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让爱情存活的正是它的不可能。
她朝我走了两步。我感觉一切都可能发生在我们之间。而事实上,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这是一场毫无可能的爱情。
“公务员先生,您看这些人,”她指着窗外的城市说,“让这一千万人聚集在伊斯坦布尔的东西是生计、利益、账单和利息,这点您比我更清楚。但只有一样东西支撑着这茫茫人海中的人们,那就是爱。”
我径直朝大门走去,因为知道我爱上的女人决不会说“请您等一下”,我十分恼火。
不等我回答,她就转身走开了。在老旧的公寓楼里,禁止小贩和收费员乘坐古董电梯下楼。我一路沉思走下楼梯。
“但是夫人,”我说,“被你们嘲笑的公务员,也是有尊严的,你们明白这点很重要。”
我走到憋闷的地下室,来到走廊的尽头。我伸手到被我断了电的电表,准备封印。但我能干的手指却做了完全相反的动作,它们瞬间把切断的电线紧紧地接上了。于是,11单元的电表重新开始嗒嗒地转起来。
“公务员先生,”她执意说道,“很遗憾,我一生从没有行过贿,也从不宽容行贿的人。我活着要为我的女儿做榜样。”
“大哥,你给他们通了电太好了。”看门人·埃尔江说。
瞬时我们都沉默了。坐电梯上来时,我想到了一些以为会听到的话,可她一句也没说,我也想不起任何之前准备好的回答。我看了看表。“十天的长假,将在二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为什么?”
“怎么办呢,断都断了,公务员先生……”她说,就像土耳其电影里的女法官,一脸不妥协的严肃表情,“别为难,您做了该做的事情。”
“夫人的先生叙尔梅内人·萨米在贝伊奥卢是个很有影响的人,所有地方都有他的熟人……他们会难为你的。这些黑海人全都是黑社会的人。”
对这阴毒,然而千真万确的话,我哑口无言。因为我坠入了情网,同时想到自己坠入了情网。我鼓足勇气,“很遗憾,我封了下面的电表……”我说了谎,“如果知道您女儿病了,我决不会断您的电。”
“那她当然也没有什么生病的女儿,对吧?”
“真主保佑您。您别难过,这不是您的错。不管老板是国家,还是私企,你们都只是执行命令的仆人。”
“什么女儿,大哥……他们还没结婚呢……这个叙尔梅内人在村里还有一个老婆,还有比夫人年长的几个儿子。他的儿子们也知道夫人,但都不吱声。”
“我们也不想这样的……”我艰难地说道,“但我断了您的电。您有没支付的账单。”
拉伊哈:一天晚上,两个女儿、我,还有她们的萨米哈姨妈吃完饭看电视时,费尔哈特回来了,看见我们大家他很高兴。“真了不起,你的女儿们每个月都在明显地快速长大。法特玛,你都长成大姑娘了。”他说。当我说:“啊呀,孩子们,太晚了,咱们回家吧。”“等等拉伊哈,再坐一会儿。”他说:“麦夫鲁特会在店里待到很晚,兴许会有一两个醉鬼去买钵扎。”
“我知道……”
我不喜欢他当着我女儿的面调侃麦夫鲁特。“你说得对,费尔哈特,”我说,“我们的生计成了别人的娱乐。快点孩子们,咱们回家。”
“夫人,电力公司早已私有化了……”
我们到家晚了,麦夫鲁特很生气。“严禁孩子们去独立大街。”他说,“晚上天一黑你也不要上街。”
“您不是电力公司的吗?”
“女儿们在她们的姨妈家吃肉丸、羊排、烤鸡,你知道吗?”我脱口说出了这句话。其实我害怕麦夫鲁特发火,本不会说这种话的,但真主让我一吐为快。
“我们已经不是公务员了。”我说。
麦夫鲁特生气了,三天没和我说话。晚上我也没和女儿们去她们的萨米哈姨妈家,待在家里。嫉妒的时候,我绣在布上的不是杂志上剪下的小鸟,而是我念信背出来的眼睛。它们是只需一眼就能俘获人心的无情的邪恶之眼,还有强盗般拦路抢劫的眼睛。眼睛就像悬挂在树上的一颗颗硕果,而嫉妒的小鸟在其间飞行。我在树枝上绣了水仙花那样向内旋转的黑眼睛。在一幅大被面上,我绣了一棵传说中的树,树上每片叶子的后面都开着上百朵花,每朵花都是一颗辟邪的眼睛。我在我的心灵绿叶之间开辟出无数道路。我设计了像太阳的眼睛:在一卷卷布匹上,我绣了像箭一样从每根睫毛射出的黑色光芒,它们摇曳着穿过无花果卷曲树枝的轨迹。但所有这一切都没能平息我的愤怒!
“公务员先生,看门人·埃尔江说您要见我。”她说。
“萨米哈,麦夫鲁特不让我们去你们家……麦夫鲁特看店的时候,你来我们家吧。”一天晚上我说。
用人开了门。她说,夫人的女儿在发烧(这是最普遍的谎言),她过一会儿就出来。我坐到用人请我坐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海峡风景。我以为在灵魂里突然感到的深切幸福来自这流动、伤感的景致,而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犹如一道亮光,走进了房间:她身着一条黑色牛仔裤,一件白衬衫。
于是,我的妹妹晚上拿着一包包肉丸和肉末薄饼,开始来我们家了。一段时间后,这次我又开始想,萨米哈来不仅仅是要看我的两个女儿,还有麦夫鲁特。
费尔哈特:金鸟笼般带镜子的老旧电梯停了下来。一切就像在久远的过去,犹如梦境般久远,但爱情总让人感觉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对于被我断电的人家,我不按门铃,更喜欢像老电影里那些夺人性命的枪手那样,咚咚地敲门。
费尔哈特:走上街,我感觉自信受到重创。二十分钟里,我不仅坠入了情网,还被人骗了。我后悔没切断夫人家的电。尽管看门人这么称呼她,但其实她并不使用账单上写着的塞尔维罕这个名字。
尽管明明知道不对,然而让我感觉最痛苦的,还是琢磨“萨米哈现在是不是和麦夫鲁特单独待在店里?”。这个错误的想法总是占据着我的脑海,因为熟知贝伊奥卢传言的苏莱曼告诉维蒂哈,费尔哈特夜里很晚回家,就像电影里饱受爱情之苦的男人那样还总喝得酩酊大醉。
我经常幻想塞尔维罕落入了黑社会背景的一个流氓地痞手里。我要保护她。像苏莱曼那样的人,若要坠入情网,首先要在《周日杂志》的淫秽专栏里看见那个女人的图片,然后动用财力和她睡上一两次。像麦夫鲁特那样的人,则无需认识女孩,但需要梦幻般地看上那么一眼。而像我这样的人,若要爱上一个女人,需要觉得在和她下一盘人生的象棋。开局我草率了。但我要给塞尔维罕设个局,我将猎取她。我认识一个在会计和登记部门上班、嗜好喝酒聊天的有经验的大哥,在他的帮助下,我开始去看最新的收据、银行缴费单和档案记录。
麦夫鲁特意识到了我的嫉妒,因此他也注意不和萨米哈单独待在店里,不对她表示任何关注。而这依然让我嫉妒,因为“他那么注意,也就是说他有什么事藏着掖着!”。有一天,萨米哈去玩具店,给女儿们买了水枪,好像她们是男孩。麦夫鲁特晚上回到家也开始和她们一起玩水枪。第二天早上,女儿们上学、麦夫鲁特去店里后,我想扔掉水枪(他们也往我身上射了很多水),但我没找到,肯定是法特玛把水枪装书包里带去了学校。夜里趁她睡着时,我拿了水枪把它藏进了一个角落。后来有一次,萨米哈拿来了一个会唱歌、睁眼闭眼的洋娃娃。我没说,法特玛都十三岁了,还会玩洋娃娃吗?孩子们不感兴趣,洋娃娃不久也消失了。
我记得,很多夜晚,我在家里看着玫瑰般漂亮的萨米哈想道:“有这样一个妻子的人,为什么还会满脑子想着一个被包养在海峡风景单元房里的女人。”一些夜晚,我俩在家喝酒时,我对萨米哈说,我俩都吃了很多苦,但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市中心。
有时麦夫鲁特在店里像老板对伙计那样对我和萨米哈说话,“去收一下脏杯子。”如果他对我这么说,我就生气,因为他只让我干活,不让萨米哈干;如果他对萨米哈说,我也恼火,因为他首先想到她。
“现在咱们也有钱了。”我说,“咱们可以做想做的一切。咱们做什么呢?”
昨天离开店铺时,麦夫鲁特笑得那么甜,是冲着我,还是冲着我的妹妹?当这样一个阴险的疑问开始噬咬我的灵魂时,一回家我就立刻念一封麦夫鲁特写给我的信:“除了你的,没有我再想看的眼睛、对她微笑的脸庞、祈求打开的大门!”他这么写道。麦夫鲁特还给我写了,“你的眼神磁铁般吸引我,拉伊哈,你俘获了我,我的眼里只有你。”还有,“因为你的一个眼神,我瞬间变成你的不求解放的奴隶。”……
“咱们离开这里吧。”萨米哈说,“去一个谁也找不到咱们,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拉伊哈:冬天的傍晚,店铺生意忙的时候,费尔哈特也过来帮忙。我和萨米哈就带着两个女儿去他们家。女儿们狂热地喜欢她们姨妈的一切:她说的那些疯话;认识电视里的所有明星,知道谁跟谁私奔的八卦;她对衣着和电影的见解;有时对一个孩子说头发该这么梳,对另一个说发卡该那么戴;“啊,我在这人家里干过活,他的老婆总是哭。”她们在家里竟然也模仿她的语气讲话,有一次我很生气,差点儿说“别学你们姨妈的样子”。但为了不更深陷嫉妒,我克制了自己。我想问,“萨米哈和麦夫鲁特单独在店里时,他们总是四目相对,还是做出一副无意中在镜子里看见彼此的样子?”可是我怎么也问不出口。于是,什么时候嫉妒开始毒害我的灵魂,我就去念麦夫鲁特当兵时写给我的信。
从她的这句话里我明白,我们在加齐街区度过的头几个月,尽管孤苦伶仃,但萨米哈是幸福的。我有一些像我们这样在城里疲于奔命的左派朋友,他们中有毛派,也有莫斯科派。如果经受长期磨难,找到一条出路也挣了三五小钱,他们就会说,“稍微再多攒点,我们就离开伊斯坦布尔去南方。”像我一样,他们也幻想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地中海小县城里,拥有一个满是橄榄树、葡萄树和花园的农场。我们也幻想,如果在南方拥有一个农场,萨米哈最终会怀孕,我们也将拥有自己的孩子。
萨菲耶姨妈:我和维蒂哈都没能给苏莱曼找到一个合适的姑娘,他就自己找了一个。他基本不回家。我们感到很难堪,而且还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咱们一再忍耐,终于挣钱了,再咬咬牙,把装钱的桶装满。到时候,咱们去南方买一块大农庄地皮。”早上我这么说。
这次冒险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那就是,整个世界都是突厥人的敌人,但突厥人最大的敌人却是他们自己。其实巴库的女孩们从她们憎恨的俄罗斯人那里学会了所有落拓不羁,但她们最终还是选择阿塞拜疆男人。那样的话,夫人,我为你身陷险境便毫无意义。因为一个承诺就立刻自愿出行阿塞拜疆,已经为我在政府和政党里赢得了政治资本。苏莱曼也在恣意地利用这些资本。
“晚上我在家里待着很烦,”萨米哈说,“你找一个晚上带我去看电影。”
是的,有时我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但不是为了工地上的事,我们去了阿塞拜疆。以前搞运动的塔勒克和其他民族主义者以及突厥主义者朋友说,“国家把这么神圣的任务交给我们,可一分钱也没有。”安卡拉说,你们去问私企要赞助。突厥主义者希望我帮忙,难道我会说不吗。尽管共产主义在苏联终结了,但阿利耶夫总统本人是克格勃出身,前苏联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委员。他是所谓的突厥人,依然试图把突厥人拴在俄罗斯人的尾巴上。在巴库,我们和军阀们举行了秘密会议。埃利奇别伊赢得了多数高贵的阿塞拜疆人民(其实全都是突厥人,但混进了俄罗斯人和波斯人)的选票,当选为阿塞拜疆第一任民选总统,但却被一次克格勃方式的军事政变赶下了台,一生气回了农村老家。对于在和亚美尼亚的战争中出卖国家的叛徒、无能的人,以及发动军事政变推翻自己的俄罗斯间谍,埃利奇别伊对他们深恶痛绝。他以为我们是俄罗斯间谍,因此不愿意见我们,我们和塔勒克就在巴库的酒店和酒吧里打发时间。还没等我们去埃利奇别伊的村庄,亲吻他神圣的手,告诉他“美国也在支持我们,阿塞拜疆的未来在西方”,就传来了我们土耳其式政变计划泡汤的消息。据说安卡拉的一些人害怕了,告诉阿利耶夫我们为了发动政变去了阿塞拜疆。我们还得知,埃利奇别伊不要说来参加我们的政变,他连院门都出不去。于是我们直奔机场回到了伊斯坦布尔。
一天晚上,我厌倦了在店里和麦夫鲁特的闲聊,喝得烂醉,去了居米什苏尤的公寓楼。像突袭的警察一样,我首先按了看门人的门铃。
维蒂哈不时也会抱怨我总是晚回家,有时根本不回家,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她像希什利办公室里那个染了金发的斗鸡眼女人那样,没完没了地絮叨。
“怎么了大哥,我以为是卖钵扎的,有什么麻烦吗?”看门人·埃尔江见我在看电表问道,“啊,大哥,11单元的人走掉了。”
六年前,感谢真主,我们的生意一帆风顺,就像这些山头上所有人一样,我们也依仗地契(我们也有地契了),在所有房间上面又加盖了一层。为了不让我妈从早到晚牵挂维蒂哈去了哪里,孩子们回家没有,我们把楼梯建在了外面。一开始,爸妈和苏莱曼兴致勃勃地搬去了楼上,因为楼上的房间更新、视野也更好。但后来,爸妈说爬楼梯太麻烦,本来这里就太大、太空、太冷、我们太孤单,重又搬回楼下。我就在楼上,按照维蒂哈的意思,装了最新最贵的浴缸,贴了蓝色瓷砖,可还是没能摆脱维蒂哈的絮叨,她总说“咱们搬去城里吧”。无论我怎么说,“这里也是城里,这里也是伊斯坦布尔。”维蒂哈就是听不进去。在希什利的高中里,一些富人野种取笑博兹库尔特和图兰住在一夜屋里。“我爸妈不会去希什利,他们不可能舍得放下微风习习的院子、杂货店、母鸡和树木。”我说,“难道咱们要把他们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吗?”
11单元的电表纹丝不动,瞬间我感觉仿佛世界也停止了转动。
考尔库特:早在1965年和我爸爸一起在库尔泰佩圈下的那块地皮上,去世的穆斯塔法叔叔只盖起了一个单开间。即使麦夫鲁特来城里帮助他爸爸,他们也没能多做些什么,却早已筋疲力尽了。而我们在杜特泰佩的地皮上,一开始就盖起了两间房。我爸爸像在村里那样,在院子里种上了白杨树,如果你现在从希什利望去,兴许就能看见。我妈妈也搬来杜特泰佩后,1969年我们在一夜间又盖起了一间漂亮的屋子,随后又加盖了一间我住在里面听赛马消息的房间。1978年我和维蒂哈结婚时,我们又加盖了带浴室的一大间、外加客房。我们的家就这样一点一点扩大,跟皇宫一样。在我们的皇宫院子里,自己长出了两棵桑树和一棵无花果树。我们还加高了院墙,装上了铁门。
我去塔克西姆找了那个爱喝酒有经验的会计。他介绍我认识了两个年老的书记员,这两人看管给伊斯坦布尔配送了八十年电的电力公司档案,都是些手写的老记录。他们拿着养老金退休了,一个七十二岁,另一个六十五岁。这两个饱富经验的职员签了特别合同,重又回到他们待了四十年的办公室。他们熟知过去八十年里,伊斯坦布尔人为了欺骗电力公司和收费员而发明的各种鬼把戏,他们采纳了将这些伎俩告诉年轻一代收费员的建议。见我是一个勤奋的年轻收费员,他们兴致勃勃地跟我讲了很多事情。他们还记得每个鬼把戏背后的形形色色的故事、街区、女人,乃至爱情传言。当然不仅是档案,我还必须去看看最新的记录。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在伊斯坦布尔的某个房子里,在某扇门的背后找到塞尔维罕。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一颗心脏,外加一个电表。
咱们离开这里吧
拉伊哈:我又怀孕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都这个年纪了,在女儿们面前我很害臊。
费尔哈特的电力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