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也得明白,这也并不是人。”
“我不是在卖草鞋呀!”
“哦,您以为您能找到谁,会二十戈比一个,把注册的魂灵卖给您的吗?”
“可不是吗?!我看是只能出到八十戈比的。”
“不然,请您原谅,您为什么还说‘注册’呢?魂灵是早已死掉了的。剩着的不过是想象上的抓不住的一句话。但是,为了省得多费口舌,我就给您一个半卢布,一文不添。”
“天哪!这成什么话!八十戈比?”
“您可真是不顾面子,竟会说出这样的数目来!请您老老实实,还一个实价!”
“我的价钱?我看我们是有点搞错的,或者彼此都还没有懂,而且,忘记了说的是什么货色。干干脆脆,我说,八十戈比。这是最高价了。”
“这不能,米哈尔·谢米诺维奇,实在不能了!做不到的事,总归做不到的。”乞乞科夫说,但因了策略立刻又添了五十戈比。
“哦,您以为太贵吗?”索巴克维奇说,又立刻接下去道,“那么,您出什么价钱呢?”
“为什么您要这样俭省的呢?”索巴克维奇说,“这可真的不贵呀。您如果遇到了别人,他会狠狠地敲您一下,给您的并不是魂灵,倒是什么废物。您从我这里拿去的,却是真正的挑选过的茁实的好角色,都是手艺人和有力气的种田人。您要知道,例如米锡耶夫吧,他是造车子的,专造带弹簧的车子,而且绝不是只能用一个钟头的莫斯科那里做的那样,绝不是的,凡是他做出来的,都结结实实。他做车子,还自己装,自己漆哩。”
“一百卢布!”乞乞科夫叫起来了,他张开了嘴巴,吃惊地看着索巴克维奇的脸。他已经摸不清,是自己听错了呢,还是索巴克维奇的舌头向来不方便,原是想说别一句的,却说了这样的一句了。
乞乞科夫提出抗议来,说这米锡耶夫可是早已不在这世界上了,然而索巴克维奇讲开了兴头,总是瀑布似的滔滔不绝。
“那么,克己一点,每只一百卢布吧。”索巴克维奇说。
“还有那木匠斯台班·泼罗勃加呢?我拿我的脑袋来赌,您一定找不出更好的工人来。如果他去当禁卫军,是再好也没有的!身长七尺一。”
“畜生!”乞乞科夫心里想,“这家伙倒要卖给我了,我还一句也没有提呢!”于是提高声音道:“那么,可否问一下,您要卖多少呢?虽然……这样的货色……也很难定出价钱来……”
乞乞科夫又想提出抗议,说这泼罗勃加也是不在这世界上的了。然而索巴克维奇讲得出了神。他的雄辩仿佛潺潺的溪流一般奔下来,以至于令人不能不倾听。
“可以!我是很愿意卖给您的。”索巴克维奇说,还把头一抬。他分明已经看穿这买主是要去赚一笔大钱的了。
“还有米卢什金,那泥水匠,会给您装火炉,只要您愿意装在什么地方,哪一家都可以;或者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靴匠,锥子一钻,一双长靴就成功了。而且是怎样的长靴呀!他并且滴酒不喝;还有耶来美·索罗科普廖欣哩!他一个,就比所有的人们有价值。他是在莫斯科做工的,单是人头税,每年就得付五百个卢布,这都是些好工匠啊!和什么普柳什金卖出来的废物是不同的。”
“哦,是吧?您既然有,那么,您一定是很愿意脱手的吧?”
“但请您原谅。”给这好像不肯收梢的言语的洪水冲昏了的乞乞科夫终于说,“您给我讲他们的本领干什么呢?现在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了。他们是死了的人哪!俗谚里说的有:死人只好吓鸟儿。”
“那是有的,有的是!怎么会没有呢?”索巴克维奇说。
“他们自然是死了的。”索巴克维奇说。好像他这才醒悟,明白了他们确是死人一样,但即刻说下去道:“但所谓活人,是些什么东西呢?那是苍蝇,不是人。”
“对啦。”他又想把话说得含糊一点,便添上一句道,“那些已经不在的。”
“不过那至少是活的!您说的那些,却究竟单单是一个幻影。”
“您要死掉了的魂灵吗?”索巴克维奇很平静地说,绝无惊疑之色,好像说着萝卜白菜似的。
“啊,不然,绝不是幻影。我告诉您,这样的一个家伙,像米锡耶夫的,您就很不容易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一个工匠,是不到您这屋子里来的。不然,绝不是幻影。这家伙肩膀上有力量,连马也比不上。您在别处还见过这样的一个幻影吗?我倒愿意知道知道。”说到末一句,他已经不再向着乞乞科夫,却向了挂在墙上的伯里克利和巴格拉基昂的画像了,这在彼此谈论之际,是常有的,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一个忽然不再看着对手,就是批评他的议论的人,却转向了偶然走来、也许他全不相识的第三者,虽然他明知道不会得到赞同的回答,或者意见,或者表示的。然而他把眼光注在他上面,好像招他来做判断人模样,于是这第三者就有点惶恐,他竟来回答这并未听到的问题好,还是宁可守着礼节,先站一下,然后走掉的好呢,连自己也难以决定了。
“那么?”乞乞科夫问道,有些藏不住心里的焦急,等着回答。
“不成,两卢布以上,我是不出的。”乞乞科夫说。
索巴克维奇仍然略略抻长了脖子,坐着,听是听的,但脸上竟毫不露出一点什么的表情。几乎令人疑心对着一个不活的,或是没有魂灵的人,否则虽有魂灵,也不在身子里,恰如那不死的柯希牵 似的,远在什么地方的山阴谷后,还带着一个厚壳,里面即使怎么震动,外面也绝无影响了。
“好吧,因为免得您说我讨得太多,您可简直还得太少,那就是了,就七十五个卢布一只——但是要钞票的——卖给您吧。看朋友面上。”
乞乞科夫绕得很远,首先是通论俄国的广大,他竟无法称赞,恐怕古代的罗马帝国,也未必有这么大,外国人觉得诧异,是一点都不错的……(索巴克维奇仍然抻着脖子,倾听着。)而且看这光荣无比的国度里的现行的法律,还有登在人口册上,即使他已经不在这世上生活了,但在下次新的人口调查之前,却还当作活着一样看待的农奴;这自然为的是不给衙门去多担任无聊的无益的调查,也就是省掉事务上的繁杂,因为虽是没有这么办,国家机关也已经足够繁杂了……(索巴克维奇仍然抻着脖子,倾听着。)但要知道,这方法固然好,不过总不免使多蓄农奴的人,有了很重的负担,因为他们还得缴已经不在了的农奴的人头税,和活着的相同。但是他自己,乞乞科夫,对于他索巴克维奇是怀着万分敬仰之意的,所以很愿意来分担一点这沉重的义务。关于主要之点,乞乞科夫是说得非常留心的,而且也不说死掉的,却只说“不在的”农奴。
“这家伙在耍什么呀?”乞乞科夫想,“他在把我当驴子看待哩!”于是他说出来道:“这可真真奇特,看起来,几乎好像我们是在这里玩把戏,演喜剧似的。我是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了,您显得是一位聪明人,一切教养都有。但商量的是什么事呢?这不过是……嘘……一个真正的空虚!这有什么价值,这有谁要!”
索巴克维奇略略抻长着脖子,准备来听是怎样的事情。
“但是您在想买,那么,您一定是要的了!”
那主妇又立刻要叫人去拿垫子和枕头,但索巴克维奇却道:“不必,我们已经坐在靠椅上。”于是他的太太就走掉了。
这时乞乞科夫只好咬咬嘴唇,找不出回答。他喃喃地讲了一点家里的情形,索巴克维奇却不过声明道:“我全不想知道您府上的情形,我不来参与家务——这是您个人的事,您要魂灵,我就来卖给您。在我这里不买,您是要后悔的。”
“慢慢的!”索巴克维奇说,“现在进去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和我,我们要脱了外套,休息一下子了!”
“两卢布。”乞乞科夫说。
“您不再用一点蜜饯吗?”主妇又拿了一个果碟来,说,“这是萝卜片,蜜煮的!”
“唉唉,您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像俗谚里说的:黄莺儿总唱着这一曲。咬住了两卢布,简直再也放不掉了。您给一个确实价钱吧。”
羊肋之后,来了干酪饼,每个都比盘子还要大,于是又来一只小牛般大的火鸡,塞满着各种好东西:白米,鸡蛋,肝,以及只有上帝知道的别的什么,都夹着装在肚子里,好像一个核。中饭这算是收场了。但当站了起来时,乞乞科夫觉得自己加重了整整一普特。大家又走进客厅去,却已经有一盘果酱摆在桌子上了——然而不是梨子,不是李子,也不是什么莓子的——但主客两面,谁也没有去碰一碰。主妇走出去了,要再取几样果酱来。趁这机会,乞乞科夫就转脸向了索巴克维奇,他却埋在一把靠椅里,只是哼;他饱透了,嘴巴一开一闭的,吐出几声不清楚的声音来;用手画过十字,就又去掩住了嘴巴。但乞乞科夫转向了他,说道:“有一点事情,我很愿意和您谈一谈!”
“吓,这该死的东西!”乞乞科夫想,“不要紧,我就再添上半个卢布吧,给这猪狗,使他可以好一些。”“那就是了,我给您两个半卢布。”
“不,我也并不是有什么目的,在这里打听的。我单是问问,因为对于风土人情,我是有很大的兴趣的。”
“很好,那么,我也给您一个最后的价钱:五十卢布!这还是我吃亏,这样出色的家伙,您想便宜是弄不到手的!”
“去找这狗的道儿,您还是全不知道好!我通知您,您倒不如不要关心他吧。”索巴克维奇说,“如果有谁到不成体统的地方去,比去找他倒还情有可原哩。”
“这可真是一个吝啬鬼!”乞乞科夫想,于是不高兴地说下去,“那不行,您听一下吧!您的模样,好像真在这里商量什么紧要事似的!这东西,别人是会送给我的。我到处可以弄到,用不着花钱,因为如果能够脱手,谁都高兴。只有真正老牌的驴子,这才愿意留着,还给他们去纳税的。”
“五里地!”乞乞科夫叫了出来,还觉得他的心有点跳了,“如果从这里的大门出去,他的庄子在右边,还是在左边呢?”
“不过您可也知道,这样的买卖——这是只有我们俩,并且为了交情,这才说说的——是并不准许的呢!假如我,或者别的谁讲了出去的话,这买客的信用就要扫地,谁也不肯再来和他订约,他想要恢复他的地位,也就非常困难了。”
“大约五里地吧。”
“瞧吧,瞧吧,他就在想这样,这地痞!”乞乞科夫想,但他的主意并没有乱,一面用了最大的冷静,声明道:“您料得全不错,我到您这里来买这废物,倒并不是拿去做什么用,不过为了一种兴趣,由于我自己生成的脾气的。如果两卢布半您还觉得太少,那么,我们不谈吧。再见!”
“不,真的?像蝇子一样?我可以问一下,他家离这里有多远?”
“放他不得!他不大肯添了。”索巴克维奇想,“好吧,上帝保佑您,您每个给三十卢布,就统统归您了。”
“像蝇子一样。”
“不成,我看起来,您是并不想卖的,再见再见。”
“真的?”乞乞科夫显着同情的样子,插嘴说,“这是真的吗?像您说过,他那里饿死了很多的农奴?”
“对不起,对不起。”索巴克维奇说着,不放开他的手,并且踏着他的脚。我们的主角忘记留心了,那报应,便是发一声喊,一只脚跳了起来。
“是一个贱种。”索巴克维奇说,“这样的吝啬鬼,人是想也想不到的。囚犯的生活也还要比他好:他把他所有的家伙都饿死了。”
“对不起得很。我看我对您有些疏忽了。您请坐呀,那边,请请。”他领乞乞科夫到一把躺椅那里去,叫他坐下了。他的举动,有几手竟是很老练的,恰如一匹已经和人们混熟,会翻几个筋斗,倘对它说:“米莎,学一下呀,娘儿们洗澡和小孩子偷胡桃是怎样的?”它也就会做几种把戏的熊一样。
“这普柳什金是什么人呢?”乞乞科夫问。
“不行,真的,我把时光白糟蹋了。我得走了,我忙哩!”
“我这里却完全不一样。”索巴克维奇用饭单擦着手,说,“我不是那什么普柳什金,他有八百个魂灵,那过活和吃喝,却比我们的看牛人还要坏。”
“请您再稍稍等一下。我就要和您讲几句您喜欢听的话了。”索巴克维奇于是挨近他来,靠耳朵边悄悄地说,好像在通知一种秘密,“四开,怎样呢?”
“哦,哦。”乞乞科夫想,“他也知道什么是上算的。”
“您是说二十五卢布吗?不行,不行,不行!再四开也不行。一文不添的。”
“这有什么要紧呢,宝贝?”索巴克维奇说,“如果我自己也是这样子呢,然而我爽爽快快地告诉你:这样的脏东西,我可是不吃的。青蛙,即使是糖煮的,我不吃。蛎黄也一样。蛎黄看起来好像什么,我明白得很。请您再用一块烧羊肉。”他向着乞乞科夫,接续说,“这是羊肋骨,不是斯文的绅士们喜欢吃的,用市场上躺了四天的羊肉做出来的肉饼子。那都是德国呀、法国呀的医生先生们想出来的计策。因此我真想统统绞死他们。节食法——也是他们的发明。好法子——用饿肚子来治病。因为他们自己是又乏又躁的体质,就以为俄国人的肚子,也只要这么办一下就成。哪里,这统统是不对的,这是真正的胡闹,这统统是……”于是索巴克维奇气愤地摇摇头,“他们总在说什么文明,但他们的文明却不过是一个……哼!我几乎要说出口来了,但这样的话,吃饭时候是不该说的。我这里却完全不一样。我这里呢,如果是烧猪或烧鹅,那就拿出一只全猪或全鹅来。我宁可只有两样菜,不过要给我吃一个饱,直到心满意足。”索巴克维奇就用着实行,鲜明地支持了他的言论:他拿半爿羊脊肋放在盘子里,吃了下去,连骨头也嚼一通,直到一点也不剩。
索巴克维奇不回答,乞乞科夫也不开口。这静默大约继续了两分钟。巴格拉基昂公用了最大的注意,从墙壁上自己的位置上,凝视着这交易。
“在食桌上,你总说些这样的事!”索巴克维奇太太抗议道。
“那么,您到底肯出多少呢?”索巴克维奇说。
“叫我有什么法子呢,宝贝?他们那里,就是这么干的呀。他们惯于这么干,可不是我不好哇。所有末屑,我们的亚库拉是要抛到垃圾桶里去的,他们却拿它来做汤。总是做汤,统统做汤。”
“两卢布半!”
“呸!你说的是多么讨厌的事情哪!”索巴克维奇的太太说。
“一到您这里,一个人的魂灵就同熟萝卜差不多了。至少您出三卢布吧!”
“在您,恐怕是会觉得这样的。我很知道他们在市场上买东西的事情。厨子这坏蛋,受了一个法国人的指教,就只买一只老雄猫,剥掉皮,当作兔子用。”
“我看办不到。”
“那东西是怎么做的,我自然不能明白,但那猪排和鱼,却是出色的。”
“我卖掉吧,自己吃点亏!但这有什么法子呢?我是有狗似的好性情的。我不会别的,是总想给我的邻舍一点小欢喜。我们还得立一个合同,事情那就妥当了。”
“是的,那么,您可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做的呢?您一知道,可就不要吃了!”
“自然!”
“但在执政官那里,倒也吃得很不坏。”乞乞科夫道。
“您瞧,我们还得上市镇去哩!”
“今天的菜汤很出色,我的宝贝。”索巴克维奇喝着汤,一面说,一面又拿过一大块包肚来,这有名的食品,普通是和菜汤同吃,用荞麦粥、脑子、蹄子肉,灌在羊胃里做成的。“这样的包肚,”他又转向着乞乞科夫,接续说,“您走遍全市也找不出,在那里,鬼知道卖给您的是什么呢!”
于是交易成功了。决定明天就到市里去,给这交易一个结束。
“请。”索巴克维奇说着,就走向餐桌那里去,照着古来的好习惯,主客各先喝过一杯烧酒,并且吃起来,这是广大的俄罗斯全国上下,无论城乡,在中饭之前总是预备的先是各种咸渍和开胃食品的小吃。然后大家都到餐厅去。主妇走在最前面,好像一只浮水的天鹅。小小的桌子上,摆着四个人的刀叉。那第四位上,立刻有一个人坐下去了,要说这人是颇不容易的,她究竟是什么呢?太太还是姑娘?是亲戚,是管家妇,还不过是住在这家里的女人呢?她大约三十岁,没有头巾,用一条花布围巾披在肩膀上。在这世界上,是有这样的创造物的,她并非独立地存在,倒仅仅是别个上面的一个斑,一个点。她总是坐在同一的地方,头总是保持同一的姿势;人们拿她当家私什物看,也想不到她在一生中,会张开嘴来说句话;倘要相信她会笑,倒是得到使女屋或是堆房里去观察的。
乞乞科夫要农奴们的名册。索巴克维奇是赞成的。他走到写字桌前面,去写出魂灵来,不但姓名,还列举着他们的特色。这时乞乞科夫没有事情做,便考察着这家主人的大块的背影。当看见阔到活像短小精悍的维亚特卡马背的他的脊梁,很近乎一对路旁铁柱的他的两脚的时候,他就禁不住要叫起来道:“敬爱的上帝做起你来,可是太浪费了,真可以引了俗谚来说:裁得坏,缝得好。你生下来就是这样的熊,还是草莽生活,田园事务,以及和农奴们的麻烦,使你变成现在似的杀人凶手的呢?并不是的,我相信,即使你在彼得堡受了簇新的、时兴的教育刚刚放下,或者你一生都住在彼得堡,不到田野里来过活,你也总还是一个这样的人。所有的区别,不过你现在是嚼完羊肋粥之后,再来一个盘子般大的干酪饼,而在那地方呢,却在中饭时候,吃些牛排加香菇。你现在稳稳当当地管理着你的农奴,对他们很和气,自然也不使他们有病痛,挨穷苦。他们都是你的私产,倘用了别样的办法,倒是你自己受损的。但在都会里,你所管理的却是你竭力欺压的公务人员了,你知道他们并不是你的家奴,于是你就从金圆抢到纸票。如果谁有一个鬼拳头,你不能把它摊成毛爪子,你也能挖开他一两个指头来的。但这,就更加坏,他先从什么艺术或科学上去喝过一两滴,于是飘到出众的社会地位上来了,那么,真懂一点这艺术或科学的人,就要倒运。后来他还要对你说哩:我要来给你们看看,我是什么人。于是他忽然给你们一个大踏步走的聪明透顶的规则,消灭了许多耳闻目见。唉唉,如果统统是这杀人凶手……”
“你看怎么样,心肝,我们去坐起来?”索巴克维奇夫人对她的男人说。
“册子写好了。”索巴克维奇转过头来说。
在这些虽然略短,却是好意的传记的评论之后,乞乞科夫觉得其余的官员们的叙述,也不大记得起来了,而且他悟到,索巴克维奇是不喜欢说人们一点好处的。
“写好了?那就请您给我吧!”他大略一看,惊奇了起来,这造得真是很完备,很仔细:不但那职务、手艺、年龄和家景都写得很周到,册边上还有备考,记着经历、品行之类。总而言之,看看册子,就是一种大快乐。
“是一个骗子!”索巴克维奇很冷静地说,“他有本领,会先来骗了您,卖了您,又立刻和您一同吃中饭。我知道他们,真正的骗贼。全市镇就是这模样:这一个骗贼骑住了另一个,追捕着他们的还有第三个,全都是犹大,卑鄙的奸细,还有点什么用处的只有一个审判员——不过到底也还是一只猪。”
“那么,请您付一点定钱。”索巴克维奇说。
“但是,照我看来,”他说道,“老实说,我觉得警察局长是最惬人意了。多么直爽坦白的性格,他很有点质朴,诚实。”
“为什么要定钱?到市里,就全部付给您了。”
“然而这可就是强盗脸哪!”索巴克维奇说,“您给他一把刀拿在手里,送他到街上去,他就杀掉您,毫无情面,只为一文小钱!他和那副执政官,是真真正正的阎王。”“哦,他和他们大约有些矛盾的。”乞乞科夫想,“我还是和他谈谈警察局长吧,那人,我看起来是他的朋友。”
“喏,您要知道,这是老例。”索巴克维奇反驳道。
“怎么?执政官是一个强盗?”乞乞科夫说,怎么执政官会入了强盗伙,他简直不能懂。“我老实说,这可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他接着道,“但请您许我提几句:他的行为,却全不是这一类。可以说,他有很温和的性格。”作为证据,他还拉出执政官亲手绣成的钱袋来,并且竭力赞扬了他那可亲的脸相。
“这怎么好呢?偏偏我没有带钱。但这里,请您收这十卢布!”
“是强盗,像他的找不出第二个。”
“唉唉,什么?十个,您至少先付五十!”
“是的!我说得不对吗?”
乞乞科夫怏怏地推诿,说他身边并没有这许多钱。但索巴克维奇坚决地申说,以为他其实是有的,终于使他只好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来,说道:“喏,可以!这里再给您十五卢布,一总是二十五卢布。请您写一张收条。”
“怎么?那知事?一位出色的人?”
“为什么要收条?”
乞乞科夫一听到这过分的评论,颇有点仓皇失措了,但他即刻又有了把握,于是马上接下去道:“自然,人总是各有他的弱点的。可那执政官,却是一位很出色的人吧?”
“您知道,这就稳当些!好事多磨!会有种种变化的。”
“在您,恐怕是会觉得这样的。他其实是共济会员,可又是世上无双的驴子。”
“好的,那么您拿钱来呀!”
“说审判厅长!”
“怎的?钱在我手里呢。您先写好收条,立刻都是您的了。”
“您说谁呀?”索巴克维奇说,看着暖炉角。
“嗯,请您原谅,这可叫我怎么能写呢?我总得先看一看钱。”
“是一位很体面的人物,不是吗?”
乞乞科夫交出钞票去,索巴克维奇连忙接住。他走到桌子前面,左手的两个指头按住钞票,用别一只手在纸条上写了他收到卖出魂灵的帝国银行钞票二十五卢布整。写好收条之后,他又把钞票检查了一番。
“是的!那一回我没有到审判厅长那里去。”索巴克维奇道。
“这一张旧一点,”当他拿一张钞票向阳光照着的时候,自己喃喃地说,“也破一点,用烂了。但看朋友交情上,这就不必计较吧。”
“我们在审判厅长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那里,谈起了您呢。”乞乞科夫看见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开口模样,终于说,“那是一个礼拜四了。我在那里过了很愉快的一晚上。”
“一个吝啬鬼!我敢说。”乞乞科夫想,“而且是畜生!”
大约有五分钟,大家都守着严肃的沉默,来打破的只有画眉去吃几粒面包屑,用嘴啄着鸟笼的木板底子的声音。乞乞科夫又在屋子里看了一圈,这里的东西也无不做得笨重、坚牢,什么都和这家的主人非常相像。客厅角上有一张胖大的写字桌,四条特别稳重的腿——真是一头熊。凡有桌子、椅子、靠椅——全都带着一种沉重而又不安的性质,每种东西,每把椅子,仿佛都要说“我也是一个索巴克维奇”或者“我也像索巴克维奇”。
“您不要女性的魂灵吗?”
乞乞科夫又向上边一瞥,就又看见了粗腰身、大胡子的米太亚得·伯里克利以及装着画眉的鸟笼子。
“谢谢您,我不要。”
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请乞乞科夫就座,她一样地说了一声“请”,把头一动,仿佛扮着女王的女戏子似的。于是她也坐在沙发上,蒙着她毛织的头巾,眼睛和眉毛,从此一动也不动了。
“价钱便宜。看和您的朋友交情上,一个只要一卢布。”
“心肝我可以介绍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给你吗?”索巴克维奇接着说,“我们是在市长和邮政局长那里认识的。”
“不,我没有想要女性的意思。”
乞乞科夫就在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的手上亲吻,那手,是几乎好像她塞到他嘴里来的一般。由这机会,他知道了她的手是用黄瓜水洗的。
“当然,如果这样,那就怎么说也没有用。嗜好是没法争执的,谚语里也说:有的喜欢神甫,有的喜欢神甫的老婆。”
“这是我的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索巴克维奇说。
“我还要拜托您一件事,这回的事情,只好我们两个人知道。”当告别之际,乞乞科夫说。
他们进得客厅,索巴克维奇指着一把靠椅,又说了一声“请”。乞乞科夫坐下了,但又向挂在壁上的图画看了一眼。全是等身大的钢版像,真正的英勇人物,即古希腊的将军们,如米太亚得·客蒙·伯里克利等,末一个穿着军服,红裤子,鼻梁上戴眼镜。这些英雄们,都是非常壮大的腰身,非常浓厚的胡子,多看一会,就会令人吓得身上发生鸡皮疙瘩。奇怪的是,在这希腊群雄之间,也来了巴格拉基昂 公,一个瘦小的人,拿一张小旗儿,脚下是一两尊炮,还嵌在非常之狭的框子里。其次又是古希腊的女英雄:罗培里娜,单是一条腿,就比现在挂满在这客厅里的无论哪一位阔少的全身还要粗。这家的主人,自己是一个非常健康而且茁壮的人,所以好像也愿意把真正健康而且茁壮的人物挂在那家里的墙壁上。罗培里娜的旁边,紧靠窗户,还挂着一个鸟笼,有一只灰色白斑的画眉,在向外窥视,也很像索巴克维奇。主客两位,彼此都默默地坐着不到两分钟,房门开处,这家的主妇,是一位高大的太太,头戴缀着自家染色的带子的头巾走进来了,她脚步稳重,头笔直,好像一株椰子树。
“那还用说吗?!两个好朋友相信得过,彼此所做的事,自然只该以他们自己为限,一个第三者是全不必管的。再见!我谢谢您的光临,还请您此后也不要忘记我!如果有工夫,您再来吧,再吃一回中饭,我们还谈谈闲天。也许还会有什么事,要大家商量商量的。”
当乞乞科夫横眼一瞥索巴克维奇的时候,他这回觉得他好像一头中等大小的熊。而且仿佛为了完全相像,连他身上的便服也是熊皮色:袖子和裤子都很长,脚上穿着毡靴,所以他的脚步很莽撞,常要踏着别人的脚。他的脸色是通红的,像一个五戈比铜钱。谁都知道,这样的脸在世界上是很多的,对于这特殊的工作,造化不必多费心机,也用不着精细的工具,如锉子、锯子之类,只要简单地劈几斧就成,一下——瞧这里吧,鼻子有了——两下——嘴唇已在适当之处了;再用大锥子在眼睛的地方钻两个洞,这家伙就完全成功,也无须再把他刨平、磨光,就说道“他活着哩”,送到世上去。索巴克维奇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结实的,随手做成的形象:他的姿势,绝妙透顶,不过间或转一下他的头,为了这不动,他就当然不很来看和他谈天的人,却只看着炉角或房门了。当和他一同经过餐厅的时候,乞乞科夫再瞥了他一眼,就又心里想:“一只熊,实在完全是一只熊。”而且这是命运怎样奇特的玩笑啊:他的名字又正叫作米哈尔·谢米诺维奇 。乞乞科夫是知道索巴克维奇的老脾气,常要踏在别人的脚上的,便走得很小心,总让他走在自己的前面。但那主人似乎也明白他那坏脾气,所以不住地问道:“恐怕我对您有了疏忽之处了吧?”然而乞乞科夫称谢,并且很谦虚地声明,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觉得有什么疏忽之处。
“谢谢你,不来了,我的好家伙!”乞乞科夫坐上车,心里想,“一个死魂灵骗了我两个半卢布,这该死的恶霸!”
当马车停在阶沿前面时,乞乞科夫看见了两张睑,几乎同时从窗子里望出来:一张是女的,狭长到像一条黄瓜,裹着头帕;一张是圆圆的男人脸,很大,像那穆尔大比亚的南瓜,就是俄国却叫作“葫芦”,用它来做巴罗拉加琴,那二弦的轻快的乐器——这在不怕羞、爱玩笑的农家少年们是荣耀和慰藉,那些修饰齐整的青年,就由此向着那聚到周围来听妙音的粉头酥胸的姑娘们,使眼色,发欢声的。那两张脸在窗口一瞥之后就又消失了。一个灰色背心上带着蓝色高领子的家丁,便出到阶沿上,迎乞乞科夫进了大门,主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一看见客人,只简短地道了一声“请”,就引他到里面去了。
乞乞科夫很气愤索巴克维奇的态度。他总要算是自己的熟人了,在执政官和警察局长那里,他们早已经会过面,但他却像完全陌生人一样地来对付他,还用那样的废物弄他的钱去。当车子拉出大门口时,他再回顾了一下:索巴克维奇却还站在阶沿上,像在侦查客人走向哪一方面去似的。
这庄子,在他看起来是很大的,两面围着白桦和黑松的树林,像是一对翅膀,这一只显得比那一只暗一点;中间站着一所木房子,红色的屋顶,暗灰色的——实在是粗糙的墙壁——恰如我们造给屯田兵和德国移民的房屋一样。一看就知道,关于建筑的设计,建筑家是很和主人的趣味斗争了一下的。建筑家是内行,喜欢两面相称,主人却第一要便利,所以一面的墙壁上,一切通气的窗户都堵塞了,只有一个该在昏暗的堆房上那样的小小的圆窟窿。还有一个破风(即“山花”,三角形,位于建筑正中央上方,常饰有华丽的雕刻。),虽然建筑家怎样费力,也总不能弄到屋子的中央去;主人一定要把一根柱子竖在旁边,于是原是四根的柱子,便见得只有三根了。前园是用很坚实、粗得出奇的木栅围起来的。到处都显得这家的主人,首先是要牢固和耐久。马房、堆房、厨房,也都用粗壮的木材造成,大约一定可以很经久。农奴的小屋,也造得非常坚牢。没有一处用着雕刻装饰的雕墙,以及别样的儿戏——所有一切,为主的只有一个坚实。就是井干,也用厚实的槲树做成,这种材料,普通是只用于造水磨和船只的。一句话:凡有乞乞科夫所看见的,无不坚固,而且屹然地站在地面上,排排节节,还似乎有着深沉的不可动摇的布置。
“他还站着,这流氓!”乞乞科夫在嘴里喃喃地说,就吩咐谢利凡向着农村那面转弯,使地主府上再也不能望见这车子。他的主意,是去找普柳什金的,据索巴克维奇说,那里的人是死得像苍蝇一样。然而他不愿意索巴克维奇知道这件事。车子一到村口,他就把最先遇到的农夫叫到自己这边来。这人刚在路上拾了一棵很粗的木材,扛在肩上,像不会疲倦的蚂蚁似的,想拖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去。
然而我们的主角是已经到了中年,且有一种冷静、镇定、切实的性格的。他也曾沉思了一番,还想到过许多事,但他的思想却是更加务实的东西:他的思想绝不如此糊涂,倒是很清楚,很有根据。“一个出色的姑娘!”他说,其时就打开他的鼻烟壶,嗅了一下,“但在她那里,最好的是什么呢……她那最好的是,她好像刚刚从学堂或者女塾毕业,还没有特别的女形女势。她现在还是一个孩子,什么都朴实、单纯,想到了就说,高兴了就笑。要使她成为什么还都可以,她能成为一个佳人,却也一样的会变一个废物——会变的,如果请婶子或是妈妈来教育。只要一年,就满是女形女势,连她自己的父亲也会觉得她是另一个人。她会成一个骄傲的、装腔的人,只在外面学来的规矩上彷徨、佩服,心思都花在她和什么人讲什么事以及讲多少话,她怎样瞟她的情人这些事情上。于是害怕得很,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终于就该做什么也简直不明白了,一生就像是一个大谎言在那里逛荡着。呸!妈的!”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这才接下去道:“我愿意知道她是什么人呢?她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是有名望的地主,还不过是一位正人君子,只从办公上积了一点小钱的呢?如果那娃儿带着二十万卢布嫁妆——有一个规矩人,就可以和她享福了。”这二十万卢布对他发着很动人的光芒,使他心里怪起自己来,为什么不在叉车的时候,向马夫问一声她们的名姓呢,但这时索巴克维奇的村庄已经分明可见,他的思想就被赶走,转到他自己的事情上去了。
“喂,长胡子!从这里到普柳什金家去是怎么走的?还得不要走过主人家的住宅。”
当闹着这事变的时候,乞乞科夫却浸在对于不相识的年轻小姐的考察中。他有好几回,想和她去攀谈,然而总是做不出。这之间,那小姐就走掉了,漂亮的头带着标致的脸相,和那苗条的姿态,都消失了,像一个幻景;乞乞科夫又看见了村路,他的马车和读者早已熟识的三匹马,还有谢利凡这一流人,以及四面的空无一物的田野。凡在人间,在粗笨的,冷酷的,穷苦的,在不干净的,发霉的下等人们里——也如在干净的,规矩的,单调的上流人们里一样——无论在哪里,我们总会遇到一回向来从未见过的现象,至少也总有一回会燃起向来无与相比的感情。这在我们,就是一道灿烂的光,穿过了用苦恼和不快所织成的我们的一生的黑暗,恰如黄金作饰、骏马如画、玻窗发闪的辉煌的箱车,在突然间,而且在不意中,驰过了向来只见有看熟的乡下车子经过的寒村一样;农人们就还是张开嘴巴,诧异地站着,不敢戴上帽,虽然那体面的箱车早已远得不见了。这年轻的金发小姐在我们的故事里,也就是这样的在突然间而且在不意中出现,又复这样的不见了的。倘使这时并非乞乞科夫,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个骠骑兵,或是一个大学生,或是一个刚刚上了他那人生之路的平常的凡夫俗子——那么,我的上帝,他会怎样地激昂奋发,他会怎样地魂飞神往啊!他将要久久痴立在那地方,眼睛望着远处,忘记了道路和旅行的目的,忘记了因为他的迟延而来的一切呵斥和责难,是的,他并且忘记了自己、职务、世界,以及在世界上的一切东西了!
这问题,对于他好像有点难。
“退后!老混蛋!”那边的马夫向谢利凡叫喊道。他勒一勒缰绳,那边的同行也这么办,马匹倒退了几步,但立刻仍旧回上来,那些皮条又重新缠绕起来了。在这样的情境里,那新相知却给了我们的阿花一个很深的印象,致使它不再想从那因为意外的命运、陷了进去的轮道中走出。它把嘴脸搁在新朋友的脖子上,还似乎在耳朵边悄悄地说些什么事:确是些可怕的无聊事,因为那对方总在摇耳朵。当这大混乱中,幸而住得并不很远的村子里,有农民们跑来帮忙了。一场这样的把戏,对于农民,实在是一种天惠,恰如他们的日报或聚会之对于德国人一样,车子周围即刻聚集了许多脑袋的堆,只有老婆子和吃奶孩子还剩在家里。人们卸下皮带来,阿花在鼻子上挨了很重的几下,因为要使它退走。一句话,马儿们是拆散,拉开了。但那刚到的马匹,不知道是不愿意和新朋友分离,还是倔强呢,任凭马夫尽量地抽,也总像生了根似的站着。农人们的同情和兴味,大到不可限量了。大家争着挤上来,给些聪明的意见。“去,安德留什卡,把右边的马拉一下。米卡伊大叔骑在中间的一匹上,上去呀,米卡伊大叔!”那又长又瘦的米卡伊大叔,是一个红胡须的汉子,便爬在中间的马上了。他就像乡下教堂的钟楼,或者要更确切,就是一个汲井水的瓶子。马夫鞭着马,然而没有效,米卡伊大叔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情。“慢来!慢来!”农人们喊着,“你还是骑到边马上去,米卡伊大叔;米念伊大叔骑在中间的马上吧!”米念伊大叔是一个广肩阔背的农夫,一部漆黑的络腮胡子,那肚子,就像足够给一切市场上受冻的人们来煮甘甜的蜜茶的大茶炊,他高高兴兴地骑在中间马上了,使它为了这重负,几乎要弯到地面。“现在行了,”农人们喊道,“打!打呀!给它一鞭!喂给这黄马!为什么要像小蜻蜓似的张了腿不听话。”但一看出做不到,打也无用,米卡伊大叔和米念伊大叔就都骑在中间这一匹马上,使安德留什卡爬到边马上去了。马夫到底也耐不下去了,便双双赶走,米卡伊大叔和米念伊大叔,都滚他的蛋。这正好,因为马匹好像一息不停地,跑了一站似的正在出大汗。他先给它们喘过气来,它们也就自己拉着车走了。
“喏,你不知道吗?”
然而,这不满足却在它们的抑郁中,被突然的而且意外的事件打断了。当六匹马拉的车子向它们驰来,坐在车里的女人们的喊声和车夫的叫骂声已经到了耳边的时候,这边的一切连着马夫这才心魂归舍。“喂,你这流氓,该死的,我大声地告诉了你:向右让开,老混蛋!你喝昏了,还是怎的?”谢利凡知道自己不对了,但俄国人,是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认错的,他就也威风凛凛地叫道:“你怎么瞎七瞎八地冲过来啊!你把你眼珠当在酒店里了吧?”同时他使劲地收紧缰绳,想使车子退后,从纠结中脱开。但是,啊呀,他的努力没有用,马匹由它们的马具叉住了。阿花很觉得新奇似的嗅着在它身边的新朋友。这时坐在车里的女客是忧容满面,看着一切的纠纷。一个已经有了年纪,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金色头发,光滑地贴在她小巧的脸上。她那漂亮的脸盘圆得像一个嫩鸡蛋,闪着雪白、透明的光,也正像嫩鸡蛋,刚从窠里取出,在管家女黑黑的手里,拿着映了太阳,查看一下时光。她那娇嫩的菲薄的耳朵,当被逼人的温热照得潮红时,也在微微地颤动。还有从那张着不动的嘴唇,闪在眼里的泪珠上的受惊的表情,也无不非常漂亮,致使我们的主角失神地看了几分钟之久,毫不留心车子、马匹和马夫的纠葛了。
“是的,老爷,我不知道。”
马匹也好像因为诺兹德廖夫而显着不高兴的态度。不但阿青和议员,连阿花也不快活。虽然它的一份燕麦,一向总比别的两匹少,而且谢利凡放进槽去的时候,一定说这一句话:“吃吧,你这废料!”不过这总归是燕麦,并非平常的干草,它便愉快地嚼起来,还时时把它的长脖子伸到两位邻居的槽里去,估量一下它们得到的是怎样的养料。当谢利凡不在马房里的时候,它就更加这么干。但这回却都不外乎干草——这是不行的!它们都不满足了。
“唉!你!可是这家伙头发倒已经花白了!连给他的人们挨饿的吝啬鬼普柳什金都不知道。”
“这么一个坏老爷。”谢利凡想,“这样的一个老爷,我一生一世里就还没有看见过。真的,应该对脸上唾他一口,不给人吃,那还可以,可是马却总得喂的呀。因为马是喜欢燕麦的,这就是它的养料;我们要粮食,那么,它就要燕麦。这正是它的养料啊。”
“哦,原来,那打补丁的!”那农人叫了起来。在这“打补丁的”形容词之下,他还接着一个很恰当的名词,但我们从略,因为在较上流的人们的话里,这是用得很少的。然而这表现得非常精确,却并不难于推察,因为车子已经走了一大段路,坐客也早已看不见那农夫了,乞乞科夫还是笑个不住。俄罗斯国民的表现方式是有一种很强的力量的。对谁一想出一句这样的话,就立刻一传十,十传百。他无论在办事,在退休,到彼得堡,到世界的尽头,总得背在身上走。即使造许多口实,用任何方法,想抬高自己的名望,花许多钱,请那塞饱了的秘书从古代的公侯世家里找了出来,也完全无济于事。你的诨名却无须你帮忙,就会放开了乌鸦喉咙,清清楚楚地报告了这鸟儿是出于哪一族的。一句恰当的说出的言语,和黑字印在白纸上相同,用斧头也劈不掉。凡从并不夹杂德国人,芬兰人,以及别的民族,只住着纯粹、活泼、勇敢的俄罗斯人的俄国的最深的深处所发生的言语,都精确得出奇,他并不长久地找寻着适宜的字句,像母鸡抱蛋,却只要一下子,就如一张长期的旅行护照一样,通行全世界了。在这里,你再也用不着加上什么去,说你的鼻子怎么样,嘴唇怎么样,只一笔,就勾勒了你,从头顶一直到脚跟。
我们的主角却还是担心得很。车子虽然用了撒野的速率在往前跑,诺兹德廖夫的庄子,已经隐在丘冈、田野、小山后面了,他总还在惴惴地四顾,好像以为就要跳出追兵来似的。他呼吸得很沉重,把手按在心上,就觉得跳得像是一只笼子里的鹌鹑。“我的上帝,真叫我出了一身大汗。这东西!”于是他从诺兹德廖夫本身咒起,一直到他的祖宗。其中确也有几句很不好听的话,但有什么用呢。一个俄国人,又是在生气呀!况且这事情完全不是开玩笑:“无论怎么说,”他对自己道,“如果这局面上没有地方法院院长出现,恐怕我现在就不能够还在欣赏这美丽的上帝的世界了!恐怕我就要像水泡似的消灭,不留一点我在这世间的痕迹,没有后代,也没有钱财和田地以及好名望传给我的儿子和孙儿了!”我们的主角,实在替他的子孙愁烦得很。
恰如虔诚的神圣的俄国,散满着数不清的带着尖顶、圆顶、十字架的修道院和教堂一样,在地球上,也碰撞、拥挤、闪烁、汹涌着无数群的国民、种族和民族。而这些民族,又各保有其相当的力量,得着创造的精力,有着分明的特征以及别样的天惠,由此显出它固有的特色来,在一句表现事物的话里,就反映着他那特有性格的一部分。我们在不列颠人的话里,听到切实的认识和深邃的世故;法兰西人的话,是轻飘飘地飞扬,豪华地发闪,短命地迸散的;德意志人则聪明而狡猾地造出了他那不易捉摸的干燥的谜语;但没有一种言语,能这么远扬,这么大胆地从心的最深处流出,这么从最内面的生活沸腾、赤热、跃动,像精确的原来的俄罗斯那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