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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庆子似乎将刚刚看到的戒指的事很快忘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发号施令了。

金茜只说了一句,本多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陶醉在自己随意做出的美德之中。

“去玛奴埃拉。在别处吃过饭再到夜总会多一层麻烦,不如直接去夜总会,怎么样?那里的菜相当不错。”

“嗯,泰国的。”

大家一起乘上克己利用美国人名义购买的庞蒂亚克轿车,开到玛奴埃拉要不了两分钟。

本多瞅着一支蜡烛的火焰,心中暗暗下了小小的赌注,金茜会不会说是本多先生送的呢?

助手席上坐着金茜,本多和庆子坐在后排座席。庆子乘车和下车风度翩翩,堪称一景。不妨回忆一下,庆子有着先于别人上车的习惯,她不是收起裙裾一点点地朝里挨,而是瞄准自己应该坐的地方,起动她那花瓶般的臀部,毫无滞留地一气运进车厢。

按理,庆子不会忘记在御殿场曾经对这枚戒指细加检点,但出于礼貌,她做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忘记了。

从后面观察助手席上的金茜,黑发披散在座椅后背上,显得格外动人,令人想起颓败的城墙上垂挂下来的爬山虎乌黑的叶丛。白天,叶荫里栖息着蜥蜴……

“啊呀,好漂亮的戒指!是贵国打造的吗?”

玛奴埃拉小姐在NHK前边大楼地下室开设了一家小型的时髦夜总会。这位皮肤浅黑的混血儿舞蹈家,一眼瞥见从楼梯上下来的庆子和克己,像老朋友一般热情地打着招呼。

庆子一眼盯上了,她一下子拽住金茜的手指。

“啊呀,欢迎光临!哦,克己君也来了。您来得真早啊!今晚上就把我这儿全包了吧。”

金茜没有特意向本多显示,但她还是有意无意展现了佩戴那枚翠玉戒指的手指。烛影映照的一团绿色,宛若飞来的甲虫的鞘翅。护门神亚斯卡伟岸的黄金面孔,在阴影里怒目而视。本多认为,金茜戴着戒指而来,是想表露她的满腔柔情。

时间尚早的夜总会,舞厅里不见一个人。只有音乐好似呼啸的北风,吹翻了光闪闪的玻璃球薄片,犹如深夜街道上散落的白纸屑。

庆子介绍克己,克己给金茜让座。本多立即明白,金茜的美貌给克己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那太好啦。我们就全包下来吧。”

庆子说道。金茜没有当场还礼,只是娇滴滴地回答一声“是的”。

庆子向黑暗的空间张开钻戒闪烁的两手说道。同她拥抱式的呐喊相呼应,远处炫人眼目的管弦乐队悲悯地鸣奏着。

“还记得吧?我姓久松。在御殿场初次见过面。”

“别忙,您先坐在这儿吧。”

烛光映照下的金茜非常美丽。头发融汇在暗夜里,瞳仁中摇曳着众多的烛火。微笑时露出的白牙,比在电灯光里更加洁白。她娇喘频频,嫩黄色礼服下的胸脯放大的阴影一起一伏。

玛奴埃拉正要代替服务生为来客订菜,庆子硬要她坐下来。克己起身让开椅子。庆子开始向玛奴埃拉小姐介绍金茜和本多。她指着本多说: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外,身穿嫩黄色少女夜礼服的金茜进来了。本多被这一奇迹惊呆了。她离约定的时间晚到不足一刻钟。

“这位先生是我新交的朋友。我还是喜欢日本味儿啊。”

庆子说。本多本想回她一句:白天人也能够自由呼吸。这时,庆子的身影逐渐胀大,映现到墙壁上。饭店侍者拿来了蜡烛。他在各处的烟灰缸里插上了蜡烛,整个前厅变成了地道的墓场。

“那很好嘛。您呀,太美国化了,还是略微去掉点儿的好。”

“黑暗中可以自由地呼吸啊。”

玛奴埃拉小姐虚张声势地在庆子身上大肆嗅来嗅去,庆子也故意装作浑身痒抓抓似的。这出玩笑,使得金茜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把桌上的杯子打翻了。本多稍显困惑地同克己互相对望了一下。这是他和克己第一次对视。

谈到黑暗,隔着前院水池的公路上的车流,头灯的光芒照亮了饭店入口的旋转门。有人出去之后,懒懒转动的玻璃旋转门上,车辆的头灯宛如黑暗的水下摇曳不定的光带。本多想起夜间公园的情景,感到了轻轻的战栗。

庆子像是立即想起了什么,重新恢复了威严,提出了一个颇为扫兴的问题。

“有一次全市停电的晚上,我正巧打代代木经过,看到只有代代木高台住宅区灯火辉煌。那些从黑暗中泛上来的灯的聚落,犹如来自另一世界的城镇,漂亮得令人可怖。”

“要是像刚才那样停电,还会有什么困难?”

“被占领期间电力缺乏,由于占领军优先使用,所以不断地停电。我们也习以为常了。这种情况今后也许会继续下去吧?”

“没什么困难,我这里有红烛迓客啊。”

但是,沉默似乎很快冲决黑暗,这伙遭难者们似乎特意开始了充满快活的谈话。

玛奴埃拉小姐骄傲地说。嘴角明暗之间露出洁白的牙齿,朝着本多投以迷人的微笑。

庆子一言不发。摸黑将固态香水收起来,手提包的金属扣发出一声脆响,这声音又冲开一道黑暗。在这黑暗之中,庆子感到随着那飘溢四方的香水的馨香,她那坚实而肥硕的臀部,以及女人富于支配性的肉体,悄悄地漫无边际地膨胀开了。

乐队离去时跟庆子打着招呼,庆子挥动雪白的腕子一一回应。一切都以庆子为中心。

这是克己的声音。本多想,停电时才说停电,还有什么用呢?就是有人为着自己的怠惰找借口。

接着,四个人在这里用餐。本多不喜欢摸黑吃东西,但也只得凑合。烤牛排的切口窥见的血色应该是鲜红的,眼下却是阴郁的紫黑。

“哎,停电啦!”

客人渐次多起来。本多忽而青春再现,置身于此种游乐场所,他回顾着自己,一时感到茫然若失起来。正如世俗所说,革命还是早一天到来为好。

这个动作就像发出一种信号,前厅的灯火猝然熄灭了。

餐桌其他三个人一起站起来,本多感到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庆子和金茜去洗手间,克己只是站起身回应女人们离席时的礼数。克己重新坐下,光剩下两个男人了。五十八岁和二十一岁的两个男人置身于音乐和舞影的包裹之中,失去谈话的兴味儿,默默然互相躲避着对方的目光。

庆子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手提包里掏出固态香水,擦了擦戴着翡翠耳环的耳朵。

“挺有魅力啊!”

克己用十分清晰的语调暧昧地回答。

克己突然有些沙哑地说。

“啊……不……是的。”

“你很中意吗?”

“自从别墅典礼宴过后,您得了恐慌症啦。还是耐心地等着吧。不来就不来,我们三人去吃饭,不是也挺开心的吗?我说克己,你也不是个急不可待的性子吧?”

“我就喜欢她那浅黑的肌肤,小巧的身个儿,而且又有肉体的美感。我一直憧憬着这种日语说得不好的女子。怎么说呢?我呀,有着略微特殊的趣味儿。”

本多说。

“是吗?”

“头疼的是,不知道金茜到底肯不肯来呀!”

虽说对方的一言一语越发使得本多感到厌恶,但他依旧报以柔和的微笑。

不注意倾听别人说话这一点,婶母和侄儿很相像。但侄儿的态度只是不懂礼貌,婶母呢,仿佛自己就是一种礼仪。即使面对刻骨铭心的可怖的忏悔,她也权当耳边风,听过就完了。

“你对肉体怎么看?”

——本多讲述孔雀明王的故事时,克己显得颇为无聊地四处张望。帝国饭店的前厅像墓地的入口,一块突出的大岩石将中间的夹层楼低低隔开来。厅内一隅的小卖部摆满美国杂志和五颜六色封面的袖珍本书籍,就像胡乱供在墓前的枯萎的献花。

这回本多发话了。

接着,庆子对自己的侄儿作了说明。他叫志村克己,衣着潇洒,靠着父亲一位美国朋友的关系,将自己的身材尺寸送到纽约,每逢换季时节,都要新作一套布克兄弟品牌西装。从这件事上,可以略知这位青年的风貌。

“呀,没有想过。您指的是肉体崇拜吗?”

不过,“绝妙”这个词儿一旦从庆子嘴里吐出,早已失去“绝妙”的意味了。谈到快乐,哪怕卖淫也要装出强颜欢笑的心情,庆子彻底缺乏这种情绪,她有些过于死板了。

青年一边做出浮薄的回答;一边迅捷地用登喜路打火机为本多点上香烟。

“我知道,您不愿意那姑娘是个处女,那样对您很不适宜。下回我把我的那个无可挑剔的侄儿带来给您,这孩子做事干净利落,以后您就一门心思充当那位姑娘的体贴入微的保护人吧……这倒是个绝妙的计划哩。”

“比方说,你手里攥着一嘟噜葡萄,攥得太用力葡萄就会破。但是,要达到攥而不破的程度,那么葡萄皮的张力就要反过来对手指作出奇妙的抗拒。此时的感觉就是我所说的肉体。懂了吗?”

前天,本多在东京会馆请回到东京的庆子吃午饭时,托她给金茜介绍一位手脚麻利的青年男友。庆子一听就全明白了。

“这么说,我有点儿懂了。”

庆子依然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吩咐着。一旦托她办事,事无巨细,她都要一管到底。

拼命装作大人气的学生,一种自信再添上沉重的回忆,似乎很有来由地回答。

庆子带来她的在庆应大学上学的侄子,他穿着进口的西服,戴着高价的进口手表,眉毛纤细,嘴唇单薄。本多眼望着当今这类浮华青年,无形中自觉眼睛也变成往昔“剑道部精神”的眼睛,不由心里一震。

“懂了就好。只要懂得这一点就够了。”

这种不很正经的态度,使得本多像孩子似的感到不快,他对这个话题不愿再谈下去了。

本多说到这里,刹住了话头。

庆子笑了。

——其后,克己开始邀请金茜跳舞。连跳三支曲子,回到座位时,故意若无其事地对本多说:

“就像契里比里宾歌。”

“刚才我又断然想起本多先生讲的葡萄的故事。”

“陀罗尼开头一段我还记得些,那就是怛尔也他壹底蜜底底里蜜底底里弭里蜜底。”

“你说什么?”

“什么,被蛇咬的时候很有效?请您一定教会我。御殿场家中的庭院里经常有蛇出来。”

庆子追问道。这样的对话全都了无痕迹地消融于喧嚣的音乐里。

庆子对于本多讲述的孔雀明王经的故事很感兴趣。

翩翩起舞的金茜!不会跳舞的本多,全神贯注始终看不够。欢跳的金茜解脱了异国生活的羁绊,幸福地流露出本然的姿影。那同身体不太相称的细长的脖颈,飞快地打着旋儿(她的脖颈和足踝天生轻捷自如),飘扬的裙裾下面,一双美腿直起脚尖儿站立,恰似远眺中海岛上两棵高高的椰子树。肉的倦怠和活力交相更替,摇摆和跳跃瞬息万变。欢舞之中不绝地绽放着笑靥。跳吉鲁巴舞时,她在克己指尖的操纵下旋转如风,身子微微后仰,笑口白牙,变幻闪烁,看上去光洁似半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