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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那是一个好心眼的人。”

“是谁给羊放生的?”

“被羊感动啦,肯定是这样子的。”

“除过老天爷还能有谁?”爷爷的山羊胡子不动了,翘起来了,跟伸向云天的树梢一样。

“不光光是羊,羊上面还有天呢,羊下边还有地呢。”

“谁把马装进羊腿里的?”

“地上的沙子也算吗?”

于是就出现了第二只羊。她在沙包上看见辽阔的戈壁滩上踽踽而行的孤零零的放生羊时,她一下子就相信了爷爷的话。她一动不动地待在沙包上,手里紧紧攥着羊拐,用锁阳汁染得红红的羊拐是所有大漠女孩的玩具。爷爷刚刚告诉她羊拐的秘密,那也是羊永生不死的秘密:每一个羊拐都是骏马的模样,连骏马都想不到自己最真实的形象会浓缩在羊的腿关节里。爷爷抖着山羊胡子越说越兴奋:“羊是死不了的。”

羊吃的都是沙石缝里的小草,连草根都吃掉了。

“羊死不了,我们把它吃了,它就死不了,它命长着呢,它还会来,不信你等着。”

“沙石里的草都是好草,马想吃都吃不到。”

“羊死了。”

“为啥?”

她趴在大木箱上做作业。她在写一篇作文,她写到了羊。她就停了那么一会儿。羊是忘不了的。那穿越戈壁走出沙漠的放生牧羊,有两只,全让她碰到了。她写的就是这两只羊。这是两只多出来的羊。家里养的羊是要卖掉的,村庄里的猪、鸡都是要卖掉的,只有过年的时候宰上一只。多出来的羊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宰掉。第一只羊被杀的时候她很伤心,她躲远远的,还能听见爷爷磨刀子的声音,后来就听不见磨刀声了,估计羊快要叫起来了,她躲在芨芨草丛里,捂住耳朵。她长这么大又不是没吃过肉,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宰杀的场面,她很好奇地松开一只耳朵,静悄悄的。她回去的时候羊已经变成了一堆肉,街坊邻里都来分享美味。爷爷刮一下她的鼻子:“丫头,羊就是让我们吃的,长高长肥了,不吃才是罪过呢。”

“马的嘴巴太大,伸不进去。”

那些信就装在小皮箱里。小皮箱是亲生母亲留给她的。据说那个女知青在小皮箱里铺了毛衣毛裤,把婴儿放在里边,就失魂落魄地走了,赶最后一趟班车去了。不远处有一对夫妇在收土豆,他们很快就会收到地头,很快就会发现小皮箱和小皮箱里的婴儿。婴儿长大了,转了好多人家,女知青亲手织的毛衣毛裤都烂掉了,那个小皮箱好好的,总是跟着小女孩,沿着准噶尔盆地的西北角从一家转到另一家。那些淳朴的农民总是让洋气的小皮箱跟着孩子,就像蜗牛的壳,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终于到了沙漠深处,再往前走就没有人家了。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让孩子有了永久的家园。她叫他们爷爷奶奶,从爸爸妈妈越过去了。她对那个小皮箱没有任何感觉。她把珍贵的信件装在里边,是因为她已经长高了,成大姑娘了,小皮箱里装不下几件衣服了。爷爷呢,七十多了,硬邦得跟石头一样,用沙漠边缘高大的榆树做了一个木箱子,板子有三寸厚,用斧背砸都嗡嗡的。那么结实的木箱子,刷了红漆,黑漆打边。她的衣服只能装一个角,她干脆把小皮箱也放进去,还是填不满。好多年以后她明白爷爷是个有心人,把箱子做那么大就是要在里边装小皮箱的。她快要忘掉这个小皮箱了。要不是信件,她真记不起小皮箱子。她打开木箱子,再打开小皮箱,那些信件用羊毛绳扎着,一下子就拎出来了。解都没有解,正好是冬天,炉子刚刚生起来,干硬的梭梭柴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喷射着大火,她就把那捆信塞进去了,把火焰给压住了,整整齐齐一沓子呢,躺在炉膛里,还有些冰冷的感觉,信皮上有上海某某区某某大街的字样,有邮戳。下边的信件也一样。她记不得了。她直瞪瞪看着炉子,她连那几个字都记不住了,她只想着自己太粗心大意,把火给压住了。她用铁钩子捅了几下,火焰就从四周渗上来了,信皮的几个角发黄、变黑,火焰升起来,把纸灰都带起来了,她夹起铁盖子堵上。她的脑子一下子就清晰了,她都听见了火焰和纸灰蹿进烟筒的轰轰声,接着是干梭梭的碎裂声。房子热起来了。

爷爷有点自以为是了。在她的印象中,马是个高傲的牲畜,是大牲畜,当地人把马叫做高脚牲畜,高大的马不管有多么饿,总是微微地垂下脑袋跟风一样掠过大地。已经长成姑娘的燕子不止一次从马掠过草地的姿势中萌发出少女的无限向往。她已经知道给羊放生的人了,她还故意问爷爷:“给羊放生的人,心眼那么好,肯定是个上年纪的人。”爷爷的胡子又抖起来啦,话都说不出来了,脑袋点啊点啊跟瞌睡虫一样。爷爷的头顶光秃秃的,亮晃晃的,跟戈壁滩一样,戈壁滩上的石子也是那么光那么亮,涂着一层漆皮,爷爷的秃顶比戈壁滩要强一点,四周长了些头发,灰扑扑的。爷爷从沙包中间走过来,走得那么慢,谁都知道沙地上是走不快的,骆驼都走不快,老远看着好像在原地踏步。这时候,爷爷的脑袋一闪一闪就像顶了一面镜子,比太阳还亮哪。燕子在沙包上都笑软了,都趴地上了,爷爷走过来时燕子快没气了。爷爷不知道他头顶上的镜子,爷爷膈窝里夹着一颗大西瓜,爷爷连瓜蔓都带过来了,好像抓了一个盗马贼,五花大绑上了沙包,爷爷给西瓜松绑,瓜蔓连着叶子绿油油摊开一大片,好像沙包成了瓜地。花皮西瓜圆溜溜的,快要撑破了,爷爷一拳下去,西瓜嘭一声成了两半,甜丝丝的凉气喷出来,散开,一人一把勺子,挖着吃。黑瓜子吐了一地。沙子很干净,黑瓜子很快就干了。爷爷牙齿不好,爷爷抽烟,燕子的嘴巴跟机关枪一样很快就让黑瓜子变成空壳,又躺在原来的地方。

“根本到不了北京、上海,也到不了天津、武汉。”在那个简陋的小邮电所里,燕子失声痛哭。哭够了,老所长拧了热毛巾,燕子擦干眼睛,轻松多了。老所长告诉她:“回去看看邮戳嘛,不要听人家瞎叨叨嘛。”老所长六十五岁了,早过了退休年龄,没有人接替他,他就守着这个破旧的邮电所。他几乎是这个小镇的活历史。他一手导演了燕子的梦幻世界。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用什么手段能让信件到达内地的大城市,盖上那里的邮戳,又候鸟一般回到沙漠深处的小镇,把提前写好的回信装进去,重新封好。丫头从邮递员叔叔手里接到的可是货真价实的远方来信啊。

那只放生羊秋天就长肥了,爷爷磨刀子,燕子端一盆清水,爷爷给磨石洒上水,看了看燕子,爷爷用眼神这样问燕子你怕不怕。燕子掏一捧水,浇到磨石上,燕子还把自己的手指在磨石上滑几下,接着是刀子,刀子在磨石上嗬嗬响起来,好像一个赶路的人在马背上咳嗽。据说去求爱的人随着目标的接近会不停地咳嗽。刀子激动吗?刀子稳稳地压在爷爷的手底下,贴着磨石大声咳嗽着,咳出那么稠的泥灰,刀刃却亮起来了,好像爷爷的手指裂开了,露出了手指骨。分不清是刀刃还是骨头。磨石上一片银光。燕子刚才放在磨石上的手就那么白。燕子就看见了羊。

“丫头,你在说梦话吧,装了信封,贴了邮票咋能发不出去呢?”

一群羊在林带里吃树叶,秋天到了,树叶落下来了,一片一片又到了羊嘴里,都是黄灿灿的叶片儿,羊在吃金子呢。那只被宰杀的羊大概有预感。从沙包上回来的时候经过一片海子,别的羊静静地喝水,这只大肥羊喝了水,还到水边的苇子里走了一趟,苇叶儿跟刷子一样把羊身上的尘土刷掉了,跟天上飘落的白云一样,它的同伴就显得有点寒碜。它本来就高大壮美,这回显得更壮观了,跟个大美人一样缓缓地走在同伴的行列中,很高傲地看着前方。进了院门,那种遥远的目光就一下子越过了简陋的土坯房子,白杨树还有不远处的沙枣树,周围的一切都矮下去了。整个大漠都在缩小,不断地缩小,磨刀石,爷爷,还有爷爷手里的刀子都小成什么样子?多少年后,燕子还在回忆那个大漠秋天的下午,沙石尘土草木和村庄散发一种罕见的辉煌,这一切都来自于濒临死亡的羊。都来自于黑黑的羊眼睛。连太阳都失神了,傻了似的伸长脖子,太阳跟雁一样不停地伸脖子,因为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缩小,大幅度地缩啊,太阳快缩成豌豆那么大了,快成微尘了。那一刻,燕子听见空气中有一个声音,很亲切地叫着燕子燕子……燕子不就是一只鸟吗?准噶尔盆地零零散散的小块绿洲上,黄泥小屋的缝隙就是燕子的安身之处……中亚腹地的土坯房子是没有屋檐的,光秃秃的,就像爷爷荒凉无比的头顶,燕子就是那一刻想起自己的身世。都是那双黑黑的羊眼睛告诉她的。羊轻轻地叫着燕子燕子。燕子的耳朵大起来了。又黑又亮的羊眼睛一下子凌空而起,跟星星一样,后来她知道那正是刀子进入羊心脏的一瞬间,羊的整个生命升上了天空,羊眼睛亮到了极限很猛烈地一闪,就凌空而起。一群燕子正匆匆穿过林带,散落到村庄的家家户户,其中最漂亮的燕子跟羊眼睛相遇了,都是那么黑那么亮。

老所长摘下老花镜,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县委干部。燕子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前写的那些,没有发出去的信。”

那个在院子里仰望天空的十五岁的少女都看傻了,都忘记了自己就叫燕子啊。她把一切都忘了。爷爷已经把刀子收起来了,奶奶在招呼乡亲们分享鲜美的羊肉,村庄要热闹大半天。不停地有人喊燕子燕子。有人拍她的肩膀,拉她的手,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有人就嘀咕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丫头,眼眶子变高啦。”

“以前有你的信,这些年没有啦。”

“这丫头走神啦!”

“我是燕子。”

“魂叫人勾走啦。”

“你就是燕子。”

这年秋天,燕子就到托里县城上中学去了。燕子放假的时候才回来。从燕子的神态上可以看出来,托里县城也被燕子远远地抛在了后边。燕子会落在什么地方呢?从托里到奎屯,一下子就把准噶尔盆地跨过去了,从盆地的西边到了最南缘,到天山脚下了。

燕子上到中学时,发现北京、上海、天津、武汉那么遥远,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怪声怪气地嘲笑她的时候,她就低下头,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燕子是不流眼泪的。燕子专门到镇邮电所去了一趟,她问那个快要退休的老所长:“有我的信吗?”老所长认出了这个小丫头。

燕子跟王卫疆注定要在一个学校里。他们是一年后认识的。燕子在财会班,王卫疆在汽车修理班。财会班有少量的男生,汽车修理班清一色全是男生。汽车修理班的男生要认识财会班的女生是比较困难的。如果能唱能跳能打架就另当别论了。王卫疆老实本分,修炼不出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功夫。

燕子来奎屯上学之前已经相当成熟了。首先,她不再相信那些信件。她从识字那天起就孜孜不倦地向外边投寄信件,在当地已经成为一个笑话。刚开始是佳话,大家都称赞小丫头聪明,能写这么多字。大漠深处的小村庄,祖祖辈辈就没几个识字的人。后来来了几批知识青年,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武汉的,念报纸、写黑板报,村干部们惊奇得不得了,再后来这些知青全都飞走了,回到他们起飞的地方。燕子据说是知青的孩子,亲生父亲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和机遇,毫不犹豫地分手了,男的先走,女的一年后把燕子送给当地老乡也悄悄地走了。燕子的身世很快就从远方一点一点传过来。父母会写字,生的孩子肯定会写字。燕子的秘密就这样被破译了。燕子自己都觉得写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燕子就不再把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