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毕业没有多久,第一份设计师的工作被老板辞退,我反省要的工资太高,又没有多少本事撑得住;第二份工作据说是隶属新华社的杂志的实习记者,活很少,可是钱也少得可怜,诚惶诚恐地写了两个稿子,也不知道发没发。想去买那个杂志来查看,突然想起那是个不公开发行的内刊。微薄的工资迟迟不发,也不说不要我,就这么气若游丝地悬着。
电话机旁边的墙上贴满了一串串电话号码,他在房间时总打着电话。这个房子没有隔音可言,我听出他大概是一名业务员或推销员。因为他总是在打给各种“先生”“小姐”,有时候聊得比较久大概是谈得不错,然而大部分时间很快就会挂断打下一个。打得最久的是打给他老婆的。我很多次听到他在说:“北京这边很好,机会也多。等我下个月的业绩如何如何,就把你和儿子接来。”电话那边的宝宝可能还不太会说话,他在电话里教他:“叫爸爸!叫爸爸!爸——爸——”
我待在家的时间太多,整天挂在网上,到处翻哪里有兼职可以做。有个十五块钱修八十张图的工作,对方还是嫌我手脚不够快,最后也没有给我活干。男朋友有一天下班回来跟我说,听说开彩票站一个月有三四千的收入,问我要不要做。我听得心里冰凉,绝望中甚至去打听了附近公园清洁工的招聘。感觉清洁工还好点,像是个临时的工作,彩票站就是一辈子了。
我的另一个室友是一个男人。他应该也不到30岁。我在走道里晾衣服时可以看见他住的那间最小的卧室。只能放一张一米的单人床,那张床看起来像是张能折叠的钢丝床,可能是因为门太小,木床搬不进去的原因。床前一条大概半米宽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个小架子,上面有部电话机。那个是房主提供的。因为我知道这个电话以前在我的房间。
这房子是一个南方来的朋友租下的,他是名音乐人,在日本生活了几年,回南方的家乡后又想到北京来闯一闯,他还住在这房子里的时候,夜里打电话给我说:“我站在窗户旁边往楼下撒尿呢!楼下有好多的傻逼!”
她比我年轻许多,1986年生,黑龙江人。签约了某个模特公司,做一些商演和车模的工作。她的活儿好像不多,因为我很少看见她出门。她说这一行不好做,因为她们公司有很多更年轻的女孩子来了。她非常非常瘦,照我看来,她的胳膊腿都像棉花秆一样细。我进过一次她的房间,她有个宝蓝色的笔记本电脑,当时笔记本还比较贵,彩色的似乎比黑乎乎的更贵。那台笔记本里面只有一个软件,是个有很多动画用来学打字的软件。她说她的理想是进个什么公司,当一个文员。
这些牢骚我并不觉得有趣,而且让我心中焦虑。他也不爱多打给我。待了三个月,好像也有几个机会可以去做事,但他说北京不好,便回南方了。走的时候说还有三个月的房租,让我们搬去住。我们当时正想换个便宜点的房子,还可以省三个月的房租,就赶紧搬进去了。
这不到两平方的小厨房,应该就算是我们这所房子的公共空间。它是有个小窗户的,又因为变干净了,看起来也有点可爱。
即使是这所房子里第二好的房间,也是很小。我们两个人的几大包行李,搬进去后就没有摆出来过,塞在床边的过道上。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还有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就没有别的地方了。我们两台电脑,一台在桌子上,一台在地上。我把地上铺了个小毯子,坐在那上面用电脑,背就靠着床。鞋子要脱在房间门口,因为仅剩的地面铺着那张毯子。不知道那几大包没打开的行李里有些什么,为什么没打开也一样可以过日子呢。
我有天买了几块豆干和一点肉想放到冰箱里,却发现塞不下。只好马上炒来吃掉了。厨房升起油烟时,她就去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后来我也就懒得做饭了。锅碗瓢盆每次都要收起来就够麻烦的,又没地方放菜。
厨房不好用,我总是去楼下的成都小吃吃饭。盖浇饭实在太实惠,六块八块,满满的饭,热的菜,盛在橘红色的塑料大盘子里。我总是想以后不吃盖浇饭了,不好吃。我的那位男室友却不怕麻烦,一定会回去煮。
我很想谢谢她,但是也不知送点什么好。除了买点菜做来一起吃,这种合租室友的关系也不合适送别的。大家都是中介找来的而已,原先并不认识。但她除了黄瓜几乎什么都不吃,厨房的小冰箱里塞满了她放的黄瓜。她吃完了又会去厕所抠嗓子,把刚吃进去的黄瓜都吐掉。常常看她叉着腰,自言自语“又胖了”。
他有个电磁炉,平时用报纸盖着。他还有一个汤锅,一个炒锅,三四个碗,几支筷子。锅子都褪色了,碗底也有许多划痕,都摞在一起,也用报纸盖着。我有一次站在厨房里背着男朋友偷偷抽烟,无所事事地掀开那些报纸,看了一会儿。
她在厨房并不做饭,就是打扫。她会先戴上一双白色的棉布手套,再套一双红色的塑胶手套,用小刀把那些台子和墙上的漆黑油泥一点点刮下来,然后用钢丝球擦,然后用洗洁精和菜瓜布擦,然后用抹布擦。原来那些油泥底下是贴了瓷砖的墙。最后,她用报纸和胶带,一片片把那些容易脏的地方都贴上。厨房慢慢地亮堂起来。
有一次见到他们俩都在厨房里,那个男人在炒着什么东西,那个女孩站在他身边,比他还高许多。两个人都很瘦。锅子里在炒的东西,可能因为电磁炉火力不够大,只发出很小的锅铲划锅的声音,却听不到油在热锅里刺啦刺啦地响。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没有闻出在做什么。如果他们能端到小走廊,我或许还能看一眼。但他俩后来就站在厨房里吃了起来,面对着水磨石搭的小台子和墙,我感到有些失望。
住在主卧的是一个模特儿。我和她交谈其实很少,但因为她几乎不出门,大多数时间都在厨房忙活,所以我很容易遇到她。
过了些时候我病倒了,强脊炎复发,几天之内髋关节疼得走不动路。那个没着没落的工作也费不了多少踌躇,我就回妈妈家去养病。
厨房也是大家公用。其实只有几块隔板,架在走道的尽头。还有一台原来是白色的黄色冰箱。锅碗瓢盆都是各自准备。
养到又能正常活动时已经过了一个月,男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得紧急搬家。之前给我们这个房子的朋友,用房间里的电话打了无数长途,其中包括一些打到日本的国际长途。中介过来勒令交那笔980块的电话费。那个朋友当然不管,男朋友也不愿意凭空交这个钱,那就搬走吧,原来那个朋友交的押金,留让中介抵电话费。我接到电话很着急,因为以前搬家找房子都是我收拾,家里人想让我再养养,但还是赶紧买了票赶回北京。
第三间可能是厕所隔出来的。它和厕所共用一面纸墙,没有空调,只有一个非常小而高的窗户。墙边就是那间屋子里的床。那面墙总是湿的,因为厕所和洗澡间大家公用。
回北京的那天一路周折,我汽车火车地折腾了一天,最后一站是地铁。我拉着行李,地下通道的风持续地吹在我脸上,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电话突然响起甚至吓了我一跳。掏出来接,男朋友说中介提前来收房子了,本来说好了还有3天,却跑来给房间门钉了一套加挂锁的合页。昨晚他自己已经搬完了家。
第二好的是我和前男友住的那间次卧,有窗户,有一台窗式空调。如果打开那个空调,整个窗户都会嗡嗡地抖起来。
这时地铁已经来了,我接着电话又要拿行李,没能上去车。他接着说,那些中介,再坏也没有他坏。因为他最后走的时候,把没吃完的盒饭连菜带汤泼在了墙上。
第一好的那间是主卧,坐北朝南,有晾衣服的阳台,比较大,有一台挂式空调。
我说那中介怎么办,要重刷房子了。他嘿嘿地发笑,说我才不管他怎么办,真他妈的爽。
2005年我在北京。有一段时间我住木樨园一套三室中的一室,是三个房间里第二好的房间。
我含笑带泪说,你也挺混账的,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