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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

“请拔刀让我看看。”

男子点点头。

男子右手握刀柄,轻轻抽出刀身。吉野聚精会神看了两眼,右手不自觉握着正宗刀刀柄,竟像撅断一根秀枝,拔出刀身。

“你身上配的是村正刀?”

“认得这刀吗?”

男子点点头。

“这是正宗刀!”男子两眼暴睁,放射出奇异的光彩。

吉野卸下军刀,佩上正宗刀,每晚梦见刀身化成一尾白蛇,吐舌如菊,尾如樱花嫩蕊,蜕皮如残英堕落,满屋游走。第五日晚上,看见屋内长满野花闲蔓、荆棘丫叉,一尾黑蛇从屋檐蜿蜒而出,盘住鲛皮刀柄,钻入鞘内,和白蛇合卺。第二天一早醒来,属下来报,请参谋长到猪芭河口一趟。吉野抖擞精神,佩上正宗刀,步行到猪芭港口,见栈桥上站着一群一等兵机枪手,手拿九九式轻机枪,一字排开如临大敌。栈桥拴着一艘渔船,船头站着一个长发披肩、满脸胡须的男子,腰上佩着一支太刀、一支短刃和一支胁差。吉野眼睑跃动,看见河岸窜出一尾黑蛇,潜入河里,消失在波光潋滟中。渔船上的男子,魁梧消瘦、衣衫褴褛,有如海盗匪寇,却佩着一支镂空龙纹鞘口、马皮包扎檀木刀鞘、牡丹纹护环、鱼鳞鞘镖的太刀,吉野心头一栗,大声问:“你是山崎显吉?”

“山崎,”吉野脸带微笑,“我等你很久了!”

吉野鞠躬离去时,中将又提醒他:“这是正宗刀,不是普通刀,拔刀时,心无挂碍,如挥毫写字,不可用蛮力。切记!”

山崎显吉,四十二岁,日本共产党员,热爱武艺兵法,娴熟弓马。二战前日本共产党主张废除天皇制和反对军国主义,被大日本帝国解散,山崎显吉等重要成员被捕入狱,出狱后山崎宣誓效忠天皇,自愿加入南方派遣军,胸怀一纸介绍信,独自驾渔船,餐风宿露,历经两个多月,抵达婆罗洲猪芭村南方派遣军总司令部。吉野真木两个多月前即接获电报,电报中对山崎介绍简陋,“身怀村正刀,颇有武士国风”,见山崎虽然邋遢,但气宇轩昂,挺拔沉稳,一见如故,不顾前田利为中将反对,立即委任为宪兵队曹长。猪芭村宪兵队设在华人机械研究所,和司令部只有一街之隔,宪兵队除了维持军纪、巩固统治,主要任务就是剿捕抗日分子和“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擅用酷刑,在猪芭村如狼虎横行。山崎穿上左手手臂绣着红字“宪兵”白袖箍的草黄色戎装,腰配南部十三式手枪和村正刀后,第二天晚上就捕获两个违抗皇令的华人青年。

中将点点头:“这刀是你的了。”

鬼子占领猪芭村后,征召全猪芭村青壮筑路造船、建机场铺轨道,农事荒废,米粮匮乏,市场上竟无蔬菜,吉野真木大为不满,喝问菜农黄万福等人:“你们猪芭村是婆罗洲最富裕的地方之一,生产石油木材,鱼肉蔬果丰盛,为什么市场上没有贩卖蔬菜?”

“好像已经上钩的大鳌,突然脱钩而去。”

黄万福想起几天前拿着手电筒巡视菜园,见垄田和棚架上大小蜗牛星散,哧哧啃吃叶鞘花芽,忍不住破口大骂,狠狠踩死数十只蜗牛。“大人,我们很努力的,但种的菜都被蜗牛吃掉了!”

“你握住刀柄时,”中将放缓语气,“有何感觉?”

吉野下令,不论大人小孩,每人每天捕捉蜗牛十只,交由司令部验收,未达规定者严惩。山崎抵达猪芭村时,村民已捕捉蜗牛十二天,蜗牛依旧生生不息,颇有越捉越昌荣的趋势。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淡云缭乱,吴家兄弟启民、醒民提着煤气灯,盘桓菜圃二十多分钟,捡了五十多只蜗牛,收拢在一个铁桶里。兄弟就着煤气灯研究蜗牛,大蜗牛大如拳头,壳塔有的钝有的尖,丰厚的腹足运动出波纹,触角伸伸缩缩;小蜗牛的壳晶莹剔透,像莲叶上的露珠。吴家兄弟近三十岁,鬼子登陆前,为防范被鬼子抓去当军妓,猪芭村女孩出嫁了,猪芭村男子都娶媳妇了,只有吴家兄弟是单身汉。哥哥启民肥矮,黑得像被浇了一层沥青,十岁时蹲在河边洗蚊帐,蚊帐上的蚊子血吸引了鳄鱼,咬断启民一只手;弟弟智能不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粘在哥哥屁股后面傻笑,好像哥哥身上一块有生命的赘肉。二十年前,父亲在咖啡摊和几个爪哇苦力械斗,被帕朗刀砍死,母亲和一个贩卖土产的华人商贩私奔,兄弟像猪狗被村人饲大,在猪芭村寻了一块荒地,火耨刀耕,贩卖蔬果为生,猪芭村沦陷后,兄弟白天为鬼子修路造船,利用清晨一线曙光护田。那天晚上,哥哥启民看着铁桶里屈蠕的大小蜗牛,用一支小帕朗刀剁碎几只大蜗牛,将死蜗牛盛在小铁桶里,拎着大小铁桶,拿了两支钓竿,以蜗牛肉为饵,划船到猪芭河垂钓,旋即钓上几尾不知名的大鱼,忽然听见一阵噗隆声,启民绷紧了神经。根据经验,若出现噗隆噗隆的入水声,是鳄鱼;若是急速窜爬上岸的声音,是大蜥蜴。

“此刀在我手里,有如一截枯木,让我无处使力。”吉野小声说。

“弟弟小心!”哥哥话刚说完,河面泛起一股浪潮,舢板急晃如波光上的烛影,醒民噗咚坠入河里,启民丢下钓竿,抓紧船舷,将弟弟拽回船上,岸上传来叱喝:“什么人?”兄弟看见栈桥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当中一人手上的手电筒光束像一个沸腾的热护罩着他们。启民急速划向栈桥,认出高大者是宪兵队的山崎大人,矮小者是戴着蓝帽子的翻译员。

“为何不拔刀?”中将厉声叱呵斥。

“大人问你们为什么没有去捡蜗牛?”

吉野两眼润湿,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吸了一口气。他每次观望中将腰带上的正宗刀时,觉得刀身在刀鞘内如鹤栖松柏、凤集梧桐,优雅从容;实际握住刀柄和刀鞘时,却觉得刀身如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一去无回,深不可测。他还未使力拔刀,心里暗叹,犹豫了一下,右手慢慢放开刀柄。

启民说:“捡了!捡了!”

“提醒你一件怪事,”前田利为看着吉野真木毕恭毕敬接过正宗刀,用一种低沉悒怏的口吻说,“自从到了南洋,此刀即无法出鞘。你如果和此刀有缘,也许能够拔出刀来。”

往船艉看去时,一大一小铁桶已随醒民坠河,沉入河底。

吉野真木深陷肉坑的小眼球光芒璀璨,激动地凝视着中将腰带上包扎着蟒皮的花梨木刀鞘:鲛鱼皮刀柄、鎏金锦纹鞘口、镂空夔纹护环、福禄寿型鞘镖。中将不止一次告诉他,此刀是镰仓时代大刀匠五郎入道正宗亲自铸造的战刀。正宗名气大,所铸之刀皆无刀铭,但此刀经过名家本阿弥家族鉴定,鉴定结果以朱墨写在刀茎上,刀茎因为包扎着厚实的鲛鱼皮,吉野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他相信中将不会说谎。吉野真木出身农家,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一九四一年担任“马来亚之虎”山下奉文第二十五军参谋长,发动自行车奇袭战,以寡击众,攻下马来半岛和新加坡,高升婆罗洲守备军参谋长。日军占领婆罗洲三年八个月,撤换过三任司令官,只有吉野真木坚守岗位到战败,是婆罗洲的实际统治者。吉野透过山下奉文向东条英机上书,三个月后,两套高尔夫球具和五十箱苏格兰威士忌送到了猪芭村南方派遣军总司令部。前田利为紧握正宗刀刀柄,君子无戏言,虽然懊恼不舍,也只有双手对吉野真木奉上传家宝。

第二天清早,启民醒民兄弟被宪兵队押到菜市场。启民眉头深蹙,脸色青白;醒民不敢嬉笑,努力模仿哥哥,露出古怪的愁苦相。参谋长吉野真木和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并肩站立,山崎比吉野高出半颗头,髭髯更茂盛,额骨更崚嶒,面貌更凶恶,两人下颚高耸像嚼食枝头嫩叶的山羊。启民醒民跪在菜市场前一块人兽蹄印凑集的泥地上,泥地旁边长了一棵不会结果的波罗蜜老树,一只白鹭鸯毫不畏惧地在一丛不比山崎头颅高多少的槎桠上生蛋布雏,阴暗的枝叶下倒吊着一群熟睡的蝙蝠。

望天树下,婆罗洲第一任守备军司令官前田利为中将、参谋长吉野真木少将,手里各拿一柄木杆,将一颗又一颗小白球挥击到茅草丛中。曹大圣、高脚强、红毛辉等十多个小孩围绕一个黑帽红衣白裤稻草人兜圈子,追逐小白球。稻草人离望天树约百英尺,鬼子技巧拙劣,小白球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东飞西窜,孩子疲于奔命。望天树是开球区,稻草人是旗杆,茅草丛有天然的深草区、沙坑、水塘,但无有球道、果岭和球洞。司令官前田利为兴致高昂,每击一球即吆喝一声,小白球像从他八字须下丰唇里吐出,滚向狗屎青葱的蓝天。树荫深广,天气炎热,他依旧一身戎装,头戴田皂角木髓遮阳帽,穿军靴,腰配军刀手枪。中将世袭侯爵,颇有武将遗风,祖先是日本战国名将丰臣秀吉五大老之一,因出身公卿华族,十分蔑视陆军士官同期同学东条英机,日本占领南洋后,被东条分配到婆罗洲出任守备军司令官,表面升迁,实际贬谪。中将年轻时自费留学德法,担任过英国大使馆附武官,热爱舞会、苏格兰威士忌和高尔夫,有一次指着腰带上的武士刀,半开玩笑对参谋长吉野真木说:“你如果给我弄来高尔夫球具和喝不完的苏格兰威士忌,这把正宗刀就送给你!”

启民醒民兄弟被村人围堵在一个大小像被手榴弹气浪炸开的人肉圈子,圈子内围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外围站着更多荷枪实弹的二等兵。兄弟俩身前放了十多个铁桶,铁桶里装满村民一早缴送的蜗牛,触角伸伸缩缩,腹足运动出活泼的波纹,一批蜗牛已爬出桶外,向村民的脚前进。吉野叽哩咕噜训了一段话,三位翻译员用客家话、广东话、华语和马来语复述一遍,最后翻译员说:“违背皇军命令,死罪一条,这两个支那男人如果把这些蜗牛吃下去,就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牛车停在中华中学校门前,站岗的鬼子叽哩咕噜两句,牛车走向另一条泥泞路。下午三点,猪芭河被太阳烤得像银箔,黄泥地两旁的荒地遗留着茅草棱刺,茅草梢头上簇拥稀薄或浓密的粉红色烟霾,烧萎了的云朵像风干的狗屎。遥远的茅草丛肆虐着一股野火,哗哗剥剥的爆响,火舌小而零星,烟霾厚实。草坡地上镶嵌着枯竭的水塘和废弃的田垄,像长了黑斑的香蕉皮。麻雀群翱翔茅草丛上,像黑色的毛球。黄牛停在一株望天树前,牛尾巴周围突然出现一群蝇虻子,黄牛奋力地踩碎几个野猪偶蹄印,犄角愤怒地撕裂黏稠的空气,眸嗤眸嗤从鼻孔里吐出钢丝一样坚韧的抗议。

启民醒民兄弟一阵犹豫,宪兵队的机枪枪柄已狂风暴雨落在他们头上。兄弟开始啃第一只蜗牛时,上半身已披上一层血幔。哥哥啃一只,弟弟也啃一只。哥哥啃得叽哩嘎啦响,弟弟也啃得叽哩嘎啦响。哥哥呕吐,弟弟也跟着呕吐。透过呕吐物,村民看见了蜗牛类似肝脏肠胃、雌雄同体不分男女的器官。兄弟一停下来,机枪枪柄就砸在头上,好像榔头凿石、猪啮烂果。兄弟各吞下十多只蜗牛后,蜗壳开始变得硬如铁丸,蜗肉碜牙如铜渣,再也没有力气咀嚼,开始活吞蜗牛。吞了两只,趴在地上,面如死色,一只蜗牛从弟弟咽喉里爬了出来。吉野看了山崎一眼。

懒鬼焦净赚了五元,像神明奉养着无头鸡。萧先生说天降异象必有妖孽,鬼子占领猪芭村后,一个月内宰光懒鬼焦的鸡鸭鹅,只有一头怀孕的母猪和无头鸡幸免。

“村正耗费一生心力,希望自己铸造的刀能超越师傅,”吉野说,“你觉得正宗的刀好,还是村正的刀强?”

陈烟平说:“不论输赢,给你五元,你可以买七八只有头有脸的公鸡。”消息传出,村民外围下注,围堵焦家。陈烟平的斗鸡花冠绣颈、爪硬距长,懒鬼焦的公鸡无头,二鸡爪框柳叶金属小弯刀,被主人拽在手上,上下擞了五下,纵入人肉圈子围成的斗鸡场,展开搏杀。无头鸡没有头颅,斗鸡迷惑,但受过主人严格调教,谨记“叼十下不如蹬一下”,抬腿飞扑,使出斗鸡惯用的四路拳打:门腿、脑后腿、斜腿、颔下腿,柳叶小弯刀招招对准对方头颅,气势惊人。无头鸡感受到杀气,有点怯战,也抬腿挡架,柳叶刀竟像切葱一样,割断了对方喉管。

“何妨拿这两人试刀?”山崎说,“这两人身高一般,把他们扶正,我们同时出刀,人头先落地者获胜。”

懒鬼焦说:“我的鸡无喙,只能蹬不能叼,不好。”

兄弟各被两位宪兵队员扶正时,意识模糊,头壳虚垂如炊烟,颈椎裸露如弱柳。鬼子拔刀,刀刃朝上,刀背舔了一下颈椎骨,有如刺凤描鸾,瞄准落刀处;刀身高举过头,刀刃朝下,刀光轻坠如一行腮泪,两颗脑袋不约而同落在蜗牛屈蠕的铁桶上,血浆从脖子喷出时丝丝之声不绝,比一只肺活量惊人的公鸡司晨漫长,像秋风轻拂的松涛绵延不断。吉野和山崎的笑声惊醒了几只蝙蝠,它们扇动薄翅,冲入了弥漫树下的血雾,盲窜到炽烈的阳光中。

陈烟平也才抽完一包鸦片,看见无头鸡头上耸着一颗隐形的完美的斗鸡棱形小头:长坡脸,瘤状冠,深眼窝,豆绿彩虹眼,长喙小耳,肉髯如少女舌乳头,身躯挺拔,枣红镰羽,颈羽柔滑如黑缎,距爪强大,生存意志旺盛,斗志高昂!陈烟平说:“焦大哥,我用我的一只斗鸡,和你的无头鸡打一架。”

鬼子效力惊人,占领猪芭村后三十天内就架起一座横亘猪芭河的拱桥,护栏上竖起六根竹竿,像粽子悬挂数十颗头颅,有偷窃石油的头颅、怠工的头颅、私藏枪械的头颅、抗日分子的头颅、欠缴人头税的头颅、捐款支助祖国抗日的头颅、忘了对皇军大人鞠躬行礼的头颅、吴氏兄弟的头颅,白天乌鸦、隼鹰、喜鹊和不知名的野鸟缭绕叫喧,晚上大批猫头鹰麋集,黑暗中头颅和猫头鹰一般大小,不知是夜枭盘旋,还是人头追逐,有如鬼域。

懒鬼焦想了想,说:“老子抽完鸦片后,帕朗刀轻得像一根火柴棒,一刀可以削断高脚屋的盐木柱脚,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砍了它的头,你问我的帕朗刀吧。”

黄牛将伊藤雄的无头尸具送到望天树下时,中将和少将刚打完一百多颚高尔夫球,孩子先后从茅草丛走出来,把铁罐和竹篮里的小白球放在望天树下,中将从球袋中掏出五包糖果盒,交给孩子均分。糖果盒比香烟盒稍大,盒子前后有一面太阳旗和一个拿着刺刀机枪的鬼子飘浮在一片蓝天白云中,一只大鹰展翅飞翔,冲向“皇军大胜”四个红色小楷。每个糖果盒装着十颗狗眼大小的糖果,有红有白,有酸有甜,鬼子零嘴,孩子最爱。曹大圣等人拿了糖果盒正要离去,看见黄牛车上的无头尸体后,啃着糖果,站在一棵瘦小的镰叶拎树藤下远望。少了头颅,让他们没有认出尸体主人就是昔日熟识的小林二郎。吉野对高尔夫兴致不大,看见黄牛车上的尸具后,扔下球杆,和护送尸具的鬼子交谈。

饲养斗鸡的陈烟平,笼了两只斗鸡,从内陆划了一天桨到猪芭村,蹲在木桩前看了半天无头鸡,问了懒鬼焦一个问题:“它的头被削断时,什么反应?”

黄牛车和伊藤雄尸体出现菜市场时,已近傍晚,天穹像洒满了朱槿花。蝙蝠飞出波罗蜜树觅食,收工哨声幽幽响起,做苦役的猪芭人拎着晒得皲裂的四肢向菜市场集合,波罗蜜树下的落叶和树皮渣好像他们脱落的皮囊。树下,荷枪实弹的鬼子一字排开,前面站着参谋长吉野少将、宪兵队山崎曹长和两位翻译员,更前面是黄牛、黄牛车和无头尸具。黄牛牵拉尸具走了一个下午,不情愿地蹴了一下牛轭,转头瞪着自己发达的菱形肌和突出的肩峰。菜市场旁有一条肮脏狭小的沟渠,从早到晚滞伏着腐臭朦胧的秽物,随着猪芭河汐涨,秽物蔓延两岸,吸引野狗觅食。沟渠两旁有十多个鬼子或联军留下的弹坑,形成水洼,水草稀疏,蚊蚋孳生。菜市场的锌铁皮屋顶上,蹲着咬掉小林二郎半只耳朵、背着女妖面具的长尾猴。

三十分钟后懒鬼焦坐在柴垛上喝椰子汁时,看见那只断头公鸡站在爬满藤蔓的树桩上,脖子豁口环抱着一层血痂。蜥蜴早已负伤逃窜,将鸡头拽入了茅草丛。无头公鸡跳下树桩,温存了两只小母鸡,发出泥泞低沉的“啼叫”,轰动猪芭村。无头鸡上树下埘,耙螬蛴蚯蚓,驱鹰逐蛇,坚强威武,感动懒鬼焦,早晚两次将水和玉蜀黍注入脖子豁口。村民聚集焦家看鸡,无头鸡在村民引颈企盼下恩爱完母鸡后,呼地飞上一根七英尺高的木桩,“环视”四野的茅草丛。木桩的窟窦星布着鸟巢蕨和过沟菜蕨,桩头长了几簇根须茂盛的野胡姬,像一个不修边幅的野人。除了温存母鸡和让懒鬼焦喂食,无头鸡大部分时间站在野人头上“遥望”茅草丛,守护着懒鬼焦的芭园,像一个断了头的鸡形木制风标,间或发出泥泞低沉的“啼叫”。

小林二郎或伊藤雄的死讯惊动了猪芭村,菜市场前比肩叠踵,争看无头尸体。曹大志和高脚强一伙孩子站在最靠近黄牛车的地方,仔细检视小林二郎的草黄色战斗服、腰带上的马皮弹药袋、枪袋水壶、绑腿军靴、脖子蒙上血痂的豁口、手里的十六孔复音口琴。孩子看见脖子模糊溢出一个人头形状的血迹,平头须茬,佛面善心,穿着油渍斑驳的背心短裤,趿木屐,肩扛一管腕粗竹竿,吊挂十八种杂货,右手掐一支十六孔复音口琴,吹奏欢乐或哀怨的日本童谣和歌谣。那根凿了十八个凹槽的竹竿竖立在猪芭河拱桥上,最上端的十个凹槽挂了十颗残存着肉屑毛发的骷髅头。亚凤看见伊藤雄坐在椰子树下露出骰子牙,伸出鹰爪手,缩着红鹤腿吹奏那首诡异飘逸的《笼中鸟》。朱大帝和小金看见小林二郎的无头尸体扛着竹竿走过红灯区,口琴腾空飞舞,一根红色的大舌头舔着琴格,响起《雨夜花》旋律,竹竿上睡过南洋姐的骷髅发出呜呜咽咽的笑声,像一群秃鹰盘旋南洋姐赤裸苍白的肢体上。

鬼子登陆前,懒鬼焦一早起来,攥着一支帕朗刀走下高脚木屋。一只枣红色大公鸡飞到一垛干柴上,啼得懒鬼焦气冲肝腑,覆尾羽像火焰燃烧着。懒鬼焦打了个呵欠,将两根干柴摊在柴砧上,抡紧刀柄,手起刀落,将其中一根干柴一分为二。柴屑四面爆飞,跃出一只小蜥蜴,懒鬼焦举起帕朗刀砍向第二根干柴时,公鸡打开翅膀扑向蜥蜴,金黄色的尖喙绞住了墨绿色的蜥蜴,懒鬼焦手里的帕朗刀冷笑一声,削断了公鸡头颅。

翻译员说,皇军大人知道猪芭村无人使用毒箭,二等兵伊藤雄的暴死,必然是内陆番族的杰作,番族不受教化,猎人头,活吃生人肝脏,愚蠢怠懒,淫乱迷信,猪芭人如果提供线索,皇军有重赏。寻获头颅者,免交人头税半年;协助皇军逮捕凶手者,免交人头税一年。知情不报或窝藏凶犯,死罪一条。

伊藤雄的无头尸体被抬放到黄万福的牛车上,由鬼子吆喝着往南方派遣军总司令部前进。司令部设在猪芭中华中学。牛车是黄万福贩卖蔬果、运送六个孩子上学的工具。驾辕的黄牛高大强壮,鬐甲几乎和鬼子肩膀齐平,牛蹄把飘散着竹叶鸡爪痕和枫叶鸭蹊印的黄泥地踩得噗叽噗叽响。它牵拉惯蔬果小孩,喜欢闻榴梿波罗蜜香味,也喜欢黄万福最小的孩子坐在辕杆上拔它的尾梢毛。那具无头尸体流淌出墨黑的血水,淅淅沥沥滴到黄泥地上。无头尸体让黄牛想起了懒鬼焦的无头公鸡。

波罗蜜树上的白鹭鸶局下一坨黏稠的热屎,不偏不倚地滴在伊藤雄臂章部队番号上。山崎大怒,拔出村正刀,跳上牛车,往树上挥斩,白鹭鸶飞出树丛,消遁在一片卵白的云彩中。

——《讲谈全集》第六卷:《受难村正》

四个鬼子和四个村人继续护送牛车,前往南方军婆罗洲燃料工厂日本坟场。

正近的刀,慑于正宗的喝声,让“敌方”趁势逃逸,修行显然不足。村正的刀,在“敌方”还未出手,便已斩断对方,是谓妖刀。只有贞宗刀,没必要时不露锋芒,必要时则铁石也能斩断,才是真正的名刀。

坟场在加拿大山腰上,牛车抵达时,星斗满天,月亮面容洁白,飘着一缕云髯,山腰上三十多个鬼子墓碑隐约可见。村人开始用铲子锄头挖坑时,在各种虫鸣和夜枭叫嚣中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口琴声,回头看牛车时,空无一物。鬼子和村人看见无头的伊藤雄一手掐住口琴,跳下牛车,消遁黑夜中。

“理想中的名刀,并非只讲求锋利。短刃护身,长刀护国,这才是刀剑真正的使命。”正宗说,“充满杀气且失去美感的刀,只能称之为恶剑妖刀,不是名刀。”

第二天中午山崎回到菜市场,绕着波罗蜜树走了十多圈。昨天在围观伊藤雄尸体的人群中,他盯住了几个喜食鸦片的可疑人物,这一伙人,隔一阵子眼神就像巫师扎小人的针扎在他和参谋长身上。背面具的猴子又出现了,三十分钟后,它从菜市场屋顶跃上一棵椰子树,又跃上另一棵椰子树,越过两辆三轮车和一辆卡车,上了木板商铺的锌铁皮屋顶,纵入商铺后那一片矮木丛。猴子如履平地,但灌木丛减缓了山崎速度。几个脖子上挂着弹弓的孩子,趿木屐或夹脚拖,背竹篓摘野菜,竹篓里的过沟菜蕨和空心菜已经冒尖,孩子浑然不觉,也没有看见山崎,边捡边掉。其中一个孩子脖子上挂着一个妖怪面具。一个打赤膊的孩子捡拾的是枯枝,歪七扭八的枝桠被绾成捆,拎在手上,看见山崎鞠了一个躬。孩子的动作不纯净,山崎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矮木丛里窜跳着一只火焰似的小松鼠,所到之处,噗地引爆另一个小火球。

冈崎五郎入道正宗,日本镰仓后期名刀匠,五十二岁退隐时,从众多弟子中,选出村正、正近、贞宗为可能继承人,并吩咐三位弟子,二十一日内各自锻造一把战刀。三把刀完成后,正宗仔细查看,指定贞宗继位。村正不服,请求师傅试刀。正宗带着三位弟子到河边,将三把刀刀刃面向上游,平行插在水中,自上游放入稻草。稻草流至贞宗和正近的刀,松软卷住刀刃,但村正的刀却散发一股魔力,吸引稻草趋近,稻草刚触及刀刃即断成两截。正宗运气大喝一声,卷在正近刀刃上的稻草随波而去,贞宗的刀却斩断了稻草。

一架美国解放者长程轰炸机掠过天穹,进行例行轰炸任务。一颗炸弹坠入茅草丛,气爆让矮木丛冒起大火,小松鼠不见了,一只小火焰畏怯地靠拢他的军靴,山崎感觉到小火焰就是那只小松鼠。小火焰被西南风呼扇,像一条火蛇朝茅草丛蜿蜒烧去,烧到一个小水洼前,停住了。他又看到小松鼠越过小水洼,窜入一片草丛,小水洼倒映着小松鼠火炬般的火尾巴,久久不熄。哗哗剥剥的燃烧声静止了,响起一股更干燥和爆裂的声音,让他想起伊藤雄的口琴。他听过伊藤雄演奏口琴,哀怨悠扬,弥漫士兵的汗臭口臭。猪芭人谣传,伊藤雄已变成无头僵尸。一只黑色的小蛇跳入水洼,吐信衔住水面的松鼠火尾巴,上岸后噗地喷出火尾巴,烧焦了几秆草鞘,一只彤红色的大蚱蜢飞越了茅草丛,水洼倒映出一个长发飘逸的女子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