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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史

至此,我们按照年代顺序讲述了永恒的通史。也可以说是几种永恒的通史,因为人类愿望就一直抱有两种叫这个名字的连续而又对立的梦想:第一种是现实主义的,即以一种奇怪的热情渴望造物的静止原型;另一种是唯名论的,它否认原型的事实,希望在一秒钟之内将宇宙上所有细微之物都聚集起来。这种学说远离了我们人类,以至于连我自己都不再相信所有的解释了,包括我自己的解释。这种唯名论只肯定个体的事实和类型的常规性。现在,我们就如同自然迸发的呆傻喜剧散文家一样:没有知识,它似乎就是我们思想的总前提,一个后天获得的公理。所以,也就没必要谈论它了。

宇宙需要永恒。神学家们并非不知道,如果上帝的注意力有一刻偏离我这只写作的右手,这只手就会变得毫无用处,就像一团无光的火焰熄灭了一样。因此人们认为这个世界能够保存至今就是一种常存的创造,保存和创造这两个如此对立的动词在天国就成了同义词。

至此,我们按照年代顺序讲述了永恒有争议而又法定的发展过程。远古的人,留大胡子的人和大主教创立了它,以公开地同异端学说混淆,恢复已被集为一体的三人之间的区别,以秘密地按某种方式滞留时间的流程。生活即浪费时间:除非在永恒的形式下,否则我们不能恢复或保存任何东西,我看到乔治·桑塔亚那以爱默生式的西班牙文这样写道。足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卢克莱修有关交媾谎言的可怕段落了:仿佛一个梦中想喝水,而喝多少水都不能解渴的人,仿佛一个身在河中却被干渴焦灼至死的人:维纳斯如此以幻象蒙骗那些情人,可对身体的视觉不足以令他们满足,尽管游离不定的相互交织的手抚遍全身,却不能将任何东西分离或保留。最终,他们的身体出现了喜悦的先兆,维纳斯即刻就要播种女人的田野,情人们热烈地搂抱在一起,情爱的牙齿顶着牙齿,但他们不能在另一方销魂,也不能成为一个自我。原型和永恒两个词意味着最可靠的拥有。的确,延续是一种不能容忍的不幸,而巨大的欲望又贪婪着时间的每一分钟和空间的各种变化。

与柏拉图的永恒不同,柏拉图永恒最大的特点就是平淡,而这种永恒则带有近似于《尤利西斯》最后几页,甚至近似于前一章广泛问讯录的危险。奥古斯丁宏伟的顾忌限制了这种繁冗。它的学说甚至在语言上都拒绝永恒的惩罚。上帝注意到被上帝看中的人,而忽视了被罚入地狱的人。大家都知道这点,却宁愿把注意力放在廉洁的生活上。秃头查理的宫廷教师约翰·斯科图斯·埃里金纳荣幸地歪曲了他的思想。他鼓吹一个无法确定的上帝,展示了一个柏拉图原型的世界,展示了一个不知罪孽和丑恶形式的上帝,展示了神化和造物(包括时间和魔鬼)最终对上帝的回归。圣典改善罪恶,永生抵消死亡,幸福即痛苦。这种混杂的永恒(它不同于柏拉图的永恒,包含着个人的命运;而又不同于东正教原则,排斥所有欠缺和不幸)遭到了巴伦西亚和朗格勒宗教会议的谴责。鼓吹这种永恒的有争议的著作《论自然的区分》第五卷点燃了公众之火。它适度地引起了藏书家的青睐,使埃里金纳的著作得以流传到我们这个时代。

大家都知道,确认身份要靠记忆,取消这种功能是种愚蠢行为。可以考虑宇宙本身。没有永恒,没有灵魂中发生的事情的微妙反映和秘密,宇宙史就成了流失的时间,其中包括我们的个人史,这使我们感到不愉快的自负。仅靠柏林纳的留声唱片或电影胶片、形象的纯粹形象、其他偶像的偶像是不够的。永恒是最丰富的创造。的确,它不感知,而且谦恭的持续时间也不算永恒。否认永恒,想象承载着城市、河流和欢乐的年代能够广泛消失,就如同想象自己能够完全自我拯救一样不可信。

代代偶像崇拜者居住在地球上,却没有机会拒绝或信奉上帝的话语,仅想象能够不靠上帝的话语就能拯救自己就已非礼了,就像否认要把他们其中一些品德卓著的人排除在天堂之外一样没有道理。(茨温利一五二三年宣称他个人希望与赫克里斯、泰塞奥、苏格拉底、阿里斯提得斯、亚里士多德和塞内加分享天空。)上帝的第九属性(即无所不知)扩展一下就足以消除困难。据说它包括各种事务的知识:应该说,不仅包括现实事务,而且包括可能事务的知识。在《圣经》里搜寻可以对之进行充分补充的地方,结果找到了两处:一,在《列王纪上》里,上帝对大卫说,如果他不离开城的话,肯拉汗的人们将为他效力,可他离开了。另外一处在《马太福音》,其中诅咒了两个城市:哥拉汛哪,你有祸了!伯赛大啊,你有祸了!因为在你们中间所行的异能,若行在推罗西顿,他们早已披麻蒙灰悔改了。有了这些依据,动词的可能式就可以进入永恒了:赫克里斯与乌尔里希·茨温利共处穹苍,因为上帝知道他们使用的是教历。列尔纳七头蛇就会被置于外层黑暗之中,因为已证实,它头一个被拒绝洗礼。我们感觉到了现实,又想象到了可能(和未来)。上帝那里没有这种区别,区别属于无知和时间。其永恒不仅彻底(英明的行动)记录了这个密集世界的所有时刻,而且记录了那个最可能消失的时刻发生变化而可能出现的时刻,还有那些不可能出现的时刻。由时间和组合构成的永恒要比宇宙丰富得多。

永恒是如何开始的呢?圣奥古斯丁并不清楚这个问题,不过他指出了一个事实,似乎可以提供解决的办法:存在于全部现在的过去和未来的因素。他援引了一个特定的情况:诗的回忆。开始之前,诗歌已在我的预想之中;一经完成,就在我的记忆中;不过在我说此话的时候,它又在记忆中分化,所以我可以说出它来;而在预想阶段我就说不出来。对整个诗歌发生的事情,也发生在每一首诗和每一个音节上。对于由诗歌构成的最长的情节,对于由一系列情节构成的个人命运以及由一系列个人命运组合的人类,我都如是说。不过,这种对于时间各个时间之间内部关系的证实还包括延续,这与统一形式的永恒模式不相适应。

永恒成了上帝无限思维的属性。大家都很清楚,一代又一代的神学家一直在为他的思维、他的形象和与他的相近而努力。没有任何激励能够像永恒宿命的讨论这样令人怦然心动。在十字架四百岁的时候,英国隐修士贝拉基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想到至死都未接受洗礼的儿童能够到达天堂[7]。希波的主教奥古斯丁以令他的出版者们喝彩的愤怒抨击了这个理论。他指明了这个已被守教规者和殉教者们厌倦的异端学说:他否认我们已经在男人亚当方面犯了罪,而且我们也同亚当一样犯了罪的说法,他竟然可恶地忘记了那种死亡能够通过肉体自父向子传播,他藐视死在十字架上的人的血汗、超常的极度痛苦和叫喊,厌恶圣灵秘密恩典,限制上帝的放纵。英国人竟然贸然地援引法律。一直是法力浩然的圣人承认说,根据法律,我们所有男人都应该毫无宽恕地遭受火刑,然而上帝按照其难以揭示的裁决,决定拯救几个人,或者就像很久之后卡尔维诺并非不粗鲁地说到的那样:因为是(因为是哲学家)。他们是命中注定的。神学家的虚伪或廉耻把这句话保留给命中注定到天上的人。注定要备受煎熬的人不会有:的确、不受保护的人要永远遭受火的煎熬,不过这只是上帝的一个忽略,而不是一个特别行动……这种办法又更新了永恒的概念。

我想思乡就属这种模式。流落他乡而牵肠挂肚的人们总是回忆幸福的可能性,把它们看作是次类永恒(sub specie aeternitatis),完全忘记了如果实现其中一项可能就得排除或推迟其他可能。在情感上,回忆属于非时间性限制的。我们将过去的幸运集中成一个独立的形象,而我每天下午观看的红色纷呈的西方在记忆上也只是一个西方。预见亦是如此:最不相容的希望可以毫无障碍地共处。换句话说,愿望的风格就是永恒。(可信的是,在永恒的含义中——无限的即刻和光明的结果——存在着列数追求的特别愉悦的原因。)

《神学手册》并没有特别关注永恒。它们只是说永恒是各部分时间的现代和全部的直觉,它以混淆视听的言论干扰希伯来《圣经》,仿佛圣灵说了那些评注家称好的东西的不少坏话。它们常常为此以高贵的蔑视或纯粹的长寿观念进行煽动:上帝面前的一天就像一千年,而一千年就像一天,或者采用摩西听到的伟大话语,还有上帝的名字:我就是我,或神学家约翰在透明海、红兽和吃船长肉的鸟之前和之后在帕特莫斯听到的话语:我是A和Z,是始和终[6]。人们也沿袭博依斯的这个言论(孕育于监狱中,也许就是在他从背部处死之前):永恒是无尽的生活和完全的拥有。汉斯·拉森马腾森的近乎淫荡的重复却更让我愉悦:永恒就是完全的今天,是无限宇宙最近和丰盛的果实。似乎相反,他们又蔑视那个踏海踏地天使的黑色誓言(《启示录》,第十章第六节):指着那创造天和天上之物、地和地上之物、海和海上之物的,直活到永永远远的,起誓说:“不再有时日了。这节里的时间的确应该相当于延续。”

现在只差向读者指出我个人有关永恒的理论了。这是个没有上帝的可怜的永恒,而且没有其他拥有者,没有原型。我曾在一九二八年出版的《阿根廷人的语言》一书中提出这个理论。我又曾把那时出版的东西加以改写,文章的题目是《感受死亡》。

自从伊里奈乌斯开创了基督教永恒后,它就有别于亚历山大永恒。既然是另一个世界,它就成了上帝思维十九种特性中的一种。开展民间崇拜后,原形就有了衍变成圣人或天使的危险;它们没有因此拒绝现实,那个总是大于纯粹造物的现实,不过这些原型最终还是被归纳成造物圣子的永恒思想。阿尔贝托·马格努斯最终确定了物质前世界(universalia ante res)的概念,他认为原型是永恒的,先于创世之物,不过只是以灵感或形式的方式出现。他十分仔细地将它们从物质中世界(universalia in rebus)分离出来,后者是已被分别具体到时间中的同一种神学概念。他还特别将原型从物质后世界(universalia post res)分离出来,成了由归纳性思维再揭示的概念。时间概念有别于神学概念,在于神学概念缺少创造性,而不在于其他方面。对上帝不一定仅限于拉丁范畴的怀疑在经院哲学里是不存在的……不过我得提醒一下,我超前了。

“我想在此审视前几天夜晚的一次经历:如果称之为历险,它只是个极其短暂和令人陶醉的小事;如果称之为思想,它又显得极其无理和伤感。它只是一个情景,一句话:一句我已经预言过的话,不过在此之前我一直未曾切实体验过。下面我连同说明它的时间和地点的事件一起讲述一下这句话。

按照基督教的观念,时间的第一秒与创世的第一秒相吻合,这就省略了一位在“以往”永恒里辗转了几个世纪的虚无上帝出现的情节(这是瓦莱里[5]不久前才重建的)。斯维登堡(见《基督教》,第一千七百七十一页)在一个精神世界的边缘地带看到了一个幻觉的塑像,并由此想象出那些愚蠢而又无结果地讨论上帝创世之前情况的人们已被吞噬。

“我记得这句话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的前一个下午,我正在巴拉卡斯:我习惯上不去那种地方,而后来我走的那段距离已让我的那天充满了味道。它的夜晚似乎漫无目的。夜很恬静,我吃完饭后出来走走,回忆些事情。我不想为这次散步确定路线,只是力求最大幅度的可能性,不想因为对某种可能性的必然先见而使整个前景令人疲倦。我尽可能地走得慢,就是人们称之为漫步的速度。我接受了偶然最黑暗的邀请,不过随便看看宽阔的大街或街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向意识。尽管如此,一种家庭的吸引力还是使我向一些居民区偏离,居民区的名字我想永远不忘,并且让我从胸中感到崇敬。我不想如此说明我的居民区,那只是童年的活动范围,而是想说明那些仍然神秘的毗邻:那个我已经在语言上完全拥有,而实际上却远非如此的毗邻,那个与某个时间相连的神话般的毗邻。熟悉的反面,它的背部对于我来说就是那倒数第二条街道,我对它就像对我家埋在地下的地基或我们看不见的骨骼一样一无所知。我走到一个街角。在思维宁静的休憩中,我呼吸着夜晚的空气。本来就不复杂的视野,由于我的疲劳而变得更简单了。它的特色使这种视野显得超然现实。街道上是低矮的房屋,尽管其头等住宅已经脱贫,而第二等也确实舒适。那是最贫困又最美丽的街道。没有任何一家房屋给街道带来生气。无花果树黯然立在街角。比墙上加长线还高的小门仿佛是用夜晚的同一种无限材料制作而成。街上的人行道崎岖不平。街道是原土的,美洲仍未被征服的土。街道尽头已经乡村化,正向马尔多纳多方向分解。混浊纷乱的土地上,一堵玫瑰色的围墙似乎不愿将月亮留住,而且让里面的月光溢出。没有任何比玫瑰色更好的其他方式来称呼这种柔情了。

摆脱救世的观念,三个集中在一起的不同的人必须像裁决者。考虑到信仰的需要,它的基本神秘性并没有减少,而且显露出它的意图和作用。我们知道,拒绝三位一体,至少拒绝两位一体,就是把耶稣看成是上帝的一个临时代表,是历史的偶然事件,而不是我们信仰的不朽法官。如果圣子也是圣父,救世就不是直接的圣业;如果它不是永恒的,人类自责所做出的牺牲和死在十字架上,也就不是永恒的。“只有无限的美德才能补偿无限年代里迷失的灵魂。”杰里米·泰勒说。这样才能对教义做出解释,虽然圣子由圣父产生、圣灵由这两者产生的观念依然占有主要地位,且不涉及它属纯粹比喻的有罪条件。神学致力于将他们区分开来,认为没有理由把他们混为一体,因为其中一个结果是圣子,而另外一个结果是圣灵。圣子的永恒产生、圣灵的永恒存在是伊里奈乌斯的高傲决定的:发明一个无时间行为,一个残缺的无时间动词(Zeitloses Zeitwort),对之我们可以抛弃或者尊崇,但是不能讨论,伊里奈乌斯建议这样拯救魔鬼,他做到了。我们知道他是哲学家的敌人,他掌握哲学家的一种武器,又以之去反对他们,这大概能够使他产生一种战斗的乐趣。

“我注视着这种朴实。我想,肯定是高声的:这就是三十年前的那一切……我将推测这个日期:在其他国家已是近代,而在这世界交替之面,大概该属于遥远时代了。也许有只鸟在唱歌,我由此感到了小小的亲情,就像小鸟那么大的亲情。不过最能肯定的就是,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寂静中,除了蟋蟀同样无时间限制的声音,别无它有。非常简单的我在一八几几年的思想已不再是几句概括性的话语,它已经深入现实。我感到死了一样,成了世界的抽象感知者:充满科学而又无法确定的恐惧是玄学的最好解释。我不相信,不相信我已经逆着时间的假想河流而上,甚至我还怀疑我是否已掌握了那难以领会的永恒一词中言不尽意或根本不存在的含义。只有后来我才终于给那个想象下了定义。

现在,世俗天主教徒们把它看成无限正确,亦无限枯燥的社团;而自由派把它当做神学的守门人,一个将由共和国的许多成就清除的迷信。三位一体自然超出了这个格式。连接在一个机体里的父亲、儿子和幽灵的概念陡然而至,像个智力畸形、一个只有在噩梦中才能出生的怪胎。地狱只是个纯粹的肉体暴力,但是三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就形成了智力恐怖,是个被扼杀的完美无限,就像两个相对的镜子。但丁曾经把它说成是一个由不同颜色圆圈叠置而成的标志;多恩把它看成由交错在一起的丰腴的蛇组成的标志;圣保罗写道:三位一体散发着耀眼的神秘光彩。

“我现在这样写:那些同类事物的单纯再现—宁静的夜晚、藤忍冬的乡村气息、原土—三十年前那个街角的一切不仅完全一致,而且它们既不是相似,也不是重复,就是本身。如果我们能够察觉到那种一致,时间就成了一种欺骗。一个看起来是昨天的时刻和另一个看起来是今天的时刻之间的相同性和不可分性足以把时间分解。

可以肯定,也很可能是错误的,“我们的”永恒是在马可·奥勒留死于慢性肠病后几年制定的,而那个短暂统治的地点过去是富尔维埃勒峡谷,以前叫旧广场,现在以缆车和大教堂著名。除了制定者伊里奈乌斯的权威,这种约束性的永恒也的确比毫无意义的神甫法衣或教会的铺张要强得多;它是一种决心,一种武器。圣子是由圣父造就的,圣灵又是由圣父和圣子产生的,诺斯替教徒常常从这两个无以辩驳的事件中推测出圣父先于圣子,而两者又先于圣灵。这种推测破坏了三位一体的概念。伊里奈乌斯阐述说,圣父产生圣子和两者产生圣灵的双重过程并没有在时间中发生,而是一次就穷尽了过去、现在和将来。这种阐述占了上风,现在成了教义。永恒就是如此被颁布的,以前它在柏拉图某种非权威文章的庇护下几乎未被认可。有关上帝三种假设之间的关联与区分现在是个难以置信的问题,而这个小事似乎又玷污了答案。不过结果的伟大意义是不容置疑的,甚至不容对置疑抱有希望。永恒是纯粹的今天,是无限的即刻和光明的结果。三位一体的精神作用和争议的存在也不容置疑。

“很明显,这种人类时刻的数量并不是无限的。那些基本时刻—肉体痛苦和肉体享乐的时刻、接近睡眠的时刻,聆听音乐的时刻、非常紧张或非常松弛的时刻—都是最客观的。我提前作出结论:生活如果不是不朽的就太可怜了。可我们甚至对我们的可怜都不能肯定,因为时间在感觉上很容易被否定,但在理论上就并非如此了,延续的概念与其本质似乎是分不开的。于是,模糊的意识成了情感轶事,真正的陶醉时刻和永恒关于那天夜晚对我并不吝啬的可能暗示也就成了本文的明显特色。”

有关第一永恒的最好著作是《九章集》第五卷;关于第二或基督教永恒的最好著作是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第十一卷。第一永恒仅仅产生在柏拉图的论题中,第二永恒则不带有三位一体的信仰秘密和由宿命论与天谴论引起的争论。厚厚的五百页仍未把这个题目说清楚,我希望这两三张八开纸不至于显得太啰嗦。

为了给永恒的这部传记加以戏剧性的趣味,我不得不做些调整,例如,把一个普通事务归纳入五六个名称。

我们已经审视了永恒,它比世界还可怜。现在要看的就是我们的教会如何采纳了它,并且赋予了它比以往更高的意义。

我在书房里随意查看了一下。至于对我最有帮助的著作,我应该列数以下几部:

我再回到柏拉图的永恒上来。《九章集》第五卷里有一个内容非常广泛的清单。正义就在此,还有数字(直到几?)和美德、行为、运动,不过没有错误和非正义,它们是形式已经腐坏的物质疾患。可以不是旋律,却是和谐与节奏,音乐就有了。病理学和农业没有原型,因为不需要。财政、战略、修辞学和统治艺术同样被排除在外,尽管在时间上它们也源于美观和时间。不存在个体,没有苏格拉底甚至高人或帝王的基本形式;普遍存在的是人。相反,所有几何形状都有了。色调中只有基本色调:在永恒里没有灰色,没有紫红色,没有绿色。按照向前排列的顺序,最古老的形式有:区别、一致、灵感、安静和生物。

《希腊哲学》,冯·保罗·杜森著,莱比锡,一九一九年。

我不知道我的读者是否需要论据以摒弃柏拉图的学说。我可以向你们提供很多论据:首先,无拘无束共处形式世界的普遍语态和抽象语态互不相容又相互补充;其次,其发明者对事物采用普遍形式的过程所持的保留态度;另外就是有关这些单纯形式本身就具有混合性和变化性的猜测。它们并不是不可分解,却又像时间造物那样纠缠不清。它们被按照产物的形象制造出来,重复那些人们企图解决的异常现象。例如,狮子性怎能不具备威严和红颜色、不具备披头散发性和利爪性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我们不能期待狮子性一词具有大大高于那个没有后缀的词的意义。[4]

《普罗提诺作品集》,托马斯·泰勒译,伦敦,一八一七年。

我猜想那个永恒的狮子性大概可以得到读者的认可,读者可以在被时间的镜子折射成多只的唯一的一只狮子面前感到一股雄伟的轻松。而就人类的永恒概念,我却不指望如此:我知道它对我们的我予以否定,而宁愿毫无惧怕地散布一个其他人的我。不幸的征兆;柏拉图向我们提出了远为艰难的普遍形式。例如,桌子性,或者在天上的可知桌子:世界上所有木工追求的注定只能成为梦想和失败的四足形。(我不能否定全部;如果没有一个理想化的桌子,我们就不会得到具体的桌子。)例如:三角形性:非空间的杰出三边多角形,并不能被污蔑为等边形、不等边形或等腰形。(我也不排斥它,它是几何类的例子。)例如:需要、道理、推迟、关系、考虑、体积、秩序、缓慢、位置、声明、混乱。对于这些已经上升到形式的思想条件我不知道该如何发表意见,我觉得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借助死亡、发烧或疯狂来感受它们。我曾忘记了另外一个包含了所有一切并且把它们加以升华的原型:永恒,它支离破碎的副本就是时间。

《新普罗提诺主义图解》,E.R.多兹译并序,伦敦,一九三二年。

我们认为这种观点不好,而且是不可思议的,不过,我们一直沿用它。叔本华的一个章节不是莱比锡办公室里的文件,也并非印刷品,不是秀丽的哥特文字,不是这种文字音节的排列,也不是我们有关他的看法。米利亚姆·霍普金斯就是由米利亚姆·霍普金斯做成的,而不是由氮或矿物质、碳水化合物、生物碱和中性油脂制成的,这些东西本来是精密银光谱或好莱坞基本精华的短暂物质。这些善意的解释或诡辩可以规劝我们容忍柏拉图的命题。我们的命题这样提出:个人和东西只有共享包括其在内的概念,即它的常存现实时才存在。我找个最有说服力的例子:鸟。群鸟的习性、幼年、种类、同黎明和黄昏的古老联系、日初和日暮的鸟、听觉多于视觉的情况,所有这些都推动我们承认概念的首位作用和个体几乎百分之百的无作用[2]。远离错误的济慈可以设想他着迷的这只夜莺就是路得[3]在朱迪亚的巴伦麦田听到它叫唤的那只夜莺。斯蒂文森举着一只已经消耗了几个世纪的鸟,一只吞噬时间的夜莺。叔本华,热情光辉的叔本华提出了一种解释:动物生存的单纯身体状况,它们对死亡与回忆的无知。他后来补充道,并且不无微笑:“哪个人听到我肯定地说现在在院子里玩耍的灰猫就是五百年前蹦跳淘气的那只猫,可以任意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不过更奇怪的疯癫就是把基本情况想像成另外一种样子。”接着,他又说:“狮子的命运和生活需要狮子性,而时间意义上的生命则是通过个体的无限回复实现长生的狮子,它的繁衍和死亡构成了那个不朽形象的脉搏。而在此之前:一种无限的延续已经先于我产生,我那时又是什么呢?形而上学地讲,我大概可以回答自己:‘我就是我;就是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那段时间的情况,我都不过是我。’”

《柏拉图哲学》,阿尔弗雷德·富耶著,巴黎,一八六九年。

这里不可能赘述柏拉图体系,不过一些初步知识的提示却不是不可以的。对于我们来说,最接近最可靠的现实就是物质——在孤独的原子中游动的旋转电子;而对于那些能够把事物柏拉图化的人来说,则是种类、形式。在《九章集》第三卷,我们看到物质是非现实的:它像镜子一样单纯空洞地被动接受宇宙形式;宇宙形式晃动它,占据它,但并不改变它的性质。它的整体恰恰就似一面完整的镜子,看似实,却是空;它是永不消失的幽灵,因为它不停止也没有能力停止。最根本的是形式。至于形式,佩德罗·马隆·德·柴德很久之后又重复了普罗提诺的观点:上帝让你们有个八角形金印,在其中一个部位刻上一头狮子,在另一个部位刻一匹马,再在另一个部位刻只鹰,以此类推;而在一块蜡上让你们印上一头狮子,在另一块蜡上印上鹰,再在另一块蜡上印上马,反正所有印在蜡上的图案金印上都有,只不过金印上的图案是刻上而不是印上的。不过,有个区别,蜡终究是蜡,价值不大,而金就是金,很值钱。造物上有精美的图案,但价值不大;而上帝那儿都是金的,上帝本身就是金的。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出,物质分文不值。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华著,莱比锡,一八九二年。

前面段落反复重复的数种断言会使我们导致错误的结论。普罗提诺请我们去的那个理想宇宙,其变化方面不如其整体方面值得研究。它是一种有选择的汇集,不允许重复和同义的重叠。它是柏拉图原型可怕的静止博物馆,我不知道亡灵的眼睛(在视觉之外或噩梦之外)是否注视过它们或者发明了它的遥远,希腊人曾经展示过它,不过我在那里感到了博物馆的味道:宁静、恐怖和有条有理……这是种读者可以舍弃的个人想象,而最好不舍弃的是柏拉图原型的某种总体概念,或基本原因或思想,它们可以组织与构成永恒。

《圣奥古斯丁的忏悔》,P.安赫尔·C.维加著,马德里,一九三二年。

普罗提诺以显而易见的热情说道:“可见天空里的所有东西也是天,地是天,动物、植物、男人和海也是天。他们有个尚未产生的世界的天作为场景。每个物体都被其他物体所看见。在这个王国里,没有任何东西不是透明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可进入、无法看透的,光明遇光明。一切都分散在四面八方,一切都是一切。每个东西都是全部东西。太阳就是所有星星,而每个星星又是所有星星和太阳。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自己走在外来的大地上。”那统一的宇宙,那对同化和交流的崇拜,还不是永恒,而是未完全从数字和空间里解脱出来的毗邻苍穹。对于对永恒的崇尚,对于普遍形式的世界,第五卷的那章想告诫的是:愿为这个世界——为它的能量、美丽、持续运动秩序、有形和隐形的诸神、魔鬼、树木和动物——称奇的人们提高对这个现实的思考,所有一切都是现实的复制品,人们可以在那里看到理念的形式,它不具有永恒性,却是永恒的;人们可以看到他们的头领,崇高的神灵;可以看到不可及至的智慧;还可以看到克洛诺斯的真正年代,它的名字叫鼎盛时期。所有不朽的东西都在世界上。一个个智慧,一个个神灵,一个个灵魂。所有地方对你来说都是现实的,你还要去哪里呢?你已经处于幸福之中,为什么还要尝试迁徙和移动呢?最初你不乏这种状态,但后来你会战胜它。只有在一种永恒里,东西才属于你:那个围绕灵魂转动时时间模仿出的永恒,它总是逃避过去,总是追求未来。

《通向圣奥古斯丁的丰碑》,伦敦,一九三○年。

我转而思考永恒,永恒中派生出后续的事物。的确不是柏拉图开创了它,在一本专门的书里,柏拉图谈到了先于他的“古老而神圣的哲学家们”,不过他辉煌地扩大和总结了前人的所有想象。杜森将之与日落相比:热烈和终止的光芒。希腊所有关于永恒的概念都集中在他们的著作里,已经被拒绝、被可悲地装饰起来的著作里。因此我首先谈到伊里奈乌斯。伊里奈乌斯提出了第二种永恒:它被三个不同、而且理不清的人罩上了光环的永恒。

《教条主义》,冯·R.罗特著,海德堡,一八七○年。

人类提出的任何一种永恒——唯名论的永恒、伊里奈乌斯的永恒、柏拉图的永恒——都不是对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机械补充。这是件最简单而又最神奇的事物:那些时间的同时性。共同的语言和那令人称奇的字句——每个版本都使前一个版本黯然失色——似乎无视它的存在,可是抽象论者却这么想。灵魂的客体是连续不断的,现在是苏格拉底,然后是马,《九章集》第五卷里谈到,总是一个个别的东西形成,而又有数千个东西消失;然而圣灵却可以同时包含所有东西。过去就在现在,将来亦是如此。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流逝,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在它幸福的环境里静静地持续存在。

《哲学批判随笔》,梅嫩德斯——佩拉约著,马德里,一八九二年。

时间提出了其他困难。一,也许是最大的困难,就是将每个人的个别时间与数字的总体时间同步的问题,这最近已被相对论的恐慌闹得甚嚣尘上了,大家对此还记得,或者记得不久前还记得。我接受了它,又把它加以变化:如果时间是个思维过程,数千人或仅仅是两个不同的人又如何统一它呢?另一个困难是伊利亚学派以之反驳运动的问题,它可以概括在以下几句话里:在八百年时间中不可能流动过一个十四分钟的阶段,因为首先得流动过七分钟,而七分钟里又得有三分半钟,而三分半钟里又得有一分四十五秒,如此无穷无尽,以至于十四分钟永远不会填满。罗素驳斥了这种论据,肯定现实以及无穷数字的一般性,不过从定义上讲,它们是一次出现的,而不是一个不尽数字过程的“最终”点。罗素的这些非正常数字就是永恒的明显预兆,并且同样不能被定义为各个部分的分别数字。

[1] 经院式从潜在转向现实的观念与这种思想相近。参见怀特海的永恒物体,它们构成了“可能王国”,并进入了时间。——原注

两者同样可信,又同样无法证实。布雷德利否定两者,进而提出了个人的假设:排除未来,它纯粹是我们堆砌的期望,而将“现实”归结于现时的尽头,分解到过去中去。这种时间上的倒退往往迎合了衰败或平淡的状态,因而任何一种紧张都会让我们觉得是在向未来进发……布雷德利否认未来;印度的一个哲学流派否认现在,认为它是不可抓住的。橙子即将从枝头掉下来或者已经在地上,那些怪诞的简单化者们断言,没人见它掉下来。

[2] 我,智者的儿子,生活着,阿布贝克尔·阿本托法伊尔小说的难以理解也难以实现的鲁滨逊,仅仅吃岛上那些丰富的水果和鱼,并且一直注意不让任何一个物种死亡,不让宇宙由于他的过错而变得贫穷。——原注

流淌……[1]

[3] 《圣经》人物,摩押人,丧夫后不忍抛弃寡居的婆母拿俄米,随她回故乡伯利恒。见《圣经·旧约·路得记》。

自永恒清晨的源头

[4] 我不想在通报这个看法之前告别柏拉图主义(好像寒带的),希望能够把这个看法继续保留下去,加以论证。普遍的可以比具体的更强烈。不乏例证。小时候,我在本省北部圆圆的平原上避暑,在厨房里喝马黛茶的人引起了我的兴趣。可当我得知那块圆地就是大草原,那些人就是高乔人的时候,我幸福极了。同样,想象产生爱恋。普遍的(重复的名称、类别、祖国、赋予它的可敬命运)高于个别特性,由此而容彼。最明显的例子,听觉恋在波斯和阿拉伯文学里非常普遍。听取对一个女王的描述——头发似分离和迁移的夜晚,可脸像愉悦的白昼。胸脯仿佛给月亮以光亮的象牙色球体,而漫步则羞煞了羚羊,让柳树感到绝望,沉重的胯使它们站立不起来,窄窄的脚细如矛头——爱她甚至爱及她的苍白和死亡,这是《一千零一夜》的传统主题之一。你读一下沙赫里曼的儿子巴德巴瑟姆或者易卜拉欣和亚未拉的故事吧。——原注

时间的夜河

[5] 指法国象征派诗人保罗·瓦莱里。

我首先使用普罗提诺的方法(唯一可利用的方法)回顾与时间紧密相连的黑暗:抽象论的秘密,大自然的秘密,它应先于永恒,永恒是人类的作品。其中一种黑暗,它不是最长久的,但也并不因此就不漂亮,就是那种阻碍我们确认时间方位的黑暗。从过去流淌到未来,大家都相信,但如果反过来,也并非就不合逻辑,它被米格尔·德·乌纳穆诺以西班牙文诗句确定为:

[6] 关于人类的时间同上帝的时间标准不同的观念在伊斯兰教的登霄传说里体现出来。据说穆罕默德被光辉的天马带上了七重天,并且在每重天都同那里的宗教主和天使进行了交谈。穿过玉字时,感到一股冷风冻结了他的心脏,此时上帝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天马离地时,从鞍鞯上滚下一个装满了水的罐子。回来后,穆罕默德拿起了它,结果一滴水都没有洒。——原注

在《九章集》那个企图询问和确定时间性质的章节里,断言首先应了解永恒,众所周知,它是时间的模式和原型。对这个伊始忠告如果我们信以为真,那它就言过其实了,它似乎破灭了我们与该书作者沟通的希望。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是个问题,一个可怕而又马虎不得的问题,也许还是抽象论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永恒,一场游戏或一个令人生厌的希望。我们在柏拉图的《蒂迈欧篇》里读到,时间是永恒的动态形象,这几乎就是一个使任何人都不能怀疑永恒是由时间实体构成的形象的断言。这个概念,这个由于人类异议而被丰富了的粗俗话语,就是我准备讲述的事情。

[7] 耶稣早就说过:“让孩子们来找我吧。”贝拉基把自己置于儿童和上帝之间,自然会受到指控,并且把孩子们也发配到了地狱。就像圣阿纳斯塔修斯的名字一样,贝拉基的名字也可以有谐音。大家都说贝拉基应该是背垃圾。——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