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如果您独自和一只熊交手,您也足够摔倒它的。”厅长说。
“是的,他还独自去打熊哩!”索巴克维奇回答道。
“哪里,我可不成。”索巴克维奇答道,“我那先父可比我还要强。”于是他叹息着接下去道:“哪里,现在可是没有这样的人了。您就拿我的生活来做例吧。这是什么生活,不过如此,哼哼……”
“是的,您的健康,可真是出色。”厅长说,“您那故去的令尊,也和您一样结实的。”
“为什么您的生活没有意思呢?”厅长问。
“谢谢上帝,我不能说坏。”索巴克维奇说,而且实在他也真的没有说坏的理由,比起这生得奇特的地主来,倒是一块铁先会受寒,咳嗽的。
“没有,实在不能说是有意思。”索巴克维奇说,摇着头,“您自己想想就是,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我已经五十岁了,没有遭过一回喉痛,没有生过一个疮……这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总有一回要算账的……”说到这里,索巴克维奇就非常忧郁了。
“他领你们到办公室去!”伊凡·安东诺维奇说,还点点头。于是在场的一位大法师,他为了拼命地为女神忒弥斯效劳,弄到两袖的肘弯都开了裂,从洞里吐出后面的里子来,但也得了十四等官的品级,就毕恭毕敬地走到我们两位朋友跟前,像先前维吉尔引导但丁似的,引他们往办公室去了,这里摆着一些宽阔的靠椅,在其中的一把上,在法鉴 和两本厚书之前,巍然地坐着厅长,好像太阳神。一到这里,新维吉尔便敬畏得连他的脚也重到跨不开了。于是他向后转,把破得像一片席子上粘着鸡毛的背后,示给了两位朋友。当他们走进屋里时,才看见厅长并不是独自一个人,旁边还坐着索巴克维奇,完全被法鉴所遮掩。客人的到来,使在场的人发了几声欢呼,厅长的椅子咯咯地响着,被推到一边去。索巴克维奇也起来了,拖着他的长袖子,整个清清楚楚站在那里。厅长来和乞乞科夫拥抱,办公室里又起了一通朋友的亲吻声。他们彼此问过好,由此知道了两个人都腰痛,算是因为生平大抵安坐不动而得的。厅长好像已经从索巴克维奇听到了置产的事情,因为他很诚恳地向乞乞科夫道贺,这使我们的主角有一点窘急,尤其是现在,那两位卖主,索巴克维奇和马尼洛夫,他原是分头秘密说定的,现在却面对面地站着了。但他还是谢了厅长,于是向着索巴克维奇道:“您好吗?”
“这家伙……”乞乞科夫和厅长几乎同时想,“亏他想得出。”
乞乞科夫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来,放在伊凡·安东诺维奇的面前。那人却毫不在意,立刻用一本书遮上了。乞乞科夫还想通知他,但伊凡·安东诺维奇又把头一摇,告诉他不必如此。
“我还带了一封给您的信来呢。”乞乞科夫从袋子里取出普柳什金的信来,一面说。
“您还是找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去。”伊凡·安东诺维奇说,和气了一点,“他会派定谁办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谁给的?”厅长问道。他接过信去,开了封,惊奇地叫了起来道:“普柳什金的!他也还生存在这世界上吗?这也是一种生活呀!先前是一个多么聪明、多么富裕的人哪!但现在……”
这时乞乞科夫明白其中的底细了,于是说道:“别人大概也肯照应的。我自己就在办公,知道这程序。”
“是一只猪狗了!”索巴克维奇说,“是这样的一个恶棍,使他那所有的人们都饿肚子!”
“但这里可也不只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在办事,还有别的人们哪。”伊凡·安东诺维奇不大高兴地说。
“可以,很愿意!”厅长看过信札之后,大声说,“我很高兴给他代理的!这宗交易,您希望怎么办理呢?现在就办,还是等一下?”
“不过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这里的厅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该肯把这事情赶办一下的吧。”
“就办!”乞乞科夫说,“我正想拜托您,费神在今天就办一办。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买卖合同和请求书都带来在这里!”
“哼!今天!不,今天是不行的。”伊凡·安东诺维奇说,“也还得调查一下,看看可有已经抵押出去的。”
“好得很,但您明天要走,我们可不能这么早早就放你的。注册师马上就办,您却还得在这里和我们过几天。我就发命令。”他说着,开开了通到办公室的门。那里面满是官员,像一群蜜蜂围着蜂房一样,如果可以把文件比作蜂房的话。“伊凡·安东诺维奇在这里吗?”
“是的,带在这里!我想……我非常之忙……这事情今天就可以办了吗?”
“有!在这里!”屋子中间,有一个声音回答道。
“您也带了请求书来了?”
“来一下!”
“有几个在这里了,别的几个我有委托信。”
读者已经熟识的壶瓶脸伊凡·安东诺维奇,在官厅里出现了,行一个恭敬的礼。
“卖主同来了吗?”
“伊凡·安东诺维奇,请您拿了这些契约去,并且……”
“我来办理的是这样的事情:为了移住的目的,我从这省的几个地主手里买了一些农奴。合同已经带来了,只要注一注册。”
“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索巴克维奇插嘴道,“请您不要忘记,我们还得要见证呢,至少每一面有两个。请您马上去邀检察长来吧,他没有什么事,一定坐在家里的,稽查官佐洛图哈 ,什么事情都替他办掉了。像佐洛图哈那样的大强盗,在这世界上是不会再有的!卫生监督也不大办事,大约总在家里的,如果他不去找熟人打牌的话:哦哦,还有住在近地的一大批人们呢:德鲁哈切夫斯基,培古希金——都是用他们的悠闲,使可爱的大地受不住的人物!”
“这里。”伊凡·安东诺维奇说,这时他把高鼻子略略一抬,但即刻又写下去了。
“不错!一点不错!”厅长说着,立刻派一个办事员去邀请他们去了。
“我想请教,契约科在哪里呢?”乞乞科夫再说一遍。
“我还要拜托您一件事。”乞乞科夫说,“请您再邀一个女地主的代理人来,我和她也成了一点小交易的——那是大牧师基里尔神甫的儿子。他就在您这里做事。”
伊凡·安东诺维奇似乎没有听到,因为他只在拼命地办公,并不回答。人立刻可以看出,他已是中年了,不再像那些年轻的话匣子和轻骨头。大约伊凡·安东诺维奇是已经上了四十岁的,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那脸面的中间部,凸得很高,大有集中于鼻子之势。一句话,这样的相貌,我们这里是通常叫作“壶瓶脸”的。
“可以可以,我马上派人去叫他!”厅长说,“这算是一切都办好了,我只还要拜托您一件事,请您不要给官们什么。我的朋友是用不着破费的。”于是他又向伊凡·安东诺维奇下了一道看来好像实在不大称心的命令。这合同,仿佛对于厅长给了一种很好的印象似的,尤其是当他看见买价将近十万卢布的时候。他凝视着乞乞科夫的眼睛,有几分钟之久,终于说道:“您看,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可真的收了一大批了!”
“我想请教,这里可是契约科吗?”乞乞科夫行着礼,一面说。
“哦哦,是的!”乞乞科夫回答说。
那老人用指头向别的一个屋角上一指,于是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便到伊凡·安东诺维奇那里去了。伊凡·安东诺维奇本已用一只眼睛从旁在瞥着他们了的,但又立刻向着他的纸张,拼命地写起来了。
“这是好事情啊。真的!这是好事情!”
“但伊凡·安东诺维奇在哪里呢?”
“对啦,现在我自己想,我也不能做什么更好的事了。无论如何,人生的目的,并不是什么自由思想家所追寻的荒诞的年轻时候的空想,倘不脚踏实地,是决不定终局的方法的。”他趁这机会,不但用几句责备的句子攻击了青年们和他们的自由主义,并且也是法律上的话。然而,很该留心的是他的话里总还含着一点不妥之处,仿佛他又就要接着说出来道:“哼,什么?乖乖,你说谎,而且不轻哩!”真的,他竟不敢向索巴克维奇和马尼洛夫看一眼,因为怕在他们的脸上,遇见一种不舒服的表情。但他的忧愁并没有用:索巴克维奇的脸上毫无变化,马尼洛夫却完全被这名言所感动,赏识得只在颠头簸脑,并且那精神的贯注,恰如一个知音者遇到歌女压倒了弦索,发出她那赛过莺歌妙音的时候一样了。
“伊凡·安东诺维奇那里。”
“您怎么不告诉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的呢,您究竟买了些什么?”索巴克维奇指点道,“还有您呢,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您竟全没有问,他买的是些什么吗?您要知道,那是多么出色的家伙呀!钱算什么!我连做车子的米锡耶夫也卖给他了。”
“但是契约科在哪里呢?”
“真的?没有吧?”厅长拦着说,“我知道这米锡耶夫,这人在他那一行是一个好手,他给我修过一回车子的。但请您原谅一下……这是怎么的呢?……您不是对我说过的吗,他死了……”
“这是契约科管的。”
“谁?米锡耶夫死了?”索巴克维奇一点也不惶窘,回问道,“您说的是他的兄弟,那确是死了,这一个却是好好的,像水里的鱼一样,比先前还要好。不久以前,还给我做了一辆这样的马车,您就是到莫斯科去也买不出。这人是可以称为皇家御匠的。”
“那么,在哪里呢?”
“不错,米锡耶夫是一个好手。”厅长接着说,“但我很奇怪,您竟肯这么轻易地把他放掉。”
那老人抬起眼来,慢吞吞地说道:“不,这里不是契据科。”
“是呀,如果单单一个米锡耶夫呢!还有斯捷潘·波罗勃加,那个木匠,烧砖头的米卢什金,靴匠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他们都去了,我把他们一起卖掉了。”但当厅长问他这些都是家务上有用的工人,为什么竟肯放走的时候,索巴克维奇却做了一个毫不在意的手势,回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起了糊涂念头就是!我自己想:唉,什么,我卖掉他们吧,那就糊里糊涂地真的把他们卖掉了!”于是他垂下头去,好像现在倒后悔起来模样,还接着说道,“年纪大了,头发白了,还是不聪明!”
“我要请教,”乞乞科夫行一个礼,说,“这里是契据科吗?”
“但请您允许我问一声: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厅长问,“您买了不带田地的农奴,竟是做什么的呢?莫非目的是在使他们移住吗?”
“请您听一下,我的可敬的先生们。”他说,“我知道得很清楚,凡有关于买卖契约的一切事务,是统归一个科里管理的,我在请求您的就是告诉我这地方,我应该往哪里走;如果您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那么,我们还是去问别人吧!”这时那两个官就一句话也没有答,有一个只用一个指头指着一间房子,里面坐着一位正在编排文件的老人。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便从桌子之间一直走过去。那老人一心不乱地在办公。
“自然是移住!”
乞乞科夫立刻觉到,这两个也如一切年轻的官员们一样,不过是好奇,也想借此把自己和自己的地位弄得紧要一点,显赫一点。
“哦,那自然又作别论了。但移到哪里去呀?”
“请您先告诉我们您买了什么东西,什么价钱,那么我们就告诉您应该到哪里去。这样可是不行的!”
“移到……到赫尔松省去。”
“我先要知道的是契据科在哪里?这里呢,还是别地方?”
“啊,那是很出色的地方!”厅长说,又称赞了一番那地方的草之好和长。
“您买了什么了?”
“您的田地够用吗?”
“我要递一个请求书。”
“很够。给农奴移住的这一点是绰绰有余的。”
“您有什么事啊?”两个官都转过身来,一齐地说。
“那地方也有一条河吗,还不过一个池子?”
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走向坐着两个年轻官员的第一顶桌子去,探问他们道:“请教!您可以告诉我,这里的契据科在哪里吗?”
“有一条河。另外也还有一个池子。”说到这里,乞乞科夫不觉看了索巴克维奇一眼,那人虽然照旧地毫无动静,但乞乞科夫却觉得仿佛在他的脸上看出了这样的句子来:你撒谎,我的宝贝!我就不很相信真的有池子,有河和一切田地哩。
笔尖刮纸的声音非常之响,那喧闹,好像几辆装着枯枝的车子走过一个树林,在道路上,又积着二尺之厚的枯叶一样。
在他们继续着谈天之间,见证人渐渐地出现了:首先是检察长,就是读者已经认识,总在眨着左眼的那一位,卫生局监督,还有德鲁哈切夫斯基先生,培古希金先生以及别的,即索巴克维奇之所谓用他们的悠闲,使大地受不住的人物。其中的好些位,是连乞乞科夫也还是全不相识的。缺少的证人,就请一两个官员充了数。不但大牧师基里尔神甫的儿子,连住持法师自己也被邀到了。每个见证人,都连自己的一切品级和勋等,在文件上签了名,这一个用圆体字,那一个用斜体字,第三个用的是所谓翻筋斗字,或者洒出俄国字母里从未见过的文字来。那令人佩服的伊凡·安东诺维奇,又敏捷又切实地办妥了一切,契约登记了,日子填上了,册里存根了,而且又送到该去的地方去了,此外只要付半成的注册费,以及官报上的揭示费就够,乞乞科夫只花了很少的钱。哦,厅长就下命令,注册费只要他付给一半,那别的一半,却算在别个请求人的身上了。这是怎么办的呢,老天爷知道!
乞乞科夫激动地一鞠躬。当马尼洛夫听到他要到民事法厅去办妥买卖合同的时候,就自己声明可以做向导。两个朋友就手挽着手,一同走下去。遇见每一个小高处,每一个土冈或者每一个高低,马尼洛夫总用手搀着乞乞科夫,几乎要擎起来,并且愉快地微笑着说,他是不肯使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吃苦的。乞乞科夫颇为惶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感谢,因为他觉得,他实在也并不轻。他们俩这样地互相提携着,一直到那法院所在的广场上——是一所三层楼的大屋子,白得像一块石灰,这大概是象征着在这里办公的人员们的纯洁的。广场上的另外的房屋,以大小而论,都卑陋得不能和石造的官厅相比。这里是:一间守卫室,前面站着一个拿枪的兵,两三处待雇马车的停留场,临了是处处还有些上面照例画着木炭或粉笔书画的长板壁。除此以外,在这冷静的,或者如我们俄国人的说法,是好看的广场上,再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从二楼或三楼的窗里,露出几个忒弥斯 法师的廉洁的头来,但即刻又缩了回去,一定是长官走进这屋子里来了吧。两位朋友同上楼梯去,不是走,却是急急忙忙地跑,因为乞乞科夫不愿意马尼洛夫用手来扶他,便放快了脚步,但这一面因为不愿意乞乞科夫疲乏,便也跑上前去了,于是到得走上昏暗的长廊时,两个人就都弄得上气接不着下气。长廊和大厅的干净,他们都没有特别诧异。那时是还不很管这些的,龌龊了,就听它龌龊,绝不装出很适意、很好看的外观来。忒弥斯完全以她的本相见客,穿着常服和睡衣。我们的主角们所走过的办公室,我们原也应该记载一下的,但在凡是衙门之前,作者却怀着一种大大的敬畏。即使有了机会,在最煊赫的时期,去见识和历览那很华贵的景况,就是上蜡的地板和新漆的桌椅,他也是恭谨地顺下眼睛,急忙走过,所以那地方的一切如何出色,如何繁华之类,也还是不会觉得的。我们的主角们,是看见了一大批纸张,空白的和写满的,俯在桌上的脑袋,宽阔的颈子,小地方做的燕尾服和常礼服,或者只是一件普通的淡灰色的小衫,这和别的衣服一对照,就显得非常惹眼。那人却侧着头,几乎躺在纸上,用了很流走的笔致,在写一件报告。这大约是关于一宗田产的案件,那平和的所有者是什么地方的地主,他为此涉了一世讼,也在他产业的安静的享用里,生育了儿孙,但现在却要失掉,或者是他的什么地方要被抄没了。有时也听到一点很短的句子,那是用沙声说出来的:“菲多舍·菲多舍维奇,请您递给我三六八号文件!您怎么总捞了公家的墨水瓶塞子去!它是在政府里的呀!”间或有一种尊严的声音,分明是长官所发,命令式地叱咤道:“喂,再去抄过,要不然,我就把你脱掉靴子,关你六整天没有东西吃!”
“那么,”到诸事全都恭喜停当了之后,厅长说,“这事情,我们就只差喝一杯庆贺一下了。”
“为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们效点力是不算什么的!”
“非常愿意。”乞乞科夫说,“时候请您定。如果在这样愉快的聚会里,我这边不肯开一两瓶香槟,那可是一宗罪过哩。”
“啊呀,我的上帝!这真叫我抱歉得很,我竟累您们费了这么多的力!”
“不,您弄错了,香槟我们自己办。”厅长说,“这是我们的义务和责任,您是我们的客人,要我们招待的。您知道吗,我的绅士诸君?我们姑且跑到警察局长那里去吧,他是一个真正的魔术师,如果他到鱼市场或者酒铺子里去走一转,只要眼睛一眨,就会变出一桌出色的午餐来,可以用这来贺喜。趁这机会,我们还可以打一回牌。”
“我的内人!”
一个这样有道理的提议是没有人能反对的。单是提出鱼市场这一句话,就使见证人们的嘴里流满了唾沫。大家立刻抓起了有边帽和无边帽,公事就这样的收场。当人们走过办公室时,伊凡·安东诺维奇——就是那壶瓶脸——向乞乞科夫谦虚地鞠一个躬,说道:“您买了十万卢布的农奴,我效了力,却只有一张白钞票 。”
“您?”
“是的,但那是怎样的农奴哇。”乞乞科夫低声地回答道,“全是些不行的、没用的人儿,还值不到那价钱的一半哩。”伊凡·安东诺维奇就明白了他是一个性格坚定的人,从他那里,自己是再也捞不到什么的了。
“唉,您还不如不问吧。”马尼洛夫说。
“普柳什金卖给您魂灵,是什么一个价钱哪?”索巴克维奇在他的另一只耳朵边悄悄地说。
“哦!”他连忙打开纸卷,很快地看了一遍,那笔迹的美丽和匀净,真使他吃了惊了。“这可写得真好!”他说,“简直无须誊清了。而且还画着边线!画了这出色的边线的是谁呢?”
“但是您为什么把沃罗佩伊混了进去的?”乞乞科夫回答道。
“这是农奴们。”
“哪个沃罗佩伊?”索巴克维奇问。
“这是什么?”
“就是那个女人,伊利沙贝多呀。您还把语尾改了‘图斯’了。”
“我的上帝!已经十二点钟了!”乞乞科夫一看表,忽然喊了起来,“我这许多工夫,尽在耽延些什么呀?我还有些正经事要做,却先在说傻话,还在做傻梦!我真是一个傻子!实在的!”他说着这话,就用一件欧罗巴样的换了他那苏格兰样的衣服,把裤子的带扣收紧一点,使他丰满的肚子不至于十分凸出,洒了古龙水 ,将温暖的帽子拿在手里,夹着文件,到民事法厅办理买卖合同去了。他的匆促,并非因为怕太迟——这一点是用不着担心的,厅长是他的好朋友,可以由他的意愿,把办公时间延长或者缩短,恰如《荷马史诗》一样,倘要停止他所爱惜的英雄们的斗争,或者给予一种方法,将他们救出,就使白天延长,或者一早成为黑夜。然而乞乞科夫是自有其急切的希望的,事情要赶紧结束,越快越好。在还未办妥之前,他总觉得不稳当、不舒服:因为他究竟不能完全忘记这买卖的并不是真正的农奴,所以这样的一副担子,还是从速卸下的好。他怀着这样的思想,披着熊皮里子的赭色呢的温暖的外套,刚要走出大街去,却就在横街的转角,和一个也是肩披熊皮里子的外套,头戴连着耳遮的皮帽的绅士冲撞了。绅士发出一声欢呼来——那是马尼洛夫。两个人就互相拥抱,在这地方大约这样地过了五分钟。于是互相亲吻,很有劲,很热烈,至于后来门牙都痛了一整天。因为欢喜,马尼洛夫的脸上就只剩了鼻子和嘴唇,他的眼睛是简直不见了。他用两只手捏住了乞乞科夫的手,约有十五分钟之久,一直到乞乞科夫的手热得很。他用了最优美、最亲热的态度,述说了自己怎样为了拥抱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所以飞到这里来,并且用一种恭维话收尾,这一种话,平常是大概请年轻女郎一同跳舞才说的。当马尼洛夫从他那皮外套里,取出一卷粉红带子束着的纸来的时候,乞乞科夫可真不知道应该怎样道谢了,他只不过张着嘴巴。
“我可不知道这沃罗佩伊。”索巴克维奇说着,混进别的客人里去了。
“——亚伐库·菲罗夫吗?啊,我的好人,还有你呢?你在什么地方逛荡?也许因为你爱自由生活,活在伏尔加河的什么处所,做着拉纤的夫子吧?……”到这里,乞乞科夫住了口,有些沉思起来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想着亚伐库·菲罗夫的命运,还是恰如一切俄国人一样,无论他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和品级,只要一想到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人生之乐,就自然而然,几乎是无须说明的那种沉思呢?“但现在菲罗夫究竟在哪里呀?他一定快活地夹在商人一伙里,高兴地嚷嚷在码头上到处闲逛。整一队的拉纤夫,帽子上饰着花朵和丝绦,正和颈挂珠圈,发戴花条的他们的瘦长的女人和情人作着别,大声地在吵闹。轮舞回旋着,清歌嘹亮着,快把整个码头闹翻,搬运夫们却在喧嚷、吵闹、勇猛的叫喊中,用钩子起了九普特重的包裹,装在脊梁上,把豌豆和小麦倒进空船里面去,还连袋滚下了燕麦和压碎麦。远处是闪烁着袋子和包裹积叠起来的大堆,好像一座炮弹的金字塔,塞满着空地,这谷麦库巍然高耸,一直要到帆船和船舶装载起来,那走不完的舰队,和春冰一同顺流而去。船夫们啊,你们的工作是很多的,像先前的团结、热心、协力一样,你们到今也还在这么做,汗流浃背地拉着船纤,唱着恰如俄罗斯本国一般无穷尽的歌!”
大家排成大队,进了警察局长的家。这警察局长可真是一位魔术师:他刚听到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叫了警务员来,是一位穿着闪亮漆长靴的精干的家伙,好像在耳朵边不过悄悄地说了两句话,于是又简单地问他道:“你懂了吗?”而当客人们还在摸牌的时候,另一间屋里的桌子上,可早摆出顶出色的东西来了:鲟鱼,蝶鲛,熏鲑鱼,新的腌鱼子,陈的腌鱼子,青鱼,鲇鱼,各种干酪,熏的舌头——这都是从鱼市场搬来的食单。此外还添了自家厨房里做出来的几样:鱼肉包子,馅是九普特重的鲟鱼的软骨和颊肉做的,蘑菇饼,油炸饼,松脆糕饼之类。
“还有你们,我的乖乖。”他向那写着普柳什金的逃走的农奴的名单上看了一眼,接着说,“你们大约都还活着的,然而又有什么意思呢?你们就像死掉了的一样。你们的飞快的腿,现在把你们运到哪里去了啊?你们在普柳什金家里就真的过得这样坏,还是到树林里彷徨,向旅人劫掠,也不过开开玩笑的呢?你们也许坐在监牢里,还是找到了别的主人,现在正给他在种地呢?耶里米·卡里亚金、飞脚尼基塔和他的儿子快腿安敦。只要看你们的名字,人就知道你们是飞跑的好手了;皮皮夫,仆役……一定是一个学者,知道读书写字的!他无须手里拿短刀,就会捞到一大批物事。试试看!没有护照,你又落在警察局长的手里了。你勇敢地对面站立着:‘你的主人是谁呀?’那局长讯问说,还看着适宜的机会,在他的话里插下一句厉害的咒骂。‘是地主某人。’你大胆地回答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局长问。‘我缴过赎身钱,得了释放的了。’你答得很顺口。‘你的护照在哪里呢?’‘在我的主人家,市民皮美诺夫那里。’皮美诺夫被传来了。‘你是皮美诺夫吗?’‘是的。’‘他把护照给你了吗?’‘不,他没有给我护照。’‘你说谎吗?’局长说,于是又来一句厉害的话。‘是的!’你绝不羞愧地回答道,‘我没有把护照放在他那里,因为我回家太晚了,我是交给了打钟人安替卜·普罗霍罗夫,托他收管着的。’‘那么,传打钟人来!他把护照交给了你吗?’‘不,我没有收到他的护照。’‘你为什么又来说谎的?’局长重新问,而且再来一句厉害的话儿,以见其确凿。‘你的护照到底在哪里呢?’‘我相信我是确有护照的。’你切实地回答道,‘大约我把它掉在路上的什么地方了。’‘但是你为什么偷了士兵的外套和神甫的钱箱呢?’局长道,于是又添上一句挺硬的话儿,以见其确凿。‘并没有。’你说,连睫毛也不动一下,‘我还没有偷过东西。’‘但是人怎么会从你那里搜出外套来的呢?’‘我不知道,大约是别人把它放在我这里的!’‘啊,你这贱胎,你这畜生!’局长摇着头说,把两手叉在腰上。‘加上脚镣,带他到牢监里去。’‘就是啦,我遵命!’你回答道。于是你从袋子里摸出鼻烟壶来,很和气地请那正在给你上镣的两个伤兵嗅,还问他们退伍有多久了,在什么战争上成了残废的。之后是你游进牢监,静静地坐在那里面,直到法庭来开审你的案件。终于下了判决,把你从察廖沃·科克沙伊斯克监狱解到其他什么监狱去了。那边的法庭,却又远远地送你到韦谢冈斯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你每从这一个监狱游历到另一个监狱,一看你的新住宅,总是说:‘哼,还是韦谢冈斯克监狱好,那地方大,够玩一下抛骨儿 ,而且伙伴也多呀。’
讲老实话,警察局长可确是这市镇的父母和恩人。他在市民之间,就和在他自己的家族之间一样,他很会替店铺或布行来安排,也像在自己的仓库里一样。简而言之,如大家所常说,他总是在他的地位上适应自如。是他为了他的官而设,还是他的官为了他而设的呢,这可实在很难决定。他极善于做官,所以他的收入虽然比前任几乎要多一倍,却仍被全市镇所爱戴。先是商人们尤其特别地珍重他,因为他毫不骄傲,而且也实在,他给他们的孩子行洗礼,自己去做教父,虽然也很挤些他们的血,但连这也做得非常之聪明:或者亲热地拍拍肩膀,向他们微微一笑,或者邀他们去喝茶,招他们去打牌,于是问起生意怎样,万事如何,如果知道谁的孩子生着病,他就会立刻给予忠告,开出适当的药方来。一言以蔽之,他实在是一个好角色。就是坐着马车到各处巡视秩序的时候,也总在找人讲话:“喂,米哈伊奇,我们总该玩一下我们的小玩意吧?”“自然,亚历克谢·伊万诺维奇,”那人回答着,脱了帽,“我们自然得玩一下的!”“听啊,伊里亚·万拉莫诺维奇,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看看我的快马吧。它跑得比你那匹还要快。之后就驾在赛跑马车上,我们来看一下究竟怎样!”那酷爱赛马的商人,便万分满足地微笑起来,摸着胡子,说道:“好的,我们来看一下,亚历克谢·伊万诺维奇!”这时连店员们也都除下了帽子,愉快地凝视着,似乎想要说:“亚历克谢·伊万诺维奇真是一个出色的人!”一言以蔽之,他很随和,商人们对他倒有很佩服的意思,说道:“亚历克谢·伊万诺维奇确也拿得多一点,但他的话却也靠得住的。”
“——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靴匠。靴匠吗?嗯?‘靴匠似的喝得烂醉’,谚语里有着的。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我的好乖乖。如果你愿意,我就来讲你一生的历史给你听。你是在一个德国人那里学手艺的,他供你食宿,用皮条罚你的偷懒,还不准出街,省得你去闹事。你是一个真正的古怪脾气人,却不是鞋匠,那德国人和他的太太或者同业谈起你的时候,实在也难以大声地说出你的好处来。到得学习期满,你就心里想:‘现在我要买一所自己的小房子了,但我不高兴像德国人那样,一文一文地来积,我要一下子就成一个有钱人!’于是你将许多贡款付给了主人,自己开了一个店,收下一大批预约,做起生意来了。你只花了三分之一的价钱,不知道从哪里买了半烂的皮来,每逢卖掉一双长靴,却总要赚两倍,然而你的靴子不到两礼拜就开裂了,这回赚来的是对于你的手段的恶骂。你的店因此没有生意了,你就开始喝酒,在街上游来荡去,并且说道:‘这世界坏透了!我们俄国人只好饿肚子,害事的第一就是德国人哪!’——嗯,这是什么人呢:麻雀伊利沙贝图斯·沃罗佩伊?又见鬼,这是一个女人哪!她怎么跑进这里来的呢?索巴克维奇这流氓,是他偷偷地混在里面的!”乞乞科夫一点也不错,这确是一个女人。她怎么入了这一伙的呢,只有上帝知道。但她的名字却实在写得又聪明又巧妙,能够令人粗粗一看,觉得也确是一个男子,她的本名,是用男性式结末的:伊利沙贝图斯,却不是伊利沙贝多。然而乞乞科夫不管这一点,只在名簿上把它划掉了。“还有你,‘老是走不到’的格里戈里,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你是车夫,永是离开了你的老家,你的乡土,用一辆三匹马拉的席篷车子,载了商人们在市集里跑来跑去的吗?是你自己的朋友为了一个胖胖的红面庞的兵太太,在路上要了你的性命,还是你的皮手套和你的三匹虽然小、却很强悍的马所拉的车子,中了拦路强盗的意,还是躺在你床上,想来想去,忽然无缘无故地跑到酒店去,就在那里的路上,人不知鬼不觉地掉在冰洞 里的呢?唉唉,你这我的俄罗斯人啊!你是不喜欢寿终正寝的!
警察局长看午餐已经齐备,便向他的客人们提议,还是用膳之后再来打牌,于是大家就都走进餐厅去,从这处所,是早有一股可爱的香味,一直透进邻室来的。这种香味,久已很愉快地引得我们的客人的鼻孔发痒,索巴克维奇也已经从门口望过筵席,把旁边一点的躺在一张大盘子里的鲟鱼看在眼里的了。客人们喝过黑绿的阿列布色的烧酒,这种颜色,是只能在俄国用它雕刻图章的透明的西伯利亚的石头上才会看见的,于是用叉子武装起来,从各方面走向餐桌去。这时候,真如谚语所说,谁都现出真的性格和嗜好来了,这个吃鱼子,那个拿鲑鱼,第三个弄干酪。对于这些小东西,索巴克维奇却一眼也不看,一径就跑向邻近的鲟鱼那里去,在别人都在吃、喝、谈天之间,只消短短的一刻钟,就吃得干干净净,待到警察局长记起了这鱼,说道:“您尝尝这天然产物吧,看怎样,我的绅士诸君!”一面带领大家,手里都捏着叉子,一同走近鲟鱼去的时候,却看见这天然产物只还剩下一个尾巴了;但索巴克维奇却显得和这件事全不相干,走向旁边的一个盘子去,用叉戳着一尾很小的干鱼。吃完了鲟鱼之后,索巴克维奇就埋在一把靠椅里,什么也不再吃喝,不过还在眨着眼睛了。看模样,警察局长是不喜欢省酒的。第一回的干杯,恐怕读者自己也猜得到,是为了赫尔松省的新地主的健康。第二回,是为了他那农奴们的平安和他的幸福的移住。于是再为他未来的体面漂亮的夫人的健康痛饮,我们的主角就露出快活的微笑来。于是大家都拥到他面前来,劝他在这市里,至少也得再留两礼拜。“不行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刚跨进门,立刻又走,这就是停也不停!不行的,在我们这里再过几时吧!您在这里,我们还要给您做媒哩。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我们来给他找一个太太,可好?”
“——斯捷潘·波罗勃加,木匠,驯良,寡欲。哦,你在这里,我的斯捷潘·波罗勃加,好个大英雄,天生的禁卫军哩!你一定是皮带上插着斧头,肩膀上挂着长靴,走遍了许多远路,只吃一戈比面包,两戈比干鱼,但在你的袋子里,却总带着百来个卢布,或者简直整千地缝在你的麻布裤子里,或是藏在长筒靴子里的吧。你死在什么地方的呢?你不过为着赚钱,爬上教堂的圆天井去,还是一直爬到十字架,在荫架上一失脚,就掉了下来,有一个那里的米哈伊伯伯,只好自己搔搔头皮,同情地唠叨道:‘唉唉,瓦尼亚,你这是怎么的呀?’于是亲自用绳子缚了你的身子,悄悄地拖你回家的呢?
“好的,好的,找一个太太,”厅长附和着说,“就是您用两手两脚来反抗,您也得结亲。我的好人,没法办!跟着做,跟着走!您也无须多话,我们是不喜欢开玩笑的!”
“你这废物!
“怎么,我为什么要用两手两脚来反抗呢?结亲并不是这么一回事,立刻就……首先得有一个新娘子。”
乞乞科夫再细心地熟读了一回那名字。一种奇特的感动抓住了他了,他叹息一声,低低地自言自语:“我的上帝,这里紧挤着多少人哪!你们在一生中,做了些什么事呢,可爱的家伙?你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于是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看在一个名字上面了。那就是曾经属于女地主科罗博奇卡的,已经说过的蔑视刷水槽的彼得·萨惠利耶夫。他就禁不住又喊了一声:“我的上帝,这可真长,得占满一整行哩!你先前是怎样的人哪?是你的手艺的好手,还是个平常的农夫,而且是怎么送命的呢?在酒店里,或者是在大路上,给发昏的车子碾死的?
“有的是新娘子呀!怎么会没有呢?您要怎么的,就有怎么的。”
乞乞科夫是刚刚醒来的,伸了下懒腰,觉得睡得很舒畅。他再静静地仰卧了两三分钟,就使他的指头作响,一想到自己快要有了将近四百个魂灵,他的脸便也开朗起来了。他于是跳下眠床来,不照镜子,也不向自己的脸去看一眼,他原是很爱自己的脸的,尤其是下巴,因为他每有机会,总对着他的朋友们称扬,特别是在刮脸的时候。“瞧一下吧。”他常常说,“我有多么出色的圆下巴呀。”于是就用手去摸一摸。但今天,对于下巴,对于脸孔,却连一眼也不看了,倒赶紧穿起绣花的摩洛哥长皮靴来。这在皮革制品市场卖得很多,因为合于我们俄国的嗜好,是一笔大生意。其次是他只穿一件短短的苏格兰样小衫,颇为老练地用脚后跟点着地板,勇敢地跳了两跳。这之后就立刻去做事:他走到箱子前面,恰如廉洁的地方法官在下了判决之后要去用膳似的,做了一个满足的手势,于是弯向箱子上面去,取出一小包纸片来。他想要毫不拖延,把这事情办妥。于是决计亲自来写注册的呈文,以省付给代书的费用。公文的格式,他是很熟悉的,首先就用笔势飞动的大字,写好一千八百多少年;随后再用小字写下:地主某某,以及别样必要的种种。两个钟头,一切就都功德圆满了。当他接着拿起名单来,一看那些确是活着过,操劳过,耕作过,喝过酒,拉过车,骗过他的主人,或者也许是简单的老实人的农奴们的名字的时候,就起了一种奇特的不舒服的感觉。每条仿佛都有它特殊的性格,农奴们都在自己发挥着一种固有的特征。属于科罗博奇卡的农奴,是谁都带着一个什么诨名的。普柳什金的名单,却显出文体之简洁,往往只写着本名和父称的第一个字母,底下是点两点。索巴克维奇的目录,则以他的出格的详细和完备,令人惊奇;连极细微的特性,也无不很注意地加以记载:对于其中之一,写的是“优秀的木匠”,别一个是:“他懂事,不喝酒。”而且连各人的父母以及品行如何,也写得详详细细。只在菲陀妥夫名下,注有备考道:“父亲不明,母亲是我的一个使女,名凯必妥里娜,但品行方正,不偷盗。”所有一切细目,都给全体以新鲜之气。令人觉得这些农奴们,仿佛昨天还是活着似的。
“那么,如果这样子……”
向前走!向前走!去掉你的阴郁的脸相,去掉你的刻在额上的愤激的皱纹,使我们和一切你的无声的喧嚷和铃铛声,再浸在人生里:我们来看看乞乞科夫在做什么吧。
“好极,他停下了!”大家都叫喊起来,“万岁!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于是手里拿着杯子,跑过来要和乞乞科夫碰杯。乞乞科夫对大家都一一地碰过。
凭着神秘的命运之力,我还要和我的主角携着手,长久地向前走,在全世界,由分明的笑,和谁也不知道的不分明的泪,来历览一切壮大活动的人生。至于崇高的灵感的另一道喷泉,恰如暴风雨一般,从闪烁的、神圣的恐怖中抬起奋迅的头来,使大家失色地倾听着别的叙述的庄严的雷声,却还在较远的时候……
“再来一回!”热昏了的人们说,就只好再碰了一回,而且他们还要碰第三回,于是就又碰了第三回。在这暂时之间,大家都非常高兴。厅长在快活的时候,是一个极其可爱的人,屡次抱着乞乞科夫,感动之余,痴痴地说道:“我的亲爱的心肝,我的亲爱的妈妈!”真的,他还响着指头,绕了乞乞科夫跳起舞来了,一面唱着有名的民歌道:“你这卡玛林斯克种地的乡巴佬哇!”香槟之后,又喝匈牙利葡萄酒,使景况更加活跃,聚会更加愉快了起来。打牌是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大家嚷叫着,争辩着,谈论着一切可谈和不可谈的事情——政治,甚至于军事问题,都发表着自由的意见,倘在平常时候,是即使他自己的孩子,也要因此吃一顿痛打的。一大批非常繁难的问题,都在这时机得了解决。乞乞科夫却还不到这么高兴,他觉得自己已经真是赫尔松省的地主,在讲各种经济上的革新和改良,三圃制度的耕种法,两个精神的幸福与和合,还对索巴克维奇朗诵了一封维特写给夏绿蒂 的押韵的信,但索巴克维奇却不过眨巴眼睛,因为他埋在靠椅里,吃了鲟鱼之后,实在想要睡觉了。
作家的幸福,是在慌忙避开那无聊的、惹厌的、以可怕的弱点惊人的实在的人物,却去创出具有高洁之德的性格来,从变化无穷的情状的大旋风中,只选取一点例外,他的七弦琴的神妙的声调,也绝不变更一回,也不从自己的高处下降,到他那不幸的、无力的弟兄们这里来,也不触及尘世,却只站在高超的形象的出世的合唱里。他的出色的运道,是加倍值得羡慕的,他沉浸于这些之间,如在家眷的挚爱的圈子中;而所到各处,也远远地响遍了他的名望。他用檀香的烟云来蒙蔽人们的眼目,用妖媚的文字来驯服他们的精神,隐瞒了人生的真实,却只将美丽的人物给他们看。大家都拍着手追随他的踪迹,欢呼着围住他的戎车。人们称他为伟大的世界的诗人,翱翔于世间一切别的天才们之上的太空中,恰如大鹫的凌驾一切高飞的禽鸟一样。他的姓名已足以震动青年的热烈的心,同情的泪在各人的眼睛里发闪……在力量上,没有人能够和他比拼——他是一个神明!但和这相反,敢将随时可见却被漠视的一切,络住人生的无谓的可怕的污泥,以及布满在艰难的,而且常是荒凉的世路上的严冷灭裂的平凡性格的深处,全都显现出来,用了不倦的雕刀,加以有力的刻画,使它分明地、凸出地放在人们眼前的作者,那运道可是完全两样了!他得不到民众的高声喝彩;没有感谢在眼泪中闪出;没有被他的文字所感动的精魂的飞扬;没有热情的十六岁的姑娘满怀着英雄的惆怅来迎接他:他不会从自己的箜篌 上编出甜美的声音来,令人沉醉;他还逃不脱当时的审判,那伪善的麻木的判决,是将涵养在他自己温暖的胸中的创作,称为猥琐、庸俗、和空虚,置之于侮辱人性的作者们的劣等之列,说他所写的主角正是他自己的性格,从他那里抢去了心和精魂和才能的神火;因为当时的审判,是不知道照见星光的玻璃和可以看清微生物的蠕动的玻璃,同是值得惊奇的,因为当时的审判,是不知道高尚的欢喜的笑等于高尚的抒情的感动,和市场小丑的搔痒,是有天壤之别的。当时的审判并不知道这些,对于被侮蔑的诗人,一切就都变了谩骂和谴责:他不同意,不回答,不附和,像一个无家的游子,孤零零地站在空街上。他的事业是艰难的,他觉得他的孤独是苦楚的。
乞乞科夫也立刻悟到自己不免过分了,就托找一辆车,到底是借了检察长的马车,回到自己的旅馆去。那车夫,从途中就可以看出是一个老练的能手,因为他只用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却反过来紧紧地抓住了沉思着摇来晃去的乞乞科夫。他坐着检察长的马车,这样地回到旅馆来,还讲了许多工夫种种的呆话:讲黄头发,红面庞,右颊有一个酒窝的新娘,讲赫尔松省的田产,讲资本金以及这一类的许多事。谢利凡也奉到各种关于管理田产的命令:例如他应该把新的移住的农奴全体召集,一个一个来点名。谢利凡默默地听了好久,终于走出屋子去了,只先向彼得鲁什卡说了一声:“喂,给老爷去脱掉衣服!”彼得鲁什卡首先是去替乞乞科夫脱长靴,几乎连他的人也要从眠床上拉下。到底脱掉了,主人就像平常一样,自己脱衣服,再在床上翻滚了几分钟,翻得眠床都咯咯地发响,于是乎真的算是赫尔松省的地主而睡去了。其时彼得鲁什卡便把裤子和发闪的绛红色的燕尾服搬到前房来,挂在木制的钩子上,用毛刷和衣拍拼命地刷呀拍呀,弄得一条廊下都好像灰尘滚滚。他刚要取下衣服来的时候,却望见谢利凡从弄堂走出,那是刚由马房里回来的。他们的眼睛相会了,也就仿佛出于本能似的,彼此立刻懂得:老爷睡着了,为什么不到那个酒馆子里去跑一趟呢?彼得鲁什卡赶紧又把燕尾服和裤子搬进屋里去,走下扶梯来,关于旅行的目的,一字不提,两个人只谈着平常的闲天,走到外面去了。他们的散步是不必许多时光的,无非穿过街道,向着一所正和旅馆对面的房屋,走进低矮的、熏得乌黑的玻璃门,到了地窖一般的酒馆里,在这里,早有一大群各色各样的人在等候他们了:刮过胡子和不刮的,穿着皮袍和没穿的,只穿一件短衫的,也间有穿了外套的。在这里怎样消遣他们的时光的呢——只有敬爱的上帝知道。够了,一个钟头之后,他们就臂膊挽着臂膊,默默地走了出来,好像彼此都非常小心,而且大家注意着每一条街的转角。之后彼得鲁什卡和谢利凡还是臂膊挽着臂膊,也不肯暂时分离一下,足有一刻钟之久,这才走完扶梯,好容易到得楼上。彼得鲁什卡对着他的矮床站了一会,静静地想着,像在想他怎么才可以睡得最好,于是横着躺下了,两脚都碰在地板上。谢利凡也爬到这床上去,他的头就枕了彼得鲁什卡的肚皮。他已经全然忘记,这并非他自己的卧处,而他的铺位,是在什么地方的下房里,或是马房里的马匹旁边的了。两人立刻睡去,起了极有力、极壮大的打鼾,那主人却由鼻子里发出一种轻软的声息,和他们的共鸣。
旅人的幸福,是在伴随着那些寒冷,泥泞,尘埃,渴睡的站长,铃铛声,修马车,吵架,马夫,铁匠,经过了远路的、无聊的旅行之后,却终于望见了总在闪着明灯的挚爱的屋顶——他眼前已经浮出那有着熟识的房子的可爱的老家来,已经听到出迎的家眷的欢呼,孩子们的高兴和吵闹,之后是幽婉的言谈,时时被热烈的爱抚所间断,这就令人振起精神,将一切过去的辛苦从记忆中一扫而光了。幸福的是有着这样一个老家的一家之主;但苦痛的是鳏夫!
这之后,全旅馆也都寂静了,所有客人都入了酣睡。只在一个小窗里,还闪烁着微弱的灯光,这地方就住着那从略山到来的中尉,好像对于长靴,是有很大的嗜好的,因为已经定做了四双,现在又在试穿第五双了。他屡次走到床前去,想脱下长靴来睡觉,然而还是决不定:长靴做得真好,他总是跷起了一只脚,极惬意地看着那又结实又俏皮的靴后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