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一路上边走边说:
槙子对本多说。本多硬要陪伴,拿着一瓶雪利和下酒菜,准备到凉亭里喝。从午后起,天气变得和暖多了。西边漏斗般向谷底倾斜的庭院的远方,借景似的耸峙着富士山,山体裹在绵绵春云之中,只露出洁白的峰顶。
“我想赶在夏天前,在这个有饵箱的阳台前面,修建一座游泳池。”
“好好瞧瞧你们家的庭院吧,我们早有所闻了。就让我们慢慢走走,写上几首歌也好啊。您就甭管啦。”
看到女人们的反应很冷淡,本多心里感到自己就像旅馆为客人引路的二掌柜。
“可不是嘛,道路也出奇的空。”
本多很伤脑筋,对他来说最难伺候的是艺术家或同类的人种。他和槙子恢复交往,本来始自昭和二十三年勋十五周年忌日的时候,那次再度相逢并非以和歌为媒介,而是过去的律师和证人事务性的交涉(两人的感情近乎同谋犯),虽然相互都没有明言,但实际上都出于对勋的思慕之情,而成为一次私人的接触。这回,槙子带着弟子堂而皇之正欲面对富士山慷慨悲歌之时,本多进退两难,便不择场合地提起了游泳池的事。
她回头望着椿原夫人说道。
不过本多明白,自己还不至于引起女士们的轻蔑,反而是她们可以安心的人了。对于她们来说,本多毕竟属于艺术圈外之人,他不在竞赛场之内。本多平淡地做着预测,槙子要是碰到为打官司而伤神的人,一定会这样介绍自己吧:“本多先生是我的朋友,他虽然不作和歌,但他善于辞令,处理民事和刑事的能力都很强。我可以替你求求他。”
“司机开得好快啊。”
但是,从无法言及的内心深处来说,本多害怕槙子,槙子似乎也害怕本多。或许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就是槙子和本多重温旧交的最大缘由吧。至少本多是了解槙子的本质的,他知道,这个女人在关键时刻可以任意骗人,不管什么样的弥天大谎她都能精心编制,随口道出。
——过早地到达使得槙子颇感难堪。
抛却这些,本多对于她们来说,倒是一个招人喜爱、不会带来麻烦的主儿。当着梨枝的面,她俩突然满嘴都是客套,只有在本多面前才能自由自在地交谈。本多也一样,这两个决谈不上年轻但依然风姿不减的女人,她们那永恒不变的悲凉的会话,使肉感和过去结为一体,风景和记忆相反相成,自然也发生变形……她们在映入眼帘的美好事物上,即刻贴上抒情的印记,犹如法院执行官一一在家具上贴上封条一般,这简直就像是她们保护自身不受美侵犯的惟一方法。本多喜欢从旁注视着她们的这种习惯。拿生物作比,好似陆地上的两只水鸟,在灵感的驱使下笨拙地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滑入水里,从而获得过去所意想不到的优雅和轻快,忽而游在水面,忽而潜入水中。本多喜欢观看那游弋的姿势,那运动的体态。作歌的时候,她们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地展示着精神水浴的姿态,正如当年本多在邦芭茵观看年幼的公主和老年女官们水浴的情景。
再说槙子,她随时从身边这个生的悲哀中汲取自己作歌的灵感,抽出早已不属任何人的悲伤的元素,再添上自己的名字。于是,悲哀的璞玉同宝石雕磨师携手并进,随着年龄的增加,为世界打磨出众多足以遮盖脖颈重重衰纹的名牌项链。
“金茜果真来了吗?她昨晚住在哪儿?”
和她相较,椿原夫人的悲哀是多么鲜明可见,两者又是多么残酷的对比。经过千锤百炼,变成一副假面具的艺术的悲哀,虽然制作出一首又一首所谓名歌,但这位弟子永远无法治愈的生的悲哀,只停留于作品的素材,而无法创造出打动人心的和歌来。椿原夫人作为歌人虽说小有名气,但若无槙子作后盾,也只能是昙花一现。
像突然加入的一句话,这种不安犹如粗糙的木片插入本多心中。
槙子如今依然美丽。肌肉虽然衰老,但白皙的皮肤却像残雪一般鲜烈,增多的白发也不再染黑,这是都为她的和歌留下“真实”的印象。她长袖善舞,给人以神秘感,对于关键又关键的人物,不忘施以重礼和宴飨。她千方百计堵住那些可能说她坏话的人的嘴巴。她的内心早已干涸,但依然维持着自己半生的悲哀和孤独的幻影。
“这庭院实在太美啦。作为借景,东眺箱根,西望富士,待在这里,不作一歌,悠悠度日,实在可惜。我们在脏污的东京天空下被迫作歌,您却在这里阅读法律的书籍。这是个多么不公平的人世啊!”
椿原夫人的儿子原为海军少将,战死疆场后她为儿子服丧七年,直至今日。本多不了解她的过去,如今不外乎是浸泡在醋汁里的一枚苦果罢了。
“法律书籍早就扔了。”
槙子作为歌人,其名声已为世人啧啧称道。本多并不懂得什么推断歌坛名声之类的基准,当他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口里听到槙子的名字,才知道她是多么受到人们的敬重。昔日财阀的椿原夫人,虽说和槙子年龄相仿,他们都是同辈人,但对于槙子却敬若神明。
本多一边劝她们喝雪利酒,一边说。两人端起玻璃杯,袖子的挥动和手指的屈伸十分优美。正确地说,从轻轻挽起衣袖的动作,到戴着戒指的指尖儿捏住玻璃杯把,椿原夫人一切都忠实地模仿槙子。
——最先到达的是鬼头槙子。她是乘坐弟子椿原夫人配有专职司机的轿车,同夫人一起越过箱根山来到这里的。
“要是叫晓雄看看这座庭院,他该多么高兴啊!那孩子喜欢富士山,他在进入海军之前,自修室内一直悬挂着富士山的照片,瞧个没完。这才是符合那孩子性格的高雅志趣啊!多么单纯的孩子。”
庆子也平静地应和着,退下了。这种颇为得体的礼仪反而使本多对庆子的洞察力有几分敬畏。但他也觉得,像庆子这样的女人,或许正因为那副典雅的淡漠之态,才赢得人们对她的好感吧。
椿原夫人提到自己死去的儿子的名字。每次谈起儿子,夫人的脸上刹那间就流淌着唏嘘的泪水。她的心底仿佛有个敏感的机关,同夫人的意志毫无关系,一提起儿子的名字,那机关就迅速反应,使得她的脸上浮出一定的表情来。正如一提到皇帝的名字就带着毕恭毕敬的表情一般,她那瞬间出现又旋即消失的唏嘘的征兆,仿佛就是在“晓雄”这个名字上画一下押。
“是吗?”
槙子在膝头摊开记事本,记下即兴吟出的一首和歌。
本多平静地说。
“已经完成一首了吗?”
“哦,那姑娘也许不来了。”
椿原夫人低着颈项,嫉妒地瞧了一眼。本多也看到了。于是,曾经为年轻的勋所梦寐以求的一片白皙的香肉,如残月一般在本多的眼底下摇曳。
“那位泰国公主怎么办呢?要是不能喝酒,那就配点儿清凉饮料吧。”
“是今西先生,肯定是他。”
“一切都由您决定吧。”
一看到草坪上向这边走来的人影,椿原夫人叫了起来。远远地从那白皙的额头和高高的身材,踉跄的脚步,还有那印在草地上颀长的身影,她很快就认出来了。
围着大围裙的庆子出来说道。
“真讨厌,肯定又会冒出些下流话来,好不叫人扫兴。”
“饭前酒就选用雪利白葡萄酒、掺水威士忌和杜博尼好吗?鸡尾酒太麻烦,算了吧。”
椿原夫人说。
他叠起报纸,那一阵阵清亮的响声使他惊讶。朝向壁炉的纸页又干又热,他漠然想到,报纸灼热这种事儿,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态。这种感觉同他肉体深处的倦怠奇妙地结为一体了。于是,向着新添的木柴蔓延的火焰,突然使本多想起贝拿勒斯火葬场的烈焰。
今西康是德国文学学者,四十岁光景,战时介绍青春德意志派,战后发表过各类文章,梦想性的千年王国。老说要写书要写书,可就是不肯动笔。也许内容对人过于详细地吐露过,从而失去了写作的兴趣吧。真不知他那颇为怪奇且充满忧愁的千年王国,同今西证券公司的二少爷、过着优裕独身生活的他本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然而,本多的一颗心一直记挂着没有到场的月光公主。他设想着种种可能的情况。这些胡思乱想搅得他不得安生。他由最不吉利的可能直至最淫乱的可能都一一设想到了。现实如五彩玛瑙一样展开多层断面。他极力回溯往事,觉得从未见过那样的现实。
他有一副苍白而神经质的面孔,但娴于交际,能言善辩,财界人士和左翼文人都对他感兴趣。他认为自己发现了战后权威崩溃和既成道德崩溃留下的知识的苍白与粗劣,也发现了自己前半生同自己相适应的粗劣。他也由此学到了性妄想的政治意义,并将此作为家传的技艺。以往的他只不过是个诺瓦利斯式的梦想家罢了。
日美和平条约生效后,保留十六处美国空军基地的《行政协定附表全貌》,占满了一个版面。旁边刊登着史密斯参议员表达美方意志的谈话——“担起护卫日本的义务,防止共产主义势力侵略”。第二版则是令人心情不安的大标题报道——《美国景气动向》,表明了因“民需生产减退,以及西欧不景气的逆流”而形成的新形势。
他以贵族式的举措,故意说些污言秽语,专向女人献殷勤的处事态度,获得了女性的好感。那些把他称作“变态”的人们,反倒证明自己是封建的遗老了。另一方面,今西也同时不忘他的千年王国未来蓝图,以免使得那些死板的进步主义者感到失望。
本多一边倾听着厨房里女人们的会话,以悠然的心情坐在壁炉旁摊开梨枝从东京带来的早报。
他决不大声说话。因为大声有着将事物从微妙的官能领域剥离开去,使之化为思想的危险。
梨枝感到奇怪的是,本多在所有的新朋友中,只肯对庆子敞开胸怀。她凭直觉认为庆子不会成为敌人。那是为什么呢?因为庆子所拥有的亲切感,丰满的胸脯,肥硕的臀部,沉静的言语,甚至那香水的香味儿,似乎都会向生来谨小慎微的梨枝做出某种保证。犹如面包房的奖状上盖着政府鲜丽的大红印。
——在等待其他客人期间,他们四个坐在凉亭里沐浴着午后的阳光。凉亭紧挨崖下的山溪,溪水的流动震荡着四人的耳鼓,打乱了思维。本多不由联想起那首“时世常变幻,恒转如暴流”的俳句。
——午后四点请客人来,是想趁着有太阳的时候让客人欣赏景致。午后一点,庆子来帮忙了,她是难得的帮手,本多、梨枝都很高兴。
今西将自己的王国命名为“石榴国”,这因由来自那爆裂而出的鲜红的石榴米儿。他说,他常来常往于梦幻及现实之中,所以大家都向他打听“石榴国”的消息。
梨枝向丈夫眼睛盯着的方向望去,想从哪里找出些什么来。然而,本多透过窗户所遥望的前方,是只有两三只小鸟飞来的枯草坪的庭院。
“最近‘石榴国’发生了些什么事啊?”
梨枝慢慢地发觉丈夫有些心不在焉。过去,对于成天关在书斋中的丈夫(法律将他死死捆在那里),梨枝未曾感到过一次不安,如今在丈夫心中,走神,意味着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沉默,说明他正抱有某些企图。
“依然是人口没有调节好。
妻子唠唠叨叨啰嗦个没完。如何迎接客人啦,留宿的客人如何分配房间啦,等等。不过,这些都不在本多关心的范围之内。
“由于近亲相奸太多,同一个人既是伯母,又是母亲,又是妹妹,又是堂姐妹。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或许这个缘故,人世所没有的俊儿以及丑儿各占一半。
本多围绕这些问题想来想去,心中一阵阵不安。就像胡子没能刮净的早晨的不安;头在枕头上不习惯的夜晚的不安。人情相似又不相似、总有些疏远、但又是适应着生活紧迫需要的不安。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中被投放了异物,这异物好似用泰国密林里的黑檀木雕刻的黑色小佛像。
“漂亮的孩子不分男女自幼加以隔离,‘爱儿乐园’这个地方,设备之好一如人间天堂。始终有人工太阳布撒着适度的紫外线,全都过着裸体生活。努力参加游泳等体育比赛,鲜花盛开,放养着小动物和小鸟。儿童们在这个地方摄取富于营养的食物,每周进行一次体检,防止肥胖。这就不能不越来越美了。但是,这里绝对禁止读书,这是当然的措施,因为读书最容易损害肉体的美丽。
以往,对于不断追求不可能的妻子的烦恼,本多总是给予体贴的谅解。现在,自己内心也萌生了对于不可能的渴望,他很忌讳妻子和自己在微妙的部分成为同案犯。对此,他不能容忍。然而,这种新鲜的厌恶更增添梨枝存在的重量。“昨夜,月光公主睡在哪里呢?她为何要外宿?留学生会馆有女管理员,管理很严格呀。这是为何?又是同谁在一起?”
“不过,到了一定年龄,每周必须出园一次,开始成为园外丑人们性的玩弄对象。如此持续二三年后,就被杀戮。俊儿们趁着年轻被杀戮,难道不是人性爱的表现吗?
正午的太阳只照射到窗棂上,室内暗凄凄的。梨枝浮肿的眼睑下的瞳孔变成小小的洞穴,好像枯井表面的井口。数十年来,一年胜似一年对于不育的悔恨,使她那副肉体鼓胀得如兜风的车篷。“我是对的,然而我是个失败的女人。”——梨枝始终一贯孝敬已故的婆婆,这一副柔肠就是来自对自己的苛责。要是有个孩子,或有一群孩子,就能用那堆温润而甘甜的肉体将丈夫层层包裹起来,彻底融化掉。就像从拒绝繁殖的世界开始衰退的鱼,于秋日的午后被海潮冲到岸上,渐渐腐烂下去了。梨枝面对获得重金的丈夫震颤不已。
“对于此种杀戮法,国家艺术家发挥了所有的独创性。这是因为,举国任何地方都有性的杀人剧场,在那里,肉体美的姑娘同肉体美的青年,扮演各种角色遭人玩弄,继而被杀戮。神话和历史上那些年轻貌美之际即遭残忍杀戮的所有人物获得了再现,当然也有许多是虚构出来的。艳丽的富于性感的服装,明亮的灯光,出色的舞台装置,动听的音乐……一般说来,就是在此种环境中被壮丽地杀戮,于将死未死之际,为广大观众所侮弄,遗体也将被吞噬。
梨枝甩甩湿漉漉的手,回到屋里去了。
“坟墓?墓地就广泛分布在紧挨‘爱儿乐园’的外围。这也是美好的场所,那些丑陋的残废者月夜在这片墓地里散步,沉醉于罗曼蒂克的情绪之中。每座墓碑皆由死者生前肖像替代,因而没有比这墓地更加充满美丽肉体的场所了。”
“要是叫您帮忙,只能越帮越忙啊。”
“为何要全都杀掉?”
“稍微歇息一下,等会儿再拾掇,有的是时间嘛……月光公主真是让人操心啊,明明说好要来帮忙的,到了关键时刻,看来非得我亲自动手不行了。”
“因为对活着立即感到厌倦。
到了别墅,将行李中的食品运进厨房,梨枝就忙不迭放水哗啦哗啦洗涤本多早饭用过的碗筷。她巴望疲劳增加疾病的症状,尽管没有谁命令她,但总是制造必须立即干活的借口,一再给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等着本多前来劝止。本多觉得要是不加劝止,后果将难于收拾,所以还是进行一番安慰。
“‘石榴国’的人们非常聪明。大家都很清楚,这个世上惟有被记忆的人和保留记忆的人这两种类型。
从墙壁上摘下来寡言少语、性情柔顺的梨枝的肖像画,大概是因为本多偶尔发了横财以及梨枝自觉老丑的缘故。随着丈夫的暴富,梨枝有些害怕丈夫了。但越是害怕越是逞威风,耍脾气。对谁都怀着莫名的敌意,就连长年以来的肾病,也成了炫耀的资本。比起从前来,更打心眼里希望得到别人的疼爱。而且这种希求疼爱的欲望,使得梨枝变得越来越丑。
“话说到这里,无论如何都必须谈谈‘石榴国’的宗教。因为这些习惯的产生都来自这个国家的宗教观念。在‘石榴国’内,不相信复生。为什么呢?因为神本应显灵于最高的瞬间,一次性是神的本质。复生之后不可能比以前更加美好。既然如此,复生也就没有意义了。不可想象,洗涤退色的衬衫比新做的衬衫更加洁白。‘石榴国’的神的作用只限于一回。
长久悬挂的画框一旦摘下来,原来那块墙壁就会留下一样大小白色的印痕,虽说洁白无垢,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这种洁白却过于强烈,同周围很不协调,似乎过于宣示着什么。如今本多从职业的正义引退,所有的正义一并交付给妻子。“我是对的,我是对的,谁能指责我呀?”这就是那块白墙的口头禅。
“因此,这个国家的宗教虽说是多神教,但只能说是时间的多神教。无数的神将整个肉体作赌注,永远代表着各自最高的空间而消泯。弄明白了吧,‘爱儿乐园’就是神的制造厂。
本多沉默了,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
“为了使这个世界的历史化作美的连续,神的牺牲必须永远继续下去。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神学。您说这不是合理的神学吗?还有,这个国家的人们一概没有伪善,所谓美就是性的魅力的同类语。他们都十分清楚,要想接近神亦即美,只有靠性欲。
“我不愿意给客人添麻烦。再说,槙子小姐到处寻找一位未曾见过面的外国姑娘,再把她带到这儿来,该有多烦心啊。还有,人家那么一个有名气的大小姐,也不会表现得那么亲切,这回肯赏脸到这儿来已经够面子了。”
“要拥有神只有通过性欲才能拥有。所谓性的拥有就是处于性欢乐最高潮的拥有。因为性欢乐的高潮不能持续,所谓拥有就只能将此种非持续性和对象存在的非持续性相互结合在一起。最为可靠的手段,就只有把达于性高潮的对象杀死才行。因而,将性的拥有归结为杀人和吃人肉,已经成为家喻户晓、人人必备的普通常识了。
“这事早知道交给鬼头槙子小姐就好了。”
“奇妙的是,这种性拥有的奇谈怪论,竟然统治着这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因为‘杀戮爱儿’是拥有的原则,因而拥有完成的同时也将失去了拥有。持续的拥有是违反爱的,因而私有财产制遭到爱的见解的否定是当然的事。体力劳动只许用来造就美好的肉体,所以丑陋的爱儿被免除劳动。这个国家的生产完全实现了机器自动化,不需要人力了。什么是艺术?艺术就是杀人剧场千变万化的戏剧艺术和美丽死者的雕像。出自宗教见解的官能性的现实主义成为基调,抽象主义被彻底排斥,而且,严格禁止将‘生活’纳入艺术。
梨枝很伤脑筋,想拖延一下和本多约好的时间,告诉他晚些时候到,可别墅里还没有扯电话线。于是,她急忙又去留学生会馆,用英语仔仔细细标明路线和画好地图,托付给管理人员。要是一路顺风,晚上的宴会开始前月光公主应该能到达这里。
“要接近美就得有性欲,但永远传递这一瞬间的是记忆……‘石榴国’的基本构造大体如此,懂了吧?‘石榴国’真正的基本理念是记忆,可以说记忆就是该国之国是。
梨枝一直等到约定的时间,月光公主始终没有出现。再三通过电话约好的时间,都没有按时赶来。她惟一的联络地点是留学生会馆,向那里打电话一问,说她昨晚没有回来过。又听说有个泰国新来的留学生住在一个日本人家里,她应邀到那里吃晚饭去了。
“性欢悦的高潮这一肉的水晶体,在记忆之中越来越被晶化,于美之神死后唤醒最高的性欲。‘石榴国’的人们正是为了到达这一境界才活着的。比起天上的宝石,人的肉体的存在,爱者被爱,杀者被杀,可以说都是到达此种境地的媒体。这就是这个国家的idea。
“回头再给您细说。着实费了好大的劲啊。还是先帮我搬行李吧。”
“记忆,这可是我们精神的惟一素材啊。尽管神显现于性拥有的最高潮,但在其后,只有经过神成为‘被记忆者’、爱者成为‘记忆者’这一颇费时间的手续,神才能获得真正的证明,美才能到达,性欲才能净化为脱离拥有的爱。因为这个缘故,神与人的存在并非空间的隔绝,而是时间的交错。这里有时间性多神教的本质。各位弄明白了没有?
妻子没有立即回答,抬起庇檐般沉重的眼皮。
“一提到杀人就心惊肉跳。其实杀人完全是为了使这一记忆更加纯粹化,是为了将记忆蒸馏成更加浓密的要素所必需的手续。而且,那些丑陋的残废的居民都很杰出,真的都很杰出。这些人们都是放弃自我的智者,使自己虚幻地生活着。这些人,爱者等于杀人者,也等于记忆者,大家都忠实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至于自己,不作任何记忆,只为崇尚被爱者美丽死亡的记忆而生活下去。所以,只是这桩记忆的作业,就成为这些人一生的工作。鉴于此,‘石榴国’又是丝柏之国、美丽的遗物之国、腕章之国、世上最平静之国和回想之国啊。
“哎呀,怎么一个人?”
“我每次去那个国家,啊,什么日本,再也不想回来了。那个国家洋溢着人性中最甘美、最温暖的东西。因为只有那里才是真正的人性主义与和平的国度。首先,那里没有吃牛肉和猪肉的恶习。”
本多反复叮嘱妻子遵守时间,十一点妻子乘出租车到达,却不见月光公主的影子。堆积如山的行李搬上搬下,妻子满脸的不耐烦。本多冲着她问:
“我想问一下,吃人是吃什么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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槙子颇感兴趣地问。
本多在凉亭里一直坐到十点钟,心里一片茫然。一生须臾不离手的书籍也被他抛开了。他梦见了生活和感情未经过滤的元素。他无所事事地一直坐在那儿。山顶左边的云层时隐时现,不久就停留在宝永山上,高扬着海兽般反转的云尾。
“这还不是不言自明的问题吗?”
现在看起来软弱无力的态势不可小觑,临到中午,那团云雾又不知不觉麇集一处,反复奇袭,覆盖了整个富士山。
今西用低沉的声音答道。
快到八点了。富士山头背面升起一片稀疏的云翳,雪雾般萦聚成一团。那云雾似乎远远地向这里悄悄窥探着,随即摊开四肢,以稀薄的形态向前翻滚而来,忽而又被硬朗的蓝天吞没了。
——原为审判官的本多淡然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觉得十分滑稽,一个人暗自取乐。本多甚至做梦都未想到会有这类人种,要是让隆布罗索见到了,他肯定主张要尽早将这种人从社会上剔除出去。
吃过早饭,他走进院子。
本多一方面对今西的性的趣味抱有反感,一方面沉浸在另一种梦想之中。假如这不是今西的空想,那么,我们也许全都是“性的千年王国”的居民。神使得本多作为记忆者而永远活着,将清显和勋作为被记忆者而杀戮,这也许就是神的剧场上的一出滑稽剧吧?然而,今西却说不存在复生。那么,轮回不是同复生相对立的思想吗?保证各自生的最终一次性,不正是轮回的特色吗?今西认为,人的存在和神之间有着时间的交错,人只有在记忆之中才能同神相遇。他的这个主张具有一股力量,促使本多展望自己的一生和行旅,从而引诱他走向渺茫的幻想。
……镇静的感情中,出现空腹的征兆。本多拿出从东京买来的面包,加上自己做的溏心蛋和咖啡,在小鸟的鸣啭中,愉快地吃着早点。午前十一点钟,妻子领着月光公主赶来为晚宴做准备。
尽管如此,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座富士山影响着整体的气象,支配着所有的感情。那君临其上、俨然存在的清澄的银白,就是一切问题的来源。
他将自己的黑暗心理故意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而自鸣得意。而且,他说起话来泰然自若,仿佛是谈论别人家的事情。他的表情里负载着所有的dandyism。
六点二十分,富士已经拂去曙色,三分之二的山体包裹在白雪之中,以敏锐的美丽刺破蓝天。看起来明晰,更明晰。雪肌充满着严谨、微妙而敏感的起伏,使人联想起没有一点脂肪的筋肉细密而端正的组织。除山脚之外,山顶和宝永山一带,只有一些赤褐色细小的斑点。没有一丝云,只有硬朗的晴空,仿佛投去一块石头,也能听到当的一声回响。
长期呆在司法部门的本多,内心隐藏着对政治犯的一种抒情式的敬意。其实,真正的政治犯少而又少,除了勋之外,他不曾记得见过一个像样的政治犯。
本多很清楚,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必要的肉体条件。头发稀薄,两鬓斑白,腹部后悔地鼓了起来。自己年轻时眼中丑陋的初老的特征,无所不至地布满自己的全身。当然,年轻时的本多并未像清显那样觉得自己很美,但也不认为自己很丑。至少没有必要将自己这样的人置于美的负数,由此组合一切数学公式。如今,丑已是不言自明的前提,但世界依然美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是比死还要更坏的死,更恶的死,不是吗?
另一方面,本多对于悔改的罪犯却怀有厌恶和轻蔑相混合的感情。
要使自己感到震惊,这几乎是生活的必要。如果有一种特权可以轻视和践踏理智,那么也应该有仅限于本人默许的理性的自负。这样一来,就应该将这个坚固的世界卷入不定型之中。对于他来说,就是走向最不熟悉的人事中去!
今西到底属于哪种类型呢?
自己也可能做出自己未能预料到的事情来!过去一切行为都在预料之中,理性犹如夜行者的手电筒,光芒只扩散于面前一步之遥。时时计划着,预判着,以免对自身产生惊愕。最可怖的(包括转生的奇迹)是,一切谜团都化为法则。
今西决不会悔悟,但也彻底缺少政治犯的高贵。他那企图用dandyism装扮卑劣的告白者的虚荣心,幻想将告白的优点和dandyism的优点这二者全都据为己有。他就是一个既丑陋又透明的人体标本……话虽如此,但本多多少被今西所吸引,所以才会邀请他到别墅来。不过,本多就是不肯承认这些都扎根于对今西那股“勇气”的一种羡慕。何况自己隐瞒这一点,并非出于决不陷入“告白者的卑劣”的自负与克己,而抑或是因为惧怕今西那双X射线般的眼睛。事实就是这样。本多将自己的这一点,暗自命名为“客观性疾病”。那是决不参加的认识者所陷入的最终充满快活战栗的地狱……
到了这个年纪,他内心深处才萌发了彻底转变的欲望。本多一直以恒久不变的视点观察别人的转生,对于自己不可能转生并不感到烦恼。可是眼下这个阶段,随着年龄最终的闪光,一旦展望自己平板的生活原野,总是时时涌起不快。于是,本来确定不可能的事,反而荡起可能的幻影。
“这个人生着一双鱼的眼睛。”
自己所寻求的是孤独,还是浮薄的享乐?本多有时也闹不清楚。对于他来说,要成为真正快乐的追求者,似乎还缺少点儿本质的东西。
本多在心中忖度着,他偷偷睃了一眼在女人面前夸夸其谈的今西的侧影。
富士山浸染着黎明的红霞,山顶闪耀着玫瑰紫的光彩,映入他惺忪的睡眼,仿佛又见到梦中的幻影。那是端庄的伽蓝的屋脊,那是日本的晓寺的丽姿。
——客人都到齐了。这时,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富士山左面的云彩一片通红。
第二天早晨,本多一个人在别墅里醒来,为了防止受寒,他围上围巾,穿上毛衣,外头又加了一件厚厚的风雪大衣,然后来到院子里。他穿过草坪,走向西端的凉亭。因为他最喜欢在那里观望黎明的富士山。
四个人离开凉亭回房的时候,庆子的恋人、美军中尉已经在厨房里帮忙了。接着,年龄老迈的原男爵新河夫妇到了。此外,外交官樱井、建筑公司总经理村田、著名新闻记者川口、流行歌星京谷晓子、日本舞蹈家藤间郁子等,济济一堂。这在过去的本多家简直无法想象。梨枝受到众宾客的尊敬,但她却没有什么喜色。本多的心扉似乎也没有敞开。因为金茜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