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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哪个人?”

“你说忘就忘啊?恰恰相反,记得更牢。我哥和你娶了她的两个姐姐,你们踏实了。可我没追求到她们的妹妹。现在越说让我忘记,我就越想萨米哈。我满脑子全是她的眼睛、模样、美貌。我该怎么办?另外还有那个让我丢脸的人……”

“那个抢走我的萨米哈的婊子养的。他是谁?……老实告诉我麦夫鲁特。我要找那个家伙报仇。”苏莱曼举起酒杯做出干杯的样子,麦夫鲁特也就只能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就忘了那个女孩吧。”麦夫鲁特沉默片刻后说。

“啊呀……真痛快。”苏莱曼说,“是不是?”

“萨米哈在哪里?……你认为她会回到我身边吗?……说实话麦夫鲁特。”

“如果今晚我不去卖钵扎,老实说,我就喝了……”麦夫鲁特说。

“我会同样帮你的。”

“麦夫鲁特,那么多年你一直说我是民族主义者、法西斯什么的,可是你看看,其实带着罪孽的恐惧,是你在害怕拉克酒。那个让你喝惯了葡萄酒的共产党朋友怎么样了?……那个库尔德人叫什么名字?……”

“因为羞愧……因为接受事实会让他更加不幸福。但这些跟你无关。跟拉伊哈在一起,你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但现在你要为了我的幸福帮我。”

“苏莱曼,别再提那些旧事了,跟我说说咱们的新生意吧。”

“不幸福的人,为什么要说自己幸福呢……”

“你想做什么生意啊?”

“你真的幸福吗?……有时,人们对这个人有意,却和那个人成了……但还依然说我很幸福。”

“根本就没有生意这回事,是吧……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打探萨米哈跟谁私奔了。”

“愿真主保佑你,苏莱曼。因为你的帮助,现在我很幸福。”

“阿尔切利克不是有机动三轮车嘛,就是那个三轮摩托车,你卖饭该用那玩意。”苏莱曼没心没肺地说,“他们分期付款销售。麦夫鲁特,如果你有钱,你打算在哪里、开个什么店?”

“为了你和女孩私奔,我有没有从伊斯坦布尔开车去阿克谢希尔?”

尽管麦夫鲁特知道他不该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说:“我会在贝伊奥卢开一家钵扎店。”

“你当然帮了……”

“有那么多人对钵扎感兴趣吗?”

“亲爱的麦夫鲁特,你是那么信任我,以至于已经忘了这件事。相信我,我也忘了,也没告诉过任何人。可是为了让你信任我,我还要提醒你别的一些事情:考尔库特的婚礼上,你爱上了一个人,我有没有给你出主意帮你?”

“我知道,如果味道好,服务好,喝过钵扎的人会再想喝的。”麦夫鲁特热切地说,“作为一个资本家我要对你说的是……钵扎有美好的未来。”

麦夫鲁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什么是我的大秘密?”

“这些资本家的想法是费尔哈特同志灌输给你的吗?”

“还有就是你不信任我,你以为喝了酒,我就可以套你的话了,是不是?”苏莱曼说,“你看,我把你的大秘密告诉过什么人了吗?”

“今天喝钵扎的人少,完全不意味着日后就没人喝钵扎。你听说过关于两个卖鞋的资本家去印度的老故事吗?一个人说:‘这里的人全光着脚,他们不会买鞋。’说完就回去了。”

“不能醉醺醺地出现在顾客面前。过一会儿我的钵扎顾客就该开始等我了。”

“那里没有资本家吗?”

“那是什么意思……你不喝吗?”

“另外那个人说,‘这里有五亿人光着脚,也就是说市场巨大。’他不屈不挠,坚持往印度卖鞋致富了。事实上,上午我在鹰嘴豆饭上亏损的钱,晚上在钵扎上可以更多地赚回来……”

苏莱曼没有回答,而是举起酒杯说“干杯”。麦夫鲁特也举起酒杯,但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你已经是一个出色的资本家了。”苏莱曼说,“但让我来提醒你一下,钵扎在奥斯曼帝国时期起到了酒的作用,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喝。钵扎并不是印度人没有的鞋……咱们也没必要再骗自己说钵扎不含酒精。现在可以随便喝酒。”

“什么生意?”

“不,喝钵扎绝对不是欺骗自己。大家都很喜欢。”麦夫鲁特激动地说,“如果你在一个现代、清洁的店里卖的话……你哥提议什么生意了?”

“让咱们忘了爸爸们的财产之争吧。我还带来了我哥考尔库特的问候……我们想跟你认真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考尔库特还没决定,到底是和他那些理想主义的老朋友一起干呢,还是成为祖国党的候选人。”苏莱曼说,“你刚才为什么跟我说‘忘了萨米哈’,你告诉我。”

凉亭酒馆是一家老希腊人餐馆,在贝伊奥卢方向,离麦夫鲁特家三条街,但是麦夫鲁特和拉伊哈一次也没在那里吃过饭。时间还早,餐馆里空无一人。坐下后苏莱曼就点了两杯双份的拉克酒(他甚至没问一下麦夫鲁特)和下酒菜(白奶酪和酥炸贻贝)。他直奔主题。

“她不是和人私奔了嘛……”麦夫鲁特嘟囔道,“爱情的伤痛是一种巨大的痛苦。”他真诚地接着说道。

“你可别太小看这个街区,以前这里生活着最聪明、手艺最好的希腊人、亚述人,让伊斯坦布尔生存的是手艺人。”

“你不帮我,但有人帮我。你还是来看看这个吧。”苏莱曼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黏湿的黑白老照片,递给了麦夫鲁特。

“大概还没有奔驰车开进过这个街区吧。”

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站在麦克风前唱歌的这个女人,眼睛周围涂了黑色的眼影,化了浓妆,看上去身心疲惫。她穿着保守,不漂亮。

“别在这里停车,孩子们会偷反光镜。”麦夫鲁特说,“他们还会把福特的标志拆下来……卖给上面的零配件店,或是挂脖子上当装饰。如果是奔驰,他们就绝不会放过,立刻拆走车标。”

“苏莱曼,这位女士比咱们至少大十岁!”

走到外面,苏莱曼一开始没在他停车的地方找到车,再走两步看见后,他才两眼放光。

“没有,她只比咱们大三四岁。你要是认识的话,其实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岁。她是一个非常善良而且通情达理的人。我每周见她两三次。当然,你别告诉拉伊哈和维蒂哈,自然也更不能传到考尔库特的耳朵里。在很多事情上咱俩是密友,对吧?”

“是啊,早上我给你的饭原封不动地回来了。”拉伊哈固执地回嘴道。

“难道你不想和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婚吗?你和维蒂哈,你们不是在寻找一个适合结婚的女孩吗?现在这个唱歌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很清楚该喝多少!”麦夫鲁特说。他已经不乐意了,因为妻子和苏莱曼过于亲近,而且还没有把头发好好包起来。显然,拉伊哈去杜特泰佩的次数比他知道的还要多,她熟知那里的幸福生活。出门时麦夫鲁特用一种权威的口吻说道:“今晚别泡鹰嘴豆。”

“我还是单身,还没结婚。你也别嫉妒。”

“但千万别让麦夫鲁特喝多了,好吗?”拉伊哈说,“只要一杯酒下肚,他就会无话不说。他可不像我。”

“我有什么可嫉妒的?”麦夫鲁特说。他站了起来,“我该去卖钵扎了。”他已经明白了,他不会和考尔库特一起做生意,就像拉伊哈猜测的那样,苏莱曼只是为了打探萨米哈的消息。

“麦夫鲁特,咱们去拐角的凉亭酒馆坐下聊聊吧。”苏莱曼说。

“快坐下,至少再聊一两分钟。你认为今晚你能卖几杯钵扎?”

“苏莱曼大哥,我们对萨米哈逃到哪里,跟谁私奔一无所知。你就别白费心思试探我了。另外,考尔库特大哥认定我可怜的爸爸知情而不善待他……”

“今晚我要挑着两个半满的罐子出去,我确信可以全部卖完。”

“了不起啊,拉伊哈,你知道那么多事,那也一定知道我所好奇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说。

“那我出钱买下一整罐钵扎。合多少杯?当然你得给我打点折。”

“有法律保障怎样,没法律保障又怎样。国家管不了咱家的事!”麦夫鲁特抗拒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买?”

“其实我在家里既是日工,又是用人,还是三轮车餐馆的厨师和钵扎的调制师。”拉伊哈笑着说。她转身对麦夫鲁特说:“给我发个公证书,不然我就罢工,有法律保障的。”

“我出钱为了让你跟我坐一会儿,好好聊聊,为了不让你上街挨冻。”

“那要看我会不会允许?”麦夫鲁特说。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拉伊哈皱起眉头:“我也可以做日工。”她自豪地说,“人们自食其力,有错吗?”

“但我非常需要你的友情。”

“拉伊哈,你可千万别把我归到高傲、对女孩挑三拣四的那类人里去。我差点就答应了卡斯塔莫努人卡瑟姆的做日工的女儿。”

“那你就付一罐钱的三分之一吧。”麦夫鲁特说完又坐下了,“我不赚你的钱,这也就是成本。你也别告诉拉伊哈我跟你喝酒了。你怎么处理钵扎?”

麦夫鲁特在房间的另外一头喊道:“拉伊哈,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话题?……”他正在看钵扎的浓稠度,“从电视上吗?”

“我怎么处理吗?”苏莱曼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送人……或者倒掉。”

“苏莱曼大哥,如果你喜欢的一个标致漂亮的姑娘不戴头巾,你就不和她结婚吗?”

“往哪里倒?”

“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啊……那个人太时尚了,拉伊哈,不适合咱们。”

“往哪里?我的兄弟那不是我的了吗?茅坑里。”

“那还有一个高个子的呢?”

“你太无耻了,苏莱曼……”

“我知道。那个女孩跟咱们不合适,她是费内巴切的球迷。”我脱口而出。连我都对自己的机智应答感到诧异,和他们一起笑起来。

“怎么了?你不是资本家吗?我就付钱给你。”

“我姐姐维蒂哈可是一片好心。”

“愿你在伊斯坦布尔挣到的所有钱,都无益于你,苏莱曼。”

“维蒂哈也真了不起,帮了一点忙,然后就这么跟你们说吗?哪个漂亮的姑娘爱上我了?”

“好像钵扎是一样神圣的东西。”

“我姐姐维蒂哈说,‘所有漂亮的姑娘都爱上了苏莱曼,但苏莱曼一个也不喜欢。’”

“是的,钵扎就是一样神圣的东西。”

“其实是女孩们不喜欢我。”我说,但没坐下。

“去他妈的,钵扎是为了让穆斯林喝酒而发明的,是伪装的酒精饮料——谁都知道。”

拉伊哈端来了茶:“苏莱曼大哥,让你喜欢一个女孩也真不容易。”她影射道,“你坐啊。”

“不是。”麦夫鲁特反驳道,他的心跳加快了。“钵扎不含酒精。”感到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特别的冷静表情后,他轻松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苏莱曼?”

“你在开玩笑吗?”

“看见你们这么幸福,我也想尽早结婚。”

麦夫鲁特在卖钵扎的十六年里,对两种人撒了这个谎:

“维蒂哈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相信?”麦夫鲁特问道。

1.既想喝钵扎,又想相信自己没有作孽的保守的人。他们中的聪明人其实知道钵扎是含酒精的,但是他们把麦夫鲁特卖的东西像无糖可乐一样看作是一项特殊的发明。如果含酒精,那么罪孽也该算在说谎的麦夫鲁特头上。

“亲爱的麦夫鲁特,我嫂子维蒂哈说过,但我不相信,现在我亲眼看见了,你和嫂子、孩子们有这样美好的家庭幸福……这是今天最让我开心的事情。”

2.既想喝钵扎,又想教化愚蠢的乡下小贩的世俗和西化的人。他们中的聪明人其实明白,麦夫鲁特知道钵扎是含酒精的。但他们想让那些为了挣钱而说谎的笃信宗教的狡猾乡下人难堪。

到麦夫鲁特家后,我把礼物(玩具娃娃)交给了拉伊哈。单开间凌乱不堪,看得我头都晕了:尿布、盘子、凳子、衣服、鹰嘴豆麻袋、糖袋、煤气炉、奶粉盒、漂白水瓶子、锅碗瓢盆、奶瓶、塑料桶、床、被子,全都叠挤在一起,就像在洗衣机里转动的衣物,全都变成了一个颜色。

“不,我没开玩笑,钵扎是神圣的。”麦夫鲁特说。

我在塔尔拉巴什的街区里稍微转了一下。1980年军事政变后,我们的市长帕夏一怒之下,就把木工场、汽车车身修理厂赶去了城外。贝伊奥卢餐馆里的那些洗碗工住的单身宿舍,也被当作坏人窝关闭了。这些街道也就这样人去楼空。于是乌拉尔他们就来这里寻找可以便宜买下以备日后盖房子的地皮,但房子的地契在希腊人手里,他们在1964年一夜间被赶去了雅典,他们只好放弃了。这里的黑社会势力比杜特泰佩的强盗更强大也更无情,五年时间里,他们让那些居无定所的人住进了这些街道,从安纳托利亚来伊斯坦布尔的穷人、库尔德人、吉卜赛人、移民就这样在这里安了家,街道也因此比我们杜特泰佩十五年前的状况还要糟糕。要想好好清理这些地方,还需要一次军事政变。

“我是穆斯林。”苏莱曼说,“神圣的东西必须符合我的宗教。”

苏莱曼:说实话,看见麦夫鲁特在卡巴塔什,站在风里傻傻地等顾客,我还是挺伤心的。因为没能在车多的塔克西姆停车,我把车开进了旁边的小街,远远地看着麦夫鲁特推着三轮车慢慢地往坡上走——推不上去,我很难过。

“不仅仅是伊斯兰的东西,咱们祖先留下的古老的东西也是神圣的。”麦夫鲁特说,“有些夜晚,在半昏半暗空无一人的街上,我会遇见石块上长满青苔的一堵墙,我的内心便会充满善意和幸福。我走进墓地,尽管我不懂墓碑上的阿拉伯字母,但我感觉很好,就像祈祷了一样。”

“我觉得根本没什么工作,苏莱曼只是想从咱们这里打探萨米哈跟谁私奔了。既然他们对你那么好,之前为什么想不到帮你找份差事?”

“行了麦夫鲁特,你是害怕墓地里的野狗。”

“我们合作。一起经营乌拉尔他们的茶室。”

“我不怕野狗,它们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爸对那些说钵扎含酒精的人说什么吗?”

“什么工作?”

“说什么?”

“考尔库特和苏莱曼想给我找份工作。”

麦夫鲁特认真地模仿着他的爸爸:“我爸爸说,‘如果含酒精,我是不会卖的,先生。’”

“对不起,带着两个孩子,准备钵扎、煮饭、炸鸡、洗碗、洗衣服,我怎么忙得过来啊。”

“他们不知道含酒精。”苏莱曼说,“再说,如果钵扎像渗渗泉水一样神圣,那么大家就会一杯接一杯地喝,你今天也就成富人了。”

“他们家没味。在杜特泰佩带大院子的家里,水电一应俱全,他们住得可舒服了。但咱们在这里过得更幸福。钵扎你准备好了吗?要不就把这些尿布收起来。”

“不是因为神圣,就需要所有人来喝。其实只有很少人会念诵《古兰经》,可是在偌大的伊斯坦布尔,依然在任何时候都有人会诵经,千百万人幻想着他念诵的《古兰经》,感觉自己很好。人们只要明白钵扎是祖先留下的饮品就足够了。卖钵扎人的叫卖声让他们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就会感觉良好。”

“别开窗,女儿们会冻着的。”拉伊哈说,“难道我要为咱们的气味害羞吗?他们在杜特泰佩的家里不也有同样的气味吗?”

“为什么会感觉良好?”

“咱们的状况不错。”麦夫鲁特说,看见女儿们,他开心地笑了。“就是不想让他说什么闲话。开窗通通风,气味很大。”

“我不知道。”麦夫鲁特说,“但是感谢真主,他们因此而喝钵扎。”

“有什么啊!”拉伊哈说,“让他看好了,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了不起,麦夫鲁特,你简直像一面旗帜。”

到了后院,他把车锁在了树上。在楼梯上,他对没有赶来帮忙的拉伊哈轻声埋怨道,“你去哪儿了!”他拿着盛饭的工具,在楼上厨房里看见了拉伊哈。“苏莱曼给孩子买了礼物,他马上过来!你赶快把东西归置一下,让家里好看点!”麦夫鲁特说。

“是的,就是那样。”麦夫鲁特自豪地说。

苏莱曼踩下油门,冲上大坡瞬间就消失了。想到苏莱曼将看见家里的贫穷窘境,麦夫鲁特烦恼了。其实,对于苏莱曼让步的姿态,他是满意的。他同时也想到,依靠苏莱曼,自己就将能够接近乌拉尔他们,兴许那样他跟拉伊哈和孩子们就能过上更加舒适的生活。

“但你最终同意按成本价把钵扎卖给我,只是反对我倒进茅坑里。你是对的,浪费在咱们的宗教里是一种罪孽,咱们就送给穷人喝,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喝这种含酒精的违禁品。”

他是真诚和友善的,但麦夫鲁特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他把三轮车餐馆停在了人行道边,拉住刹车。“你去塔克西姆,在塔尔拉巴什的公交站那里等我。”

“那么多年,你用民族主义教导我,却表现得像法西斯。如果你侮辱钵扎,那么苏莱曼你就走错道了……”

“麦夫鲁特,绑保险杠上,我慢慢地拖着你走。”

“是的,一旦你富有了,嫉妒的人就会立刻说你走错道了。”

就像每天下午四五点后回家时那样,当他呼哧呼哧地推着三轮车从卡赞吉·尤库舒向塔克西姆走去时(每天这段路要走二十分钟),苏莱曼开车追了上来。

“不,我不嫉妒你。苏莱曼,你明摆着就是跟一个错误的女人在一起。”

“你别小看这三轮车餐馆,它的厨房和炉灶不仅很娇贵,还都很沉。”

“哪个女人是对的,哪个女人是错的,或者不管哪个都没区别,你很清楚啊。”

“咱们把三轮车抬上车吧。”苏莱曼说。

“我结婚了。感谢真主,我很幸福。”麦夫鲁特说着站了起来,“你也去找一个像样的女孩,尽早结婚。好了,再见吧。”

“如果你不认识我家的路,你就跟着我走。”麦夫鲁特说着去推他的三轮车。

“不杀了那个抢走萨米哈的混蛋,我不会结婚。”苏莱曼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你把这话告诉那个库尔德人。”

“如果你不愿意,咱们就不谈,但这个礼物我要亲手送给宝宝。”苏莱曼说,“那样,也算我见过她了。”

麦夫鲁特梦游般地回到家。拉伊哈早已把钵扎罐拿到了楼下。他原本可以把钵扎罐拴上扁担就出发的,但他上楼进了屋。

“来顾客了。”麦夫鲁特说完便下了车,而外面一个顾客也没有。但是麦夫鲁特还是背对着苏莱曼的小卡车,做出一副给顾客准备米饭的样子。他用勺往一个盘里舀了米饭,又用勺背轻轻地把饭堆抹平。他关掉三轮车里的煤气罐,感觉苏莱曼下了车正朝他走来,他很高兴。

拉伊哈正在给菲夫齐耶哺乳。“他让你喝酒了吗?”她小声问道,为了不吓到孩子。

“你想经营茶室吗?”

麦夫鲁特感到了拉克酒在脑袋里的威力。

“做什么?我在乌拉尔的办公楼里开茶室吗?”

“我没喝。他不停地问萨米哈跟谁私奔了,跑哪去了。他说的那个库尔德人是谁?”

“感谢真主,我们在赚钱。”苏莱曼说,“但我们也想让你赚钱。我哥也是这么想的。”

“你说什么了?”

“亲爱的苏莱曼,真了不起,你和你哥的生意越做越好,而我们却总是毫无起色。听说乌拉尔他们新盖的公寓楼,地基还没完工就已经卖掉一半了。”

“我说什么啊,我什么也不知道。”

麦夫鲁特知道,堂兄弟在用这种眼神告诉自己:“咱俩扯平了!”麦夫鲁特可怜他,同时也立刻明白了两年半来他努力向自己隐瞒的一个事实:在自己以为眼睛漂亮的女孩不叫萨米哈,而叫拉伊哈的背后,自然有苏莱曼以某种方式跟自己耍的一个花招。如果苏莱曼能够按计划和萨米哈结婚,那么为了不让任何人感到不安,麦夫鲁特和苏莱曼都会装作不曾有过这样一个骗局……

“萨米哈和费尔哈特私奔了!”拉伊哈说。

“坐好,咱们有事要谈!”苏莱曼说。他抓住麦夫鲁特伸向门把的手,看着儿时伙伴的眼睛,眼里满是失恋的愁苦和挫败。

“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卖了两年饭,还从来没有坐过顾客的车。”他说,“这里的地势怎么这么高,我头晕了,还是下去吧。”

“苏莱曼疯了。”拉伊哈说,“你要是听到他在杜特泰佩家里说的那些话……他要杀了那个抢走萨米哈的人。”

一坐上小卡车的副驾驶座,麦夫鲁特就想到,一年前萨米哈还没私奔消失前,她在这个座位上坐过很多次,苏莱曼经常开着这辆车和眼睛漂亮的萨米哈一起在伊斯坦布尔兜风。

“不会的……他只是说说而已。”麦夫鲁特说,“说大话的苏莱曼杀不了任何人。”

1985年2月底,麦夫鲁特的生意极为萧条的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日,正当他收拾杯盘准备从卡巴塔什回家时,苏莱曼开着小卡车来到他身边。“所有人都给你的新生女儿送了礼物,戴上了辟邪珠,只有我怠慢了。”苏莱曼说,“来,上车咱们聊聊。你的生意怎么样啊?站在外面冷不冷啊?”

“那你干吗慌乱、气愤?”

麦夫鲁特的安乐窝

“我既没慌乱,也没气愤。”麦夫鲁特嚷道。他摔门而去,听到身后宝宝的哭声。

资本主义与传统

麦夫鲁特非常清楚地知道,要想消化刚刚得知的这个消息,他必须在黑暗的街道上行走无数个夜晚。那天夜里,尽管明知那些地方没有顾客,但他仍然从费里柯伊的后街一直走到了卡瑟姆帕夏。有一会儿,他迷路了,下了大坡,走进两栋木屋之间的一块小墓地,坐在碑石之间抽了一支烟。一块奥斯曼时期留下的、带有巨大帽顶的墓碑,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敬畏。他必须忘记萨米哈和费尔哈特。在那夜的漫长行走中,他说服自己不该为这个消息烦恼。原本,只要回到家,搂着拉伊哈入睡,他就会忘却一切烦恼。世上,他所烦恼的事情,也只不过是他头脑里的怪东西罢了。这不,墓地里的野狗也对麦夫鲁特很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