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繁忙的接羔工作开始了,海力布迎接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生命。那些柔弱的羊羔子,海力布照例把它们带到房子里。海力布给上天许下誓言,让每一个胎儿安全落地,健康成长。到秋天最后的季节,海力布把它们带到旷野深处,羊多聪明啊,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别,海力布在它们的背上轻轻拍一下,好像那背上安装了什么特殊机关,一下子被海力布打开了、启动了,羊们连叫都不叫,连头都不回,向远方奔去……
秋末宰羊的时候,另一批母羊怀孕了,完成使命的公羊们沉静大气,像威武的将军,昂首阔步,在高地上迎着越来越冷的北风,白毛翻卷,眯起来的羊眼睛特别有神,穿透了远方蓝色的地平线。地平线也是一道缝,天地相合的地方是谁的眼睛如此明亮?公羊肯定看到了生命的真相,那一刻,不需要头羊了,大家全被生命的亮光照耀着,随意地漫下高冈,走到石头房子前边的空地上。那一刻,海力布手里的刀子一下子变薄了,感觉不到了,成了一团轻盈的光,跟手电筒一样在漫长的隧道里小心翼翼地走着,穿过比黑暗更漫长的冬天。海力布情愿在冬天多待上一段时间,他每天夜里要去羊圈看看,墙上用石灰画了许多圆圈,他还是不放心,他提的不是手电是马灯,他拿着马灯,挟着干草,每个圈子里都要看一看。公羊很少了,都是壮实的种羊。母羊腹内已经有了动静,外表看不出来,羊身子没有什么变化,羊的呼吸热辣辣的,羊的眼睛水灵灵的透出一股子柔情,这是胎儿成形的讯号。海力布把金黄的簌簌抖动的干草撒在母羊跟前,母羊在夜晚吃草的声音清晰而遥远。夜太静了,兔子在奔跑,狐狸在山顶蹿来蹿去,土拨鼠开始咬草根,干河沟里沙土刷刷落下,只有石头一动不动,月光一遍遍地洗刷石头,白石头越洗越白,黑石头越洗越黑。
王卫疆问海力布:“它们去哪里?”
场部来人拉肉的前一天,海力布把这几只羊放生了。王卫疆才明白海力布为什么让它们跟人住在一起。
“它们回家。”
“行啊,你说了嘛,就让它们活下去吧。”
“它们会不会死掉?”
跟他们住在一起的羊长得很快,秋天刚到就肥得不得了。王卫疆已经抱不动它们了。每年秋末都要宰一批羊。王卫疆哀求海力布叔叔不要杀这几只羊,让它们再活一年。
“会死掉的……孩子啊,死不那么可怕,被杀掉、被狼吃掉、掉到山崖底下摔死,对它们并不重要。”海力布说不下去了,正好有鸟群飞过,一群又一群,忽高忽低,海力布一下子兴奋起来,“看见没有,羊跟鸟儿一样,放出去,它们就自由了。”……
王卫疆迷迷糊糊还有点记忆,王卫疆告诉海力布是他搬进来的,海力布就说你再搬一次,你搬一次看看?王卫疆使出吃奶的劲,石头就是不动,他踹石头一脚,拍自己脑袋,他也糊涂了,以为是在梦中搬石头。王卫疆轻轻推一下窗户,窗户松松的,一下子就开了,别说爬进来一块石头,一只大狗熊都能爬进来。羊羔们很兴奋,从窗户里跳出去,摇摇晃晃往山坡上走,早晨的太阳软软和和像快要下崽的大母牛。牲畜们三三两两都到山上去了。边走边拉粪,牛粪、羊粪都很新鲜,潮烘烘的带着浓烈的腥味。海力布抱起白石头,抱到墙角轻轻放下来。石头嘛,让它睡在炕角。
除过王卫疆,没有人知道海力布放生的秘密。也不是什么秘密,草原古老的风俗里就有这种习惯。海力布把放生的羊算在暴风雪这些自然灾害上,两三只说得过去,有时候是五六只,七八只,最多的时候达到十只,海力布就算在自己账上了。他的欠账上又多了一笔。他眼角上的皱纹里多了一丝笑容。
“它为啥不到羊圈里去?被窝里的羊羔是通神的。”
王卫疆再也等不到五一节了,四月中旬,积雪还没有化开,刚刚有了一点春天的气息他就在家里待不住了。王拴堂两口子劝不住。王卫疆不知施了什么魔法,到河滩上去吹口哨,两根手指压住舌头发出尖利的啸音,悬崖上的老鹰都被惊动了,老鹰盘来盘去。有一只鹰听明白了,向白杨河的源头奔去。
尿把他憋醒了,迷迷糊糊,他到外边去尿尿。房子后边就是尿尿的地方,对着山坡,月亮就在山顶上卧着,矮矮的石头山冈。王卫疆揉揉眼睛,月亮卧在羽毛草丛里,草叶摇曳不定,真像一只白羊卧在那里。王卫疆就跌跌撞撞上去了,王卫疆张开双臂在草丛里找了半天,抱起一块白石头,王卫疆还真把石头抱起来了。梦中的孩子力气大得惊人,他很轻松地把那么大一块圆石头抱到被窝里,他在梦中以为石头是热的。沉睡的羊羔被冰凉的石头惊得叫了一声。海力布的一只毛茸茸的光胳膊伸到石头上,海力布在梦中哆嗦了一下。天亮了,石头热起来啦。无论是人还是羊都把石头挨得紧紧的。海力布醒得早,海力布一嚷嚷,王卫疆和羊羔们也醒来了。被窝里卧着圆圆的白石头,一头大一头小,像小狗也像小羊,海力布一口咬定:是来找羊羔的,石头修炼成这样子,都爬到炕上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雪地里就响起马蹄声。王卫疆的小红马,快四岁了,应该是大马了,踏起团团雪雾,接小主人来了。
王拴堂手里的斧头咣当落地上,张惠琴手里的盘子已经落过了,张惠琴下意识里还端着东西,张惠琴凭空又落了一次,差一点趴地上,好像手落到了地上。王卫疆在梦中嘿嘿地笑,他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身白毛把大人吓成那样子。
王卫疆下午就赶到牧场。
“这不是皮袄,这是我的皮肤。”
王卫疆见到了接羔的场面。粉粉的一团嫩肉,冒着热气跟化开的铁水一样从母羊肚子里流出来,捧在海力布手上。海力布嘴里嘀哩咕噜地念什么咒啊,念叨一阵子,这团赤热的铁水就成形了,热气淡了一点,羔的脑袋身子四个蹄子全出来了,海力布可以松手了。王卫疆还是个孩子,王卫疆看到的竟然是一团混沌的生命在海力布手上变成小羊羔。王卫疆一直以为母羊肚子里流出的是一团生命的热流,跟岩浆一样,海力布给这团生命注入了神奇的力量。多年以后王卫疆上了中学,上了技校,交了女朋友,有了亲吻拥抱这些疯狂的青春冲动以后,他对海力布叔叔的神力都没有怀疑过。他补上了这一课。百分之百的成活率,这是海力布的底线,让人兴奋的是几乎没有太瘦弱的羔子,羊妈妈完全可以喂养。海力布还鸡蛋里挑骨头,挑出了两只羊。有的羊妈妈不怎么认孩子,母性意识还没有苏醒,就给海力布钻了空子,海力布用皮袍子一卷,两只刚刚出世的孤单单的小羊羔被揽进海力布怀里带走了。
“狗儿子,披这么好的皮袄。”
羊妈妈是在一个礼拜后醒悟过来的,羊羔子已经蹦踏蹦跳可以爬到山顶上去了。一朵一朵小小的黄花不像是地上长出来的,跟天上落下来的一样,那么小啊,指甲盖那么大,小羊羔就追着吃这些小黄花。羊妈妈在山脚看得清清楚楚,出生六七天的小羊羔已经相当俊美了,完全可以看出母亲的影子来,瞎子都能凭身上的气味认出它们是母子关系。羊妈妈咩咩叫着,小羊羔没有反应。羊妈妈看见海力布挤了一桶奶提到房子里去了。海力布在被窝里用奶瓶喂养着羔子,羊妈妈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海力布就挤羊妈妈的奶,还让羊妈妈看着奶瓶子含在羊羔嘴里汩汩地响。羊妈妈放心地走开了。
王卫疆挨着羊羔子睡觉太兴奋了,老睡不着。月亮在窗外飘过来飘过去,月亮就跟一只小羊羔似的。草原的夜晚是很凉的,有炉子还是冷,幸好有一米多厚的干草粪,跟压了几十层毡一样,身子底下是温暖的,大地上的潮气、冷气被压得死死的。羊羔很安静,羊羔身上很快就热起来了,比人体热得快。王卫疆抱住羊羔,王卫疆也热起来了。夜空里的月亮也不飘来飘去乱晃荡了,月亮静下来了,月亮就有了光,月光从天空流下来,流到石头房子里,羊羔沐浴着月光,月光也有了温度。王卫疆光胳膊伸出去,月光跟白绸子一样,摸一下就浑身发抖,抖几下就不抖了,皮肤适应了。羊羔比人适应能力强多了,羊羔身上的细毛一点点渗进月光里,月光长毛了,月亮毛茸茸的,月亮一会儿是一只小羊,一会儿又成了白毛兔。王卫疆梦见自己身上也长毛了,王卫疆梦见他回到家里,他母亲张惠琴吓得尖声大叫:“妖怪!妖怪!”他父亲王拴堂拎着斧头奔过来,王拴堂把斧头都高高地举起来了,王拴堂哈一声乐了。
奶瓶子到了王卫疆手里,王卫疆第一次给羊羔子喂奶,笨手笨脚,但羊羔子喜欢,羊羔子把王卫疆看成海力布的孩子,跟它们一样满脸稚嫩,羊羔子能看出来。王卫疆可以挤羊奶了。他成了海力布的好帮手。
“跟咱们一起住。”
到了秋天,海力布压根就没想到孩子跟羊混得那么熟。这也是海力布的一个失误,他忘了孩子的适应能力远远超过他。
海力布更珍惜那些羊羔子了,在海力布手上没有死过一只羊羔子,只要怀上,海力布就有办法让它们母子平安。母羊是那么信赖海力布,海力布走近羊群,羊群就踏实了,就有安全感。海力布把那些疲弱的羊羔抱到房子里。
孩子提前把羊放走了。
海力布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噜声跟茶炊一样在煮浓浓的砖茶。云朵把天空擦得干干净净,草地就更干净了,海力布的梦一点也不像梦,跟真的一样。海力布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醒来了,他也没有意识到他美美地睡了一觉,白云就在头顶飘着跟风筝一样,白云很轻易地擦掉了梦境跟实境的界限。海力布再也不想那场灾难了。海力布眼前的羊群、草地、孩子才是最真实的。这都是他海力布的,他并没有损失什么。
草原古老的传说里,放生也就是放走了你的命运,都是那些孤独的无依无靠的老人对上苍的最后希望,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做这种事情呢?善事不一定适合孩子去做呀。海力布一个人在旷野深处捶自己的脑袋。他跟王拴堂商量让孩子离开牧场,王拴堂以为孩子惹乱子了。海力布就把放生的事情说了,王拴堂就笑。
王卫疆骑着小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台地平坦辽阔,都是矮草,王卫疆和小马很快变小了,跟羊羔子差不多了,都跑到海力布的梦里去了。
“放个羊算啥事情嘛,娃他妈怀娃娃的时候,就放野兔呢,野兔到我家是随出随进,娘母两个不知放生了多少兔子、刺猬,送上门的肉嘛,又活活放走了,放你两只羊你心疼了得是?我给你补上。”
海力布就把羊赶到地势开阔的台地上。春天已经过去了,青草泛绿,绿得发黑,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藏在草丛里。远方升起蓝色的雾霭,天空一点点倾斜下来,大地被天空盖住了,牧草唤起羊的记忆,牧草的絮叨声跟歌子一样越来越动听,羊们全都愣住了,全都抬起头,草叶的絮絮好像来自苍穹之顶,跟雨点一样落到地上,羊嘴巴碰一下冰凉的草叶,羊就咩咩叫起来。海力布长长松一口气。海力布可以睡觉了。海力布就枕着胳膊,望着蓝天,打起呼噜。天离地很近,一堆堆白云跟被子一样盖在海力布身上。
“补你娘个腿,喝酒去。”
“我这是干吗呀,把羊搞得这么沉重。”
两个人坐在炕头喝干了一瓶子酒。海力布总算放心了。
海力布从山口回来没进房子,直接到羊圈里去了,抱住羊羔子,抱半天才松开,一大群羊呢,挨个抱一遍。平时这些羊见了海力布都要咩咩叫,那种跳跃的水浪一样的欢叫声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羊们好像猜到了海力布的心事,海力布抱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有了跟海力布一样的心事,它们就叫不出来了,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海力布胡子拉碴的下巴,跟铁刷子一样蹭啊蹭啊,羊羔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地面,静静地跟一片海子一样。海力布的心就静下来了,海力布就站起来,拍拍手,自己骂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