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脸色苍白、长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的小伙计端来茶,麦夫鲁特喝了茶,想长话短说,可霍加说起世风日下,借此讨价还价。他说,因为接吻、触摸而以宗教仪式结婚的年轻人,晚上分别回到各自的家里,却在餐桌上向父母隐瞒早上已经结婚的事实。遗憾的是,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要么女孩不漂亮,要么你是一个太单纯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个漂亮的孩子,来喝杯茶。”
“我没有很多钱!”麦夫鲁特说。
“按规矩结婚之后。”麦夫鲁特说。
“所以你才去抢亲?一些无赖,也跟你一样漂亮,一旦欲望得到满足就说‘你很轻浮’,而抛弃女孩。我知道好些玫瑰花般漂亮却愚蠢的女孩,因为像你这样的人而自杀,或者沦落到了妓院。”
“那你急什么?难道你还没和女孩入洞房吗?”
“等她到十八岁,我们还要办正式的婚礼。”麦夫鲁特愧疚地说。
“我不会后悔。”麦夫鲁特说。
“好吧,明天我为你们主持婚礼。让我去哪里?”
“爱情是一种病。”霍加说,“救急的药嘛,你说的有道理,是婚姻。然而就像伤寒退烧后一生都要吃奎宁那样,人们因为总是要吃那一剂乏味的药而随即后悔。”
“不带女孩过来在这里办婚礼不行吗?”麦夫鲁特看了一眼布满灰尘的旧货店问道。
“不是这样的。”麦夫鲁特说,“我们是自愿的,但愿我们将为爱情而结婚。”
“我不收伊玛目的费用,但要收婚礼场地费。”旧货商说。
“有很多卑鄙的强奸犯,以爱情的名义强抢女孩。强迫女孩就范的这些卑鄙小人,也会说服女孩不幸的家人,最后和女孩结婚……”
拉伊哈:麦夫鲁特走后,我也出了门,碰巧遇到一个街头小贩,从他那里买了两公斤有点变软但便宜的草莓,又在杂货店里买了白糖。麦夫鲁特回来之前,我择草莓,煮了草莓酱。麦夫鲁特回到家,高兴地闻了闻甜甜的草莓蒸汽味,但他并没有试图来靠近我。
“我们彼此相爱。”
傍晚,麦夫鲁特带我去了一次放映两部国产电影的郁金香电影院。放映大厅几乎被潮湿的空气浸透了。在胡尔雅·考齐伊伊特和图尔坎·绍拉伊主演的两部电影之间,他说我们明天就结婚,听到这话我哭了一会儿。但是第二部电影我也认真看了。我太高兴了。
“当然女孩是同意的?……”
“得到你爸爸允许之前,或者你十八岁之前,至少让咱们马上办一个宗教婚礼,别让谁来拆散咱俩……”电影结束时麦夫鲁特说,“我认识一个旧货商,咱们在他的店里办婚礼。我问了,你完全不用去……只要说委派了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和女孩私奔了!”麦夫鲁特答道。
“不,我要去参加婚礼。”我皱着眉头说。为了不吓到麦夫鲁特,我对他笑了笑。
“我知道了,但干吗这么着急啊?”霍加问道,“要娶第二个老婆,你还太穷也太年轻。”
麦夫鲁特和拉伊哈回到家后,像两个在边陲城市里不得不分享客栈同一个房间的陌生人那样,避开对方脱下衣服,换上了睡裙和睡衣。他们没看对方就关了灯,并排躺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留出一块空当,拉伊哈依然背对着麦夫鲁特。麦夫鲁特的内心充满着一种介于开心和恐惧之间的心绪。他想自己可能会兴奋得彻夜难眠,可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霍加,我想根据我们的宗教教规结婚。”
半夜醒来,他淹没在拉伊哈皮肤里散发出来的浓郁的草莓蒸汽味,以及来自她脖颈的儿童饼干的甜香气味里。他们都热得冒汗,成了贪婪的蚊子的饵料。他们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抱在了一起。麦夫鲁特看着窗外藏蓝色的夜空和霓虹灯,瞬间以为他们飞翔在地球以外的某个地方,在一个没有地心引力的失重环境里回到了他们的童年时代。
在堆满废旧暖气片、煤炉盖、生锈马达零件的昏暗的旧货店后面,麦夫鲁特找到了那个库尔德人,他正在打瞌睡,头埋在手上的《晚报》里。
“咱们还没结婚呢。”拉伊哈说着推开了麦夫鲁特。
阿迦清真寺的一条后街上,有一个库尔德人金属废料经销商,他毕业于安拉卡宗教学校。此人为一些年轻人主持宗教婚礼而谋取一点小钱。比如:有的人以正式婚礼结了婚,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想举行一个宗教婚礼;有的人尽管在村里有一个老婆,却在伊斯坦布尔爱上了别人而茫然不知所措;还有瞒着父母兄长偷偷约会、把持不住做了不该做的事而羞愧难当的保守年轻人。由于唯独哈乃斐学派允许未经家长同意的年轻人结婚,因此他也称自己出自哈乃斐学派。
麦夫鲁特从卡尔勒奥瓦餐馆的一个老服务员那里听说,费尔哈特服完兵役回来了。早上,在一个马尔丁小洗碗工的帮助下,麦夫鲁特在塔尔拉巴什的一个贫寒的单身宿舍里找到了费尔哈特。他在那里和比自己小十岁的小服务员和上中学的洗碗工住在一起,他们多数是库尔德人和阿拉维派人,来自通杰利和宾格尔。麦夫鲁特觉得这个气味难闻而且闷热的房子委屈了费尔哈特,为他难过,但得知费尔哈特也回父母家,心里便舒坦了。麦夫鲁特还察觉到,费尔哈特在那里扮演着宿舍兄长的角色。而事情的背后,则是军事政变后变得愈发困难的香烟走私生意,他们称之为“草”的大麻生意,还有一点政治愤怒和团结。但麦夫鲁特没有多问。服兵役时看见和经历的事情,以及落入迪亚巴克尔监狱的熟人遭受折磨的故事,深深地影响了费尔哈特,因此他变得政治化了。
“别担心,我没生气!”他说着坚定地走出了街门,“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应该结婚。”麦夫鲁特说。
拉伊哈推开了他。麦夫鲁特生气地从床上爬起来。
“我必须在城里结识和追求一个女孩。”费尔哈特说,“或者从农村抢一个女孩。我没有结婚的钱。”
麦夫鲁特也在她身边躺下,他们第一次相拥着接吻。当麦夫鲁特在聪明的拉伊哈脸上看到犯错小孩的表情时,他愈加想得到她。但欲望一旦膨胀喷涌,他俩就都害羞地不知所措了。麦夫鲁特把手伸进她的衣服,刹那间握住了拉伊哈的左乳房,他感到一阵晕眩。
“我就抢了一个。”麦夫鲁特说,“你也去抢一个。然后咱们一起创业,让咱们成为店主、有钱人。”
听到这话,麦夫鲁特转过他的娃娃脸,那样地看了我一眼。“炉灶上有午饭。”说着我逃去了厨房。下午的阳光把小单元房晒热时,我觉得累了便上床躺下了。
麦夫鲁特夸大其词地编造了他和拉伊哈私奔的故事。故事里既没有苏莱曼,也没有小卡车。麦夫鲁特说,女孩的爸爸追赶他们时,他和心爱的人手牵手在泥泞的山路上奔走了一整天,一直走到阿克谢希尔火车站。
“谁也不知道咱们在这里,对吧?”我问道。
“拉伊哈像咱们信上写得那样漂亮吗?”费尔哈特激动地问道。
拉伊哈: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让麦夫鲁特上街买东西了。我为桌子选了一块类似油毡布的塑料桌布、一床蓝色花朵的被罩、一个仿草编的塑料面包筐,还有一个塑料的柠檬榨汁器。我又好奇地去看了拖鞋、咖啡杯、玻璃罐和盐罐,啥也不买只为乐趣的闲逛让麦夫鲁特走累了。我们回到家,坐到床沿上。
“比那更漂亮还聪明。”麦夫鲁特说,“但是女孩家人、乌拉尔他们、考尔库特和苏莱曼,甚至还在伊斯坦布尔找我们。”
他们和衣而睡。半夜黑暗中,他们拥抱了彼此,但没有做爱。麦夫鲁特明白性行为在夜晚的黑暗中会变得更加容易,但第一次他要和拉伊哈在日光下、看着她的眼睛做爱。早上醒来,他俩四目相对,全都害羞了,于是他们又去忙别的事情。
“卑鄙的法西斯。”费尔哈特说着,立即表示同意做婚礼的证人。
拉伊哈信任麦夫鲁特,将整个一生交给了他,在尚未结婚,甚至还没有做爱的情况下就解开头巾,向他展示那一头美丽的长发。看着她那长长的鬈发,麦夫鲁特觉得,仅仅出于这份信任和托付,他将和拉伊哈相依为命,全心去爱她,在这世上他不再孤独。听着拉伊哈均匀的呼吸声,他幸福满怀。更何况,拉伊哈看了并喜欢他写的情书。
拉伊哈:我穿上了印花长连衣裙和干净的牛仔裤,戴上了我在贝伊奥卢后街买的紫色头巾。我们在独立大街的黑海快餐店跟费尔哈特见了面。他宽宽的额头,高高的个子,是个有礼貌的人。他递给我们每人一杯酸樱桃汁。“祝贺你,嫂子,你选择了一个对的丈夫。”他说,“他是个怪人,但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假如现在他们开始做爱——该怎么做他也不确定——那他就将辜负了拉伊哈对他的信任。
我们在旧货店集合后,旧货商从隔壁杂货店里又找来一个证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写满老式文字的破旧本子,打开本子,挨个问了每人的姓名、爸爸的名字,慢条斯理地一一写了下来。我们知道他写的东西没有一点官方价值,但都被他认真书写阿拉伯字母的样子打动了。
麦夫鲁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久久地看着床上的拉伊哈,他明白这一刻将永生难忘。她穿着衣服的身体和双脚优雅漂亮,她的肩膀和胳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有一瞬间,麦夫鲁特觉得她在装睡,他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地和衣躺在了双人床的另一侧。
“礼金你给了什么?如果分手你给什么?”旧货商问道。
拉伊哈:我洗完澡,换上干净的新衣服,背对着门,散着头发躺在床上,睡着了。
“什么礼金?……”费尔哈特问,“他不是抢亲嘛。”
在一块空地上支起的一个黑布罩凉棚下,他和卖西瓜的小贩讨起价来,他拿起西瓜一个个地敲,想要明白瓜有多熟。一只西瓜上爬着一只蚂蚁,麦夫鲁特拿起瓜在手上转了一下,蚂蚁就被转到了下面,但并没掉落,而是加速跑起来,依然爬到了瓜的上面。连同那只执着的蚂蚁,麦夫鲁特让卖瓜人称了西瓜。他悄悄走进家门,把西瓜放进了厨房。
“离婚的话你给她什么?”
因为不想没到时间就回家,他喝了一杯啤酒,在塔尔拉巴什的后街上绕着道往家走:街上孩子们说着脏话踢球玩,母亲们坐在三层窄楼的门口,抱着托盘从米里挑石子。住在街上的人们彼此认识,作为这街道的一分子,麦夫鲁特感到称心满意。
“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麦夫鲁特答道。
拉伊哈还穿着从村里出逃时穿的衣服。麦夫鲁特知道,要是自己在家,她是不可能脱衣洗澡的。他来到独立大街,走进一家咖啡馆。冬日的晚上,这里会坐满看门人、卖彩票的人、司机和疲惫的小贩,而现在却空无一人。麦夫鲁特看着放在面前的茶,琢磨正在洗澡的拉伊哈。他是怎么知道她肤色白皙的?是在看拉伊哈脖子的时候!为什么出门时要说“一个小时”?时间过得太慢了。麦夫鲁特在杯底看见了一小撮孤零零的茶叶末。
“一个你写十个雷沙德金币,另一个写七个共和国金币。”另外一个证人说。
“如果你打开这么多,既可以让毒气出去,又不会让别人看见你……”他轻声说,“我出去一个小时。”
“这也太多了。”费尔哈特说。
傍晚,我汗流浃背。麦夫鲁特给我演示怎么用火柴点燃热水器,怎么打开煤气罐、哪个水龙头能出热水。为了把点燃的火柴插进热水器的小黑洞里,我们一起爬上了椅子。麦夫鲁特还关照我洗澡时要稍微打开一点儿面向公寓楼小天井的磨砂玻璃小窗。
“看来我没法依据伊斯兰教法来主持婚礼了。”旧货商说着走到了商店入口处的磅秤旁,“没办符合宗教教规的婚礼,任何亲近行为都属于通奸,况且女孩的年龄也很小。”
拉伊哈:“咱们的家很漂亮,”我说,“但是需要开窗稍微透透气。”我扭动窗闩,却没能把窗打开,麦夫鲁特马上跑过来给我演示怎么打开长插销。我立刻意识到,如果用肥皂水彻底清洗一下,清理掉蜘蛛网,便可以把失望、恐惧和麦夫鲁特幻想中的魔鬼从这个家里清扫出去。为了买肥皂、塑料桶和拖把布,我们一起走出了家门。摆脱了在家里独处的紧张,我们便都轻松了。中午,我们欣赏着橱窗、走进商店看着货架、买着东西,从塔尔拉巴什的后街一直走到了鱼市场。我们为厨房买了海绵、钢丝球、刷子和洗涤剂,一回到家就开始了一场大扫除。我们那么专注地干活,以至于忘记了在家独处的羞怯。
“我不小了,十七岁!”说着我展示了从爸爸的柜子里偷出来的身份证。
他拿出像珠宝一样藏在口袋里的钥匙,打开在塔尔拉巴什的单元房门。麦夫鲁特感觉在他往返村里的三天时间里,家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6月初的早上还算凉爽的单元房,眼下在烈日炎炎中变得异常闷热,地上的旧油毡在阳光的烘烤下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廉价塑料、蜂蜡和绳子的气味。窗外,传来麦夫鲁特一向喜欢的贝伊奥卢和塔尔拉巴什的人车嘈杂。
费尔哈特把旧货商拉到一边,往他的口袋里塞了钞票。
下了火车随着人群在海达尔帕夏坐上渡船去卡拉柯伊时,麦夫鲁特想的不是婚姻和婚礼,而是最终他将和拉伊哈在同一个房间里独处。他觉得拉伊哈去注意加拉塔大桥上面的热闹和轮船冒出的白色气雾很幼稚,他无法不去想,等一会儿他们可要走进同一个家,在那里独处。
“你们跟着我念。”旧货商说。
苏莱曼:麦夫鲁特抢来的女孩,并不是在我哥的婚礼上和他四目相对的漂亮的萨米哈,而是她并不漂亮的姐姐拉伊哈。你们觉得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是在村里,在黑漆漆的院子里一看见拉伊哈的时候?还是在他们一起跋山涉水逃跑中看见她脸的时候?上车坐我身边时他明白了吗?在车上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问他,“有啥问题吗?”,“怎么变哑巴了?”可麦夫鲁特没露一点声色。
麦夫鲁特和我凝视着彼此的眼睛,跟着念了一大串阿拉伯单词。
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我的真主!佑助这桩婚姻!”仪式结束时旧货商说,“真主,佑助你这两个可怜的仆人亲密、相扶、恩爱,佑助他们的婚姻长久,保佑麦夫鲁特和拉伊哈远离仇恨、冲突和分离!”
麦夫鲁特和拉伊哈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