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对老朋友在军官食堂里一起高唱《友谊地久天长》时,我从孟加拉国、从在巴基斯坦的那段生活中逃脱出来。“我来把你弄出去,”在我说明情况后,婆婆帝说,“你希望完全保密,是吗?”
那天夜里,萨姆和泰格喝着一点儿烈性酒,回忆当年在英国军队里的日子。“听我说,泰格,”萨姆·马尼克肖说,“你这样投降很漂亮。”泰格说:“萨姆,你这仗打得真呱呱叫呀!”萨姆将军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听着,老伙计,人常常会听到一些可怕的谣言。大屠杀啦,老兄,万人坑啦,还有名叫克提亚的特种部队那些鬼东西啦,专门为了扑灭反对派的……我想,不会是真的吧?”泰格回答:“进行跟踪和搜集情报的军犬小分队?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兄,你一定是上当了,两边搞情报的家伙太糟糕了。没有,真是荒唐,对不起,这种念头真是太荒唐了。”“我也这么想来着,”萨姆将军说,“喂,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泰格,你这老浑蛋!”泰格说:“好多年了,对吗,萨姆?见鬼,太长了。”
我点点头。“完全保密。”
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泰格·尼亚兹向萨姆·马尼克肖投降了,泰格和九万三千名巴基斯坦士兵成为战俘。与此同时,我呢,心甘情愿地成为印度魔术师的俘虏,因为婆婆帝把我拉到了队伍当中,“我既然找到了你,就再也不放你走了。”
在城里另外的地方,正准备将九万三千名士兵送往战俘营,可是婆婆帝要我爬进一个盖子很紧的藤篮里。萨姆·马尼克肖不得不把他的老友泰格置于保护性拘禁之下,但女巫婆婆帝向我担保说:“这样他们再也抓不到你。”
“噢天哪,太兴奋啦!”她嚷道,“哎呀,天哪,萨里姆,你记得吗——那些孩子,对啦。噢,这太好啦!我一心想要把你搂得紧紧的,你脸上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呀?这么些年来,我同你见面只是在这里头,”她拍拍自己的额头,“这会儿见到你,可你面孔板得就像条鱼。嘿,萨里姆!好啦,至少问我一声好呀。”
艺人们待在一个军营后面,等着回德里。那天傍晚,我们先是漫不经心地抽烟闲荡,世上第一奇人“画儿辛格”警觉地注意着,单等附近没有士兵时,我便可以钻进隐身篮子。就在那段时间里,“画儿辛格”把他的名字的来源告诉了我。二十年前,伊斯曼-柯达公司的一位摄影师拍下了他身上缠满毒蛇面带笑容的照片,后来这张画儿出现在柯达公司一半的广告以及在印度商店里的展览中,从此以后这位玩蛇的就采用了他现在的绰号。“你看怎样,队长?”他亲密地吼道,“这个名字不错,对吧?队长,那又怎么了呢,我连以前的名字,我爹我妈给我起的名字都忘记掉了!嘿,很蠢,是吗?”但是“画儿辛格”并不蠢,他除去驯蛇以外,其他本领还很多。突然他声音当中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催眠的善意,他低声说:“快!快,队长,马上进去,赶快!”婆婆帝一下子把藤篮盖抽掉,我头朝下钻进她那只神秘的篮子里。接着盖子立刻盖好,把这天最后一线光亮都遮住了。
“对啦,”“佛陀”说,“萨里姆,就是这个。”
“画儿辛格”低声说:“好了,队长——好得没命!”婆婆帝弯下腰来凑近我,她的嘴唇一定抵在篮子外面。女巫婆婆帝隔着篮子低声说:
“佛陀”像个木偶似的猝然一动。人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婆婆帝朝他跟前挤过来。“喂,一定是你!”她抓住他的手肘,圆圆的大眼睛望着那双茫然的蓝眼珠。“天哪,瞧这鼻子,我不是故意无礼,但自然是他!瞧,是我。婆婆帝!噢,萨里姆,别犯傻了,好啦,好啦……”
“嘿,萨里姆,你想想看!先生,午夜的孩子——就你和我,对啦!真有意思,不是吗?”
“萨里姆!噢天哪,萨里姆·西奈,是你呀,萨里姆?”
真有意思……萨里姆藏身在暗黑的藤篮子里面,回忆起多年前的午夜,回忆起童年时极力想要找出人生的目标和意义来;我只是一心怀念旧事,没有弄懂究竟有什么意思。接着婆婆帝又跟我低声说了一些别的话,在这个隐身的篮子里,我,萨里姆·西奈,连同那件松松垮垮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立刻消失在稀薄的空气当中了。
印军进城,那些英雄跟随在艺人后面。我后来听说,在这其中就有这次战争的大英雄,那个用膝盖致人死命的长着一张耗子脸的少校……但这会儿是更多的变戏法的,因为城里没有丧命的魔术师纷纷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来同印度魔术师在各种各样的戏法上一比高下。这场魔术的大会演使城里的居民大饱眼福,痛苦很快就得到了平息。这时,女巫婆婆帝看见了我,使我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消失啦?怎么会消失掉,什么东西消失掉了?”博多的头猛然一抬,博多的双眼困惑地望着我。我耸耸肩膀,只是重复了一遍:消失了,就是这么回事。不见了,化为乌有,就像精灵一样,忽的一下,不见了。
女巫婆婆帝用一个带盖子的大藤篮向人们表演隐身术,人们快快活活自告奋勇地爬进篮子,婆婆帝一下子就使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直要等她叫他们出来他们才能再显形。午夜早就给了婆婆帝变巫术的本领,这时候她只是用在这个简单的障眼法上面。有人问她:“你怎么变的?”还有:“喂,漂亮小姐呀,把秘密揭出来,好吗?”——婆婆帝满脸微笑着,滚着她那只魔篮,随着解放的军队向我走来。
“那么,”博多追问我,“她确确实实懂巫术,是吗?”
还有“画儿辛格”本人,他这个身高七英尺的巨人体重二百四十磅,人们称他为世上第一奇人,因为他玩蛇的本领无人能及,就连孟加拉的传奇人物图布里瓦拉也比不上他。他从头到脚缠着能够致人死命的眼镜蛇、树眼镜蛇和金环蛇,毒囊全都没有去掉,昂首阔步地穿过高兴得尖声怪叫的人群……“画儿辛格”将会是一连串愿意做我父亲的人当中的最后一位……就在他身后走来了女巫婆婆帝。
确确实实。我到了篮子里,但同时又不在篮子里。“画儿辛格”一手就把篮子举起来,扔到了军车后面,军车载着他和婆婆帝和另外九十九个人一起驶向等在军用机场的飞机旁边。我同篮子一起被扔来扔去,但同时又没有扔到。事后“画儿辛格”说:“嘿,队长,我根本觉不出你的分量来。”我也根本没有颠簸的感觉。一百零一个艺人被印度空军从印度首都运来,如今回去的有一百零二个人,虽然其中的一个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是的,魔力有时候是能够成功的,不过也有失败的时候,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诅咒那只杂种母狗谢利时就一直不成功。
那是萨姆将军的主意呢?或者是英迪拉的主意?——对这些问不出所以然的问题就不谈了吧,我记下的只是印度进军达卡远远不止是一次军事检阅。由于欢庆胜利,它还有许多其他庆祝活动。一架印度空军运输机飞抵达卡,送来了一百零一个印度最出色的演艺人员和魔术师。他们来自德里著名的江湖艺人聚居区,为了参加这一盛典许多人穿的服装令人回想起印度警官。结果许多达卡人就此得出结论,打从战争一开始印度就必胜无疑,因为就连穿军服的士兵也都是一些本领高超的魔术师。变戏法的和别的艺人同军队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进行表演。杂技演员在白色公牛拉的牛车上表演叠罗汉,某些技艺高超的柔术女演员能够把自己的小腿吞下,直到膝盖那里。还有些玩手技的能够完全不顾地心引力的作用,同时将四百二十枚玩具手榴弹扔在空中,引得观众“啊!噢!”地惊叹不已。还有用纸牌变魔术的,他们能够从一旁女人的耳朵里抽出奇里亚王后(鸟中之王,梅花女皇)。还有伟大的舞蹈家阿娜卡丽,她名字的意思是“石榴花苞”,她右边的鼻孔上挂一个奇大无比的银鼻饰,在一辆驴车上跳啊、扭动啊、单脚着地旋转。还有锡塔琴大师维克拉姆,他演奏的锡塔琴能够撩动听众的心弦,使他们心潮澎湃,如醉如痴。据说有一次他给一群坏脾气的听众演奏拉加乐曲[1],结果琴声使得这些人越来越亢奋,要不是给他伴奏的塔不拉鼓手叫他赶紧在半当中停止演奏,音乐的魔力准会使那些听众拔出刀子来互相砍杀,把整个礼堂砸烂……这一天,维克拉姆大师的音乐将人们庆祝胜利的热情煽到了顶点,我们可以说,它使他们的心快乐得发狂。
我既没有护照也没有入境许可证,就以隐身的方式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无论你相信不相信,但就连心存怀疑的人也得为我来到这儿做出新的解释。哈伦·拉希德哈里发[2](在早期的传奇故事中)不是也以隐身的方式伪装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巴格达的大街上闲逛吗?在我们沿着次大陆的常规航线飞行的路上,哈伦在巴格达大街上做到的,女巫婆婆帝也让我做到了。她做到了,我成为隐身人。见鬼,就是这回事。
“佛陀”是这样重新获得自己的名字的。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独立日,整个世界一片橘黄色和绿色。这一天早晨,是一片绿色、红色和金色。在各个城市回响着“孟加拉胜利!”的呼声。妇女们唱着《我们金色的孟加拉》,心中快乐得发狂……在市中心,战败的泰格·尼亚兹将军坐在台上,等候马尼克肖将军的到来。(生平介绍:萨姆是帕西人,他来自孟买,孟买人那天开心得不得了。)在一片绿色、红色和金黄色中,身穿那件松松垮垮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的“佛陀”被人群挤来挤去。然后,印军来了,萨姆走在前面。
隐身的那段经历回忆起来是这样。在篮子里,我得悉了人死掉会是或者将会是怎么回事。我获得了鬼魂所具有的那种特性!人既在场,却是一片虚空。实有其人,却没有形体没有重量……我在篮子里面,发现鬼魂是如何观察世界的。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世界在我周围,但仅仅只是如此而已。我悬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在这个空间的边缘,可以见到藤篮的幻象,就像是镜子当中朦朦胧胧的影像。人死掉了,人们逐渐把他们忘记掉,时间医治好创伤,他们淡出了——但是,在婆婆帝的篮子里,我明白相反的情况也同样存在。也就是说,鬼魂也渐渐会忘记,死者也会把活人给忘记掉。最后,当他们远离生命时,他们消失了——总而言之,人在死去之后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完全死亡。后来,婆婆帝说:“我当时不想告诉你——没人可以隐身那么长一段时间——那样做是很危险的,但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沙西德实现了他父亲最珍视的愿望,最后挣得了名声,可是“佛陀”仍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来。
在婆婆帝魔法的控制之下,我觉得我对世界越来越把握不住了——一去不复返是多么容易多么宁静呀!——在这片云雾蒙蒙的乌有乡中飘浮,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就像是随风飘扬的孢子种子一样——一句话,我处在死亡的危险之中。
我在光塔上茫然地注视着痰盂,但“佛陀”的心里并非空无一物。它想着几个字,沙西德上半个身躯在蚂蚁向他进攻之前也不断地在说着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一度发出洋葱气味,使我伏在阿由巴·巴罗克的肩头痛哭——直到嗡嗡响的蜜蜂飞来才作罢……“这不公平,”“佛陀”想,接着,像个孩子似的,反复想着,“这不公平。”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在这个阴森森的时空之中,我紧紧抓住不放的是一只银痰盂。那东西也像我本人一样,被婆婆帝的低声耳语转化了,但尽管如此,它仍然使我想到了外面的世界……我紧紧抓住那个甚至在无名的黑暗中也闪闪发光的精工雕琢的银器,总算没有死掉。我虽然从头到脚都失去了知觉,但还是活了下来,救我的也许是我那个珍贵的纪念品的闪光。
过了几分钟,一切安静下来。沙西德的脑袋重重地垂到胸前。“佛陀”生怕被人发现,把痰盂收好,走下楼梯,这时印度军队开入城中,我丢下了再也不在乎的沙西德,让两队蚂蚁去举行和平宴会,自己来到清晨的街道上,欢迎萨姆将军的部队。
不——还不仅仅是痰盂。因为,正如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我们的主角由于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受到了影响。被禁闭在黑暗中,他身上突然发生了变化。作为一个在子宫(不是他母亲的子宫)生长的胚胎,他不是成长为八月十五日新神话的化身、成为嘀嗒声的孩子吗——他不是成为圣子穆巴拉克吗?在一间窄小的盥洗室里,婴儿的姓名牌子不是给掉换了吗?独个儿藏在洗衣箱里,一个鼻孔里钻进一根睡衣带子,他不是瞥见了黑芒果并且嗅得太厉害,使他上面那根黄瓜变成了一个超常的业余无线电接收机吗?在大夫、护士和麻醉面罩的包围中,他不是向数字屈服,而在上面引流之后,他不是进入了第二阶段,也就是以鼻子著称的智者,而且后来还成为出色的追踪犬吗?在一个荒凉的小茅屋里,被阿由巴·巴罗克的尸体压在下面,他不是理解了公平与不公平的意义吗?那么,陷身于隐身篮子那种神秘的危险之中,使我得以获救的除了痰盂的闪光之外,还有另一种转变,也就是在气味就像坟场那样的脱离躯壳的可怕寂寞之中,我发现了愤怒。
“佛陀”立刻前去救援,他的脚使劲踩着蚂蚁,无意之中,手肘碰到了一个开关。喇叭立刻响了起来,事后人们永远记得清真寺如何因为战争而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在萨里姆身上有的事情正在淡出,有的事情正在产生。淡出的有,对婴儿特写照和镜框里尼赫鲁来信感到的骄傲;原先自觉自愿地决心信奉算命的所说的历史作用;还有自觉自愿地体谅父母和陌生人的心情,理解到他们所以会名正言顺地瞧不起自己和将自己放逐在外,是因为自己相貌太丑;再不把夹断的手指和像和尚样的秃顶看作是别人可以如此对待他或我的理由充分的借口。我愤愤不平的对象其实是在我向来盲目接受的一切。例如我父母期望我成为伟人以回报他们的投资,像围巾一样的天才,连接模式本身煽动我心中那股熊熊的无名怒火。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说是由于出生的预言等等一系列偶然事件,我得为语言骚乱和尼赫鲁之后的人物,为胡椒瓶革命和消灭我全家的炸弹负责,这是为什么呢?我,外号叫作“拖鼻涕”“吸鼻子”“花面孔”“月亮瓣儿”的萨里姆,得为了巴基斯坦军队在达卡没有做的事情受人责备,这是为什么呢?……在总共五亿多人当中,为什么只挑出我来负担历史的包袱呢?
等我赶到他身边,沙西德两条腿尽管已经炸飞,但仍然还有知觉,他指着上面说:“把我抬到上面去,‘佛陀’,我想上去想上去。”因此我把他的半截身躯(因此也就轻了许多)沿着狭窄的螺旋形扶梯抬到白色光塔的最高处。在那里沙西德唠叨着电灯泡,而一队红蚂蚁和一队黑蚂蚁正在为了争夺一只死蟑螂而激战,沿着粗糙的水泥地表面泥刀留下的痕迹打个不停。在下面是一片烧焦的房屋、打碎的玻璃和烟雾,只见人们像蚂蚁似的拥出来,准备迎接和平,但蚂蚁对蚂蚁似的人群毫不理睬,继续激战着。“佛陀”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茫然地望望底下,望望四周。他站在剩下上半截躯体的沙西德和光塔上一件家具之间,那是一只矮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留声机,还连着一个喇叭。“佛陀”护住他剩下一半的同伴,免得他看到这个机械化的宣礼员反而会感到理想破灭,它呼唤人们祈祷的叫声一定是来自唱片上同一个地方。他从他那件松松垮垮的长袍里掏出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然后以茫然的目光看起那只银痰盂起来。他正在出神之际,突然听到几声尖叫,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见到了那只死蟑螂被丢在一边。(原来血沿着水泥地上的凹痕流,蚂蚁沿着黏稠的血迹,爬到了血流出来的地方,沙西德眼看自己成为不是一场,而是两场战争的受害者,气得大声叫唤。)
我一开始发现(带有洋葱气味的)不公平,心里那种看不见的怒火就达到了顶点。愤怒使我摆脱隐身术那像迷人的女妖般的诱惑活了下来。愤怒给了我决心,当我在一个星期五清真寺的暗影底下结束我的隐身生涯之后,我决心从此开始,我要选择我自己的未来,不受命运的控制。就在那里,在发出坟场气味的死寂之中,我听到了身为处女的玛丽·佩雷拉多年之前唱的歌:
谁能够说出这是为什么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呢,但肯定有人扔了手榴弹。沙西德在身体完好的最后那个时刻,突然一阵无法抑制的冲动使他抬起头来……后来,在宣礼员坐的那地方,他告诉“佛陀”说:“太奇怪了,真主——那个石榴——我脑袋里面的,就是那个样子,不过比平时更大更亮——要知道,‘佛陀’,就像个灯泡——真主啊,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抬头看了!”——是的,它就在那里,悬在他头上,他多次梦见的手榴弹,往下直掉直掉,到了他腰部高低的时候爆炸,把他的两条腿炸飞到城里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无论你想要怎么样,你就可以怎样, 你会实现自己所有的理想。
但沙西德·达尔还在街上,在清晨第一缕曙光之中,他看着士兵匆匆从残留的房屋中赶出来,就在这时手榴弹来了。我,“佛陀”仍然在那幢空房子里,沙西德却没有大墙的保护。
今天夜里,当我回忆起我的愤怒时,我的心境完全是平静的。那个寡妇把我的怒气同其他东西一起消耗得一干二净。我记起了在篮子里产生的对无法规避的命运的反抗,甚至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表示理解的冷笑。“孩子,”我宽容地低声对多年之前二十四岁的萨里姆说,“总归是孩子。”在那个寡妇的招待所里,有人一劳永逸地粗鲁地教训我什么是“逃不了的”。这会儿,在活动台灯灯光下,我弓着身子伏在纸上,只想成为现在的我,不想成为其他别的东西。那么我是谁是干什么的呢?我的回答是:我是在我之前发生的所有一切事件的总和,是我所见所为的一切的总和,是别人对我所做的一切的总和。我是所有一切影响我也受到我的影响的人和事。正因为世上有我这个人,有些事情在我身后才会发生,我便是这些事情。在这件事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每一个“我”,如今六亿多人口中每一个人,都具有这种多重性。我最后再说一遍,要理解我,你必须吞下整个世界。
“佛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该想想自己如何逃命了,天晓得我们干吗回来。”“佛陀”走进一幢空无一人的房子的门道里,那座破破烂烂的大楼如今只剩下一个壳子。它里面以前曾经有过一家茶馆、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一个妓院,还有一个很小的平台,那一定是公证人的办公地点。因为那里有一张矮矮的写字台,上面还摆着一副半框架的眼镜,还有丢下的各种印章和戳子,正是这些东西使他具有了比一个普通的老头儿重要得多的身份——这些印章和戳子使他能对事情的真伪做出裁决。公证人不在,因此我没法请他来证明一下当前发生的一切确有其事。我不能宣誓做证,但是在他写字台后面的席子上丢着一件宽松的像是阿拉伯斗篷那样的衣服,我毫不犹豫,立刻扯下了军服,包括克提亚小分队的母狗徽章,从而在这个我对其语言一窍不通的城市里,成为一个无名无姓的逃兵。
虽然这会儿,随着我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宽,我内部的一切向外快要流尽——我能够听见并且感觉到身上撕裂时嘎吱嘎吱直响——我越来越瘦,几乎成了半透明状。我剩下得不多了,很快就会完全化为乌有。六亿颗尘土,都像玻璃一样透明,无影无踪……
这样,我进入了这座城市。在重逢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沙西德和我见到许多简直难以想象、简直难以置信的事情,因为我们的士兵绝不会绝不可能做出如此恶劣的举动来。我们看见戴眼镜的秃顶的人在小街上被枪毙,我们看见成百上千个城里的知识分子被杀死,但这事难以想象,因为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说到底,泰格是个正派人,我们的士兵对印度兵可以“以一当十”。我们在夜里见到了种种难以置信的幻象,只见火花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我们连忙躲到门洞里去,这些火花使我想起了“铜猴儿”当年点燃鞋子来吸引别人注意的事情。抹了脖子的人被随便乱埋,坟墓上没有任何标记。沙西德开口了:“不,‘佛陀’——怎么搞的呀?真主,你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佛陀’,告诉我,有什么东西跑到我眼睛里面来了?”“佛陀”终于开口了,他知道沙西德根本听不见:“噢,沙西德,”他说,表明他这个人是多么的挑剔,“一个人有时候必须懂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眼睛别过去,从现在开始,眼睛别过去。”但沙西德这时瞪着一块空地,只见女医生被刺刀捅,被强奸,并且在被轮奸之后开枪打死。在他们头顶上,在他们身后,一座清真寺的白色光塔茫然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但那时我很生气。在藤篮子里面腺体活动亢进,外分泌腺和顶泌腺分泌出汗液和臭气,仿佛我是想要通过我的毛孔来排除我的命运似的。不过为了对我的愤怒说句公平话,我必须记录下来它也立时立刻取得了一个成就——那就是当我被从隐身篮子里倒出来,来到清真寺的暗影底下时,对麻木状态的反抗拯救了我。当我手上拿着痰盂,跌跌撞撞地来到那个肮脏的江湖艺人居住区时,我意识到我又一次有了感觉。
在十二月十四日夜里,沙西德·达尔和“佛陀”在被包围的达卡市的外围绕路行走,但“佛陀”的鼻子(你一定不会忘记吧)能够闻得出常人闻不到的东西。他的鼻子能够嗅出哪里安全哪里有危险。在他鼻子的指引下,他们设法穿过印军的防线,在夜幕的掩护下进入城里。他们偷偷摸摸地在除了几个快要饿死的乞丐以外再没有别人的街道上行走,这时泰格正在发誓说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但第二天他却投降了。有一桩事情没法弄清楚,那就是免于战死的最后那个人对此是心存感激呢,还是感到恼怒呢,因为他失去了进入樟树园的机会。
某些苦难至少是能够克服的。
无论如何,印军入侵了,其进军速度之快也必须再归功于穆克提游击队——因为只是在三个星期里,巴基斯坦就损失了一半的海军、三分之一的陆军、四分之一的空军。在泰格投降之后,又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口。因为,也许是穆克提游击队过分天真吧,他们没有意识到印军的挺进既是为了攻击西巴军队,同时又在战术上对付他们自己,游击队不住地为马尼克肖将军提供巴基斯坦军队行动的情报,将泰格的军力的强弱之处一一通报。另外还要感谢周恩来先生,尽管布托提出请求,他拒绝了在战争中向巴基斯坦提供任何物质援助。巴基斯坦人得不到中国的武器,只是用美国的枪炮、美国的坦克和飞机作战,全世界就只有美国总统决定向巴基斯坦“倾斜”。就在亨利·基辛格在为叶海亚汗的事业辩护时,同一个叶海亚汗正在秘密安排美国总统对中国那次著名的国事访问……因此,也有各种各样巨大的力量在阻止我同婆婆帝以及萨姆和泰格会面,但尽管总统执行倾斜政策,一切在短短三个星期里就结束了。
[1] 拉加(raga),印度传统音乐中的旋律类型。
那么,我还是有话直说吧。要是叶海亚汗和Z.A.布托没有共同策划三月二十五日的政变,我就不会身穿便服飞往达卡,那么泰格·尼亚兹将军也就不大可能在十二月份来到达卡。再说下去,印度插手孟加拉国争端也是各种巨大的力量互动的结果。要是没有一千万人越过边界到印度去,迫使德里政府每月在难民营花去两亿美元——其秘密目的就是将我的家族消灭掉的一九六五年战争总共才花掉他们七千万美元——萨姆将军带领的印度军队也许就根本不会从相反的方向越过边界。不过印军入侵还有其他原因,我后来从生活在德里星期五清真寺阴影之下的共产党艺人那里听说,德里政府对穆吉布的人民联盟势力急速衰落以及革命的穆克提游击队日益壮大极为不安,萨姆和泰格在达卡相会就是为了防止游击队夺取政权。因此,要不是穆克提游击队,女巫婆婆帝也可能根本不会随印度军队来进行“解放”……但这还不能说是事情的全部真相。印度干涉的第三个原因是它担心要是不能及早制止孟加拉国的动乱,它很可能会扩散到西孟加拉邦。因此萨姆和泰格,还有婆婆帝和我之所以能够相会,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沾了西孟加拉邦政治中那些捣乱分子的光,泰格的战败只是意味在加尔各答及其周围城镇对左派力量进行的镇压开始了。
[2]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Caliph Haroun al-Rashid,763或766—809),阿拔斯五期第五任哈里发,曾领导对拜占庭帝国的征服。在位期间,巴格达成为阿拉伯世界的中心。
有时候,要移开几座大山老同志才能重逢。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在新近获得解放的孟加拉国的首都,泰格·尼亚兹向他的老伙伴萨姆·马尼克肖投降了。说到我呢,我也投入到一个女孩的怀抱里,这个女孩长着圆圆的大眼睛,马尾巴头发像是又黑又亮的长绳子,当时她的嘴唇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常常噘起,成为其一大特征。这样的重逢来之不易,为了对所有促成这一重逢的人表示感激之情,我这里要稍稍停一停,以便将其中的原委交代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