这点毋庸置疑。那个专栏我厌恶得很,觉得写得很差,又偏颇。对他开第一枪的人是图瓦·赛纳,这你知道。”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她虽这么说,口气却暗示着事实正好相反。
“的确,不过我得到了一点帮助。”
“我也不是来采访的。”他说。她记得听说前一晚他和卫斯曼是一起——否则至少也是同时——抵达鲍德住处,只是她想不出这两人会有什么共通点。
“怎么会有这种事?他已锋芒不再了,这不正是你指出的事实吗?而且要我说的话,你做得相当成功。”雷文企图挖苦他。
“你要找卫斯曼吗?”她问道。
“我个人并不怪你,”柏格说,“就算你把他送去中国也不干我的事。我只是好奇,假如布隆维斯特利用这次鲍德的新闻来个绝地大反攻,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棘手?”
“我想问问有关奥格斯的画。”他回答道,她一听顿时心生恐慌。
他几乎忘了这顿饭的目的。
但她还是请他进门。这么做或许太过大意,卫斯曼出门到附近不知哪家酒吧去治疗他的宿醉,说不定随时会回来,要是发现家里来了记者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只是布隆维斯特不仅令汉娜担忧,也激发了她的好奇。他怎会知道画的事?她请他坐到客厅的灰色沙发上,她则进厨房准备茶和一些饼干。当她端着托盘出来,他开口说道:
“我们给他的条件非常优厚。”雷文感觉自己表现出不必要的防卫心,这反应也太容易预料了。
“要不是绝对必要,我不会前来打扰。”
“想想他为杂志社做的一切,这样会不会有点残酷?”
“你没有打扰我。”她说。
“我们在考虑把他调派到伦敦。”
“是这样的,我昨晚见到奥格斯了,之后忍不住一直想到他。”
“我听说你想把布隆维斯特拉出编辑团队。”
“哦?”
“这只是生意罢了。”
“当时我没弄明白,”他说,“只是觉得他好像想告诉我们什么,现在我确信他是想画画。他的手很坚决地在地板上动来动去。”
“少说废话了,雷文。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是自尊问题。”
“他已经画到着魔了。”
“我们就会退出,而《千禧年》恐怕顶多也只能再撑几个月,这样当然很可惜,可是目前市场的情形就是这样。还有一些比《千禧年》更好的杂志也倒了。这对我们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投资,少了它也无所谓。”
“这么说他在家里还继续这么做?”
“否则的话……”
“那还用说!一到家就开始了,简直疯狂,他画得很棒,可是脸涨得通红还开始喘气,所以心理医师说必须阻止他,说那是破坏性的强迫行为,这是他的看法。”
“如果编辑团队愿意改变,也准备面对他们的问题,我们会给予支持。”
“他画了什么?”
“怎么个掌控法?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我猜是拼图带给他的灵感。不过真的画得很好,有影子、有立体感等等的。”
“情况都在我们的掌控中。”
“但内容是什么?”
“真的吗?”
“方格。”
“你的消息有误。”他不太自然地说。
“什么样的方格?”
“有个消息人士向我透露,说你现在和《千禧年》在闹纠纷。”柏格说道,雷文则心想:只要能抹去他脸上那自以为是的得意假笑,立刻斩了我一只手臂我也甘愿。
“应该可以叫做棋盘方格吧。”她说。也许是她多心,但她似乎看到布隆维斯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看到威廉·柏格已经在史都尔霍夫餐厅的桌位坐定,而且点餐时还点了最贵的香煎比目鱼和一杯普宜富美白酒,雷文并不惊讶,因为每次请记者吃饭,他们通常都会趁机敲竹杠。但真正令他吃惊——又生气——的是柏格竟然主动出击,就好像有钱有势的人是他。他为什么要提加薪呢?他应该让柏格如坐针毡、冷汗直冒才对。
“只有棋盘方格吗?没有其他了?”他问道。
“我尽快,”他回道。他还得先稍稍打扮一番。接着他补上一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在《反叛分子》里的演出?”
“还有镜子,”她说:“棋盘方格倒映在镜子里。”
“你能马上过来吗?”
“你去过鲍德的家吗?”他的口气再次显得尖锐。
“肯定是的。”
“为什么这么问?”
“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因为他卧室——就是他被杀的地方——地板的图案就像棋盘方格,而且图案就倒映在衣橱的镜子里。”
“恰恰相反,你是为了他的需求着想。我会亲自安排,让你可以随时来探视。”
“我的天哪!”
“这样不算是放弃他吧?”
“怎么了?”
“喔,是啊。”他起初有些迟疑,接着却面露喜色,仿佛赢得某种胜利。“当然了,绝对没问题。我会安排让他住进我们欧登中心来。”
“因为……”
“但我做不到。他不停地尖叫、乱摔东西。你说过你可以帮忙的。”
她内心涌上一阵惭愧。
“孩子需要你镇定下来。”
“因为当我从他手里把画抢过来,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些方格上出现一个凶恶可怕的影子。”她说。
“你叫我怎么保持冷静啊?”
“那张画在这里吗?”
“不,不行,那是强迫行为。但请你务必保持冷静。”
“不在,也可以说在。”
“他就只想画他的棋盘方格,可是你说不能让他画。”
“怎么说?”
“告诉我出了什么问题。”
“很遗憾被我丢掉了,不过还在垃圾桶里面。”
她的声音显得绝望又愤怒。
布隆维斯特不顾手上沾满咖啡渣和优格,从垃圾堆里抽出一张揉皱的纸,然后将它放到沥水板上摊平。他用手背拨了拨纸,就着厨房耀眼的灯光直目凝视。画很显然尚未完成,而正如汉娜所说,大部分都是棋盘方格,看的角度是从上方或侧边。除非去过鲍德的卧室,否则很难一眼看出那些方格是地板,但布隆维斯特立刻便认出床右侧衣橱的镜子。他也认出那片漆黑,那是昨晚他所见到特别漆黑的一幕。
“喂,”她说,“奥格斯,奥格斯……”
这幅画仿佛让他回到当时从破窗走进去的那一刻——除了一个重要的小细节之外。他进入的房间几乎全黑,但画中却有一道微弱光源从上方斜斜照下,在方格上扩散开来。光线映照出一个不清晰也无意义的阴影轮廓,但或许也正因如此而让人觉得诡异。
“我是佛斯贝。”他用一种文雅的语气说道。
那个黑影伸出一条手臂,由于布隆维斯特看画的角度与汉娜截然不同,很轻易便了解到这意味着什么。这个身影打算杀人。棋盘方格与影子上方有一张脸,还没有具体画完。
现在是下午一点,他已回到威灵比的连栋住宅,正在浴室里用电动牙刷刷牙,整个人筋疲力尽之际,电话铃声响了。本来十分气恼,但随即化为微笑。因为电话那头不是别人,正是汉娜·鲍德。
“奥格斯现在在哪里?在睡觉吗?”他问道。
眼看那个孩子一脸狂热的表情,开始画起黑白块状物,或是方格,佛斯贝宣称这样是不健康的,说这正是自闭儿很容易陷入的那种破坏性强迫行为,并坚持要立刻阻止奥格斯。此话一出,并未得到他期望的感激之情。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决断、有男子气概,与此同时,他差点脱口赞美汉娜在《反叛分子》里的精彩演出,但转念一想又认为时机恐怕不太恰当。也许是他误判了。
“不,他……我暂时把他托给别人照顾。老实说,我实在应付不了他。”
孩子的母亲竟然是女明星汉娜·鲍德。自从看了她在电影《反叛分子》的演出后,他便对她充满遐想,念念不忘她的美臀长腿,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一点,却风韵犹存。何况,她目前的伴侣分明是个混蛋。佛斯贝尽可能低调地展现自己的博学与魅力,不消片刻他便找到机会扮演权威,不由得更加骄傲起来。
“他在哪里?”
“我们暂时也无能为力,”他说道,“他的心智能力太弱,身为心理医师,我必须先顾虑到他需要有人照顾。”警察表情严肃地听完这番话后,便让他载孩子回家交给母亲——这又是整个事件中另一项额外的小收获。
“在欧登儿童与青少年医学中心。在斯维亚路。”
他想营造一种时髦的形象,但是到达之后却不怎么成功。他摸不清那孩子在想什么。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受到重视的要角。探员们询问他该如何向孩子提问,尽管他也没有头绪,但他的回答仍获得尊重。这让他的自尊稍微提振了些,因此他也尽力提供协助。他发现那孩子患有幼儿自闭症,从未开口说过话也从未接收过周遭环境的信息。
“有谁知道他在那里?”
他喜欢与警方合作,更爱悲剧事件发生后的紧张气氛。当天他值夜班,开车前往索茨霍巴根那栋房子的路上,内心兴奋而又期待。这种情况有点好莱坞电影的味道,他暗想道。一位瑞典科学家遭人杀害,八岁儿子也在屋内,而他佛斯贝则是受命前往现场设法让那个孩子开口。他对着后照镜梳整头发、扶正眼镜好几次。
“没人知道。”
他已经在欧登儿童与青少年医学中心服务了一年。欧登是个紧急安置中心,专收父母亲失职的儿童与青少年,但是就连不管在哪里工作都会极力捍卫服务单位的佛斯贝,也认为这个医学中心运作得不太理想。一切都只着眼于危急阶段的管理,长期工作做得不够。在家里受到创伤的幼童进来以后,心理医师们太过忙于处理精神崩溃与攻击行为,而无法投注心力去解决潜藏其下的原因。即便如此,佛斯贝仍自觉略有贡献,尤其是当他展现昔日课堂上的威严让歇斯底里的孩子安静下来,或是实际在现场应付紧急状况的时候。
“只有你和工作人员?”
他取得心理医师资格才短短两年。之前他在提雷修市当体育老师,如果向他教过的学生问起,每个人都会大吼:“安静,畜生!闭嘴,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当佛斯贝想要维持教室里的秩序时,就会吼这两句话,当然他只是半开玩笑。尽管几乎是个毫无人缘的老师,他却也把学生管得规规矩矩。正因为有此能力,才让他觉得转行应该能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汉娜点点头。
埃纳·佛斯贝的经验并不丰富。他现年四十八岁,从那双深蓝色眼睛、崭新的迪奥眼镜与褐色灯芯绒西装外套看来,很容易被认为是学术圈的人。但凡是曾与他意见相左的人都知道他的思想有点僵化、武断,还经常以独断而又自信满满的发言来掩饰自己知识的不足。
“那就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你先等我一下好吗?”
是他说不该让奥格斯画画,所以这个烂摊子就该由他来收拾。最后她放开儿子,找出心理医师的名片打电话给他。奥格斯立刻趁机溜到客厅,重新画起那些该死的方格来。
布隆维斯特取出手机,打给包柏蓝斯基。在他心里已经草拟出另一个问题要放进“莉丝资料”档案。
她拼命想着一个又一个办法,几乎就要撑不住了。她想到住在卡特琳娜霍尔姆的母亲,想到经纪人米雅,想到昨晚来电的亲切女子嘉布莉,接着再次想到那个把奥格斯带回来的心理医师埃纳·佛什么的。她不是特别喜欢他,但话说回来,他曾经主动表示可以代为照顾奥格斯一段时间,而且这本来就都是他的错。
包柏蓝斯基很是沮丧,调查工作毫无进展。鲍德的Blackphone和笔记本电脑都没找到,因此尽管与网络服务业者详细讨论过,却还是无法绘制出他与外界联系的网络图。
奥格斯又是拳打脚踢又是高声尖叫,汉娜使尽力气才勉强抱住他。她双臂交缠搂着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只希望自己也能像这样激动崩溃。她有一刻考虑着要叫醒卫斯曼,让他给奥格斯塞一颗镇定剂,现在家里刚好有,但随即打消了念头。卫斯曼肯定会不高兴,再说她也不喜欢让孩子使用镇定剂,不管她自己吃了多少“烦宁”来保持镇定。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包柏蓝斯基暗忖,目前能继续侦办的几乎都只是一些烟幕和老掉牙的说辞:一名忍者武士迅速敏捷地现身,然后消失在黑夜中。事实上,这次的攻击有点完美得不可思议,就好像一般人在杀人时通常会犯的错误、会出现的矛盾,在这个凶手身上都找不到。手法太利落、太冷静,包柏蓝斯基忍不住心想:这只不过是凶手又一次的例行性工作。他正自思索之际,布隆维斯特来电了。
但是她没有听见哭声,只有一阵嘟嘟哝哝,听起来几乎像是字句,但不可能,因为这孩子不会说话。于是汉娜转而准备迎接大爆发,等着看奥格斯在客厅地板上来回打滚。但奥格斯也没有发作,只是以冷静而泰然的坚定态度又拿起一张纸,重新画起同样的方格来。汉娜别无他法,只得把他带回房间。事后她说这纯粹是恐惧心态造成的。
“喔,是你啊。”包柏蓝斯基说,“我们正说到你呢。希望能尽快再和你谈谈。”
她看到同样的方格图案反复出现在周围的两面镜子里,而且作画技巧高超。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有一个阴影从方格当中浮现,有如恶魔、幽灵一般,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她开始想到电影里面被附身的小孩。她一把将画从孩子手里抢过来揉成一团,自己却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接着她闭上眼睛,以为会再度听见那单调而又令人心碎的哭喊声。
“当然没问题。不过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那个目击者奥格斯·鲍德,他是个‘学者’。”布隆维斯特说。
不料孩子的背忽然变僵,弯得像把弓,汉娜不禁想起心理医师的话,略显迟疑地跨前一步,低头看着画纸。她大吃一惊,感觉非常不舒服,起初还想不通为什么。
“他是什么?”
他开始画起来,不仅身体颤抖,两眼也闪着热切而痛苦的光芒。就发生的事故看来,以镜子里的方格图案不断向外延伸、愈变愈多来当画的主题似乎很怪异。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这就和他脑中的数列一样。尽管她一点也不明白,但这对他可能意味着什么,说不定——谁晓得?——那些方格可能是他接受事件的特有方式。她是不是应该干脆就忽略这些指示?说到底,又有谁会知道?她曾经读过一篇文章,说母亲应该信赖自己的直觉,第六感往往比世界上所有心理学理论都更有用。于是她决定让奥格斯画。
“这孩子或许有严重的智能障碍,却也有特殊天赋。他的画可以媲美大师,清晰精准得不可思议。他画过一张红绿灯,就放在索茨霍巴根住宅的餐桌上,有没有人拿给你看?”
汉娜站在托尔斯路的公寓客厅里绝望地看着奥格斯,他又再次把白纸和蜡笔挖出来了。她被告知要尽量打消他这念头,她却不想这么做,倒不是质疑心理医师的建议与专业,而是她自有疑虑。奥格斯亲眼目睹父亲遭杀害,如果他想画出来又何必阻止他?即使他这么做对自己并无太大好处。
“有,看过一眼。你是说那不是鲍德画的?”
“你马上替我约威廉·柏格到史都尔霍夫吃午餐。他要是说另外有事,就告诉他这件事更重要,甚至可能让他加薪。”他边说边想:有何不可?如果他打算在这场混战中帮我一把,得让他有点收获才算公平。
“是那个孩子。”
莎娜·林特是他的年轻秘书。
“看起来是成熟得惊人的作品。”
“什么事,雷文?”
“但那是奥格斯画的。今天早上,他坐下来画出了他父亲卧室地板的棋盘方格,而且不只如此,他还画了一道光和一个黑影。我推断那是凶手的影子和他头灯的光线,不过当然还无法肯定。孩子画到一半被中断了。”
“莎娜。”他高喊道。
“你在捉弄我吗?”
文章旁附了一张跨两栏的布隆维斯特的大照片,脸上肌肉毫无松垂的迹象。那些王八蛋编辑特地极尽所能找到一张最好看的照片,这点让他更加怒火中烧。我得做点什么才行,他暗忖。但要做什么呢?怎样才能阻止布隆维斯特,又不会让自己像旧日民主德国审查官一样插手干预,结果却让情况变得更糟?他望向外面的骑士湾,忽然灵机一动,心想道:柏格,敌人的敌人可能是最好的朋友。
“这可不是捉弄人的时候。”
——命案前一刻的神秘电话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瑞典顶尖科学家想对麦可·布隆维斯特说什么?
“我现在就在孩子的母亲汉娜·鲍德家里,正看着他的画。孩子已经不在这里,他在……”布隆维斯特略一迟疑,接着说,“我不想在电话上多说。”
赛纳自己的记者到底向鲍德提出过几次专访要求呢?反正提出了几次就被拒绝了几次,再不然就是根本懒得回应。雷文的许多同事都认为鲍德握有一个爆炸性的内幕消息。一想到报上所说,鲍德在三更半夜想找布隆维斯特谈谈,他就无法忍受。先不说别的,难道布隆维斯特真的有独家?那可就惨了。于是雷文几乎是无法自制地再次点进《瑞典晚报》网站,第一眼看见的标题就是:
“你说孩子画到一半被打断了?”
他为何非得在布隆维斯特的眼皮子底下被杀呢?每次都这样,不是吗?实在太令人愤慨了。即便外头那些没用的记者尚未领悟,雷文却知道鲍德是个大人物。前不久,赛纳自己旗下的报纸《商业日报》曾经针对瑞典的科学研究出过一份特刊,当中给鲍德贴了一张价格标签:四十亿克朗,天晓得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鲍德无疑是个大红人,最重要的,他还是葛丽泰·嘉宝第二,极度神秘,从不接受访问,却让他更炙手可热。
“他母亲听从心理医师的建议阻止了他。”
他差点气到中风。每个网站上都能看到布隆维斯特的名字,这很伤人。不只因为雷文之前留意到年轻一代几乎不认识布隆维斯特这号人物时,曾那么地欣喜若狂,还因为他痛恨这样的媒体逻辑:只要你陷入麻烦就会爆红,不管是记者或演员或是哪行哪业的人。但要是报道写的是“若非雷文与赛纳传播伸援手,曾经叱咤风云的布隆维斯特恐怕连自己的杂志社都待不下去”,他就会开心多了。不料他看到的是:为何偏偏是法兰斯·鲍德?
“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来?”
对一个原本在《快递早报》专门报道住宅失火和持刀斗殴的人而言,这样的成绩算不错了。一千两百多万,外加位于高级住宅区“别墅城”的公寓和坎城的别墅。那些家伙爱在博客上写什么就去写吧。他足够有钱就好,于是他再看一次投资总值:12149101克朗。天啊,它在往下掉吗?12131737克朗。股价没有道理下跌,不是吗?毕竟就业数据还不错。他几乎把市值下降看成是自己的问题,并忍不住想到了《千禧年》,尽管就整个市场面而言它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又激动起来,虽不愿去想,却仍记起昨天下午开会时,爱莉卡那张美丽的脸上公然流露的敌意。今天早上情况并未好转。
“他八成不明白这画的意义,只当成是一种强迫行为。我建议你马上派人过来。你要的目击证人有了。”
这些白痴根本不知道他付出多少代价,只会在默默无闻的文化杂志上写一些没行情的文章,他懒得为他们伤脑筋。与其耽溺在有害的思绪中,还不如上网看看自己的投资组合账户。看了以后稍微好过些了,至少一开始好过些。今天股市很亮眼,昨晚纳斯达克和道琼斯指数都上涨,斯德哥尔摩指数也涨了1.1个百分点。投资得有点太冒险的美金,汇率上升了,根据几秒钟前的最新资料,他的投资组合总值为12161389克朗。
“我们会尽快赶去。”
雷文坐在可以眺望斯鲁森与骑士湾的办公室里,悠闲地搜寻网络上关于自己的信息,希望能发现一点值得振奋的事,结果看到有人说他廉价、软弱、背叛自己的理想。这些全都写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媒体研究学院一个瘦小女生的博客中。他愤怒到甚至忘了把她的名字写到黑色小本子里,凡是记在那上头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进赛纳集团。
包柏蓝斯基挂断电话后,将布隆维斯特告知的消息转告手下,但没多久便自问这么做是否明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