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兄弟。开着咱们的小卡车一天就够了。”
“那咱们马上出发吧。”麦夫鲁特说。
“可能会下雨,洪水季节……再说,咱们还要在贝伊谢希尔做点准备。”
再次见面时,苏莱曼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周四晚上唤礼声后,拉伊哈将带着包袱在她家后院里等着。
“不需要准备。天一黑,你就会在她歪脖子爸爸家的后院里找到她,就像你亲手放的那样。我开车送你们去阿克谢希尔火车站。为了不让她爸怀疑我,你和拉伊哈坐火车,我自己开车回来。”
麦夫鲁特拥抱亲吻了堂兄弟,他兴奋得彻夜未眠。
苏莱曼说“你和拉伊哈”,就足以让麦夫鲁特欣喜若狂。之前他已向打工的餐馆请了假,随后他又“因为一件家事”要求延长一周。当他想要请第三周假时,老板不乐意了。麦夫鲁特便说:“那就给我结账吧!”
“你不需要去杀任何人。我开上小卡车,咱们去村里把拉伊哈抢来。”苏莱曼说,“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他随时能在这样的一家普通餐馆里找到工作。另外他还有卖冰激凌的打算。他认识了一个想从斋月开始出租三轮小贩车和冰激凌设备的小贩。
“卑鄙、可耻的家伙。”麦夫鲁特说,“如果不能和拉伊哈私奔,我就宰了他。”
他把家收拾整齐,试着用拉伊哈的目光来打量,进门后会看见怎样一个家、会注意哪些东西。是否要去买一个床罩,还是该留着让拉伊哈来决定?每次在家里想起拉伊哈,他都会想到自己将在她面前穿着内裤、衬衫和背心,他又想要这种亲近,又为此感到害羞。
三天后。“我有几个好消息。”苏莱曼说,“维蒂哈嫂子回来了。亲爱的麦夫鲁特,拉伊哈也很爱你,因为你的那些情书。她根本不愿意嫁给那个她爸爸看好的银行家。据说,银行家名义上破产了,但他用顾客的钱买了美元和黄金,找了个地方埋起来。等这次风波停息,报纸遗忘了这件事,他就把钱从花园里挖出来。存钱给他的贪婪傻瓜们在法院忙活时,他和拉伊哈将过上国王般的生活。他用巨款向歪脖子求婚了。如果她爸爸同意,他们就立即举行正式婚礼,他们准备去德国生活一段时间等待风波平息。这个以前卖茶的、卑鄙、破产的银行家,现在在他藏身的地方学德语,他也要拉伊哈学德语,学到可以在德国不卖猪肉的肉铺购物的程度。”
苏莱曼:我安排好了我哥、维蒂哈、我妈和所有人,我还跟他们说,我要开着小卡车消失一两天。最后那天的傍晚,我把我们那个幸福得飞起来的新郎先生拉到了一边。
“什么事?”正在看电视的麦夫鲁特扭头问道,他的心狂跳起来,但萨菲耶姨妈什么也没说。
“亲爱的麦夫鲁特,现在我要作为女方代表来跟你谈谈,而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和堂兄弟。好好听着。拉伊哈还不满十八岁,假如她爸爸非常生气,扬言‘我不会原谅抢我女儿的人’,让宪兵去追你,那么在她十八岁之前,你们要躲起来,而且不能办婚礼。但是最终、迟早,你要和拉伊哈办正式的婚礼结婚,对此你现在对我发誓。”
“别伤心……活着别为钱烦恼,不管怎么样,总有一天你会挣到你想要的钱。幸福是用钱买不来的。你看,考尔库特挣那么多,但每天和维蒂哈吵架……我可怜的博兹库尔特和图兰,天天看吵架。不说这些了……但愿你的事能成。”
“我发誓。”麦夫鲁特说,“我还要和她办宗教婚礼。”
“我哪有什么钱,萨菲耶姨妈。”
早上,坐上小卡车出发时,麦夫鲁特异常兴奋,他开着玩笑,好奇地看着沿途的工厂和桥梁。“踩油门,再快点。”他说。他不停地说啊说,可没过多久,他沉默了。
“原来这个家的快乐是儿媳,而我们却不知道。”萨菲耶姨妈有一次对很晚去她家的麦夫鲁特说,“维蒂哈一走,考尔库特有些晚上就不回来了。苏莱曼也不在家。有小豆汤,我去给你热一下好吗?咱们一起看电视。你看,卡斯特尔人跑了,所有银行家也都破产了。你有钱存在哪个银行家那里吗?”
“怎么了兄弟,因为要去抢亲你害怕了吗?咱们快到阿菲永了。如果咱们在车上过夜,警察会怀疑,把咱们带去警察局,怎么办吗?我在那里看见了一家便宜的客栈,我出钱,明白了吗?”我说。
维蒂哈带着两个儿子,三岁的博兹库尔特和两岁的图兰一起回了村。麦夫鲁特以为,孩子们很快就会厌倦他们第一次去的农村,会马上回来,因为那里动不动就停电,也没有自来水,到处都是泥土。但恰恰相反。麦夫鲁特一周两次跑去杜特泰佩看维蒂哈嫂子是否已经回来,可是那里除了一个幽暗、寂静的家和萨菲耶姨妈,他谁也没找到。
奈扎哈特客栈的下面有一家可以喝酒的餐馆。夜晚,我们坐在那里,快喝完第二杯酒时,我看见麦夫鲁特还在抱怨军队里的虐待,就再也忍不住了。
“你要感谢你维蒂哈嫂子还有我们,明白吗?”十天后苏莱曼说,“她为你回村里去了。让我们来看看是否一切可以如你所愿。来,给我要一杯拉克酒。”
“兄弟,我是土耳其人,不允许你对我们的军队说三道四,明白吗?”我说,“是的,虐待、耳光、把十万人扔进监狱兴许有点过分,但我对军事政变很满意。你看,不仅伊斯坦布尔,现在整个国家都风平浪静,墙壁干干净净,左右两派的官司、谋杀也都消停了。因为军人的整治,伊斯坦布尔的交通顺畅了,妓院被关掉了,妓女、共产党、卖万宝路的人、从事黑市交易的人、黑手党、走私贩、皮条客、小贩都被清理出了街道。现在你别感情用事,接受现实,街头小贩在这个国家是没有前途的,亲爱的麦夫鲁特。人家租下城里最好最贵的地方,好好地开了一家果蔬店。可你呢,站在他门前的人行道上,兜售从村里带来的土豆和西红柿……这公平吗?军人整治了这些。如果阿塔图尔克还活着,土耳其帽、圆顶帽之后,他将从伊斯坦布尔开始在整个土耳其禁止街头小贩。这在欧洲是没有的。”
第二天,麦夫鲁特酒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口袋。看见爸爸和哈桑伯父十五年前从区长那里拿来的纸还在口袋里,他也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悲哀。
“恰恰相反。”麦夫鲁特说,“阿塔图尔克有一次从安卡拉来伊斯坦布尔,发现伊斯坦布尔的街道太安静了,于是……”
“我不是为了显摆,真的准备给。”麦夫鲁特说。
“再说,假如我们的军队放下你背后的棍棒,老百姓要么被共产党欺骗,要么投奔宗教徒,还有想要分裂的库尔德人。你的那个费尔哈特在干什么,你和他见面吗?”
“我会说的,但你把它收起来。”苏莱曼说。
“我不知道。”
“把这给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麦夫鲁特说,“告诉他,谁都不会比我更爱他的女儿。”
“那个费尔哈特是个卑鄙小人。”
“这是什么?”苏莱曼问,“啊,区长给的你们家房子那张纸,给我看看。其实上面也有我爸的名字,地是他们一起圈的。你拿它来做什么?你别为了显摆拿这张纸玩,兄弟。如果有一天他们给库尔泰佩那半边地发地契,你要凭这张纸去换的。”
“他是我的朋友。”
“拿去看看。”麦夫鲁特自豪地说,“你的了。”
“好啊,那样的话,亲爱的麦夫鲁特,我也不带你去贝伊谢希尔了,看看你怎么去抢亲。”
五天后,他们又在老地方见了面。当苏莱曼从电视上看见英国人夺取了马尔维纳斯群岛时,麦夫鲁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别这样苏莱曼。”麦夫鲁特说着反悔了。
“是的,你是迫不得已。”苏莱曼说,“但也别让人觉得你小气。那么多有钱人想要给她财富,而你除了手绢还能给她什么?”
“我的兄弟,你看,你啥事也没做,我们就给你安排好了一个玫瑰般美丽的姑娘。她拿着包袱,如你所愿地在院子里等着你。这还不够,为了你抢亲,我们还像你的仆人那样,开专车七百公里一直把你送到女孩的村里,汽油钱也归我们。夜里你住客栈、喝酒也是我们掏钱。而你呢,哪怕是做个样子,竟然一次也没说‘你说的有道理苏莱曼,费尔哈特是个坏蛋’,你也从来没说‘你是对的,苏莱曼’。既然你这么聪明,像我们小时候那样比我优秀,那你为什么还要跑来求我们帮忙呢?”
“我是迫不得已。”
“苏莱曼,原谅我。”麦夫鲁特说。
“你以为私奔那么容易吗?”苏莱曼说,“假如你做错一个细节,就会有人被打死,成为血仇,两家人长年累月愚蠢地互相残杀,另外还要为了颜面炫耀。你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再说一遍我听听。”
“真的吗?苏莱曼,帮帮我吧,让我和拉伊哈私奔。”
“苏莱曼,原谅我。”
“有个人想娶拉伊哈。”苏莱曼说,“他是一个农民银行家,之前是卖茶的。事情很严重,因为见钱眼开的歪脖子想把女儿嫁给银行家,他又不听劝。麦夫鲁特,你必须和拉伊哈私奔。”
“我可以原谅你,但我要听听你的理由。”
“什么好事?”
“我的理由就是我害怕,苏莱曼。”
“阿卜杜拉赫曼来伊斯坦布尔,为的是把他的钱从一个银行家那里取出来,存到另外一个更糟糕的银行家那里去……他有钱吗,做得对吗,我们不清楚。另外他说‘还有一件好事’!”
“我的兄弟,没什么可怕的。你和拉伊哈私奔时……他们自然会朝咱们村的方向追,你们则往山上跑。他们可能会掩人耳目地开几枪,但别怕,我会坐在车上在山的另一边等你们。拉伊哈坐后面,别让她看见、认出我来。她在伊斯坦布尔坐过一次这辆车,但她是女孩,分辨不清汽车的。当然绝对别提到我。其实你真正该想该害怕的是,逃出来回到伊斯坦布尔后,你和女孩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做什么。麦夫鲁特,你还从来没和女人睡过觉吧?”
麦夫鲁特从咖啡馆的电视上获悉,阿根廷和英国打起来了。正当他羡慕地看着英国的航空母舰和军舰时,苏莱曼来了。
“没有,苏莱曼。我害怕的不是这些,而是女孩放弃不来了。”
“你们又在捣什么鬼?”萨菲耶姨妈说,“你们别去沾染政治,别的想做啥都可以。应该让你俩都结婚才好。”
第二天早上,我们先去阿克谢希尔火车站看了一下。随后在泥泞的山路上开了三个小时,到了我们村。尽管麦夫鲁特想去看他妈妈一眼,但又不想引起注意,他非常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我们甚至都没顺路去一趟。我们开进了居米什代莱村,一直开到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家那残破的院墙外。然后我掉转车头,往回开了一阵,在路边停下了车。
餐桌上就剩下他俩时,苏莱曼说:“你先走,去咖啡馆等我。”
“马上就该做昏礼了,天也快黑了。”我说,“没什么可怕的。祝你一切顺利,麦夫鲁特。”
阿卜杜拉赫曼已经喝下三杯拉克酒。他说,自己的女儿个个都是绝色美女,他在村里让她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爸爸,够了。”维蒂哈带儿子们去睡觉时说,阿卜杜拉赫曼也跟着他们离开了餐桌。
“苏莱曼,愿真主保佑你。”他说,“为我祈祷吧。”
考尔库特和阿卜杜拉赫曼开始热烈地谈论起银行家来。麦夫鲁特听到了类似银行家·哈吉、银行家·伊鲍等很多名字。在通货膨胀率百分之一百的情况下,如果不想让你的钱变成废纸,你就该把钱从利息很低的银行里取出来,存到这些刚从农村过来、类似杂货店老板的银行家那里去。他们全都给高额利息,但他们有多可信?
我和他一起下了车,拥抱了一下……差点我的眼睛就湿润了。当麦夫鲁特沿着土路径直走向村里时,我满怀爱意地看着他的背影,希望他一生幸福。当然,不久他会发现自己的缘分是另外一个人,看看他会做何反应。我一边想一边把车开往我们说好的碰头地点。假如我不希望麦夫鲁特好,像你们中的一些人以为的那样,欺骗了他,那么在伊斯坦布尔晚上喝醉时,他为了让我安排拉伊哈而给我的库尔泰佩的房纸,我就不会还给他,不是吗?那个家是麦夫鲁特的全部财产,房客也是我找来的。我没把他的母亲和两个姐姐算上,其实她们也是我那过世的穆斯塔法叔叔的遗产继承人,但我不管闲事。
4月初的一个晚上,麦夫鲁特在伯父家看见了阿卜杜拉赫曼。他戴着围裙,坐在餐桌一头,一边喝拉克酒,一边幸福地逗两个外孙博兹库尔特和图兰玩乐。麦夫鲁特知道他是一个人过来的。哈桑伯父依然不在家,最近几年,他每晚以做礼拜为由出门,随后从清真寺去杂货店,独自一人看电视等候顾客。麦夫鲁特满怀敬意地向未来的丈人问了好,阿卜杜拉赫曼也回了礼,可他甚至没发现那就是麦夫鲁特。
初中时,每次重要的考试前,麦夫鲁特都会觉得心脏像一团火在额头和脸上跳动。现在当他向居米什代莱村走去时,他觉得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并且弥漫在他整个身体里。
1982年3月17日,服完兵役的麦夫鲁特坐上头班大巴离开卡尔斯回到了伊斯坦布尔。他在塔尔拉巴什,距离卡尔勒奥瓦餐馆宿舍两条街的地方,租下了一栋老旧希腊人房子的二楼,并开始在一家毫无特色的餐馆当起了服务员。他在楚库尔主麻的跳蚤市场买了一张桌子(不摇晃的);从挨家挨户收旧货的旧货店里买了四把椅子,其中两把是一样的;又精心挑选了一张木质床头的大床,破旧的床头上还雕刻有小鸟和树叶。他幻想着有一天和拉伊哈一起生活的幸福小窝,开始往地上铺油毡、布置房间。
迎面他看见村口山头上的墓地,他走进墓地,坐在一处墓穴旁,看着一块布满青苔却华丽神秘的墓碑,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我的真主,让拉伊哈来吧,请让她来吧!”他重复道。他想念祷文祈求,可他知道的祷文却一个也想不起来。“如果拉伊哈来,我将把《古兰经》通篇背下来,成为哈菲兹。我将流利地背出所有祷文。”他自言自语道。他感觉自己仿佛是真主的一个弱小可怜的仆人,他执着坚定地祈祷。他听说,祈求并执着于自己的祈祷会有好处。
私奔殊非易事
天黑后不久,麦夫鲁特摸近了残破的院墙。阿卜杜拉赫曼的白房子的后窗一片漆黑。他早到了十分钟。等待作为暗号的灯光亮起时,就像十三年前他和爸爸第一次到伊斯坦布尔时那样,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人生的起点上。
麦夫鲁特和拉伊哈
随后,狗叫了起来,窗户亮了一下忽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