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本多瞅准会话的间隙,冷不丁说了句日语。
金茜抬起茫然不知的眼睛。给她一个谜,她根本不想努力解开这个谜,犹如水面忽然浮出的气泡,立即反问一声:“什么?”金茜的嘴角儿再没有比此刻更加可爱的了。她既然对自己的不解毫不在意,本多这边也应该拿出这样的勇气。本多刚才已经作了准备,他从记事本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好了一页短信。
“刚才看到你表演金鸡独立呢。”
“白天也可以,我想和你两个单独见面。一个小时也行。今天怎么样?就到这个地方……”
本多看到她这副样子的瞬间,不管她宽恕还是不宽恕,他已满怀信心长驱直入地滑进金茜的心中。
本多说道。
然而,这也许并不意味着金茜厌恶这场茶会。或许正是身体所表现的倦怠的症候,夏天才会使金茜复苏,这可能是她本来的姿态吧?果然,金茜又在其中自由游弋了。她稍稍退入树阴下,在老妇们的包围圈里,手捧红茶茶碗,耳边听着一声声“Serene Highness”的爱称,一边活泼地谈论着。忽然,她退掉一只鞋,用套着袜子的尖利的趾甲,在另一边小腿上若无其事地搔了半天。她以红鹤绝妙的均衡,手中的茶碗完全保持着水平,托盘里没有撒出一滴茶水。
金茜巧妙地避开众人的视线,使小纸片迎着阳光。那躲避人眼的一瞬间的样子,令本多陶醉于幸福之中。
金茜的倦怠直接感染了本多。他回顾一下四周,庆子已经离去。金茜的倦怠越发剧烈,犹如草地绿草丛中不会说话的动物悲伤地蹭着身子。这种直感是她和本多之间惟一的纽带。金茜轻盈地旋转着身子,笑微微地用英语应对。本多渐渐感到,莫非金茜是有意将倦怠传给自己吧?本多觉得,那倦怠自金茜厚重的胸脯周围流溢到轻捷的美腿上,那是夏令肌肉本身忧郁的堆积所释放的一种音乐,在夏天的空中像羽虫一般飞翔。他听到这种羽音或高或低不断地传入耳畔。
“有空吗?”
周围的老妇一时兴起,请求本多把刚才的会话翻译给她们听。桌上的柠檬香味儿和老衰后浓烈的狐臭,混合着香水的气味儿,刺激着本多的神经末梢。他一边坚忍,一边翻译。老妇们莫名其妙地笑了,他们似乎从“夏”这个日语词儿里,感受到一种决绝的暑热,一致猜想大概是起源于热带的文字吧。
“有。”
金茜柔和的微笑里,含着教科书般的回答。
“能来吗?”
“是的,我喜欢夏天。”
“能。”
本多终于发话了。不知不觉,遣词造句也变得郑重了。
金茜做出这个过于明晰的回答的同时,脸上顿时漾起一朵柔美的微笑,仿佛要把这个“能”字融解。很明显,她什么也没想。
“到了夏天,身体就会好吧?”
爱憎和怨艾到哪儿去了?热带的云翳和沙砾般剧烈的暴雨消隐何方?意识到自己无效的烦恼较之猛然感到无效的幸福,更能引起本多心灵的震撼。
金茜将一只空的红茶茶碗拿在手里,本多向桌上伸过手去,摸了摸古老的银茶壶把子。那银壶的灼烫使他犯了犹豫。抑或他满怀恐怖,害怕行动前方被不安定的雾气所遮挡,不仅手指打颤,说不定还会干出什么出乖露丑的事情吧。这时,侍者忽然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本多的担心变得多余了。
——四围已经不见庆子的身影,正如本多刚到时一样,她现在正陪伴两位来客穿过客厅向庭园走去。一位老妇远远看到两位女宾分别穿着鹅黄和湛蓝的华美的和服,啧啧咂着鹦鹉般干涩的舌头,感叹不已。她回头望望本多。那是带着椿原夫人的槙子。
不过,伸出手准备握手的金茜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本多用微微震颤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指头上不见那颗翠玉戒指。他自行决定的赌注,看到这个情景,自己所真正希望的正是这样的输局吧?他仿佛触到一丝凉浸浸的拒绝。为什么呢?因为这种拒绝本身是那样快意,丝毫没有打乱他那厚颜无耻的迷梦。对此,本多自己也颇感惊奇。
金茜漆黑的头发突然兜满风飘散开来。本多正瞧得出神,这时两人的到达使他很不愉快。然而,走近的两个人首先跟本多打招呼。
她那转向本多的脸上完全绽开了微笑,不见一丝僵硬的影子。夏日阳光下的金茜的面颜复苏了,比起平时来,她芳唇开启,美目流盼,较之灰褐更加明朗的琥珀色的面部,一双硕大而黝黑的眸子炯炯有神。这张面孔迎迓着那个季节。夏天,使她尽情沉浸在水量丰盈的浴槽里,任她恣意洗浴。她的自然的肢体越发放纵无碍了。想到那乳房和乳罩之间密室般封闭的燠热,就能感知那里深藏着一个夏天呢。
“今天,本多先生独自拥红倚翠,好艳福啊!”
“啊呀。”
槙子打量了一下周围的老妇人,冷冷地说。
庆子朝着那张茫然的面孔催促了一句。
不用说,她们也一一被介绍给了西洋女子。双方应酬了一番,她们又回到本多这里来,想用日语交谈。
“本多先生来了。”
云彩飘移,在白发上增添了阴影。这时,槙子说:
一群人围坐在一些椅子上,金茜终于也加入进去。这当儿,她是真的没有看到本多,还是佯装不知呢?
“不久前六月十五的游行您看到了没有?”
幸好,金茜走到草地一半,脚步被拦断,其他妇女过来搭话,她只得站住了。她似乎还没注意到本多。四五米之外的金茜,宛若一颗美艳的蜜橘,垂挂在立即就能触摸到的时间的枝头,早已完熟,芳醇恼人,沉甸甸地满储着蜜汁,飘摇荡漾。那胸部,那双腿,那微笑的白牙,本多都一一检点过了。这一切,都是那酷烈的夏天所培育。而且,她的体内定是包蕴着彻骨的寒冷吧?
“没有,只是从报上知道些。”
庆子又在他耳边嘀咕道。
“我也是从报上看到的。新宿被火焰瓶烧得乌七八糟。派出所也给烧毁了,这还了得?瞧这势头,眼看要变成共产党的天下啦,您说是吗?”
“您只管装呆好了。御殿场那档子事,什么也不要提。”
“我看不见得。”
本多心里产生一种儿女之情,他一味缠着庆子。他害怕一旦离开庆子,就无法应付这种场面。金茜满面微笑,正向这难以理解的恐怖一步步走来。本多想在她到达这里之前震慑住恐怖,但随着她越来越近,恐怖也跟着增大起来。本多想说什么,未曾开口舌头已经麻木了。
“据说他们还会土法造手枪,一个月比一个月厉害。整个东京眼看就要被共产党和朝鲜人烧成一片火海。”
她对他耳语。
“到那种时候,也只能看开些,不是吗?”
“怎么样,我很守约吧?”
“凭您这种态度,可以长命百岁呀。不过,我倒是时常思忖,这个世界要是勋还活着,他会怎样呢?从此,我就开始写作《六月二十五日组歌》了。我想写出不能进入和歌的最底层的歌,寻找决不可称为歌的东西。到底叫我给碰上了呀。”
不知何时,庆子已经站到本多身旁。
“碰上什么啦?你不是没有亲眼见到过吗?”
夹在两位高大的老妇之间走来的金茜,她那穿着无袖的银红连衣裙的稚嫩的倩影,还有那走出林荫深处突然沐浴在太阳下、黑曜岩一般光亮的黑发披散肩头的样子,这一切忽然使得本多想起公主幼时游览邦巴茵、一群老女官随侍身旁的往昔。对于本多来说,这可是双重的喜悦啊!
“一个歌人要比您看得远呢。”
本多的胸口涌起激剧的心跳,仿佛跌了一跤。就需要这样,就需要这样。这样的心跳,就是一切!有了这种心跳,人生就再不是固体,而变成液体,甚至变成气体。对于本多来讲,只要有了这,就已经够了。方糖在这心跳的瞬间融进了红茶,一切建筑都变得稀奇古怪起来,所有的桥梁都变成糖稀,人生化作闪电、虞美人草红花飘曳和窗帘颤动的代名词。……极其利己的满足和二日醉般不快的羞耻互相交错,陷本多于梦境之中。
槙子用这种坦率的态度谈论自己的歌作甚为少见。不过,这种坦率只是一脉伏线,槙子环顾一下周围,笑着睃了本多一眼。
避开暑热分别在树木的林荫路上散步的客人,华美的衣饰在绿叶丛中时隐时现。其中有两三个人影出现在树林的入口。在两个西洋妇女一左一右簇拥下,从那里走过来的正是金茜!
“听说有一次您在御殿场弄得狼狈不堪哩。”
这些西洋老妇,背部的拉锁开了也不在意,她们摇摆的宽阔的腰肢,发出一阵阵狂笑,凹陷而锐利的眼睛,储蕴着似乎在哪里见到过的暗蓝和焦褐的瞳孔,因发音强弱而张开的可以窥见扁桃体的灰暗的嘴巴……她们只顾高声谈论一些丑恶无聊的事情,不时伸出涂满指甲油的指爪,夹起两三片又小又薄的三明治。其中有人突然转向本多,对他说自己离过三次婚,还问日本人是否也经常离婚。
“听谁说的?”
走进去一看,几乎都是老妇,男人只有本多一个。他被介绍给她们,本多感到不该来这里,当看到眼前尽是伸过来的桃红色满布皱纹的手指,他就犯起踌躇,该不该握住它。这一堆堆充满疙皱的衰老的手臂,将他的内心变成一艘堆积干果的大型船舱,弄得他悒郁不振。
本多如今淡然地反问。
打开房间一隅的角门,走到通向庭院的石板路上。草地上的大树阴下散散落落摆着藤椅和小桌子。云层绚丽。女人们五颜六色的衣衫映着绿草地面一派灿烂。帽子上的花朵随处摇曳。
“庆子呀。”
庆子对金茜只字未提。
槙子同样淡然地举出名字。
“都在院子里呢。天气虽热,庭院里风凉,不去哪儿坐坐吗?”
“……不过想想,虽说是那种危机的场合,金茜深更半夜跑到人家里,敲人夫妇的门,也真够大胆的。杰克能亲切地接待她,也算是好心眼儿。他真是个富有教养的美国人啊!”
“客人们呢?”
本多怀疑记忆有误。那天早晨明明听庆子说:“碰巧杰克不在家,否则就有好戏看啦。”听槙子这么一说,杰克是睡在家里的。看来,要么传闻有误,要么是庆子说谎,二者必居其一。发现庆子也会制造这种无聊的谎言,暗暗给了本多一个小小的优越感。他本想欣然同槙子共同分享这一发现,随后又犯起犹豫,他不愿卷入女人们的闲话之中,那样做太愚蠢了,毕竟对方是敢于在审判官面前堂堂撒谎的槙子啊!本多决不撒谎,但有时他也任其微不足道的真实漂流而去,就像看着垃圾打眼前的水沟流去一样。这是他的恶癖,可以说他从审判官时代就养成了这个小小的恶癖。
“父亲的兴趣,万般一律。也许您没想到会保存得这样完好吧?接管是没办法的。可是为了不使房子被那些乌七八糟的人住进来糟蹋了,到处奔波,想尽了各种办法。结果,被辟为美国驻军的军人旅馆使用,所以才得以清清爽爽回到自己手中。这所住宅的角角落落,都有我童年时代的记忆,没有被俄亥俄的土包子糟蹋,真是太好了。今天就是请大家来参观一下。”
本多想转换话头。这时椿原夫人凑了过来,看样子她是来寻求槙子庇护的。
“实在是很庄重很入时的和洋结合啊!”
好长时间未见,一脸憔悴的椿原夫人的神色令本多大吃一惊。悲哀的表情含着几分凄凉,目光恍惚,双唇胡乱涂着厚厚的橙黄色口红,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怪异感。
“怎么样,都是些落后时代的稀罕物吧?”
槙子眼角含着笑意,猝然将手指伸向这位弟子白皙而饱满的下巴颏儿,用手托起来给本多看,说道:
本多正在观看,背后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儿。回头一看,穿着时髦的双层茶绿色抽纱长裙的庆子站在那里。
“这位真令人心烦,一个劲儿喊着‘要死,要死’地吓唬我。”
客厅通过一排排小圆窗采光,窗户一律镶着精心打磨的古色古香的彩虹玻璃。里面的设有壁龛的墙壁,描画着一派金色的丛云,挂着长条的书画。玻璃吊灯从桃山风格的花格天棚上垂下来,小桌和小椅子尽是路易十五世时代古趣昂然的古董,五颜六色的绣花椅子套,共同组合成一幅华托宴乐图。
椿原夫人打算一直让槙子这样将下巴托着不放,可是槙子立即松开了手指。夫人一边注视着夕风飘摇的草坪,一边哑着嗓子若无其事地对本多说道:
狩野派画风的仙鹤杉木门左右半开,这里是客厅的入口。进去一看,没有一个人。
“可不,没有才能,即便活得再久,又有什么用呢?”
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出来迎接本多。圆形的厅堂有个高广的圆形顶棚,厅堂一边是绘有仙鹤的杉木门;另一边是通往二楼的大理石旋梯。楼梯中段晦暗的台架上,一尊青铜维纳斯俯首伫立。
“假若没有才能的人都必须死,那么整个日本就得死个精光。”
虽然受本多之托为了斡旋同金茜会面,但她在请柬中未曾提及,只是写着:“为庆祝寒舍解除接管,特举行茶会。”本多拿着一束鲜花,步履散淡地出了门。接管期间,庆子和母亲两个住在原管家所居的厢房里,以前在东京期间,从未在自己家中招待过客人。
槙子打趣地答道。
轮番遭受台风和雷雨袭击、急剧迎来梅雨间歇中夏日阳光的宅邸,前庭寂静的树林之间,萦绕着整整一个时代的回想。接着就要进入令人思念的音乐之中了,本多以为。这座孤立于灰烬中的住宅,由于这些情况,总是蕴含着更加富于特权的罪愆和忧愁,犹如那个时代所丢弃的思想,经年累月,骤然又增添了风趣。
本多眼望着她们谈话,心中暗暗感到惊悚。
庆子的住居位于麻布的高台,这是一座深宅大院,光是通往玄关停车坪的道路就很长。这座宅子原是庆子的父亲为缅怀布莱顿时期的生活而建筑的,正面呈一带王宫般的弧形。六月末一个炎热的午后,本多曾经应邀来这里出席过茶会。那时,他感到仿佛再次回到战前的日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