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仓家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蓼科依然像往昔一样,她不会忘记那番不含任何感情的谦恭的礼节。
本多话一出口,立即觉察到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老婆子果然眼见着犯了踌躇。不过,蓼科越想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感情,就越发使人觉得,那感情只不过是装装门面,离真率还差老远老远。
“哎呀呀,您是说令堂大人也已经过世了?……真是的,真是的,我竟然不知道……”
“唉,小姐剃度之后,我也离开了绫仓家,其后只是在举行伯爵老爷葬礼时去过一次。夫人可能还健在,老爷去世后,变卖了东京的府邸,寄身于京都鹿谷的亲戚家里。还有,小姐……”
“幸好,我家的房子没被烧毁。家母也是同样的想法啊。她是日本节节取胜的当儿辞世的,这样或许是值得庆幸的事。”
“你又见过聪子小姐吗?”
“今年都九十五周岁了。托您的福,只是耳朵有点儿背,没什么大病。腰腿儿也还壮实。这不,靠着一根拐杖,一个人想到哪儿到哪儿。现在住在侄子家里,他们不愿意我一个人外出。其实,我这把老骨头随时都可能倒在哪里,趁着还能自由行动的时候,总想出来走走。空袭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什么炸弹啦,燃烧弹啦,要是掉在头上那倒也好,死得舒服,省得给人添麻烦。说出来不怕您见笑,当我看到那些当今倒在路旁的死尸,打心眼里羡慕。前些日子,听说涩谷被大火烧毁,一心想看看松枝老爷的宅邸遗址,所以趁着侄儿夫妇不在意,偷偷跑出来了。要是侯爵老爷和夫人健在,看到这番景象,真不知会怎么想呢。他们没有看到这种惨象就去世了,说不定倒是福分。”
本多问道,心里不由一阵悸动。
本多问。
“在那之后又见过两三次。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待我很亲切,还跟我说,今晚上你就住在庙里得啦。您看,她心眼儿多好……”
“看样子身板儿挺硬朗,太好啦。您今年多大年岁了?”
蓼科这回摘掉水气朦胧的眼镜,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篇粗糙的草纸,长久地捂住眼睛。当她拿下草纸的时候,眼眶周围露出一圈儿白粉剥落的痕迹。
不过,蓼科的那副老态看了真叫人难过!那埋在浓厚白粉下的肌肉,全身都长满了老斑。惟有那缜密而超出常人的理智,依然像死者腰中的怀表,分分秒秒,始终不停地跑动着。
“聪子小姐还好吧?”
蓼科说着,连忙用袖子挡在眼镜下边。过去,蓼科的眼泪时常令人怀疑,可如今,眼下的白粉如雨点儿打在石灰墙上,眼见着濡湿了,泪珠从混浊的眼睛里机械般地滚滚而出。这种同悲伤和喜悦无缘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涌流出来,较之往昔的眼泪可信多了。
本多又问了一遍。
“哦,原来就是本多少爷啊,好久没有再见到您了。怎么没能认出来呢,真是对不起呀。本多少爷……对呀,对呀,确实是本多少爷。还是年轻时那模样儿,没有变。这真叫人……”
“她当然很好。叫我怎么说呢,她越来越清纯、俊美了。那是洗去俗世恶浊的美,上了岁数之后,反而愈见雅致了。请您一定去看看她,想必彼此都很怀念吧?”
“我是本多,三十多年前,我和松枝清显君在学习院是同学。我俩很要好。我经常到这座宅子里玩。”
本多蓦然想起那个深夜从镰仓返回时,只有他和聪子两个人坐在汽车里一路兜风的情景。
“实在对不起,我的记性很不好,您是哪一位,真的想不起来……”
……当时,聪子已经是个“他人之妇”了,可是作为女子,她实在有些不守礼法。
然而,她的企图未能实现。老婆子即便架起眼镜,也还是没有认出伫立面前的这位陌生者。蓼科的脸上开始出现不安和极为古旧的皇亲国戚般的偏见,一种经过长久而巧妙的模仿得来的柔和的冷淡。这回,她接着前面的话头,说道:
聪子预感到即将来临的结局,她的侧影充分显露出这样的觉悟。浓密的树木打黎明前的窗外闪过,这个背景映衬着聪子猝然闭上双眼的长长的睫毛。本多就像昨天一样,清晰地回忆起那颤栗的瞬间。
她慌忙从怀里掏出老花眼镜,张开眼镜两腿儿,架在耳朵上。这副充满诈术的动作,依稀闪现着昔日蓼科的影像。她假借戴老花镜认人这个幌子,在心中盘算着,要尽快判断这个人究竟是谁。
定睛一看,蓼科故作谦恭的面色已经消失,她正向自己这边窥伺。正如纺绸被拧过留下的疙皱,围在“人”字形口红的四周。嘴角两端的皱纹微微翘起,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两只眼睛像斑驳残雪中的枯井,瞳仁一转,倏忽闪现一丝媚态。
“您是哪一位先生?”蓼科说,“请等一下。”
“本多少爷想必也很喜欢小姐吧?您的心思我瞧得出。”
本多不由喊出了她的姓名。
经年累月的不快又被无端挑起,但比起这个来,蓼科那副媚态遮掩下的余热更令本多害怕。本多想转换话题,于是立即记起刚才委托人送的礼物。他从中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点儿鸡肉分赠给蓼科。
“这不是蓼科女士吗?”
果然,蓼科伸手接过鸡蛋,露出喜悦和感谢的神情。
女子斜斜抬起脸,看到面孔,本多这才感到恐怖。那黑黝黝的头发原是假发,一看到额头不自然的发根就立即明白了。两眼深陷的眼窝和皱纹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下面涂着鲜艳的口红胭脂,上唇描成宫廷风的三角,下唇则似有若无。本多从这副难以形容的衰老的底色上,认出来那是蓼科的脸孔。
“哎呀,鸡蛋。眼下这时候,鸡蛋该有多金贵啊!好多年没见到了似的。这鸡蛋,哎呀!”
本多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小心翼翼,轻轻摇晃了几下。因为他觉得,只要稍微加点儿力,那女人就会崩倒变成一堆灰。
接着,她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本多明白,这个老婆子肚子里没有吃饱。更使他惊奇的是,她把已经塞进提包的鸡蛋又掏出来,向着晚霞消隐、暮色苍茫的天空高高扬起:
本多想,要是疾病发作,总得去救救她。随着越走越近,发现那女子坐着的石头旁边放着黑色的提包和拐杖。
“不带回家去啦,对不起,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干脆就地……”
蓦然间,他看到远处广漠的废墟上有一块院石,上面坐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紫藤色的劳动布裤,脊背在夕阳里泛着暗紫的光亮。黑黝黝的束发濡湿了,深深俯伏的身姿显得很悲伤。似乎在抽泣,可肩头不见唏嘘的抖动;虽说悲痛难熬,但脊背也没有苦闷的起伏。就是那样一直低伏着身子,仿佛已经枯死。纵然在沉思,那纹丝不动的时间太长久了。看那光艳的头发,或许是一位中年妇女,要么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要么同这块地方有着深切的缘分。
说罢,老婆子又将另一个鸡蛋恋恋不舍地举向淡蓝而昏暗的天空。鸡蛋夹在颤抖的衰老的手指之间,浮泛着致密而冷艳的光亮。
散乱的云层布满天空,一派火红。云的颜色浸染到云的骨髓。断裂之后剩下的云丝,全都放散着金光。本多第一次见到天空如此凶险的景象。
然后,蓼科把鸡蛋放在手心里爱抚了老半天。周围没有一丝响动,只能微微听到老婆子干枯的手掌和鸡蛋互相摩挲的声音。
然而,翻卷的火云下边,扭缩的白铁皮,破碎的瓦片,断裂的树木,融化的玻璃,烧焦的墙板,还有白骨一般悄然而立的火炉烟囱,破烂变形的大门等,无数的碎片一律布满朱红的锈斑。所有这些都毁坏了,一股脑儿俯伏于地面,那样自由奔放,无拘无束,看上去,宛若眼下地面上萌发的奇怪的荨麻草,每一棵上都一一映着夕阳的影子,越发加深了这种印象。
至于在那里磕破鸡蛋,本多没有管这等事。他怕会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不愿意插手。谁知蓼科格外灵敏,她在自己坐着的石头上磕破了鸡蛋。老婆子生怕掉到地上,她小心翼翼送到嘴唇前边,慢慢仰起头,对着晦暗的天空张开嘴巴,将蛋白蛋黄灌进闪闪发光的假牙缝里。流经口腔的一团儿黄莹莹的蛋黄倏忽一亮,蓼科的喉咙管里咕嘟一声,听起来贼响。
松枝家的领地,因遭到实实在在、不分厚薄的大轰炸而原形毕现。起伏的地貌一如往昔,无边的废墟上,那一带是湖沼,那一带是“神宫”,那里是正房,那里是洋馆,那里是大门内的小花园……几乎都在指呼之间。本多对这座常来常往的松枝府邸依然记得很准确。
“很久没有尝到过这种高级的营养品啦,好像又从死里活过来喽。感到满嘴里都是往日那样的色香美味。您可知道,我做姑娘的那阵子,人们都称我什么什么小町哩!我想您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吧?”
湖内有湖心岛,红叶山的瀑布也注入那里。本多和清显一起划着小船到湖心岛,从那里望见了一身淡蓝的聪子的倩影。清显还是个天真烂漫的青年,本多也是个比自己感觉更加年轻的青年。一些事在那里发生,又在那里终结,而且丝毫不留痕迹。
蓼科的语调突然变得毫不在乎起来。
本多站在门前一看,千坪大小的地面也显得十分狭窄,因为被好多临时住房占满了。府邸遗址上的泉水和假山,仿佛是昔日广阔的湖池和红叶山寒酸的模型。后院没有石墙,木板墙已经烧毁,因而毗连南平台方面的广阔废墟尽收眼底。细想想,那片土地正是从前广阔湖面填平后的遗址。
万物的轮廓尚未被暮色包裹的那一刻,看上去反而清晰、精致。眼下正是这个时候。废墟上焦黑的散乱的木材以及裂开的树木鲜明的颜色,连同积下雨水凹坑的扭曲的白铁皮等,令人不快地闯入眼帘。西边天际突兀矗立着两三幢黑魆魆烧毁的楼房,其间保留着一条朱红的霞光。那红色的断片穿透了焚毁的楼房的窗户。在那无人居住的废宅里,看过去犹如点燃一盏红灯。
只有一座宪兵分队的建筑未遭火焚,戴着袖章的士兵出出进进。那里该是松枝家的近邻。果然,对面看到了松枝家的石雕门柱。
“真是多谢啦。以前您就是个待人亲切的少爷,如今的本多先生还是那么和善。我实在没有什么报答您,只好……”
从坡顶通往南平台一带,全都属于昔日十四万坪松枝府邸的范围之内。过去,这里区划细密,比屋连甍,如今全都变成一望无际的废墟。广袤的天空布满晚霞,一切又恢复到往古的规模了。
蓼科把手伸进提包摸索着。本多想拦住她的手,蓼科早已抢先掏出一本线装书来,交到本多手里。
烧毁的大楼一旁就是通往道玄坂的人行道,已经清理出来,一路登去并不感到困难。到处都是防空壕,上面遮盖着烧焦的木材或白铁皮,他看到人们都开始躲在防空壕里过日子。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炊烟袅袅,有的人从裸露的水管里向锅里接水。天空晚霞灿烂。
“……那就把我的宝贝、随时带在身边的经书送您吧。这是一位和尚师傅传给我的一部真经,说是能祛病消灾呢。再说,今儿偶然遇见本多先生,谈起了好多往事,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所以我把这个送给您。今后再有大轰炸或可怕的热病流行的日子,只要随身带着这部经书,定能免除灾难。好了,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就收下吧。”
据本多所知,松枝家于大正中期将十四万坪宅基地中的十万坪卖给箱根土地开发公司,好容易筹来半数钱款,由于后来十五银行的倒闭,损失大半。其后,松枝家继承家业的一位养子,行为放荡,剩下的四万坪土地也被他一点点抛撒光了。眼下的松枝家府邸,也就是仅有一千坪大的普通民宅。本多以前也曾坐车打门前经过,现在他已经同这里无缘,再也没有踏进过门槛。上个星期的空袭有没有烧毁这座宅子呢?本多多少抱有一些好奇心。
本多恭恭敬敬捧着经书,朝封面上瞥了一眼。
因此,趁着还有太阳的时候,本多想出外逛逛,他打算登上道玄坂看看,那里有松枝侯爵宅第的遗迹。
《大金色孔雀明王经》,标题上的这行字在暮色里依稀可辨。
谈话结束之后,本多收下礼物,来到涩谷车站,乘电车回家。有消息说,B29轰炸机实行大空袭,轰炸了大阪,目前瞄准的目标以关西为中心,这类谣传很多。看来东京暂时是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