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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当贫穷伸出干枯的手指

我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是赌场的门房柯奇诺先生。他把一只脚放到鞋箱上,我先用布擦拭,然后沾湿鞋子再揩干,最后小心翼翼地涂上鞋油。

有只脚踢了踢我的鞋箱,一个我认得的亲切声音对我说:“嘿,擦鞋童,打瞌睡可是赚不到钱的喔。”

“先生,请把裤管往上拉一点点。”

我坐在公立小学大门前的台阶上,我很快就要进入这所学校了。我把鞋箱放在地上,觉得灰心极了。我的头垂在膝上,像个呆坐在那儿的塑胶娃娃,万念俱灰。然后我把脸埋在膝盖之间,用手臂抱住头。我还是死了算了,总比没有达成目的就回家好。

他照我的话做了。

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我没赚到半毛钱。但是我必须赚到钱,一定要。气温开始上升,鞋箱的带子弄得我肩膀好痛,只好不停地变换姿势。渴了就到市场的水龙头那儿喝水。

“今天出来擦鞋啊,泽泽?”

我没有吃早餐,但是不觉得饿。我的痛苦比饥饿更强烈。我走到进步街,绕着市场走,停在罗森保先生的面包店前面,坐在人行道上。没有人走过来。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需要工作。”

我在“悲惨与饥饿”酒吧附近停下来,希望能找到顾客。酒吧连今天也开门做生意,会得到这样的呢称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人们穿着睡衣走进去,脚上是室内拖鞋或凉鞋——没有人穿需要擦拭的鞋子。

“你的圣诞节过得怎么样啊?”

现在还很早,人们一定还在睡觉,因为昨晚吃圣诞大餐又参加弥撒,玩得很晚。街上都是小孩,在炫耀和比较他们的新玩具,让我更加沮丧。他们都是好小孩。他们没有人会像我做出这种事。

“还好啦。”

我打开托托卡的鞋箱,借了一罐黑色的鞋油,因为的快用完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偷偷跑到街上,毫不在意小鞋箱的重量。我感觉好像踩在他的眼神中,在他的眼神中感到痛楚。

我在鞋箱上敲了敲鞋刷,他换了只脚。我重复先前的过程,开始擦另一只鞋。弄完之后,我又敲了敲鞋箱,他便把脚放下来。

我的脚跟踢到了擦鞋箱,于是我想到了一个点子。或许这样爸爸就会原谅我所有的恶行了。

“多少钱,泽泽?”

还有他那双眼睛,大得像电影荧幕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我不放。我闭上双眼,还是看到那双很大、很大的眼睛……

“两百里斯。”

“上帝啊,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而且是在今天。为什么在这个大家都已经这么悲伤的时刻,我还要更惹人讨厌呢?午餐的时候我要怎么面对爸爸呢?我一定没办法咽下水果沙拉的。”

“为什么只要两百里斯?大家都收四百耶。”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想跑到街上,抱着爸爸的腿痛哭,告诉他我真的很坏,一定是魔鬼的教子。我回到房里在床上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空空的网球鞋还在原来的地方。空空的,就像我狂跳不已的心。

“等我成为真正厉害的擦鞋童才能收这么多。现在还不行。”

“走开!你不配得到任何东西。滚远一点!”

他拿出五百里斯给我。

“但是我没有看到他啊,托托卡,我真的没有看到……”我忍不住哭了。

“你要不要等一下再给我?我还没拿到钱可以找。”

“小坏蛋。没良心。你知道爸爸已经失业很久了,所以我昨天晚上吃不下饭,直盯着他的脸。有一天你也会当爸爸,你就知道这种话有多伤人了。”

“零钱留着算是圣诞礼物吧。再会咯。”

“我没看到他在那儿。”

“圣诞快乐,柯奇诺先生。”

他停了下来,神情很痛苦。

也许他来擦鞋,是为了弥补三天前发生的事。

“你真坏,泽泽。像圣经里的蛇一样坏。这就是为什么……”

口袋里的钱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但没有持续很久。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人们在街上漫步——但是眉宇客人上门。没有人愿意花一个多索擦拭鞋上的灰尘。

我的眼光从网球鞋移开,移到一双停在我面前的凉鞋上。爸爸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他的眼睛因为悲伤而显得巨大空洞,好像可以吞下班古电影院的整个荧幕似的。他眼神中的悲痛如此强烈,我知道他就算想哭因为哭不出来。他站在那儿瞪着我们看了一分钟,这一分钟仿佛永无止尽。然后他沉默地走过我们身边。我们吓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从衣橱里拿出帽子,又走到街上去了。这时托托卡才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在里约——圣保罗公路上的一家邮局周围徘徊,不时用我薄弱的声音呼喊:“擦鞋吗,先生?”

愤恨、讨厌、悲伤——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从我心底浮起。“有个穷爸爸真惨!”我克制不住自己。

“擦鞋吗,大人?擦个鞋帮穷人过节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

一辆有钱人的车在附近停下来。

我打开卧室的门,网球鞋是空的。托托卡揉着眼睛走过来。

我把握这个机会叫卖,虽然心中不抱任何希望:“帮个忙吧,大人。就当作帮穷人过节吧!”

“但是我要去。”

穿着漂亮衣裳的女士和后坐的小孩一直看着我,女士被打动了。

“我不想去。”

“真可怜。年纪这么小又这么穷苦。给他一点钱吧,亚特。”

“我们去外头看看,我说会有东西。”

“不过是个小混混,而且是最恶劣的那一种,利用自己的小个子和节日骗取同情。”那男人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

我一起床,就叫醒托托卡。

“不管怎么说,我要给他一点东西。过来这儿,小朋友。”

他转向另一边,把头埋到枕头下。

她打开钱包,把手伸出窗外。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你知道的,托托卡,我想要礼物,一样礼物就好。我想要一个新的东西,特别是为我准备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您,夫人。我不是骗子,我只是必须在圣诞节工作赚钱。

“不要,别把鞋子放外面。最好不要。”

我搬起鞋箱背上肩,慢慢地走开。今天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发脾气。但是车门打开了,一个小男生跑向我。

“我要把我的网球鞋放到门外头。”

“拿着吧。妈妈要我来告诉你,她不认为你是个骗子。“他放了五百里斯在我口袋,还来不及让我道谢就跑走了。我听到汽车开远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泽泽?”

四个小时过去了,我还是一直看到爸爸的目光,直直穿透到我心里。

我爬起来,在床上发出一阵声响。

我开始往回走。十个多索并不够。不过,也许“悲惨与饥饿”会愿意降价卖给我,或让我赊帐。

“我喉咙里有东西噎着,什么也吃不下去。睡吧,睡觉可以让你忘了一切。”

在一道围蓠的转角,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是一只破旧的黑色长袜。我弯下腰捡起来,把长袜在手心里卷成一个小球。我把袜子放进鞋箱里,心想:“这个用来做蛇一定很棒。”

“为什么?”

但我和自己奋战:“改天吧。无论如何今天不行。”

“我不知道。我没吃。”

我来到了维拉伯家附近。这栋房子有个很大的庭院,地面是水泥铺的。塞金欧正骑着一台美丽的脚踏车绕来绕去,我把脸贴到围蓠的栅栏上看。

等到整间屋子息了灯,我悄悄地问:“法国土司很好吃,对吧,托托卡?”

那是一台红色的脚踏车,上面有黄色和蓝色的条纹,金属部分闪闪发亮。塞金欧看到了我,就开始在我面前炫耀。他加速、急转弯,紧急刹车弄出尖锐的声音。然后靠近我。

“我的小宝贝。”

“你喜欢吗?”

快乐是我的小国王的,他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睡着了。我把小马放在他身边,忍不住用手轻柔地梳着他的头发。我的声音像条河,满载着无尽的温柔。

“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脚踏车。”

也许是因为灯笼昏暗的灯光让大家看起来很悲伤——也许吧。

“到大门这边来,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说完之后她看着我们。她知道在这一刻,这里没有任何小孩。每个人都是大人,悲伤的大人,一点一点消化着同样的悲伤。

塞金欧和托托卡一样大,念同一个年级。

她强自镇定,对我和托托卡说:“小孩子该上床睡觉了。”

我光着脚,觉得很尴尬,因为他穿着漆皮鞋、白袜,还有红色弹性吊袜带。鞋面亮晶晶的,映照出每一样东西,连爸爸的眼睛都在反光中看着我。我困难地吞了口口水。

我们回到屋里的时候,葛罗莉亚和贾蒂拉正在洗碗盘,葛罗莉亚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大哭过一场。

“怎么啦,泽泽?你看起来怪怪的。”

教堂的钟声让圣诞夜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却让我们更加感伤。硕大的烟火在空中绽放,这些人正向上帝表示他们的欣喜之情。

“没事。靠近看更美呢。这是你的圣诞礼物吗?”

妈妈回她的房间去了,我相信她在偷偷地哭。每个人都想哭。拉拉送艾德孟多舅舅和姥姥到大门口,他们很慢、很慢地离开了。拉拉说:“他们好像活得太久,老到厌倦了每一件事。”

“是啊。”

爸爸拿起帽子走了出去。他们出门的时候穿着凉鞋,没有说再见,也没有祝福任何人圣诞快乐。姥姥掏出手帕擦眼睛,叫艾德孟多舅舅带她回家。艾德孟多舅舅在我手里放了一个五百里斯的硬币,在托托卡手里也放了一个。也许他本来想给更多的,但是他没有钱。也许他不想给我们,而是想要给他在城里的孩子。我抱了他一下。这可能是圣诞夜唯一的一个拥抱。没有人拥抱,没有人想说什么祝福的话。

他跳下脚踏车和我说话,并打开大门。

圣诞夜晚餐一片愁云惨雾,我不愿意再回想。所有人沉默地吃着,爸爸只尝了点法国土司。他不想刮胡子,也不想做任何事。他们甚至没有去参加午夜弥撒。最让人难过的是,晚餐桌上没有人开口说话。感觉比较像是为圣婴守灵,而不是庆生。

“我收到好多圣诞礼物。有一台手摇留声机、三套新衣服、一大叠故事书、大盒的彩色铅笔。各种纸牌,还有一架螺旋桨会转的飞机、两艘白色帆船……”

他沮丧到连话都不想再说了。他盯着手上正在磨的木马身体,眼睛抬都不肯抬一下。

我低下头,想起了只爱有钱人的圣婴——托托卡说的没错。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相信当初圣婴出生在贫穷人的家里,只是为了要卖弄,在他眼里只有有钱人才重要……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我刚刚这样讲可能已经犯下重罪。”

“怎么啦,泽泽?”

我发现托托卡快要哭了。

“没事。”

“所以我们家所有人都是好人。那为什么圣婴要对我们不好?你去福哈博医生家,看看他们的餐桌有多大,上面摆满了食物。还有维拉伯伯家也是。阿达卡度鲁兹家更不用说了……”

“那你……你有拿到很多礼物吗?”

“啊!我不知道耶。他从来没有遇过什么好事。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是家里唯一的坏小孩。”

我摇了摇头。

“那爸爸?”

“没有?一样也没有吗?”

“妈妈很好很好。她打我也是不得已的。”

“今年我们家没有过圣诞节。爸爸还是没有工作。”

“那妈妈呢?”

“不可能呀。你们连胡桃、榛子或酒都没有吗?”

“贾蒂拉还好啦,但是她也不坏。”

“只有姥姥做的法国土司,还有咖啡。”

“那贾蒂拉呢?”

塞金欧陷入沉思。

“她打人很用力,但是她是好人。以后她会帮我做领结。”

“泽泽,如果我邀请你,你会接受吗?”

“那拉拉呢?”

我可以想象他家会有什么好东西,但是就算我什么也没有吃,我还是不想去。

“呃,你有时候……你会拿我的东西,但是你还是对我很好。”

“我们进去屋里吧。家里有好多甜点,妈妈会帮你准备一大盘……”

“那我呢?”

我不想冒险。以前我有过很差的经验。我听到过不止一次:“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把这些街上的流浪儿带到家里来吗?”

“她也是天使。”

“不用了,谢谢。”

“那葛罗莉亚呢?”

“好吧,那我叫妈妈帮你包一袋坚果,让你带回去给小弟弟吃好吗?”

“他是个天使。”

“不行,我必须完成我的工作。”

“这样吧,如果说你很调皮,不该得到任何礼物,那路易呢?”

直到这时,塞金欧才注意到我的小鞋箱。

“所以呢?”

“但是圣诞节没有人要擦鞋啊。”

他停了下来,犹豫着该不该把他心里想的其他话全部讲出来。

“我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只赚了十个多索,而且里面还有五个是人家施舍的。我还要再赚两个所索才够。”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就算是圣婴,因为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不像神父说的那么好,也不像天主教教义问答中说的那么好。”

“你要这些钱做什么呢,泽泽?”

“学你什么?”

“我不能说。但是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年……你为什么不学学我呢?”

他露出笑容,想到一个好点子。

“我好希望圣诞节不是那样悲惨。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够有一次,为我降临的是圣婴而不是小恶魔。”

“你想帮我擦鞋吗?我可以给你十个多索。”

“我认真地回答你:不是。只是你刚好有魔鬼的天分而已。”

“这样不行啦,我不跟朋友收费的。”

“我认真地问你喔,你觉得我真的像他们大家说的那么坏、那么讨人厌吗?”

“那如果我给你钱,也就是说,如果我借你两百里斯呢?”

“我不这样觉得。”

“那我可以晚一点再还给你吗?”

“你觉得圣诞老人根本不会给我们礼物吗?”

“随你高兴。你可以以后再用弹珠还我。”

“什么?”

“好啊。”

“托托卡。”

他把手伸进口袋,给了我一个硬币。

托托卡无条件帮我重新打理“月光”,因为他知道在班古赌场发生的事。这样路易至少可以得到一样礼物;虽然是旧的、用过的东西,但是非常美丽,是我珍爱的宝贝。

“别担心,我有很多钱。我有个小扑满装满了钱呢。”

“有人连法国土司都没得吃呢。艾德孟多舅舅给我们钱买酒还有水果做明天的午餐。”

我用手指摩擦脚踏车的轮胎。

厨房里,姥姥正把面包浸泡在红酒中做法国土司,那时我们的圣诞晚餐——唯一的一道菜色。

“它真的很漂亮。”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对这个铁定又是艾德孟多舅舅教我的新词不知该大笑还是愁眉头。

“等你长大学会骑车了,我就让你骑一圈,好吗?”

“不对,一个人要有‘才气’才能当诗人。”

“好。”

“那是因为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天生注定要做打领结的诗人,但是如果你想的话,一定学得会。”

我离开塞金欧家,用跑百米的速度冲向“悲惨与饥饿”,鞋箱晃得嘎嘎作响。

“对。托托卡,你什么都会做耶!你会做鸟笼、鸡舍、鸟舍、篱笆、大门……”

我像一阵旋风似地冲进去,怕店家已经打烊了。

“如果你老是瞪着他看,他是不会长高的。他有没有越长越漂亮呢?你想要把竿子弄成这样对不对?”

“你们还有那种比较贵的香烟吗?”

“他一点也没有长高。”

他看到掌心里的钱,便拿出了两包烟让我看。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不是你要抽的吧,泽泽?”

他哈哈大笑,继续削木头做“月光”的新身体。

后面有个声音说:“怎么可能!这么小的小孩。”

“你倒是帮他找了个好名字嘛。你找东西一向很行。”

他没转身,和对方争辩道:“那时因为你不认识他。这个小坏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是我的甜橙树。”

“是要给我爸的。”

“‘米奇欧’是个什么鬼?”

我把烟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感到无比的快乐。

“我想去看看米奇欧好不好。”

“这一种还是那一种好?”

“为什么?”

“买的人自己决定。”

“只要有空我就去。”

“我一整天都在工作,好买下这个圣诞礼物送给爸爸。”

“没。你有去啊?”

“真的吗,泽泽?他送给你什么?”

“托托卡,你有去新家吗?”

“什么也没有,好可怜。他还在失业中,你知道的。”

“你这个肮脏下流的东西!死老太婆!我希望你永远也嫁不了军校生!你最好嫁给大头兵,那种连擦靴子的破布都没有的低级兵!”

他深受感动,酒吧里没有人说话。

我还是不走。我是说,我本来不打算走,但是葛罗莉亚抓住我,把我抱到门外,放在院子里。然后她进到屋子里,把厨房和客厅的门关上。我没有放弃,我坐在她经过的每一扇窗户前。现在她进开始擦拭家具上的灰尘,铺床折棉被。她看到我凝视着她,就把卧房那扇窗户关上。最后整栋房子门窗紧闭,这样就看不到我了。

“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一个?”

“够了,泽泽。我已经说过,不去就是不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了,去玩你的吧。”

“两个都可以。任何一个爸爸都会很高兴收到这种窝心的礼物。”

最后她投降了。

“那请帮我把这一个包起来。”

但我还是不走。我赖在那儿,所以她老是会不经意地看到我。她走道橱柜去拿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看到我坐在摇椅上,用眼神恳求她。这种眼神对她很有效。她去洗衣槽提水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前台阶上看着她;她到卧房收拾衣服去洗的时候,我就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他把烟包起来,但是当他把包好的烟交给我时,神情有点怪怪的。他好像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你不会那么快死的,小老头。你会活得比艾德孟多舅舅或贝耐狄托先生还要长两倍。好了,说得够多了,出去玩吧。”

我把钱递给他,露出了微笑。

“如果我死了呢?说不定今年圣诞节我会两手空空地死掉……”

“谢啦,泽泽。”

“泽泽,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去了。路易的事你只是说说而已,你才是那个最想去的人。你一生中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过圣诞节啊……”

“祝你圣诞快乐。”

“你知道吗,葛罗莉亚,这不是为了我。我答应过路易会带他去的。他还这么小,像他这种年纪的小孩,心里想的只有圣诞节。”

我又跑了起来,一路跑回家。

但是我不肯走。

夜晚降临,厨房的灯笼是唯一的光线来源。大家都出去了,只有爸爸坐在餐桌前,呆呆地盯着墙壁。他的下巴托在掌心里,手肘靠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在早上八点看过军校生了?你以为我是笨蛋啊,小男生?去玩去,泽泽。”

“爸爸。”

葛罗莉亚有一本相薄专门贴她收集来的鲁道夫·范伦铁诺(她都叫他鲁迪)的照片。她对军校生也很疯狂。

“怎么啦,儿子?”

“有一群军校生要从城里过来喔。”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苦涩之情。

“喔,泽泽,我有太多事情要做。我要烫衣服、帮忙贾蒂拉打包准备搬家的事,还得一边看着炉上的平底锅。”

“你一整天跑哪儿去啦?”

“明天有一辆卡车要从城里过来,载满了玩具,你可以带我们去。”

我让他看鞋箱,然后把鞋箱放在地板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一小包东西。

“怎么啦,小子?”

“你看,爸爸。我帮你买了个好东西。”

我回到家里缠着葛罗莉亚。

他笑了,他很清楚这个东西要多少钱。

“要想抢到东西的话……我现在有其他事情要做。明天在那边见咯。”

“你这吗?这是最漂亮的一种。”

他靠近我,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小。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小。

他打开包装嗅了嗅烟,带着微笑,但没有说话。

“当然,像你这样的小讨厌还用说吗?难道你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吗?”

“抽一根吧,爸爸。”

“我要去。我会带路易去。你觉得我还能拿到东西吗?”

我走到火炉边拿火柴。我划了一根火柴,凑到他嘴上的香烟前。

“明早八点,在班古赌场的大门口。听说有一大卡车的玩具。你要去吗?”

我往后退,站着看他吸第一口烟,有种感觉摄住了我。我把燃尽的火柴棒丢在地上,感觉一整天压迫着我的痛苦就要爆发,炸裂我的五脏六腑。

“什么时候?”

我看着爸爸,看到他的大胡子,看着他的眼睛。

“搬到那边不过就是另一条街,离这里很近嘛。那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

我张口喊着:“爸爸……爸爸……”然后我的声音就淹没在泪水和呜咽中。

唯一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之情的,只有黑人比利金欧。

他张开双臂,温柔地搂搂我。

问题解决了。我跑去街上告诉所有人我们要搬家的消息。大多数人听都很开心地说:“你们要搬家啦,泽泽?好极了!”“太棒了!”“真是松了口气啊!”……

“别哭,我的儿子。如果你老是爱想东西,人生还有得你哭呢。”

他向我解释什么是“方向感”,让我更加佩服他的智慧。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我不是故意要说……那种话的。”

“它们有什么,舅舅?”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生气啊——因为事实上你是对的。”

“别担心,泽泽。蝙蝠是很有方向感的。”

他又抱了我一下。然后他抬起我的脸,用餐巾纸替我擦拭眼泪。

但我还是没办法放心。就算我给了它街道名称和门牌号码,路西安诺不认识字的话又有什么用?也许它可以问小鸟、螳螂或蝴蝶。

“这样好多了。”

“那就更容易找了。如果它有别的要事缠身,也会派个兄弟或亲戚代替它过去看你——你可能还认不出它们是分身呢。”

我举起手抚摩他的脸。我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的眼睛上,想把眼睛推回去。如果不这样做,只怕这一双眼睛会一辈子跟着我。

“我已经告诉它我们要搬到那条街,几号门牌了。”

“让我抽完这根烟吧。”

“那么你就可以确定它也会去啦。可能要过一段时间它才会出现,但是总有一天它会找到你们的。”

我用因为哭泣而哽咽的声音,抽抽答答地说:“你知道,爸爸,如果你想打我,我再也不会抱怨了……你真的可以打我……”

“我很肯定。”

“好啦,好啦,泽泽。”

“打从心底喜欢?”

他把我放下,让我坐在地板上继续缀泣。他从餐橱里拿出一盘食物。

“它当然喜欢我啊。”

“葛罗莉亚帮你留了一些水果沙拉。”

“你觉得那只蝙蝠喜欢你吗?”

我吃不下。他坐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我。

“是的,舅舅。我怕我们搬家的时候,路西拿诺不跟我们一起走。”

“这件事结束了,对吧,儿子?”

“所以,这就是让你烦恼的事?”我向艾德孟多舅舅提出问题之后,他很认真地思考。

我点点头,但是一开始吞下去的几口食物还是有点咸咸的味道。后来我又哭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