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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卡达巴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洞穴中,他们斗了有多久呢?几个月、几年、几个世纪?我没法说。我观看着,看得入了迷,只见他们各自尽力想胜过对方,驯着各种各样的蛇,还叫人到孟买养蛇场(那里曾是沙阿普斯特克博士……)去搞一些罕见的品种来。一条一条蛇试下来,王公和“画儿辛格”棋逢敌手,甚至还驯了蟒蛇,这样的事只有“画儿辛格”以前干过。这个地狱一般的俱乐部里的黑暗正是它的主人偏好黑色的另一个反映(在其影响下他天天去阳光和沙滩大酒店把皮肤晒得越来越黑),在这里两位大师让蛇玩出了各种各样难以置信的花样,叫它们结成团,弯成蝴蝶结的样子,或者让它们到酒杯里喝水,还穿火圈……“画儿辛格”不顾年纪,忘记了疲劳和饥饿,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是有人看吗?到底有没有人看?)——终于,显然是年轻人首先扛不住了,他的蛇不肯按照他的笛子声舞蹈了。最后,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画儿辛格”飞快地使出一招,使一条眼镜王蛇绕到了王公的脖子上。

(我不知道,因为弄个头衔并不困难。不过也许,也许他真是那位王公夫人的孙儿呢。多年之前,那位王公夫人是阿齐兹大夫的朋友。也许,不无讽刺意味的是,哼哼鸟的支持人的后代结果会同很有可能成为另一个哼哼鸟的人来斗法!这完全有可能,自从寡妇命令取消专门拨款给王公发薪水之后,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很穷。)

“画儿”说道:“认输吧,队长,不然我就叫蛇咬你了。”

一道光柱射在午夜机密俱乐部的地板上。我和阿达姆坐在灯光照亮的区域边沿的人影中,看见“画儿辛格”直僵僵地盘腿坐在一个头发油贼亮的英俊青年旁边,他们两人身边放满了乐器和关着的蛇篓子。喇叭宣布争夺“世界第一奇人”称号的空前绝后的比赛开始,但有谁在听呢?他们的嘴唇、舌头、手忙得要命,会有人注意吗?“画儿”爷对手的名字是,库奇纳西恩王公。

比赛就此结束。满面羞愧的王子离开了俱乐部,后来有人说他在出租车里面开枪自杀了。而在“画儿”最后一场大战的现场,他像一棵榕树一样倒了下来……几位瞎眼的女招待(我把阿达姆交到其中一位手上)帮我把他扶下台来。

我们坐在那里有——什么?多少分钟、多少小时、多少星期?——只知道一些瞎女人亮闪闪的眼睛,她们领了一些看不见的客人就座。在黑暗中,我渐渐意识到周围在柔声说着情话,就像是绒毛老鼠在交配似的。我听见手臂勾在一起,拿着酒杯碰得叮当响,还有嘴唇轻轻的接触声。尽管我一只耳朵好一只耳朵聋,我听见了午夜的空气中充满了私通的声音……不,我不想知道在我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在俱乐部的窃窃私语声中,我的鼻子能够嗅得出各种各样的新故事和新开始、各种各样奇异的私情,还有小小的看不见的龃龉以及一方有点太过分的情况,实际上各种各样富有刺激性的桃色新闻都有。但我还是决定对此不予理睬,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个全新的世界,我在其中没有位置。不过,坐在我身边的我儿子阿达姆的耳朵却兴奋得通红,他听着、记着、学着,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接着灯光打出来了。

可是午夜机密俱乐部还有一个妙招着。每夜一次——只是增加点儿趣味——转动的灯光会照到一对偷情的男女身上,将他们暴露在黑暗中其他来客之前。这种以灯光进行的俄式轮盘赌[2]无疑使城里这些紧随世界潮流的青年生活得更加刺激……那一夜选中的是谁呢?额头凸出、花面孔、黄瓜鼻子,暴露在丢脸的灯光下的那个人是谁呢?在窥淫癖的灯泡照耀下几乎变得像女招待那样瞎了眼,以致把失去知觉的朋友的一条腿几乎放手的那人是谁呢?

黑暗把我们吞没了。她领我们穿过梦魇似的乐池,在这里光线给禁锢了起来,这个地方没有时间的概念,否定了历史的存在……“坐下来吧,”她说,“另一个玩蛇的马上就会来。时间一到,有一盏灯会打在你们身上,你们就开始比赛。”

萨里姆回到了他出生的城市,站在地穴里灯光之下,孟买人在暗中瞧着他,发出一片哧哧的笑声。

一位妩媚动人、十足性感的女招待引着我们走下一条豪华的黑色地毯——黑得像午夜,像见不得人的谎言,像乌鸦,像阴沉的怒气,像打招呼“嘿呀,黑家伙!”那样黑,一句话,乌黑乌黑的地毯。那位女招待的纱丽低低掩在臀部上,性感得要命,肚脐眼上插了一朵茉莉花。在我们往下走进黑暗中时,她朝我们转过身,脸上带着安慰的微笑,我看见她的双眼紧闭,眼皮上画着两只亮得反常的大眼睛。我禁不住问道:“干吗……”对此她只是回答说:“我是瞎子,此外,来这儿的人都不想被人看见。在这个地方既没有面孔又没有姓名,到了这里人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家庭或者过去,在这里只有眼前,除了眼前,别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快一点了,因为我们已经快要收尾了。我记下来的是在一个可以点灯的黑房间里,“画儿辛格”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这时阿达姆睡得正沉,有个瞎眼的女招待给我送来一份饭表示祝贺,同时也让我们恢复元气。在一个庆祝胜利的大浅盘里,放着五香三角饺、油炸菜馅饼、米饭、木豆、普里面包,还有绿色的酸辣酱。是的,酸辣酱盛在一个小铝碗里,碧绿碧绿,天哪,绿得像是蚱蜢……我马上拿起了普里面包,在上面涂上了酸辣酱。接着我尝了一口,几乎也像“画儿辛格”那样立时立刻昏迷过去,因为这使我回到了从前的一个日子,那天我手指被夹断治疗后出院,给流放到哈尼夫·阿齐兹家里,吃到了世界上最好的酸辣酱……这种酸辣酱的味道不仅仅使我回想起多年之前的味道——它简直就是原先那种味道,一模一样,它把往事带回到我面前,仿佛从来就不曾离我远去一样……我激动得忘乎所以,一把抓住了瞎眼女招待的胳膊,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脱口就问:“酸辣酱!是谁做的?”我嗓门一定很大,因为“画儿”说:“小声点儿,队长,你要把孩子吵醒啦……怎么回事呀?你那样子就像是见到了你的头号敌人的鬼魂那样!”瞎眼女招待有点冷冷地说:“你是不喜欢我们的酸辣酱吗?”我几乎要大吼起来,只是拼命忍住了:“我喜欢,”我的口气就像是从铁笼子里迸出来的,“我喜欢——请你告诉我这是哪里来的?”她很有些吃惊,忙着脱身,便说:“这是布拉甘萨酱菜厂出的,人人都知道,是孟买最好的。”

城市里顺应世界潮流的见多识广的青年都面临两个问题:一是如何在禁酒的状态中消费酒精饮料;二是如何按照西方最出色的传统找姑娘开心,既带她们出去寻欢作乐,同时又绝对保密,免得惹出东方式的丑闻来。有了午夜机密俱乐部,希罗夫先生便为城里富有的青年找到了解决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的办法。在这个淫乱的地下场所,他创造了一个黑洞洞的世界,就像地狱一样黑。在午夜黑暗的掩盖下,城里的情人到此相会,饮进口酒,谈情说爱。隐藏在相互隔开的人造黑夜之中,他们搂搂抱抱,一点事情都没有。地狱是别人的幻想,每一个长篇记叙中都至少应该有一次去火狱[1]的经历,我手上抱着儿子,跟在“画儿辛格”后面走进到那个漆黑一团的俱乐部里。

我叫她拿瓶子来,就在标签上写着地址。那座楼的大门口竖着一个橘黄色和绿色霓虹灯女神不住地闪烁,霓虹孟巴德维在上方俯视这个工厂,而黄棕色相间的市郊火车隆隆驶过。私营布拉甘萨酱菜有限公司,在城区延伸出来的北部。

这是在晚上,幸运的是,阿纳特·“安迪”·希罗夫先生恰好在俱乐部里。长话短说,对方接受了“画儿辛格”的挑战。我们走进去,这地方的名字已经使我有点儿心慌意乱,因为它当中有“午夜”那个词,同时它的缩写又跟我那个秘密世界一样。M.C.C.既代表“市幼童军俱乐部”,又曾经是“午夜之子大会”的缩写,想不到它如今竟然被一个秘密的夜生活场所盗用了去。一句话,我觉得受到了侵害。

又来了阿巴卡达巴,一个芝麻开门的咒语,印在酸辣酱瓶子上的几行字打开了我生命中最后一扇大门……一种无法抗拒的决心使我坐立不安,这种难以置信的酸辣酱令我回忆起过去,我一定要找到是谁做的。我说:“‘画儿’爷,我得走了……”

透过门上齐眼高的小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动,接着一个甜甜的女人声音低声问我们有什么事。“画儿辛格”说:“我是世界第一奇人,你们这里雇了一个玩蛇的来表演,我要向他挑战,来证明我比他高明。我不要你们付钱,小姐啊,这事关系到我的名誉。”

“画儿辛格”最后结果怎样我不知道,他不肯跟我一起去找,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为这次比赛花去太多的精力,使他受了内伤,他的这场胜利其实也是一次失败。但至于他是不是留在孟买(或许为希罗夫先生干活),还是回到他那个洗衣女人身边去了,他究竟是死是活,我都没法回答了……“我怎么能离开你呢?”我绝望地问,但他回答说:“别傻了,队长,你有要紧事去做,那么你没有办法,只好去做。去吧,去吧,我对你有什么要求呢?就像老里夏姆跟你讲的,走吧,走吧,快点儿走!”

我是多么天真无知呀(我一直以为给产钳夹出凹痕的松尼头脑简单呢!)——我从来没有想到世上竟然会有午夜机密俱乐部这样的地方!但这样的场所确实存在,我们三人带着笛子和蛇篓子,到那里敲门。

我抱起阿达姆,走了。

对那个午夜机密俱乐部,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它位于地下,完全秘密(尽管神通广大的卖槟榔的都知道)。它门上没有牌子,它的主顾全是孟买社交界的杰出人物。还有什么呢?啊,对了,它的经理名叫阿纳特·“安迪”·希罗夫,那是个具有生意人头脑的花花公子,大多数日子里都可以看到他在居胡海滩的阳光与沙滩大酒店里,夹在电影明星和失去特权的公主之间晒太阳。我问你,一个印度人,还要行日光浴?但这显然是完全正常的,花花公子那一套国际流行的法则必须不折不扣地予以遵守,我想,也包括每天按规定对太阳表示崇拜的仪式。

旅途的终点到了。我从瞎眼女招待的地下世界走出来,手上抱着我的儿子,一直往北往北往北走,终于来到了一个壁虎吞食苍蝇、酱缸沸腾直冒气泡、胳膊粗壮的女人说着荤笑话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嘴尖舌利的工头耸着高高的乳房,到处可以听见玻璃厂里送来的酱菜瓶子咔啷咔啷直响……在我旅途的终点,双手撑腰站在那里、前臂汗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的那个人是谁呢?是谁像平常那样直截了当地问:“你,先生,你有什么事呀?”

至少乔帕迪还是老样子。一片肮脏的沙滩,挤满了扒手、闲逛的人和卖滚热滚热的豆子花生、奶糖和松米糕和花生糖的小贩,但从航海小道再往前我看见了四脚混凝土块所取得的成就。在纳里卡尔女人填海造出的土地上,耸立着一些怪模怪样的摩天大楼,上面是些古怪的外国名字,奥伯罗—喜来登大酒店在远处向我瞪眼。霓虹吉普标志到哪儿去了呢?……“算了,‘画儿’爷,”我把阿达姆紧紧搂在胸前,最后说道,“我们还是到要去的地方把事情办好算了,这座城市完全变了。”

“是我!”博多叫道,提起这事,她既有点不好意思又很兴奋,“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是我是我是我!”

我们搭乘公共汽车沿着贝拉西斯路驶往塔尔地奥环形道,一路上见到眼睛深凹的帕西人、修自行车的铺子和伊朗咖啡馆,接着右边便是霍恩比大道——就是在那里行人看着杂种母狗谢利跑得肚肠爆了出来!摔跤手的纸板画像仍然高耸在法拉勃赫·帕特尔体育场大门口!——我们坐的汽车咔啷咔啷地驶过了站在太阳伞底下的交通警察、经过了马哈拉克斯米神庙——接着是华尔顿路!布里奇·坎迪游泳池!瞧那边,那些商店……但店名都换掉了。里面卖一沓沓超人连环画的读者乐园哪儿去了呢?还有邦波克斯洗衣店和卖巧克力长卷的孟买里糖果店呢?天哪,瞧,就在那个小丘上,当年威廉·梅斯沃德的宫殿坐落在三角梅花丛中,神气地俯瞰大海……瞧吧,一幢怪模怪样的粉红色大房子,纳里卡尔的女人们建造的玫瑰色大楼直冲云天,它就占据了我童年时代的圆形凹地的位置……是的,这既是我的孟买,但同时又不是,因为在我们抵达坎普角时,我发现印度航空公司的王公和科里诺小孩的广告牌都不见了,永远不见了,托马斯·坎普公司本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从前有人分发药物、一个头戴叶绿素帽子的小淘气老是对着下面交通繁忙的道路傻笑的地方,如今是立交桥。我满心怅惘地默默背诵:“使牙齿洁白光亮!用科里诺牙膏,使牙齿洁白!”尽管我嘴里念念有词,过去的一切还是没有重新出现,我们沿着吉布斯路驶去,在乔帕迪海滩下了车。

“下午好,太太,”我说,(博多插嘴说:“噢,你——总是这样礼节大得很!”)“下午好,请问经理在吗?”

孟买!我使劲搂着阿达姆,再也忍不住发出了那句年代久远的叫喊:“回孟买了!”我欢呼,弄得那个美国青年莫名其妙,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祷文。我叫了又叫,叫了又叫:“回来了!回孟买了!”

噢,板着面孔毫不通融、尽职地看守的博多呀!“不行,经理忙着呢,你得事先约定,下次再来,现在请走开吧。”

毒蛇缩在篓子里,接着车轮停止了歌唱,我们到了。

听着,我会待在这里,同她软磨硬泡,甚至不惜使用武力闯过我的博多的胳膊。但这时从狭窄的过道——博多,是办公室外面的这条过道!——传来了一声呼喊,有一个我至今一直不愿意提起名字的人,正隔着巨大的酱缸和慢慢沸腾的酸辣酱朝下面张望——这个人从铁扶梯上噔噔直冲下来,一面扯直嗓门喊着:

就在我们向孟买进发时,“画儿辛格”越来越悲观,最后这种心理扩展到他的全身,使这个玩蛇的老头几乎完全变了样。在马图拉上来一群尖声叫卖泥塑动物和查鲁茶的小贩,夹在其中有个美国青年,下巴上满是脓疱,头发剃得精光,脑袋像鸡蛋一样,他不住用一把孔雀毛扇子扇风,孔雀毛的晦气使“画儿辛格”沮丧得难以想象。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恒河平原,下午天气热烘烘的,飘来了一阵阵不洁的厕所的臭气,真是难闻得要命。光头的美国人对车上的乘客发表起演讲来,他大说了一通印度教的玄妙之处,教大家念祷文,同时又伸出一只胡桃木碗讨钱。“画儿辛格”对这个难得一见的场面视而不见,对车轮的阿巴卡达巴声充耳不闻。“没有用,队长,”他悲伤地对我悄悄说,“孟买那个家伙年轻,身强力壮,从现在起我只好成为第二奇人了。”等到我们抵达科塔车站时,“画儿”爷完全给孔雀毛扇子散发出来的晦气笼罩住了,他人彻底垮了下来。车厢里人人都下车跑到离月台最远的一边对着火车一侧小便,但他一点也没有要动一动的意思。到达勒德兰枢纽站时,我的心情越来越激动,而他呢却陷入到一种恍惚状态中,倒不是睡着了,而是悲观得越来越厉害,到了麻木不仁的境地。“像这样子,”我寻思,“他哪里还能向那个对手发起挑战呢?”在苏拉特那个约翰公司的旧维修工厂时,我意识到自己非得马上采取一些行动不可,因为过不了几分钟,阿巴卡达巴就要把我们带到孟买中央车站了。因此我终于捡起“画儿辛格”的旧木笛,一股劲地吹奏起来。我的技艺糟糕得可怕,弄得蛇都痛苦地卷缩起来,把那个美国青年也吓呆了。那阵声音实在难听,弄得没人注意车子已经过了巴塞因路、库尔拉、马西姆,我战胜了孔雀毛所带来的那阵晦气。“画儿辛格”终于摆脱了那种绝望的心态,他淡淡一笑,说道:“队长,你还是别吹了,让我来吹吧,要不然准会有人难受死的。”

“噢,上帝啊,噢,上帝啊!噢,耶稣,亲爱的耶稣!孩子啊,我的儿子,瞧瞧是谁来了!嘿,孩子,你还没有看见我吗,瞧你变得多瘦呀!来,来,让我吻吻你,我来拿蛋糕给你吃!”

是的,我从此永远离开了江湖艺人的聚居区,我在阿巴卡达巴、阿巴卡达巴声中向我内心最为眷恋的地方驶去。正是这种怀念之情使我活下来,能够把这些诉诸笔墨,写了这么多页(同时也做出同样数目的酱菜)来。阿达姆和萨里姆和“画儿辛格”挤在三等车厢里面,随身带的几个篓子用绳子绑在一起,这些篓子里不断发出咝咝声,使得挤在车里的人大为吃惊,大家忙不迭地拼命往后退让,免得被蛇咬了,这样我们就坐得很是舒服宽余。车轮发出的阿巴卡达巴声不住地传到阿达姆的招风耳朵里。

我的猜测并不错,自称为布拉甘萨太太的私营布拉甘萨酱菜有限公司的经理太太,当然就是我当年的保姆,午夜的罪犯玛丽·佩雷拉小姐,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这唯一一个母亲。

卖槟榔的一番逗弄就像是咒语一样,给萨里姆打开了门,使他能够回到他出生的城市,那个他内心最为眷恋的地方去。是的,这就是“芝麻开门”那样的咒语。在我们回到铁路桥底下那些破烂的帐篷里面后,“画儿辛格”在泥土里扒拉了一阵,把他藏好的一个手帕扎成的小包挖了出来,他把零钱藏在这个肮脏褪色的手帕里头,以备养老之用。洗衣女人杜尔加不肯跟他一起去,她说:“‘画儿’爷呀,你把我当作是有成千上万的钱的女人了,是吗,要我去度假呢?”于是他朝我转过来,眼睛里带着近乎恳求的表情,请我陪他一起去,这样在他前去参加一场最激烈的战斗,在年老时经受这一考验时,身边可以有个朋友……对啦,阿达姆也听见了,他的两只招风耳朵听见了这一魔术的节拍,我看到在我表示同意时他双眼一亮。这样我们就来到了三等车厢里,一直往南往南往南,车轮发出了五个音节组成的单调的声音,我在其中听到了那个神秘的词儿。在车轮载着我们回孟买时,它们不断地唱着阿巴卡达巴、阿巴卡达巴、阿巴卡达巴。

午夜,或者午夜前后时分。一个人拿着一把折叠好的(完好的)黑伞,从铁轨那个方向走到我的窗前,蹲下来拉屎。他借着灯光看见了我的侧影,对我在偷看他并不恼火,而是叫道:“看我的!”随即拉出一条大便,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长的。“十五英寸!”他叫道,“你能够拉多长?”在以前我精力比较旺盛的时候,我会把他的生平讲述一番。在这个时刻,他又拿着一把雨伞,有着两种关系我便可以着手将他编织到我的生活当中来,我毫无疑问地可以在最后向任何想要了解我的生活以及那个黑暗时代的人证明,他简直是个少不了的角色。但这会儿,我只剩下墓志铭要写了,我已经同过去失去联系,完全脱离了。因此,我朝那个拉屎大王挥了挥手,嚷道“最多不过七英寸”,便把他丢到脑后了。

卖槟榔小吃的店主优雅地耸耸肩膀,在我们脚边啐了一口痰。

明天。或者后天。裂开的日子会等到八月十五日。还有一些时间。我明天再收尾吧!

就这样,“画儿辛格”知道了他还有个对手。他气得顾不上表演,一下子冲到那个和颜悦色地眯眯笑的槟榔店主跟前,从胸腔深处发出虽然苍老却威风凛凛的声音,喝道:“请你把那个骗子是怎么回事告诉我,队长,不然我就要让你把牙齿咽下去,叫它们来咬你的肚肠。”槟榔店主全无惧色,他明白要是情况紧急的话,埋伏在附近的三个警察会赶紧冲过来捍卫他们的薪水的。他凑在我们耳边把他无所不知的秘密说了出来,把那人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都告诉了我们,最后“画儿辛格”掩盖住他的恐惧,以坚定的口气说:“我要去让孟买那个家伙看看到底谁是第一。队长啊,在一个世界上,是容不得两个第一奇人的。”

今天我给自己放一天假去看玛丽。天气很热,路很长,公共汽车穿过满是尘土的街道。由于独立日即将来临,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不过我还是能够嗅出其他更加恶劣的气息来——理想破灭、以权谋私、愤世嫉俗……将近有三十一年的自由的神话已经变了味。需要新的神话,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知道有个人更出色。这家伙算不上第一,嗯,当然算不上啦。在孟买有个更加厉害的。”

玛丽·佩雷拉如今自称为布拉甘萨太太,同她妹妹艾丽斯(如今是费尔南德斯太太)一起住在纳里卡尔的女人盖的粉红色方尖碑似的高楼的一个套房里。高楼就坐落在那些豪华别墅的原址,也就是那个两层楼高的小丘上。当年在这里,她曾经睡在仆人的席子上。她如今房间的大小同我的房间差不多,就在那里,当年一个渔夫指着远方,男孩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看到地平线上。玛丽抱着我儿子坐在一张柚木摇椅上,边摇边唱着《落日红帆》。在远处天空下可以看见好些三角帆船的红帆。

我们就是在他的小店旁边准备献艺的。“画儿”爷忙着擦拭笛子,又把一个奇大无比的橘黄色头巾戴了起来,我呢便在一旁吆喝起来。“快来呀,快来——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太太们、小姐们快来看,来看来看呀!这里是谁呢?可不是普通角色,不是躺在大街上骗人的,公民们,女士们、先生们,这可是世界第一奇人呀!快啊,来看,来看啊!伊斯特曼·柯达公司还给他拍了照片呢!快过来,不要怕——‘画儿辛格’来啦!”……以及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废话。这时候卖槟榔的发话了:

这一天令人很是愉快,我们在一起回忆起过去的日子。那一天我也得知原来的仙人掌园逃过了纳里卡尔女人的革命行动,我从园丁那里借来一把铁锹,把一个埋在地下多年的世界挖了出来。那是一个铁皮的地球仪,中间还包着一张被蚂蚁咬坏了的泛黄的婴儿特大号照片,摄影卡里达斯·古普塔,还有总理的来信。还有更遥远的往事,我们又谈起玛丽·佩雷拉命运的变化,这话题谈了总有十几次了。原来这一切都仰仗她亲爱的艾丽斯。她丈夫费尔南德斯先生生前患色盲,有一天开着他的旧福特汽车看错红绿灯(当时城里红绿灯并不多)出了事。后来艾丽斯到果阿找到了她,告诉她说她的雇主,那些极富经营头脑的可怕的纳里卡尔女人,愿意把她们从四脚混凝土块里挣到的钱投一部分来办个酱菜厂。“我跟她们说,世上没人能做出我姐姐玛丽那样的酱菜和酸辣酱来,”艾丽斯说,她的话千真万确,“因为她在腌制时把自己的感情也加入进去。”因此艾丽斯最后成了个好妹妹。孩子啊,你想得到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全世界的人都爱吃我做的酱菜,就连英国人也爱吃。唉,真正想不到,如今我住的这地方从前就是你亲爱的家,上帝知道你遇到了些什么,这么久以来活像个叫花子。天哪,这世道怎么啦!

在康诺特大街F座建筑的柱廊下面,紧靠着人行道上的书摊,有个壁龛样的卖槟榔的小店。店主盘腿坐在绿色玻璃柜台后面,就像是那里的一个小神仙。我在这最后几页把他写进来,因为他虽然发出贫穷的气息,其实却很有钱。他有一辆林肯牌大陆型轿车,那是他靠卖假进口香烟和半导体收音机赚的钱买下的,他把车停在康诺特圆环那里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每年他都进监狱去度两个星期的假,其余时间呢他给好几个警察发一笔很可观的薪水。他在监狱里享受的待遇就跟国王一样,但在他绿色玻璃柜台后面,他显得与世无争,同常人无异,因此很不容易(要是没有萨里姆这样灵敏的鼻子的话)看出来这个人无所不知,靠着他那无所不在的关系网,各种各样的秘密他无不知情……他使我又不无愉快地回想起当年我在卡拉奇骑着兰布雷塔兜风时遇到的一个同样的角色来。我一心只顾着吸进往日那熟悉的气味,等他开口时,我不禁吓了一跳。

交织着甜蜜和痛苦的哀悼声,噢,你可怜的阿妈、阿爸!那位好心的太太,死去了!还有那个可怜人,从来不知道谁爱他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就连“铜猴儿”……但是我打断了她,不,没有死,不,那不是真的,没有死。藏在修道院里,吃面包。

新德里的气味在康诺特大街那里向我鼻子里面直冲——J.B.芒哈拉姆广告发出了饼干的香味,剥落的石灰发出悲悲切切的白垩味。还有机动三轮车夫发出的悲伤的气息,因为汽油价格不断上涨,他们只好认命挨饿。还有车水马龙之中的圆形公园的青草气味,混在其中的还有引诱外国人到阴影底下的拱道里的黑市去兑换外币的骗子的气味。在印度咖啡馆门口的挑出帐篷底下可以听见无穷无尽的闲话,那里开讲的新故事里传来了不是那么好闻的气味,阴谋啦、婚姻啦、吵架啦,这些气味都同茶和蘸辣酱的油炸素馅饼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我在康诺特大街闻到的还有在附近乞讨的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女人,她就是以前那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孙达丽。失去了记忆,只是面向未来,没有什么真正起了变化……我避开这些熟悉的气味,集中注意力去闻那无处不在的简单气味——也就是(人的)小便和牲畜的大便气味来。

玛丽如今盗用的是把这些岛屿送给英国人的可怜的凯瑟琳王后的姓氏,她把腌制酱菜的秘密传给了我。(这一教育早就开始了,当年我站在厨房里眼看她把自己的内疚拌入到绿色的酸辣酱里,如今在同一个空间里,这堂课总算完成了。)这会儿她决定退休,头发雪白,坐在家里,很高兴又可以当保姆抚育另一个孩子了。“孩子啊,你既然已经把这写个不停的东西写好了,那么就应该在你儿子身上多花些时间了。”但玛丽啊,我是为他写的。她改变话题,因为这段时候她的心思常会突然岔到别的事情上:“噢,孩子,孩子啊,瞧你那样子,你变得多老呀!”

但是那一天,我的儿子并没有跟我们一起去。

玛丽从来没有梦想到自己会有钱,有了钱之后她仍然不习惯在床上睡觉。只是一天喝掉十六听可口可乐,对牙齿再也不担心,因为牙齿已经掉光了。接着又岔开了:“你干吗这样忙着结婚?”因为博多提出来了。不,她又没有毛病,看看我的身体,她怎么能这样呢?“好啦,孩子,我只是问问罢了。”

……公共汽车上挤满了人,我和“画儿辛格”并排坐在后座,蛇篓子合法地放在他膝头上。汽车颠簸着隆隆驶过这个充满从神话中古代德里复活的鬼魂的城市,世上第一奇人脸上是一副憔悴的绝望神情,似乎远处一个暗房里的战争已经结束……一直到我回来之前,没人知道隐藏在‘画儿’爷内心的真正的恐惧在于他变老了,他的法术今不如昔了,他很快就会在一个他所不理解的世界当中随波逐流,无能为力。“画儿辛格”就像我一样,紧紧地依靠阿达姆这个小孩作为精神的支柱,仿佛那个孩子是一条又长又黑的隧道尽头的一盏明灯似的。“一个好孩子啊,队长,”他告诉我,“非常有气派,你几乎不会注意他的耳朵。”

这一天就会平平安安地过去,这是接近时代终结的黄昏,除掉一件事,那就是现在,阿达姆·西奈三岁一个半月大的时候,他终于出了声。

不过现在该把正事说下去了。一个玩笑,最后一班火车一直向南向南向南,最后一次战斗……在阿达姆断奶后一天,萨里姆陪着“画儿辛格”来到康诺特大街,帮他玩蛇。洗衣女人杜尔加同意把我的儿子带到河边洗衣台阶那里去,阿达姆这一整天就望着那些有钱人的衣服里的精气全给捶打出来,又被那个女妖似的女人吸了进去。在那个至关重要的一天里,热浪像蜜蜂一样回到了城里,我一心想着那个被推土机压扁了的银痰盂,心里难受得不得了。“画儿辛格”给了我一个装达尔达人造黄油的空罐子作为替代,我用这个来逗弄儿子,嘴里射出长长的槟榔汁,穿过江湖艺人聚居区里沉闷的空气,表演吐痰入盂这种高雅的技艺。尽管如此,我心中仍然不能释然。问题来了,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仅仅用来接受汁液的容器如此耿耿于怀呢?我的回答是,你绝不能低估一个痰盂。它原先是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客厅里高雅的摆设,后来又让知识分子练习人民大众的技艺,它在地窖里闪闪发亮,使纳迪尔汗的地下世界成为又一个“泰姬陵”;它虽然在一只旧铁皮箱里面积满了灰尘,却在我人生的每一时刻伴随我,它暗暗地吸收了洗衣箱中的事件、鬼魂的出现、冰冻和解冻、引流、流放,它后来又像个月亮瓣儿似的从天空中掉落下来,从而使完成了转化。噢,保佑我的痰盂呀!噢,这个丢失了的美丽的容器,它盛满的不仅是吐出来的汁液,还有往事的回忆!如今我把它遗失了,心中感到万分痛惜。但凡有感情的人,谁不同情我呢?

“阿巴……”嘿,噢,上帝哪!听啊,孩子,那小家伙在说话呢!阿达姆小心翼翼地发出“阿巴……”阿爸。他在叫我阿爸!不,他还没说完,他脸上憋得红红的,要对付我留给我儿子的这个世界,他必须也是个魔术师,最后他终于说完了他那令人敬畏的第一个词儿:“……卡达巴。”

这个不到两岁的小孩一声不响,却霸道得很,阿达姆从来不告诉我们他饿不饿,要不要睡觉,或者是不是想要大小便。他指望我们自己会知道。你不得不时刻注意他,我所以能在大限将至的种种征象中依然活下来,这也许正是其原因之一……在我被释放回来后的那段日子里我根本没法做别的事情,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儿子身上。“告诉你,队长,幸亏你回来了,”“画儿辛格”开玩笑说,“要不然这小的会把我们都变成保姆了。”我立刻就明白了,阿达姆是第二代具有魔力的孩子中的一员,他们将来长大了会比第一代厉害得多。他们不会去算命或者从星象中寻找自己的命运,而是在自己坚不可摧的意志的熔炉里锻造它。看着这个虽然不是我的骨肉但要比我亲生的孩子更加像是我的后代的孩子,我发现他那空灵清澈的瞳孔又是一面使我谦卑的镜子,它让我明白,从现在起,我的作用也会和其他那些没有多大用处的老头儿一样退居二线,也就是传统上那种回忆往事、讲述历史的作用……我暗中纳罕,不知道在全国范围内,湿婆的那些私生子是不是对不幸的成年人也是这样霸道。我眼前又出现了一大群强有力的可怕的小孩,他们成长着、倾听着、等待着,对那个时刻进行排练准备,到那时世界将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玩物。(将来如何指认这些小孩呢,有个办法,他们的肚脐眼不是凹进去,而是凸出来的。)

阿巴卡达巴!但是一点事情也没有,我们没有变成癞蛤蟆,天使也没有从窗口飞进来,这孩子只是在练舌头。我是看不见他的法力了……趁着玛丽忙着庆贺阿达姆的新本领之时,我回到工厂博多那里。我儿子那令人费解的第一句话在我的鼻孔里面留下令人担忧的气息。

我又在抒发自己消沉的心情了,我们换个话题吧……不多不少,就在卖槟榔的老板一番话逗得“画儿辛格”去孟买之前的二十四小时,我的儿子阿达姆·西奈做出了决定,使我们能够跟着这个玩蛇的一起动身。就在一夜之前,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他毅然决然地断了奶,使得他那个当洗衣女人的奶妈大吃一惊,她不得不把剩下的奶挤到一个五升的人造黄油桶里去。长着招风耳朵的阿达姆不出一声,坚决不肯吸奶,而是(默不出声地)要吃正常的饭菜,米粥加炖得烂烂的小扁豆和饼干。仿佛是他决定让我抵达如今已经十分接近的我个人那个终点线。

阿巴卡达巴,这根本不是一个印度的词儿,而是从巴西里得诺斯替派[3]主神的名字衍生出来的一个神秘的口诀,包含了三百六十五这个数字,也就是一年的天数,天的数目,以及阿布拉克萨斯天神发出来的精灵数目。“这孩子,”我在纳罕,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以为是什么人呀?”

镜子当中那个侏儒的未老先衰的面孔上带着深深的宽慰表情。

我已经把我特地调配出来的酱菜保存起来了。腌制过程的象征意义是,生出印度人口的六亿个卵子可以塞进一个正常大小的酱菜瓶子里,六亿个精子可以用一把汤匙舀起来。因此,每一个酱菜瓶(要是我一时变得追求华丽的辞藻的话,请你原谅我)都包含了最为崇高的可能性,那就是将历史做成酸辣酱的可行性,以及将时间腌制起来的伟大的希望!不过,我已经腌制了这些章节。今天夜里,我要把贴有“三十号特殊配方‘阿巴卡达巴’”标签的瓶盖子旋紧,这样就到达了我这个冗长的自传的结尾了。我既在文字上又在酱菜中,使我的回忆能够永存不朽,尽管在这两种处理中,歪曲是难免的。恐怕我们只能生活在缺憾的阴影之中了。

那个成角度斜放的镜子是在汽车库的大门口。我在汽车站的前院里漫无目的地闲荡时,太阳一闪一闪的反光突然照在我的脸上。我想到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也许有好几年没有照镜子了,便走过去站到了它下面。我抬头朝镜子瞭望去,只见镜中的影像是个大头小身体的侏儒。我在镜子当中缩短的影像看起来实在不像样子,只见我头上的头发已经像雨云那样一片灰白。镜中那个侏儒脸上满是皱纹,双眼有气无力,它使我活灵活现地回忆起我外公阿达姆·阿齐兹告诉我们说他见到真主那天的模样来。在那段时间里,女巫婆婆帝给我治好的所有毛病又全(在被引流之后)回来折磨我。九个指头、额头上长角、头上像和尚似的秃了一块、脸上带着胎记、罗圈腿、长着黄瓜样的大鼻子、睾丸给切除掉了,如今又是未老先衰。我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可怜巴巴的形体,历史对它的迫害已经到头了,命运注定把这个怪模怪样的家伙捶打得几乎不省人事,如今总算把他放手了。我虽然一只耳朵好一只耳朵聋,却也听见了黑色死神的脚步声轻轻地向我走来。

这些天当中,我在为玛丽管理工厂。艾丽斯——“费尔南德斯太太”负责财务,我负责我们工作中创造性的方面。(我当然宽恕了玛丽的罪行,我既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对母亲是不能责怪的。)布拉甘萨酱菜厂的员工全是女性,我在孟巴德维女神霓虹灯光下,同其他工人一起挑选一大早头顶篮子的女人送来的芒果、番茄和酸橙。玛丽怀着多年以前形成的对男人的憎恨之情,除了我以外,不许其他男性涉足她这个安乐的新天地……我自己,当然还有我儿子。我有点疑心艾丽斯仍然和男人有些小小的来往。博多一开始就迷上了我,我的到来给了她一个机会,她指望着在我身上可以发泄她熬了这么久的孤寂之情。对其他的人我就没法说什么了,但这个工厂车间里那些胳膊粗壮、卖力地搅动酱缸的工人,显然反映了纳里卡尔女人那可怕的能干劲儿。

我被出空引流回来后精疲力竭,只觉得空荡荡的,这样的日子像是把我用又厚又黏的透明薄膜裹了起来。杜尔加也许真的对她那些鲁莽的说法觉得后悔,第二天一早,在我儿子吸她右乳的时候,她便主动提出让我来吸吮她的左乳,从而补补身子:“这一来你脑子兴许会恢复正常了。”但在我的脑海中老是出现难逃一死的阴影。随后,就在沙迪普尔汽车站,我发现了镜子当中我那可怜巴巴的形象,我确信自己大限将至了。

做酸辣酱需要什么呢?当然是原料——水果、蔬菜、鱼、醋、作料。捞起纱丽夹在两腿之间的科里女人天天都来,带来了黄瓜、茄子、薄荷。但还需要像冰那样蓝的眼睛,能够一眼看出外皮完好的水果里面是不是有问题——能够看出柠檬皮底下其实已经变质了。还有手指,轻轻一摸,就能知道番茄外皮虽红,但内瓤仍然是青色的。尤其还要有一个能够分辨出必须腌制的东西的内在语言的鼻子,能够嗅出它的脾气和信息和情感……在布拉甘萨酱菜厂,我担任监工,负责按照玛丽那巧妙的配方进行生产。但也有我特有的配方,多亏了我引流过后通气的鼻子,我在配制中能够加进我的回忆、梦想、观念,结果一开始大规模生产以后,凡是吃过它的人就会知道胡椒瓶在巴基斯坦起了什么作用,或者在桑德班斯丛林里会有什么感觉……无论你相信不相信,但这话一点都不假。架子上已经有了三十个瓶子,准备送出去让这个患有遗忘症的国家使用。

虽然“画儿辛格”温和地说:“算了,老婆,别难为这孩子啦。”洗衣女人杜尔加的话还是刺中了要害。

(在这些瓶子边上,还有一个空瓶子。)

我之所以要提到这个洗衣女人杜尔加,主要是因为正是她预言了我的死亡。那天晚上我们正在吃由二十七种米粒烧成的晚饭,我对她不住嘴地嚼蛆厌烦透了,便大叫道:“杜尔加太太,没人想要听你的故事啦!”对这话她只是安详地回答:“萨里姆老弟呀,我一向对你不错,因为‘画儿’爷说你给抓起来后一定裂成了碎片。不过,老实说,看你的样子你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只是懒洋洋地消磨时间。你该明白,要是一个人对新鲜东西全没兴趣的话,那么他是在开门迎接黑色死神啦。”

应该经常不断地进行修改,别以为我对我所做的事情觉得满意了!我不满意的地方包括含有对我父亲的回忆的瓶子里面味道太辣了一些。而在歌手贾米拉(二十二号特殊配方)的那个爱情味道中又包含有某种暧昧不清的成分,这也许会使缺乏洞察力的人以为,我为了给这种乱伦的感情找借口,生生捏造出婴儿调包的故事。而在贴有“洗衣箱中的事件”的标签的瓶子里,又隐隐有一些不真实的成分——酱菜也提出了一些没有得到完整答案的问题,例如:萨里姆需要一次事故才能获得他的法力,这是为什么?大多数其他午夜的孩子都不需要……还有,在“全印广播电台”和其他的瓶子里,那些精心调制的味道当中有些不协调的成分:难道玛丽的坦白会使一个真正具有通灵术的人大为震惊吗?在对历史腌制的文本中,萨里姆有时候似乎知道得太少,有时候呢又似乎太多……是的,我应该不断地修改,不断地提高,但问题是既没有时间又没有精力了。我只好固执己见,这样交代:事情原本就是这样,我只是照实写下来罢了。

但她乳腺的发达却是无可否认的,二十一个月的阿达姆·阿齐兹仍然心满意足地吮吸着她的乳头。起初我曾经硬要想让他断奶,但后来想到我儿子是绝对不肯听从别人指挥的,于是便随他去了。(结果证明我这样做完全正确。)至于说是她有两个子宫这件事呢,我可不想弄清楚这究竟是真是假,也就根本没有打听。

还有作料的问题。姜黄和土茴香气味十分复杂,葫芦巴气味清淡,何时用大剂量(何时用小剂量)的豆蔻,加入大蒜、加兰香、肉桂、芫荽、生姜等等之后取得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效果……更不用提有时候掉进一些污垢之后会形成一些特别的香味。(萨里姆已经不再一天到晚老想净化的事了。)在作料当中,我只能接受腌制过程中无法避免的歪曲了。归根到底,腌制就是使之不朽。鱼啊、蔬菜啊、水果啊浸泡在作料和醋当中,永远不会腐烂。一点儿变化,味道变得重了些肯定只是小事一桩,对吗?关键是使味道只在程度上有所不同而已,但本质没变。尤其(在我三十瓶以及一个空瓶里)给予它形体——那就是说,给予它意义。(我已经提到我对荒唐无稽的担心。)

那么,尽量少吧,这个名叫杜尔加的洗衣女人是个女妖!她简直是个化成人形的吸血壁虎!她对“画儿辛格”的影响只能同被她在洗衣石上捶扁的衣服相比,一句话,她把他给弄扁掉了。我第一眼看见她,便立刻明白了“画儿辛格”怎么会显得这么衰老憔悴。如今他那把男女老少常常聚在下面来寻求指示的雨伞不见了,他仿佛一天一天地萎缩下来。我原先指望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哼哼鸟那样的人,但如今这种希望在我眼前烟消云散了。但杜尔加却越来越发达,她的闲话越来越臭,她的嗓门越来越大越嘶哑,最后她使我不由地想起了晚年的“母亲大人”,那时候她日益发福而我外公却日益萎缩。这个粗野无礼的洗衣女人身上唯一引起我兴趣的事情,就是她使我回想起往事,回想到我的外公、外婆。

或许有一天,世界会品尝一下腌制的历史。对某些人来说,它们也许味道太重,它们的气味也许有点冲鼻子,也许会激得人眼泪直流。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说它们的味道完全货真价实,反映了真相……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它们仍是表示爱的举动。

这个女人手臂上的肱二头肌鼓鼓的,她两只超乎自然的乳房分泌的乳汁滚滚而下,足够养得活一大批的人,有人暗中传说(不过我怀疑这种谣言是她自己造出来的)她有两个子宫。她除了乳汁特多之外,闲话也是多得要命,每天从她嘴里总可以听到十几条新闻。她像干她这一行的人那样,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就在她把衬衫、纱丽放在石头上捶的当儿,她像是越来越有劲,仿佛把衣服的精气都吸收到了自己身上。结果衣服扁扁平平的,纽扣都没有了,给捶得没了生气。一天刚过去,她这个怪物就把这天忘得精光。我很勉强才同意跟这个女人打交道,我也极其勉强地才把她写到这本书里来。甚至就在我遇到她之前,她的名字已经发出一种新鲜东西的气味,她代表了新奇、刚刚开始出现的事物,说明了新故事、新事件错综复杂的新局面已经来临,而无论什么新鲜东西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可是,一到“画儿”爷告诉我说他想要娶她时,我别无选择了。不过,我得好好算计,尽量同她少打交道。

一个空瓶……怎样结尾呢?是幸福的场面,玛丽坐在柚木摇椅里,带着一个刚刚会说话的儿子?还列出一系列的配方,每个瓶子上的标签写着各章的名字?或者气氛悲凉,沉浸在对贾米拉和婆婆帝甚至是对伊维·伯恩斯的回忆之中?或者写一写有法力的孩子……不过对有些人逃脱掉我是否高兴呢,或者可不可以写一写引流的解体作用所造成的悲剧呢?(因为分崩离析的根子就在引流,我被摧垮的不幸的身体上面和下面经过引流之后,便出现了裂缝,因为它渐渐干枯掉了。干透的身体终于在一生遭受的打击下垮掉了。这会儿吱吱嘎嘎地撕裂着,一股臭气从裂缝中发出来,这一定是死亡的气味。镇静啊,我必须尽可能长地不让自己失去控制。)

在我找到了江湖艺人的这个影子似的聚居区时,先前一直缠住我儿子阿达姆·西奈的结核病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了。我自然相信,随着寡妇一垮台,这个毛病也就会好。不过,“画儿辛格”跟我说,治好他的毛病要归功于一个名叫杜尔加的洗衣女人,她两只硕大的乳房蕴藏着无穷无尽的乳汁,在我儿子病中一直喂他吃奶。“队长,那个杜尔加呀,”玩蛇的老头说话的口气里也透露出,他这么一把年纪,还是被那个洗衣女人像蛇那样的魅力给迷住了,“竟然会有这样的女人!”

或者最后提出一些问题来:既然我发誓说我已经能够看出我手背上、沿着发际以及我脚趾之间全是裂纹,那么我怎么不流血呢?我身体内部是不是已经完全脱水空无一物腌制好了呢?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一具木乃伊了呢?

博多提出要嫁给我,这说明她愿意把我告诉她的有关我过去的一切都看成是“不着边际的胡话”。当我回去看到“画儿辛格”站在铁路桥的阴影下面眯眯笑的时候,我很快就发现江湖艺人显然也失去了记忆。在贫民窟四处移动的过程当中,他们将自己的记忆力用错了地方,结果他们忘记了可以将已发生的事情与之对比的所有一切,因此如今变得无法判断是非了。就连“紧急状态”也很快成为往事忘得干干净净,江湖艺人都以蜗牛般的狂热集中于目前的现实。他们并没有发觉自己有了改变,他们忘记了自己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共产主义已经渐渐地从他们身上渗了出去,被像蜥蜴那样灵活的干燥的泥土吸收掉了。在如今(就像以往那样)成为家常便饭的饥渴、疾病以及警察骚扰的混乱中,他们连自己的本领也渐渐淡忘了。不过,在我看来,我的老朋友的这一变化简直不像话。萨里姆患过遗忘症,完全明白它是多么的有违道德。在他心里,往事变得越来越清楚,而现实(刀子一割,使他同现实永远失去了联系)似乎没有了颜色,一片混乱,根本无关紧要。我能够记起监狱看守和外科大夫脑袋上的每一根头发,但对江湖艺人不愿回顾过去却大为震惊。“人就跟猫一样,”我告诉儿子说,“你根本没法教会他们什么东西。”他恰如其分地现出严肃的神色,但仍然不肯开口。

或者说一说梦:因为就在昨夜“母亲大人”的鬼魂来到了我的梦境里,她透过中间开洞的床单上的那个窟窿朝我瞪眼,等我死去,这样她可以涕泪滂沱地哭上四十天……我呢,漂浮在我的躯壳外面,低头望着我自己那缩短了的形象,看见了一个花白头发的侏儒,他曾经在镜子里显出宽慰的样子来。

我怎样来跟她讲呢?我怎么能说,那一天还有其他的计划,我现在处于而且一直处于一个形式荒唐的命运掌握之中,这个命运老是把那些神圣的日子弄得一团糟……简而言之,我怎么能告诉她死亡的事呢?我不能。我只是温顺地现出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同意与她结婚。这天晚上,我成了个新近订婚的人。请不要对我提出苛求,说我不该让自己——还有我的订了婚的“莲花”——享受最后这个毫无结果的虚幻的欢乐。

不,那都不行,我要像我描写过去那样描写我的未来,我要以一个预言者的绝对的把握将它形诸笔墨。但是,未来是没法腌制起来放进瓶子里的。必须留一个空瓶子……所以无法腌制的原因,是事情还没有发生。那么是什么事呢?那就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三十二岁了。毫无疑问要举行婚礼,博多会在巴掌上和脚底涂上散沫花的图案,而且起一个新名字,或许就用纳西姆吧,以此来纪念“母亲大人”在一边观望的阴魂,窗外会放烟火,会有好多好多人,因为这是独立日,成千上万个人会拥到街上,克什米尔会等待着。我会在口袋里揣着火车票,会来一辆出租车,司机便是一个当年在先锋咖啡馆前梦想成为明星的乡下青年,我们会坐车一直往南往南往南,驶入到乱哄哄的人群当中,他们会用塞了颜料的气球互相扔来扔去,还会扔进汽车旋起的车窗里面,仿佛是在过洒红节[4]一样。沿着霍恩比大道(曾经让一条狗死在那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眼望不到头,似乎世界上挤满了人,汽车再也没法前进了。我们只好下车,顾不上司机的梦想了,我们步行来到拥挤的人群中间。对啦,博多和我会被人群冲开,我的“牛粪莲花”隔着波涛汹涌的人海朝我伸出手来,但她还是给淹没了,在数不清的人群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人群从我身边走过,一个两个三个,左边右边不断有人撞我,而吱吱嘎嘎的撕裂声达到了顶峰,我的躯体在尖声高叫,这样对待它,让它再也忍受不住了,但这时候我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在这里,我外公阿达姆同他的妻子纳西姆,艾利雅和穆斯塔法和哈尼夫和艾姆拉尔德,还有原先叫穆姆塔兹的阿米娜,还有后来变成卡西姆的纳迪尔,还有皮雅和尿床的扎法尔以及佐勒非卡尔将军,他们簇拥在我身边又推又搡又挤,裂缝在扩大,我的身体一片片往下掉,贾米拉也从修道院出来到了这个末日的现场。黑夜逐渐降临,已经降临了,响起了接近午夜的倒计时的嘀嗒嘀嗒声,烟火和星星,摔跤选手的纸板像,我明白我是永远不能去克什米尔的了,就像莫卧儿皇帝贾汗吉尔一样,我会嘴里念叨着克什米尔的名字而死去,没法见到那个快乐的山谷,人们去那里享受生活或是寻求死亡,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因为这当儿我瞧见了人群当中其他的人影,那个长着一双可以致人死命的膝盖的战斗英雄,他发现了我怎样篡夺了他与生俱来的权利,拼命从这个完全由熟悉的面孔组成的人群中向我挤来,那边三轮车夫拉希德和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臂挽臂,还有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挽着英俊的穆塔西姆;在另一面,也就是哈吉·阿里岛上陵墓那个方向,我看见了神话中的幽灵向我走来,黑色的幽灵,不过在它来到我身边时它的脸是绿色、眼睛是黑色的,它的头发从中间向两边分开,左边是绿色的右边是黑色的,它的眼睛也就是那些寡妇的眼睛。湿婆和幽灵步步逼近,我听见黑夜中有人在说谎话,“你想要怎么样,你就会怎么样”,这个弥天大谎,这会儿也破裂了。萨里姆发生了裂变,我是孟买的炸弹,看我爆炸,在人群可怕的压力之下,骨头碎片四处乱飞,骨瘦如柴的人往下掉、往下掉,就像当年在贾利安瓦拉巴格发生的情况一样,但达厄准将似乎并不在场,也没有红药水,只有一个肢体的碎片飞到大街上,因为我曾经是这么多太多的人,人生与句法不同,可以有四种人称[5]。最后,不知在什么地方,钟声响了,连响了十二下。

“就在你生日那一天,好吗?”她出主意说,“到三十二岁,一个男人到了这么大,应该有老婆了。”

是的,他们会把我踩在脚底下,人群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一起有四亿五百零六个人,把我踩成了无声无息的尘埃,就像时候一到,他们也会踩在我的儿子(其实不是我生的)以及我儿子的儿子(其实不是他生的),还有我孙子的儿子(其实也不是他生的)身上,直到第一千零一代,直到一千零一个午夜给予他们可怕的本事,一千零一个孩子死去。因为午夜之子既要成为他们的时代的主人又要成为其牺牲品,他们要摈弃隐私,被成千上万个群众的消灭一切的旋涡所吸收,他们既不能安宁地活着也不能平静地死去,这一切正是午夜之子的特权以及对他们的诅咒。

博多火辣辣地坚定不移,在这种情况下,我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那就是说不定靠着她那坚强如铁的意志力,我的故事的结尾倒是有可能获得改变,裂缝——以及死亡本身——也许会在她那始终不渝的关怀的力量之前屈服……“要想想还有将来!”她告诫我——或许(打从开始讲这个故事以来,我第一次任由自己去想这事)——也许真的还有将来!数不清的各种新的结尾簇拥到我的脑海里面,就像热浪那样嗡嗡直响……“我们结婚吧,先生。”她又说,我激动得肚肠里一阵发痒,仿佛她提出了什么神秘的方案、什么令人敬畏万分的咒语,从而能使我从命运的控制中得到解脱似的——但是现实又在提醒我了。除掉在孟买电影中之外,爱情并不能征服一切,嘎吱嘎吱的撕裂声绝不会因为仅仅举行了一个仪式就停止的。乐观是一种毛病。

[1] 火狱,阿拉伯文Jahannum的意译,伊斯兰教信奉的后世受苦、受磨难的地方。

这正是我担心的!但这会儿既然已经说明白了,博多(我有数)是不会听任我拒绝的。我一直像个羞红着脸的处女那样提出反对:“真是想不到!——切除手术、喂给野狗的东西呢,你不在意吗?——博多,博多呀,还有咬啮我骨头的毛病呢,那会使你成为寡妇的!——只要想一想,有不得好死的诅咒呢,想想婆婆帝吧——你真是那样想,真的,是真的吗?”但博多像是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她庄重地回答:“先生,你听我说呀,别老这样提出反对的理由了!别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了,要想想还有将来呀。”蜜月要到克什米尔去度。

[2] 俄式轮盘赌,指在左轮手枪中仅装一粒子弹,然后转动弹膛,举枪对准自己的头扣动扳机,结果是要么中弹要么虚惊一场。

我就坦白到这里,这会儿我已经危险地接近我回忆的结尾了。这是在夜间,博多坐好了。在我头上方的墙壁上,一只壁虎刚刚吞掉了一只苍蝇。八月份令人窒息的炎热简直可以把人的脑子也腌熟,我只觉得脑袋瓜里面快乐地嗡嗡响,像是煮开了锅。五分钟之前,最后一班黄棕色相间的市郊火车隆隆地驶向丘奇盖特火车站,因此我没有听见博多说的话,她表面上虽然羞答答的,其实却非常坚决。我只好请她再说一遍,她腿肚上的肌肉怀疑地抽搐起来。我必须立刻说明我们这位“牛粪莲花”提出要嫁给我:“这样我就可以照应你,免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3] 巴西里得诺斯替派(Basilidan gnostics),是基督教诺斯替派主要代表之一,诺斯替原先为希腊-罗马世界的一秘传宗教,产生略早于基督教,后来吸收了基督教某些观念,但被基督教正统派视为异端。巴西里得生于亚历山大城,其教义杂糅基督教教义、亚里士多德学派和斯多葛派哲学而成。

我正是为了这个原因胡说八道的,生平第一回。我也像所有的自传作者一样受到了诱惑,自以为既然往事只是存在于个人的记忆和徒劳无功地企图进行概括的词语之中,因此只要说以前有过什么什么事,就完全可以把往事编造出来。我当前的恐惧使我将一把枪放到罗莎娜拉·雪提手里,在萨巴尔马提司令的鬼魂的启示下,我使她通过行贿、卖弄风情混进他的号子里……简而言之,我最后编造的这个谎言的种种情节就来自记忆中我早年的一桩罪行。

[4] 洒红节(Holi),音译为好利节,印度的传统节日,每年二三月举行。教徒唱歌跳舞,跳篝火,向路过的人群洒红粉或者投掷水球。

说老实话,有关湿婆之死我扯了谎。这是我头一回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虽然我把“紧急状态”说成是六百三十五天长的漫漫午夜或许有点过分浪漫,这当然不符合现存的气象记载资料。尽管如此,无论别人会有怎样的想法,萨里姆是不会轻易说谎的,我满面羞惭地低下脑袋承认……那么,干吗要厚颜无耻地独独扯这个谎呢?(因为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我的调包的头号对手离开寡妇之家之后去了什么地方,他很有可能在地狱里或者路那头的妓院里面,我不知道那会有什么不同。)博多,想办法理解我的意思吧,我还是害怕他。我们之间的事并没有完,想到这位战斗英雄很可能会发现他出生的秘密,我天天都禁不住要发抖——有没有让他看到那份带有三个含有深意的缩写字母的档案呢?——他生活中这一无法弥补的损失会使他怒气冲天,他很可能来找我报仇,把我活生生地夹死……难道我的结局会是这样,让两只超人的无情的膝盖给活活夹死吗?

[5] 这里指句法上只有第一、第二、第三人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