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如果吃了这样的中餐,人还哪里来的无聊呢?睡觉压倒他了——不是吗?”
乞乞科夫只得笑了起来。
“是的。请您宽恕,但我可真的不懂,人怎么会不快活,消遣的方法是多得很的。”
“您听到他怎样吹吗?”普拉多诺夫说。
“那是些什么呢?”
这之间,主人还不住地斟酒。客人不喝,就得由亚历克赛沙和尼古拉沙来喝干,一杯一杯挨次灌下喉咙去。这就可以推想,他们将来到得首都,特别用功的是人类知识的哪一方面了。客人们几乎都弄得昏头昏脑!他们只好努力趔趄着走上凉台去,立刻倒在安乐椅子上。主人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座位,但一坐倒也就睡去了。他那茁壮的身体立刻化为大风箱,从张开的嘴巴和鼻孔里发出一种我们现代的音乐家很少演奏的声音来:混杂着打鼓和吹笛,还有短促的断续声,非常像狗叫。
“一个年轻人,什么不可以弄呢?跳舞、音乐……玩一种什么乐器……或者……譬如说,他为什么不结婚呢?”
“这样的人,是不能到圣彼得堡或莫斯科去的,他那阔绰,三年里面就会弄到一文不剩。”然而他还不知道,现在已经很不同:即使并不这么请客,在那地方也能把他的财产在三年里——什么话,在三年里——在三个月里花得精光的。
“但和谁呀?”
乞乞科夫尝起来,而且的确——这一块和警察局长十分相像,真的找到了地方,然而他的胃也好像填得满满了。
“好像身边竟没有漂亮的、有钱的闺女似的!”
“教堂里也已经没有地方,但警察局长跑来了,瞧吧,总还能找出一块小地方。那是拥挤到连一个苹果也落不到地的时候呢。您尝一尝,这一小块——这也是一位警察局长啊。”
“没有哇!”
“这可实在不成了!我胃里已经没有地方了。”
“那么,到别地方去看去。旅行一下……”乞乞科夫突然起了出色的想法,“您是有对付忧郁和无聊的好法子的!”他说,一面看一看普拉多诺夫的眼睛。
“您先尝一尝,然后再说:我吃不下了!”
“什么法子呢?”
“我吃不下了!”乞乞科夫呻吟道。
“旅行。”
“这是两个月之间,单用牛奶喂养的。”主人说,“我抚养它,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到哪里去旅行呢?”
接着冷盘,才是正式的中餐。这时候,我们的和善的主人可就变为真正的专制君主了。他一看见客人中有谁盘子里只剩着一块,便立刻给他放上第二块,一面说道:“世界上是什么都成对的,人类、飞禽和走兽!”谁的盘子里有两块,他就去添上第三块,并且注意到:“这不是好数目:二!所有的好物事都是三。”客人刚把三块吃完,他又已经叫起来了:“您曾见过一辆三轮的车子,或者一间三角的小屋子吗?”对于四或五这些数目,他也都准备着一句成语。乞乞科夫确已吃了十二块,自己想:“哼,现在是主人一定不会再劝了!”然而他是错误的。主人一声不响,就把一大块烤牛排和腰子都放在他的盘子上。而且是多么大的牛排呀!
“如果您有工夫,那么,就请您同我一道走吧。”乞乞科夫说,并且观察着普拉多诺夫,自己想道:“这真上算。他可以负担一半用度,马车修缮费也可以归他独自支付了。”
但这时候,房门被打开了。走进懒虫亚美利扬和贼骨头安多什卡来,夹着桌布,盖好了餐桌,摆上一个盘,其中是各样颜色的六瓶酒。绕着这些,立刻攒聚了盛着种种可口的食品的盘子一大圈。家丁们敏捷地在奔走,总在搬进些有盖的盘子来,人听到那里面牛酪吱吱发响。懒虫亚美利扬和贼骨头安多什卡都把自己的事情做得很出色。他们有着这样的绰号,是不过为了鼓励而设的。主人绝没有骂人的嗜好,他还要和善得多。然而一个俄国人,是不能不说一句恶话的。他要这东西,正如他那帮助消化的一小杯烧酒。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他的天性,来消遣那没有刺激性的食料的!
“您要到哪里去呀?”
“您瞧着吧,我们要立刻来赶走这忧郁病了。”主人说,“亚历克赛沙,快跑到厨房里去,对厨子说,他得给我们送鱼肉饼来了。懒虫亚美利扬在哪里?一定又是大张着嘴巴了。还有那贼骨头,那安多什卡呢?他们为什么不搬冷盘来?”
“眼下我并非怎么为了自己的事情,倒是别人的关系。贝德里谢夫将军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他托我去探问几个他的亲戚……探亲戚自然是很重要的,但我的旅行,可也为了所谓我本身的快乐:见见世面,在人海的大旋涡中混一下——无论怎么说,这是所谓活书本,而且也是一种学问哪。”说到这里,他又想道:“真的,这很好。他简直可以负担全部的用度,我们还连马匹也可以用他的,把我的放在他这里,好好地养一养哩。”
“但是您却在悲哀和不舒服!这我不懂。”乞乞科夫说,耸一耸肩。
“为什么我不去旅行一下呢?”这时普拉多诺夫想,“就是不出去,我在家里也没有事,管理经济的是我的兄弟,也不是我。我出了门,这些都毫无影响的。为什么我不同去走走呢?”“您能到我的兄弟那里去做两天客吗?”他大声说,“要不然,我的兄弟是不放我走的。”
“倒相反,什么都非常之好,我的兄弟是一个出众的田地经营家!”
“这可是非常之愿意,就是三天也不要紧。”
“奇怪。那我就不能懂了。但也许您苦于收成不好和时疫?也许您损失了许多农奴?”
“那么,约定了。我们走吧!”普拉多诺夫快活地说。
“完全不是。我的兄弟和我一共有一万顷的田地,一千以上的农奴。”
乞乞科夫握手为信。“很好!我们走吧!”
“那么,您该是地面不够,或者也许是农奴太少了。”
“哪里去?哪里去?”主人刚刚从睡梦里醒来,吃惊地看定了他们,叫喊道,“不成的呀,亲爱的先生们,我已经吩咐把车轮子卸掉了,还赶走了您的马,柏拉图·米哈洛维奇,你家离这里有五里地。不成的,今天你们总得在我这里过夜,明天我们中餐吃得早一点,然后随便,你们走就是了。”
“您以为我,”那漂亮的客人打断他道,“您以为我因为要有变化,竟至于在希望什么小小的刺激吗?如果有谁要恼我一下,或者有这一类事情的话——然而这事谁也没有做。生活只是无聊,如此而已。”
这有什么办法呢?人只好决定留下,但他们却因此无忧无虑地过了可惊的春晚。主人带他们去游湖了。十二个桨手用二十四支桨,唱着快活的歌,送他们到了镜似的湖面上。从湖里又到了河上,前面一望无涯,两面都是平坦的河岸。他们逐渐临近那横截河流的大网和张着小网的地方去。没有一个微波来皱褶那光滑的水面;乡村的美景,寂无声息地在他们面前联翩而过,还有昏暗的丛树和小林,则以树木的各式各样的排列和聚集,来耸动他们的视线。船夫们一律抓住桨,仿佛出于一手似的二十四支就同时举在空中——恰如一只轻禽一样,小船就在不动的水面上滑过去了。一个年轻人,是强壮的阔肩膀的家伙,舵前的第三个,用出于夜莺的喉里一般的他那澄净的声音,开始唱起歌来,于是第五个接唱着,第六个摇曳着,响亮而抑扬地弥漫了歌曲,无边无际,恰如俄罗斯本身。如果合唱队没了劲,佩图赫也常常亲自出马和支持,用一种声音,很像公鸡叫。真的,在这一晚,连乞乞科夫也快活地觉得自己是俄国人了。只有普拉多诺夫却想:“在这忧郁的歌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这不过使已在悲哀的人,更加悲哀罢了。”
“如果您容许我说几句话,那么,以您的风采,却还要悲哀,我可实在不解了!”乞乞科夫说,“人自然也愁生计,也有仇人,也有谁在想陷害或者竟至于图谋性命……”
当大家返舵时,黄昏已经开始,天色昏暗起来,现在是只在不再反映天空的水里打桨。到得岸上,早已完全昏黑了。到处点着火把,渔夫们用了还会动弹的活鲈鱼,在三脚架上熬鱼汤。人们都回到家里去了,家畜和家禽久已归舍,它们搅起的尘头,也已经平静,牧人们站在门口,等着牛奶瓶和分来的鱼汤。人声的轻微的嘈杂,在夜中发响,还从一个邻村传来了远远的犬吠声。月亮刚刚上升,阴暗处这才笼罩了它的光辉,一切东西,立刻全都朗然晃耀了。多么出色的景象啊!然而能够欣赏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尼古拉沙和亚历克赛沙也没有跳上两匹彪悍的骏马,为了打赌,在夜里发狂地飞跑,却只默默地想着莫斯科,想着咖啡店和戏院,这是一个士官候补生从首都前来访问,滔滔地讲给他们听了的;他们的父亲是在想他怎样来好好地塞饱他的客人;普拉多诺夫则在打呵欠,乞乞科夫却还算最活泼:“嗯,真的,我也应该给自己买一宗田产的!”于是他已经看见,旁边一位结实的娘儿们,周围一大群小乞乞科夫们的幻影了。
当两人交谈之间,乞乞科夫就观察那来客,他那非凡的俊朗,他那匀称的、合适的体态,他那尚未耗损的青春之力的清新,以及他那绝无小疮损了颜色的处女一般的纯净,都使他惊异了。激情或苦痛,连近似懊恼或不安那样的东西,也从没有碰着过他那年轻的纯洁的脸,或在平静的表面上,掘出一条皱纹来,但自然也不能使它活泼。他的脸虽然由于嘲弄的微笑,有时显得快活,然而总有些懵懂的样子。
晚餐也还是吃得很多。当乞乞科夫跨进给他睡觉的屋子,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时,就说:“简直成了一面鼓!连警察局长也进不去了!”而且环境也很不寻常,卧室的隔壁就是主人的屋子。墙壁又薄得很,因此什么谈话都听得到。主人正在吩咐厨子,安排明天一早开出来的中餐的丰盛之至的饭菜,而且那是多么注意周到!连一具死尸也会馋起来的!
“从来没有!我也丝毫没有分给忧愁的工夫。早上,是睡着,刚刚睁开眼睛,厨子已经站在面前了,就得安排中餐的菜单。于是喝茶,吩咐管事人,出去捉鱼,一下子,就到了中餐的时候。中餐之后,不过睡了一下,厨子可又来了,得准备晚餐,晚餐之后又来了厨子,又得想明天的中餐,叫人哪里有忧愁的工夫呢?”
“那么,你给我烤起四方的鱼肉馅饼来。”他说,一面高声地啧啧地响着嘴巴,使劲地吸一口气,“一个角上,你给我包上鲟鱼的脸肉和软骨,别的地方就用荞麦粥哇,蘑菇哇,葱啊,甜的鱼白呀,脑子呀,以及什么这一类东西,你是知道的……一面你要烤得透,烤得它发黄,另一面可用不着这么烤透。最要紧的是得留心馅子——要拌得极匀,你知道,万不可弄得散散的,却应该放到嘴里就化,像雪一样,连吃的人自己也不大觉得。”说到这里,佩图赫又啧啧地响了几下嘴唇,啧地响了一声舌头。
“您的指教是够了!这么一说,好像您就没有忧愁过似的。”
“见鬼!这叫人怎么睡得着。”乞乞科夫想着,拉上盖被来蒙了头,要不再听到。然而这并不能救助他,在盖被下面,他还是听到佩图赫的说话。
“这只因为您没有吃足。您饱饱地吃一顿试试看。这阴郁和这忧愁,也是一种摩登的发明。先前是谁也不阴郁的。”
“鲟鱼旁边,你得围上红萝卜的星花,白鱼和香菇,也还要加些萝卜呀,胡萝卜呀,豆子呀,以及各式各样,这你是知道的。总而言之,添配的作料要多,你听见了没有?你还得在猪肚里灌上冰,使它胀起一点。”
“怎么?为什么?因为世界上是悲哀和无聊哇。”
佩图赫还吩咐了许多另外的美味的食品。人只听得他总在说:“给我烤一下,要烤得透,给我蒸一蒸吧!”待到他终于讲到火鸡的时候,乞乞科夫睡着了。
“为什么我该阴郁呢?我请教您!”那主人说。
第二天,客人们吃得非常饱,普拉多诺夫甚至于再不能骑马了。佩图赫的马夫把他的骏马送到家里去。于是大家上了车。那只大头狗就懒懒地跟在车后面,它也吃得太饱了。
“听您说话,就令人要生起气来的。您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呢?”
“唉唉,这太过了!”当大家离开府邸时,乞乞科夫说。
“您就瞧瞧吧,我们今天捉到了怎样的东西呀!我们网得了出色的鲟鱼!还有出色的鲫鱼和鲤鱼呢!”
“那人可总是快活!这真恼人。”
客人微笑着说道:“我可以不使您为难,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吃过,我不想吃。”
“倘使我有你的七万卢布的进款,忧郁是进不了门的!”乞乞科夫想:那个包办酒捐的地主,就有一千万。说说容易,一千万——你以为只是一个数儿啊!
“您是来和我开玩笑的吗?如果您已经吃过,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我们在中途停一下,您没有什么异议吧?我还想上我的姐姐和姐夫那里去辞一辞行呢。”
“是的,多谢!”
“非常之愿意!”乞乞科夫说。
“您已经吃过饭了吗?”
“他是一个极出色的地主。在这四周是首屈一指的。八年以前,收入不到两万卢布的田产,他现在弄到岁收二十万卢布了!”
在这瞬息中,普拉多诺夫走进屋子里来了。他是一个亚麻色鬈发的漂亮而瘦长的男子。一只精怪的狗,名叫雅尔伯,响着项圈,跟在他后面。
“哦,这一定是一位极有意思、极可尊敬的人了!我是很愿意向这样的人请教的。我拜托您……您以为怎么样……他的贵姓呢?”
“我们的邻居,柏拉图·米哈洛维奇·普拉多诺夫,一个非凡的人,一个出众的人!”主人自己回答。
“康士坦夏格罗。”
“那是谁呀,柏拉图·米哈洛维奇?”乞乞科夫问亚历克赛沙道。
“那么,他的本名和父称呢,如果我可以问的话?”
“哪里?哪里?”佩图赫叫着,也跑到窗口去了。
“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
“他骑着他那枣骝马呢!”尼古拉沙接着道,一面向窗口弯着腰。
“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康士坦夏格罗。我实在极愿意认识认识他。从这样的一个人,可学的地方多得很。”
“啊呀!柏拉图·米哈洛维奇骑了马来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亚历克赛沙说。
普拉多诺夫担当了重大的职务,是监督谢利凡,因为他不大能够在马夫台上坐定了,所以要监督。彼得鲁什卡是已经两回倒栽葱跌下马车来,因此也要用一条绳,在马夫台上缚住。
“您在想:‘这佩图赫可真是一个糊涂虫,他邀人来吃中饭,却叫人尽等。’就来,马上来了,最敬爱的。您看着吧,一个短发的姑娘还不及赶忙绾好髻子,饭菜就摆在桌子上了。”
“这猪猡!”乞乞科夫所能说的,只有这一句。
“什么呀?”乞乞科夫说着,有点狼狈了。
“您看!从这里起,是他的田地了!”普拉多诺夫说,“样子就全两样!”
“您现在在想什么,我知道的!”佩图赫说。
实在的,他们前面横着一片满生嫩林的幼树保护地,每棵小树,都很苗条,而且直得像一支箭,这后面又看见第二片也还是幼稚的小树林,再后面才耸着一座老林,满是出色的枞树,越后就越高大。于是又来了一片幼树保护地,一片新的,之后是一片老的树林子。他们经过了三回树林,好像通过城门一样:“这整个林子,仅仅种了八年到十年,倘是别人,即使等到二十年,恐怕也未必长得这么高大。”
“这样的一个糊涂虫!”乞乞科夫想,“他会把一切弄得精光,连自己的儿子也教成浪费者的。他有这么一宗出色的田产,看起来,到处显着好景况。农奴是好好的,主人也不愁什么缺乏。但如果他们一受大菜馆和戏院的教育,可就全都一塌糊涂了。他其实还不如静静地留在乡下的好,这吹牛皮的家伙。”
“但是他怎样办到的呢?”
“啊,不的。那不相干!”佩图赫答道,“人说,这倒上算。现在大家都在去抵押,人可也不愿意自己比别人落后哇!况且我一生住在这地方,现在也想去看一看莫斯科了。我的儿子们也总在催逼我,他们实在想受些大都会的教育哩。”
“您问他自己吧。那是一个非凡的土壤学家——什么也不会白费。他不但很明白土壤,也知道什么树木,什么植物,在什么近邻就长得最好,以及什么树木应该靠近谷物来种之类。在他那里,一切东西都同时有三四种作用。树林是不但为了木料的,尤其是因为这一带的田野,要有许多湿气和许多阴凉。枯叶呢,他还用作土壤的肥料……即使四周到处是旱灾,他这里却什么都很像样。所有的邻居都叹收成坏,只有他却用不着诉苦。可惜我对于这事情知道得很少,讲不出来……谁明白他那些花样和玩意呢!在那里,人是大抵叫他魔术家的。他有什么会没有哇!……但是呢,虽然如此,也无聊得很!”
“不行,这很不行,”乞乞科夫想,“没有抵押的田地,立刻就要一点不剩了。要赶紧才好……”“您去抵押,是应该慢一些的。”他装着同情的样子,说。
“这实在该是一个可惊的人物了!”乞乞科夫想,“可惜这少年人竟这么肤浅,对人讲不出什么来。”
“我押掉了!”那父亲忽然又在大厅上出现了,就自己回答道,“押掉了许多。”
村庄也到底出现了。遍布在三个高地上的许多农家,远看竟好像一个市镇。每个冈上,都有教堂结顶,到处看见站着谷物和干草的大堆。“噢!”乞乞科夫想,“人立刻知道,这里是住着一位王侯似的地主的!”农夫小屋都造得很坚牢和耐久,处处停着货车——车子也都强固,簇新。凡所遇见的农奴,个个是聪明伶俐的脸相。牛羊也是最好的品种,连农奴的猪,看去也好像贵族似的。人们所得的印象,是住在这里的农夫,恰如诗歌里说的那样,在用铲子把银子搬到家里去。这地方没有英国式的公园,以及草地,以及别样穷工尽巧的布置,倒不过照着旧习惯,是一大排谷仓和工厂,一直接到府邸,便于主人可以管理他前前后后的事情;府邸的高的屋顶上有一座灯塔一类的东西,这并非建筑上的装饰,也不是为主人和他的客人而设,给他们可以在这里赏鉴美丽的风景,倒是由此监视那些在远处的工人的。旅客们到了门口,由机灵的家丁们来招待,全不像永远烂醉的彼得鲁什卡,他们也不穿常礼服,却是平常的手织的蓝布衫,像哥萨克所常用的那样。
“我懂得了,”乞乞科夫想,“马路边和咖啡店在招引你们哪……”但他就又大声地问道:“请您告诉我,您父亲的田地,是什么情形呢?”
主妇也跑下阶沿来。她有血乳交融似的鲜活的脸色,美如上帝的晴天,她和普拉多诺夫就像两个蛋,所不同的只是她没有他那么衰弱和昏沉,却总是快活,爱说话。
乞乞科夫和尼古拉沙留下,寻些话来和他谈。尼古拉沙立刻对乞乞科夫说,进外省的中学全无意义,他和他的兄弟,都准备上圣彼得堡去,因为在外省过活是没有价值的。
“你好,兄弟!你来了,这使我很高兴。可惜的是康士坦丁没在家,但他也就回来的。”
“是我的小儿!他们都在中学里,放暑假回来的……尼古拉沙,你留在这里陪客;你,亚历克赛沙,同我来。”说到这里,主人就不见了。
“他哪里去了呢?”
“一点也没有错。您先等一等,看午餐的味道怎么样,那时再说错了没有。请请。”佩图赫说着,一面拉了乞乞科夫的臂膊,引进宅子里去了。这里有两个穿着夏衣的少年来迎接他们,都很细长,像一对柳条,比他们的父亲总要高出一阿耳申 的样子。
“他和几个商人在村子里有点事情。”她说着,一面把客人引进屋里去。
“我真是抱歉得很!闹这么一个大错!这么突然的……”乞乞科夫喃喃地说。
乞乞科夫好奇地环顾了这岁收二十万卢布的奇特人物的住家,他以为可以由这里窥见主人的性格和特长,恰如从曾经住过,剩着痕迹的空壳,来推见牡蛎或蜗牛一样。然而住家却什么线索也不给。屋子全都质朴,简单,而且近乎空空洞洞。既没有壁画,也没有铜像、花卉、放着贵重瓷器的架子,简直连书籍也没有。总而言之,这一切,就说明了住在这里的人,他那生活的最大部分,是不在四面墙壁的房子里面的,却过在外面的田野上。而且他的计划,也不是安闲地靠着软椅,对着炉火,在这里耽乐他的思想的,却在正在努力做事的处所,而且也就在那里实行。在屋子里,乞乞科夫只能发现一位贤妇的治家精神的痕迹:桌子和椅子上,放着菩提树板,板上撒着一种花瓣,分明是在阴干。
“你们弄得很好,伙计们!到厨房去,好请你们喝杯烧酒……”彼得·彼得洛维奇·佩图赫大声说,“卸下马匹,就到厨房里去吧!”
“这是什么废物哇,那散在这里的,姐姐?”普拉多诺夫说。
乞乞科夫惊愕得手足无措。“这不能!”他说,一面转向一样地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的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一个坐在马夫台上,另一个是站在车门口,“你们是怎么弄的,你们这驴子!我对你们说过,驶到科什卡列夫上校那里去……这里却是彼得·彼得洛维奇……”
“这可并不是废物哇!”主妇回答道,“这是医热病的好药料。去年我们把所有我们的农夫都用这东西治好了。我们用这来做酒,那边的一些是要浸的。你总是笑我们的果酱和腌菜,但你一吃,却自己称赞起来了。”
“不,您还是不希望吧!您没有到他那里,却到我这里来了。我是彼得·彼得洛维奇·佩图赫!佩图赫·彼得·彼得洛维奇!”主人回答说。
普拉多诺夫走近钢琴去,看看翻开着的乐谱。
“哦,那是怎的……我的希望,是在和科什卡列夫上校谈话的?”
“天哪,这古董!”他说,“你毫不难为情吗,姐姐?”
乞乞科夫的惊异,只是增加了起来。
“你不要怪我吧,兄弟,我已经没有潜心音乐的工夫了。我有一个八岁的女儿,我得教导她。难道为了要有闲工夫来弄音乐,就把她交给一个外国的家庭教师吗?这是不行的,对不起,我可不这么办!”
“我不认识他。”那人也诧异地回答道。
“你也变得无聊了,姐姐!”那兄弟说着,走到窗口去,“啊呀!他已经在这里,他来了,他回来了!”普拉多诺夫叫喊道。
“贝德里谢夫将军。”乞乞科夫答着,有点错愕了。
乞乞科夫也跑到窗口去。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子,浅黑的生动的脸,身穿驼毛的短衫,正在走向家里来。对于衣服,他是不注意的。他戴一顶没边的帽子。旁边一同走着两个身份低微的男人,极恭敬地光着头,交谈得很起劲:一个只是平常的农奴,另一个是走江湖的乡下掮客,穿着垂膝的长衫的狡猾家伙。三个人都在门口站住了,但在屋子里,可以分明地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亚历山大·特米德里维奇是谁呀?”
“你们所做得到的,最好是这样:把你们从自己的主人那里赎出来。这款子我不妨借给你们,你们将来可以用做工来还清的!”
“您的亲戚,亚历山大·特米德里维奇将军!”
“不不,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我们为什么要赎出自己来呢?还是请您完全买了我们的好。在您这里,我们能够学好。像您似的好人,全世界上是不会再有的。现在谁都过着困苦的日子,没有法子办。酒店主人发明了这样的烧酒,喝一点到肚子里,就像喝完了一大桶水似的:不知不觉,把最末的一文钱也花光了。诱惑也很大。我相信,恶在支配着世界哩,实在的!教农夫们发昏的事情,他们什么不干呢?烟草和所有这些坏花样。怎么办才好呢,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人总不过是一个人,是很容易受引诱的。”
“哪一位大人?”
“听着: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即使你们到我这里来,你们也还是并不自由的呀!自然,你们能得到一切需要的东西:一头牛和一匹马。不过我所要求于我的农夫的,却也和别的地主不一样。在我这里,首先是要做工,这是第一。为我,还是为自己呢,这都毫无差别,只是不能偷懒。我自己也公牛似的做,和我的农夫一样多,因为据我的经验,凡一个人,只想轻浮,就因为不做事的缘故。总之,关于这事情,你们去想一想,并且好好地商量一下吧,如果你们统统要来的话。”
“我到您这里,是来传达大人的问候的。”乞乞科夫说。
“我们商量过好多回了,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就是老人们也已经说过:‘您这里的农夫都有钱,这不是偶然的;您这里的牧师也很会体贴人,有好心肠。我们的却满不管,现在是,我们连一个能给人好好安葬的人也没有了。’”
“噢,我在这里!”旁边起了一种声音。乞乞科夫向周围一看。那主人穿着草绿色的粗棉布的上衣,黄色的裤子,没有领带,仿佛一个丘比特 似的从他旁边擦身过去了。他斜坐在弹簧马车里,填满着全座位。乞乞科夫想对他说几句话,但这胖子又即不见了。他的车子立刻又在用网打鱼的地方出现,又听到他那叫喊的声音:“大个子孚玛,小个子孚玛!柯什玛和丹尼斯呀!”然而乞乞科夫到得府邸门口的时候,却大大地吃了一惊,他看见那胖子地主已经站在阶沿上,迎接着来宾,亲切地抱在他的臂膊里。他怎么跑得这么飞快呢——却终究是一个谜。他们依照俄国的古礼,十字形地亲吻了三回:这地主是一个古董的汉子。
“你还是再向教区去谈一谈的好。”
“这科什卡列夫是有点古怪的!”乞乞科夫想。
“遵您的命。”
长腿而赤脚的大个子孚玛,简直是只穿一件小衫,在马车前头跑过了全村。每家的小屋子前面,挂着各种打鱼器具,渔网啊,鱼簖哪,以及诸如此类。全村人都是渔夫。于是孚玛开了园的栅门,马车经过一些菜畦,到了村教堂附近的一块空地上。在教堂稍远之处,望见主人的府邸的屋顶。
“不是吗,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您已经这么客气了,把价钱让一点点吧。”在另一边和康士坦夏格罗并排着走来的、穿蓝长衫的走江湖的乡下掮客说。
两个渔夫从桶子里拉出一个怪物的头来。“瞧吧,怎样一个大家伙!这是从河里错跑进这里来的!”那滚圆的绅士大声说,“您到本府去就是!车夫,经过菜园,往下走!跑哇,大个子孚玛,你这呆木头,开园门去!他来带领您了,我立刻就来……”
“我早已告诉你,我是不让价的。我可不像别的地主,他们那里,你是总在他们应该还款子的时候立刻露脸的。我很明白你们,你们有一本簿子,记着欠账的人们。这简单得很。这样的人,是在毫无办法的境地上,那他自然把一切都用半价卖给你们了。我这里却不一样。我要你的钱做什么呢?我可以把货色静静地躺三年,我不必到抵押银行里去付利息!”
“您马上知道了!喂,小个子孚玛,放下渔网,向桶子里去取出鲟鱼来。柯什玛,你这混蛋,去,帮帮他!”
“您说得真对,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我说这话,不过为了将来也要和您有往来,并不是出于贪得和利己。请,这里是三千卢布的定钱!”一说这话,商人就从胸口的袋子里,拉出一束污旧的钞票来。康士坦夏格罗极平淡地接到手,也不点数,就塞在衣袋里了。
“为什么呢?”乞乞科夫好奇地问,把帽子擎在头顶上。
“哼,”乞乞科夫想,“就好像是他的手帕似的!”但这时康士坦夏格罗在客厅的门口出现了。他那晒黑的脸孔,他那处处见得已经发白的蓬松的黑头发,他那眼睛的生动的表情,以及显得是出于南方的有些激情的样子,都给了乞乞科夫很深的印象。他不是纯粹的俄罗斯人。但他的祖先是出于哪里的呢,他却连自己也不十分明白。他并不留心自己的家谱,这和他不相干,而且他以为对于经营家业,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他自认为是一个俄国人,除俄国话之外,他也不懂别的语言。
“哦,那么,您感谢您的造物主吧!”
普拉多诺夫介绍了乞乞科夫。他们俩亲了吻。
“还没有呢。”乞乞科夫回答着,除下帽子,在马车里极客气地招呼。
“你知道,康士坦丁,我已经决定,要旅行一下,到几个外省去看看,我要治一治我的无聊。”普拉多诺夫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已经对我说过,和他一同走。”
“您吃过中饭了吗?”那绅士向他们叫喊着,一面拿着捉到的鱼,走向岸上来。他还全罩在渔网里,很有些像夏天的闺秀的纤手,戴着镂空的手套,一只手搭在眼上,仿佛一个遮阳帽,防着日光,另一只垂在下面,近乎刚刚出海的维纳斯 的位置。
“这好极了!”康士坦夏格罗说,“但是您预备到哪些地方去呢?”他亲热地转向乞乞科夫,接下去道。
这之间,人已经把这落网的地主拉得很近湖边了。他一觉得他的脚踏着实地,就站起来,而且在这瞬间,也看见了驶下堤来的马车和里面的乘客乞乞科夫。
“我得申明一下,”乞乞科夫说,一面谦恭地侧着头,并用手擦着安乐椅子的靠手,“我得申明一下,我旅行并非为了自己的事情,倒是别人的关系: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贝德里谢夫将军,嘱托了我,去探问几个他的亲戚。探亲自然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我的旅行,却也为了所谓我本身的快乐,即使把旅行有益于痔疮不算作一件事,但见见世面,在人海的大旋涡中混一下——这是所谓活书本,而且也是一种学问哪。”
“您只要看看他是怎样的一个身子就是。他比别人白,他的块头也出色,正像一位阔佬哇。”
“非常之对!到世界上去游历游历,是很好的。”
“为什么?”
“高明的见解!实在是好的。人可以看见平常不会看见的各式各样的东西,还遇见平常恐怕不会碰到的人物。许多交谈,是价值等于黄金的,例子就在眼前,在我是一个很侥幸的机会……我拜托您,最可敬的康士坦丁·费奥多洛维奇。请您帮助我,请您教导我,请您抚慰我的饥渴,并且指示我近向真理的道路。我非常渴望您的话,恰如对于上天的吗哪 ”。
“这一定是老爷,科什卡列夫上校了。”谢利凡说。
“哦,那是什么呢?……我能教您什么呢?”康士坦夏格罗惶惑地说,“连我自己也不过花了几文学费的!”
葡萄架丛、细瘦的赤杨和银色的白杨,在他们身边很快地飞过去,还用它们的枝条着实打着两个坐在马夫台上的下人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而且屡次从彼得鲁什卡的头上掀去了帽子。这严厉的家丁有一回就跳下马夫台,骂着混账树,以及栽种它们的人,但他竟不想缚住自己的帽子,或者用手将它按定,因为他希望这是最末的一次,以后就不再遇到这等事了。不多久,树木里又加上了白桦,有几处还有一株枞树,树根上长着茂草,其间开着蓝色的燕子花和黄色的野生郁金香。树林尽是昏暗下去,好像黑夜笼罩了旅行者。突然在枝条和树桩之间,到处闪出雪亮的光辉,仿佛一面明镜的反射。树木疏下去了,发光的面积就大起来……他们面前横着一个湖——很大的水面,方圆十二三里。对面的岸上,现出许多小小的木屋。这是一个村子。湖水中发着大声的叫喊和呼唤。大约有二十个汉子都站在湖水里,水或者到腰带,或者到肩头,或者到颈子,是在把网拉到岸上去。这之间,他们里面竟起了意外的事情。其中的一个壮大的汉子,和一条鱼一同落在网里了,这人几乎身宽和身长相等,看上去好像一个西瓜,或者像是一个桶。他的景况是极窘的,就使尽力量大叫道:“丹尼斯,你这混蛋,把这交给柯什玛!柯什玛,从丹尼斯手里接过网头来呀。不要这么推,喂,大个子孚玛。来来,站到那边去,到小个子孚玛站着的地方去。畜生!我对你们说,你们还连网都要撕破了!”这“西瓜”分明并不担心他本身:他太胖,是淹不死的,即使想要沉没,翻个筋斗,水也总会把他送上来。真的,他的背脊上简直还可以坐两个人,也能像顽强的猪尿泡一样,浮在水面上,至多,也不过哼上几声,用鼻子吹起几个泡。然而他很害怕网会撕破,鱼会逃走,所以许多人只好拉着渔网的绳索,要把他拖到岸上来。
“智慧呀,尊敬的人,请您指教我智慧和方法,怎样操纵农业经济的重任,怎样赚取确实的利益,怎样获得财富和幸福,而且要并非空想上,却是实际上的幸福,因为这是每个市民的义务,也借此博得同人的尊敬的啊。”
舒适的马车在弹簧上轻轻摇动着,小心地下了微斜的山脚。于是又经过草地、旷野和水磨。车子隆隆地过了几道桥,摇摇摆摆地在远的、不平的地面上跳来跳去。然而没有一座土冈,连打搅我们的旅客的清游的一个道路的高低,也非常之少。这简直是享福,并不是坐车。
“您可知道?”康士坦夏格罗说,并且深思地向他凝视着,“您在我这里停一天吧。我就给您看所有的设备,并且告诉您一切,您就知道,这是用不着什么大智慧的。”
这时车子已经驶向山下去。又只看见草地和广远的种着白杨树林的原野了。
“当然,您住下吧!”主妇插嘴说,于是转向她的兄弟,接下去道,“住下吧,兄弟,你是不忙什么的。”
“可是你专门喝烧酒!再没有别的了!你总是不会错的!谈到你,人也可以说:这是漂亮到要吓倒欧洲的家伙哩。”说到这里,乞乞科夫就摸一把自己的下巴,并且想道:“好出身的有教养的人和这样的一个粗俗的下人之间,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我都随便。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没有什么不方便吗?”
“这可并不是了不得的事情。”彼得鲁什卡从他的座位上稍微转过一点来,向乞乞科夫瞥了一眼,说,“我们只要跑下山,顺草地走上去,再没有别的了!”
“一点也没有,非常之愿意……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一位贝德里谢夫将军的亲戚,科什卡列夫上校……”
“这样的一匹驴子!我早对你说过,你不要听凭彼得鲁什卡,他一定又喝得烂醉了。”
“这人可是发疯的哩!”
“您要知道,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对付车子的事情多得很,分不出工夫来呀。不过,彼得鲁什卡是向车夫问了路的。”
“自然是发疯的!我并不要去探问他,然而贝德里谢夫将军,您知道,我的一个好朋友,也是所谓我的恩人……”
“你问明白了到科什卡列夫上校那里去的路了吗,谢利凡?”
“您可知道?那么,您马上就去吧。”康士坦夏格罗说,“您马上到他那里去。他家离这里不到十里的。我的车正驾着——您坐了去就是。到喝茶时候,您就可以回来了。”
“如果科什卡列夫上校确是发疯的,那就着实不坏了。”当乞乞科夫又到了广宇之下,旷野之上的时候,他说。一切人们的住所,都远远地横在他后面,他现在只看见广大的苍穹和远处的两朵小小的云片。
“很好的想法!”乞乞科夫抓起了帽子,大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