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沿着湖岸走,走到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坐下,隔着水看湖中央的那棵树。时间似乎静止,和树的静止相得益彰。我想象那树的荣枯,夏日里的繁盛和秋日的散落。生长饱满,舒展繁荣,衰败萎缩,成为冬日里寂静的雕塑。我发觉树与人不同的是,人死去就死去了,树却在次年重生。枯寂因而有着孕育的安静,不疾不徐,在沉默中等待。那种安静似乎包含生命的全部秘密。繁盛是一时,枯寂是一时。没有谁是谁的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谢谢爸爸。”我说。
爸爸在湖边慢慢走来走去,最后在堤岸的另一侧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从桶里拿出钓竿,甩到水里,点燃一根烟,然后看着湖水坐成一尊石像。
“我平时喜欢来这儿钓鱼。”爸爸说,“看了那么多地方,我最喜欢这儿。想不清楚事情的时候,也习惯来这边想想。 ”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喜爱冬天的树。我很努力地想要解译它传递给我的信息,有一丝隐约的领悟,不得其解。它的树枝看上去就像从前数学课上的分形图案,由大到小,由粗到细,细到无穷,向四处散开,无限循环的蔓延图案。干枯、静寂之中却有一种深刻的力量,很美。而最重要的是,它就是它本身,确定平实,不是任何纷扰的幻象。
有一道堤岸延伸到湖中央,堤岸尽头有一棵树。树孤零零的,远远近近没有同伴,包围它的只有湖水。冬天荒芜被雪覆盖,树没有叶子,树枝向四面延伸,姿态遒劲,分叉清楚,被阳光点亮,在天空里铺陈仿佛倒悬的闪电。
这幅图景渐渐对我形成一种召唤,从图像的召唤,到声音的召唤。起初我呆坐了好久,什么也不干,只是坐着。但随后我听到了声音。从微弱到丝丝入耳,逐渐清晰,是他的声音。我很讶异,但确定是他的声音。
那是如此瓦蓝的一片湖,蓝得就像我想象中的忧郁的颜色。即使在阳光里,也没有一丝轻浮,颜色深而清澈,像中学时锁在抽屉里的日记,只有些许轻细波纹。湖边是一片荒草地,没有人。有树,有长椅,有小块碎石。
——“你想得对,”他说,“你想的都没错。”
车子停下了,我看到一片湖。
——“你在哪儿?”我问。
我没再问爸爸我们要去哪儿。不管去哪儿,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的车子在小路上飞驰,速度很快,电台播放着风格怀旧的乡村音乐。
——“你想得对,一个人活着,不应该成为角色。”
拐出城市,开上一条乡间小路,我们都没再说话,爸爸的咳嗽是唯一的声音。乡间小路是真的乡间小路,细长而笔直,穿过两片完整广阔的田地,像尖锐刀子从中间割开,随坡度上下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我想起《八月之光》里面莉娜坐的马车,一样的原野。天很蓝,冬天特有的凛冽的蓝,只有一两丝云。
——“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们没谈过什么。直到一天中午,在爸爸店里吃完午饭,爸爸说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问他去哪儿。爸爸在我之前走出门,门口的风声瞬间将我们的语言吞没,他似乎答了,又似乎没答。他开车门,把夹克脱了扔在后座,点火,打开收音机,点了根烟,打开窗子,倒车,开上公路,转弯,还探出身子和一个熟人打了招呼。
——“你看不到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看到你自己。 ”
爸爸说到这里,又闭上了嘴。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就在我身后,在我头上笼罩,可我看不见他。
“少一些苦恼,也会多一些苦恼。我就吃过亏。 ”
——“你看到你自己了吗?你看到你自己在哪儿?”他问。
“可如果能毫不怀疑,”我说,“不是能少好多苦恼吗?”
我不明所以,刚想回答,但是渐渐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令我惊讶的变化。世界变暗了,光线逐渐消失,周围的湖水一丝丝隐去,剩下越来越小的光亮,一圈圈向内收缩,最后剩下完全的黑暗和一个苍白的光圈。我看见我自己在那光圈中央,瑟缩起来。四周黑暗里,有着影影绰绰的闪光,能看出是人的眼睛。山和湖和树,都是眼睛。又是那个梦魇。
“不信也好,”爸爸说,“太信了容易魔怔。”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哪儿?”我慌得叫起来。
“没什么。我就是不理解那种虔诚的、全心全意信一个东西的感觉,毫不怀疑。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信不起来。 ”
——“你害怕那些眼睛对吗?”
“不信,怎么了?”
——“对。你快出来。我不想这样,我怕。 ”
“爸,你信教吗?”
——“那你就摆脱它们。”
“你看着简单。可实际上哪有无欲无求的人。 ”
——“我做不到,你快出来!”
“爸,”我说,“每次我看到这种简单生活,就有点惊讶。就好像……好像每个人都无欲无求,也不困惑。过日子看上去也挺简单的。真有这么简单的日子吗?”
——“你能做到。忘掉它们,忘掉所有看你的眼光。 ”
从北边小镇回家的路上,我跟爸爸说了很长时间以来的困扰。
——“我做不到!”我大声说。
我们参观这里的每一处细小风景。去牛仔博物馆,去一座废弃的庄园,参观爵士时代的华服和餐厅。然后一路向北,去一座更小的小乡镇,参观一座小小的博物馆。城市宣传单上郑重其事地介绍说是城市的历史博物馆,每个星期只开两个小时,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小博物馆有里外四间房子,陈列着粗糙的生活物件,从婴儿床到棺材。只有一个老爷爷看店,见到我们,兴奋得合不拢嘴。听说我们从中国来,他问是不是在地上挖个洞的对面那个国家。在他身边有旧海报、马车、戴面纱的帽子、娃娃、马鞍、剃头匠的椅子。所有这一切,都有一种令人惊异的安抚力量。如此简单的世界,也能活得很好。
——“你做得到。”他的声音如影随形,“你有一个错觉,自己一直没发现你知道吗?你能看到你自己,对吗?一个你看到另一个你。你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吗?”
这一次我和爸爸很少谈形而上的东西,我们在小饭馆里吃当地汉堡、超大块牛排、甜得无法下咽的超大杯冰激凌,喝 root beer,听当地乐队弹吉他的小型演奏会,聊聊风土人情。爸爸的房东是一个有趣的老头儿,红脸,脸上有大片雀斑,发际线也退得很高,出门总戴着一顶灰色牛仔帽。爸爸说他是大学的退休教授,曾经做过市长。他们这边的市长很容易做,谁都可以去选,做了市长也只是兼职,还做自己平时的工作。老头儿有时候会招待我和爸爸去他家吃饭,他很健谈,谈到兴起脸就更红了。他不喜欢讲自己做市长的经历,说那些都是小破事,调节邻里纠纷之类的事,让他兴奋的是多年来参加各地马拉松比赛的经历。他说的时候甚至会身体前倾,双臂摆来摆去。他的情绪很容易感染他人,听他说话时,我忍不住会多吃几根薯条。
我心里越来越害怕,想要闭上眼睛,向没人的地方撤退。但他的声音就在背后不远处,坚决如铁,像是用声音将我死死钳住,逼我盯视着前方。
“那也不用抑郁啊。”爸爸拍了拍我的头,“有些事急不得的。”
——“两个你之中,有一个是假的。”他继续说。“那个你是假的,忘掉它。”
“我也说不好。某种精神自由……我要是说得清楚,就不抑郁了。”
——“不可能,我做不到。”我惊恐地喊。
“什么样的自由?”
——“你决心不够强。只要你想,没有做不到的。它是假的,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它不存在。你要忘掉它,永远不要再想它。它是假的,它不存在。你再仔细看!”
“我也说不清。”我摇摇头,“就是觉得……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想要的那种自由了。”
我在他声音的驱动下,死死盯着那片光晕。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光晕中,想向四面八方逃,苦痛地找不到路,盲目朝一个方向跌跌撞撞乱闯。似乎有从天而降的手从后面追逐。我害怕起来,身体害怕,眼睛也害怕。无路可逃。
“对了,”有一天下午,爸爸故作不经意地问,“你电话里说最近精神不算太好,是什么情况?”
扑通!
住了几天之后,我也有点喜欢这个小城了。小城很小,寂静而清冷,有一点古旧气息,可以说荒凉,也可以说是洗尽铅华的宁然。爸爸带我去了几个所谓景点,其实只是老房子,有从前的银行、现在的古董店、老奶奶的娃娃博物馆。有时候在街上逛,能看到小店橱窗里的皮靴和马鞍,带着商品大工业时代对西部苍茫草原的最后一丝怀念,歪歪斜斜地悬挂着。学生们身上有一种心无旁骛的欣然。周五晚上,他们会在校园外的小酒馆里开派对,有大学篮球比赛的时候,全城进入一种欢庆状态。我几乎没怎么和当地学生交谈,只是看着他们的自得其乐。这是小城清静世界中零星的点缀。
突然的水声将我惊醒。
我心里默默点头。爸爸还是老样子,在任何地方不能久居。他待的最长的地方是英国,十年。然后是意大利,六年。德国,四年。捷克,两年。鲜明的递减数列。按照这种推论,在美国只能待零年,应该瞬间就走。我不知道爸爸这次能待多久,以后会不会换更多地方。爸爸又解释了几句,大致是美国的中国人更多,大学城附近往往竞争不太激烈,钱还是比较好赚之类。但我知道,还是前面那句话更暴露心意。我不是特别理解爸爸这种不安定,虽然我也不喜欢过于一成不变的庸常日子,但我顶多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而不会真的浪迹。我觉得爸爸是在逃避什么事情。如果不是爸爸这种漂泊,而妈妈又过于不愿意漂泊,以妈妈对爸爸的感情,他们应该绝不至于分手。
我的鼻子和嘴被水灌注,呛了几大口。鼻腔的水似乎冲入脑壳,引起剧痛和惊恐,让我大声咳嗽并本能地尖叫起来。可是在水中,我的尖叫发不出声。我下意识拍击手脚,挣扎着在水面上下沉浮。我会简单的狗刨式游泳,可是在这危急中似乎全身都不听使唤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全力拍打水面,让身子挣起来大叫了一声。这一挣的反作用力让我更快速下沉。我整个人沉入水下,深沉的蓝将我包围。
“嗨,也就那么回事吧。”爸爸模棱两可地说,“我主要是想换个地方待一阵……以前又没来过美国。”
我看不清周围,只能看到头顶一块浅白的光亮。我的头发在四周漂浮。我看到头顶的光扩大,缩小,再扩大,渐渐整个世界都发白了。
“在这儿能比你原来开家具店挣钱多?”我有点质疑。
突然一股强烈的力将我托出水面。我能感觉到破水而出那一瞬间,脸颊受到水的摩擦。接着就是空气,冷而新鲜的空气。我大口大口呼吸,喘着粗气。
爸爸指了指后厨:“我那厨师两口子,我原先在英国就认识,关系不错,一块租过房子。他俩想来美国,就给熟人打电话,想问问有谁愿意投资开店,这样就有个去处,不用临时找工作了。我想了想就来了。”
接着我看到爸爸。我看到爸爸的肩膀,爸爸的后背,爸爸打水的两条腿。我匍匐在他的肩膀上,他用一只手臂环住我的大腿,像背一只沉重的口袋。我的身体开始感觉到冷,全身哆嗦起来。爸爸在重负下艰难划水,我们慢慢移向岸边。
“你到底怎么想起跑美国来的?”我问。
所幸离岸不算太远,爸爸把我拖上岸,放我躺在地上,焦虑地查看我的眼睛。
爸爸的店是中餐自助,五六种热菜,五六种凉菜,米饭和一些面点,5刀一个人。就是在国内中等旅馆里开会时随时能吃到的那种自助,能填饱肚子,但也没什么美味可选。爸爸说他每天都换几个菜,写在纸上给厨师,虽然没什么金贵的,但确保不让来客腻烦。有几个中国学生差不多天天来,基本上当成了食堂。餐厅的布置简简单单,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在英国和欧洲大陆中餐厅里常见的昏暗和红色都没有,窗户大而明亮,粗木质长方形餐桌,木质方凳,除了门口和菜单上的中文字,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一间中餐馆。我在餐厅里转转,看看吧台,又看看取餐台,什么都觉得好奇。其实好容易来到美国,我是不想吃中餐的,但还是拿了一个盘子跟在学生后面,每样菜都夹了几口。在我前面是两个美国女生,浅色头发,个子很高,一边夹菜一边聊天。坐下之后,爸爸说,这里来的估计三成是美国人,一大半是中国人,还有个别是日本人韩国人。
“怎么回事?”爸爸问,“怎么坐着好好的就掉进去了?”
“一般般吧,”爸爸故作谦虚,然后也笑了,“这地儿就没有一家正经中餐。”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能感觉嘴唇还在发抖,说不出话。
“生意不错嘛。”我说。
“你最近还有在吃药吗?”
爸爸的中餐馆就开在大学南边的一条小马路上,离校园很近,招牌醒目,出学校出来,一眼就能看见。大学完全没有院墙,沿途都能看见校园里的草坡和湖水,从每条小径上都有学生进进出出。爸爸把车停下,远远就能看见几个方向都有学生向他的小店走去。
“有。”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是自杀……你放心,我不是自杀。我只是……一不小心。我太不小心了。 ”
“这小城市有两所大学,这是之一,”爸爸解释道,“州立大学。 ”他见我诧异,又笑道:“是不是觉得州立大学怎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刚来时也这么觉得。时间长了,觉得也挺好的,安安静静,适合学习。这城里有一半人是学生和老师。 ”
爸爸不再问什么了,也坐到地上,双手撑着屁股后面的地面,大口喘着粗气。好长时间,我们就这么静默着坐着,面对彼此,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不敢去想假如我们中的一个或两个没能上岸会是什么情景。这件事似乎给我和爸爸之间加强了某种联系,某种由我的愧疚和他的怜悯组成的同甘共苦的联系。我知道爸爸不会问我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爸爸将我的行李放进一个卧室。我去洗了澡,换了衣服,爸爸就带我出门吃饭。路上的人变多了,能看到传说中的红脖子白人胖子,几人同行,走进快餐店,画面恬然。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出现一群群年轻学生,看上去和我年龄相仿或更年轻,三五成群,散落在街心,有等公车的,有捧着书过马路的。
“走吗?”爸爸问我,“车上有毛毯,这儿太冷了。”
爸爸住在一幢一层小房子的右半部分,房东自己住在左半部分,这是一座很宽的房子,左右二分之后,每部分都还有至少三个房间和一个客厅。两边有独立进出的门,之间的通道锁住,就成了完全独立的两套房子。爸爸说,这房子不贵又独立,是他租下来的最大理由。我跟着他进屋,小心翼翼打量。房子有一种乡村猎人的气息,木地板已经松动,走上去吱吱扭扭响,墙上挂着两顶草帽,旁边有两幅粗糙的田园风景画,看质地是水彩,但也蒙了尘,客厅的木柜子上放着一些彩色图画书,我拿下来一本翻翻,是讲圣经故事的儿童画书,画得细致而质朴,看上去像是三四十年前的作品。
“嗯。”我点点头。
“时间还早嘛。”爸爸说。我看了看表,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我们回到车上,爸爸默默发动了车子。经过这个下午的湖水,我已经不想问有关生活和过去的任何问题了。我们几乎沉默度过了整个回程,只说了几句天气的事。收音机里的音乐敲着上个世纪的鼓点。
“这边人一直都这么少吗?”我问爸爸。
离去的时候正是黄昏,满天阴云一点点散去,夕阳将碎云染成粉红和紫色,将湖面照得金光闪闪。天空从淡粉到玫红再到深蓝,地上的湖在反光中平洁如镜,湖岸上游高高低低的芦苇丛,下游细小河道四通八达。湖边有低矮长草,晚霞壮丽。一阵大风吹过,一群不知名字的飞鸟,从湖边起飞,成千上万掠过我们头顶,像狂风般席卷,化成漫天席地的暗色阴影,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意味。这幅图景将是之后长久支撑我的意象。
我原本期待到了美国就见到繁华大都会、娱乐影视城、时髦男女,结果下了飞机,什么也没有看到。坐着爸爸叮叮咣咣快要散架的二手福特车一个小时,穿过一片覆满雪的原野,最后到达一座空旷稀疏的小城市。小城中央有几座高楼,其余地方全都是二层小楼,商场、饭馆都在沿街的小楼一层,门上挂着七十年代电影里看过的那种大字招牌,有些地方已经有破损,店铺看上去萧条,只有一小部分开门,街上行人也很少。过了店铺云集的几条街区,便是稀疏的民宅,相互区隔很远,每座小房子外面都有一片草坡,但又没有隔墙,说是花园又算不上,不像欧洲的小庭院总是精心布置,这里的草坡上零落着一些植物,虽然被雪覆盖看不清楚,但从起伏的形态看,形貌杂散,缺少刻意为之的安排和修剪。草坡更像是相互的隔离,而不是装饰。小房子大部分是一层,结构简简单单,斜屋顶,直墙面,偶尔有一两座二层小楼,看上去有一点十九世纪庄园的风格,只是简单得多,屋檐下有一道带栏杆的门廊。路上人还是很少。
我们不由得停下了车子,静坐着远望。那一刻,我们心里都感觉到某些变化,某些因为见到极不寻常的景象而产生的变化。天地悬垂,湖水静远,大群飞鸟像头顶的谜。
爸爸在美国住的地方是旷野中的小镇。
“爸,你觉得奇怪吗,”我说,“我不信上帝,但有的时候……就像这样的时候,我会觉得有一些东西是我理解不了的。”
妈妈其实不太放心我去。但或许是难得见我高兴了一点,便不忍心阻止,想来想去终于是答应了。
“不奇怪。”爸爸说,“有很多东西我们就是理解不了。”
“好啊,那就二月吧。”
车子重新行驶在公路上,前方是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空,只有一两颗亮星。湖水留在身后,成为遥远的梦。回头似乎还能看到一阵飞鸟,但仔细看又像是幻觉。爸爸的眼睛一直面向前方,透过越来越暗的天色辨识方向。我想他是需要这样一直不断地转向和前行,才可以不被途中幻境和身后阴影捉住。我们的回程在各自的思索中,再也无话。
“随便你啊。春节怎么样?”
回家的日子很快到了,我们没来得及再交谈。我有一点伤感,不知为什么,预见到这一次要很久才能再见面。
“什么时候?”
回家一周之后,我和妈妈才第一次正式谈起爸爸。
我心里忽然一动。换换空气让我心动。
刚回家的时候我就想说,但不确定妈妈想不想听,忍了一下,想等妈妈问。妈妈却可能抱着同样的心思,一直在等我说。直到一周之后偶尔一次,我讲起在美国看的一场棒球比赛,妈妈才顺势问起爸爸的情况:“他爱看棒球?他自己打棒球吗?他胖了吗?”
“那正好来换换空气。”爸爸说,“换换空气心情好,心情好了身体就好。”
妈妈心里应该一直惦记着爸爸。对于当初的分手,她可能比爸爸更后悔。她仍然把他们结婚时照过的黑白合影装在镜框里,摆在床头柜。偶尔想起来当初在英国的趣事,她一边说一边笑,脸上会泛出油光,自己察觉不到眼睛里的光彩。她从来不提当初的离婚,但是偶尔还是会假设一下,如果我和她现在在国外和爸爸在一起会是怎么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我犹豫着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给妈妈讲了在美国的见闻,妈妈听得专心,微微点头,有一种聆听下属汇报的认真,似乎要把我说的每个字都思考一番。妈妈问了很多关于饭馆经营的事,谁出钱、怎么管理、能挣多少钱,很多地方是我也不知道的。我明白妈妈也并不是真关心这些运营的事,而只是想要知道,爸爸是出于什么样的生意目的才又跳跃到美国。当她知道爸爸积蓄并不多、在美国也不算很赚钱的时候,她轻微皱了皱眉,显出忧愁的样子。
我隐约中想起来爸爸曾经在一封邮件中说过,自己想把欧洲的店盘掉,到美国做点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爸爸的行动力又一次让我惊讶。
“他以后到底想怎么样呢。”妈妈喃喃自语。
“我搬到美国了啊。邮件里不是跟你说过吗?”
回国之后一段时间里,我过得异常空白。住在家里养病,极少出门。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我已经荒废了两个春天。荒废得久了反倒不着急了。
“你怎么在美国?”
那段时间,我做的最主要的事情是与自己搏斗。我反复想着在国外经历的瞬间,看到的和听到的。我盯视虚空中转瞬即逝的记忆,想从中找到我需要找的东西。
“我在美国安顿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来看看?”爸爸问我。
我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想着关于过去与未来的事。我有种感觉,历史和未来为我设置。似乎千百年旧事轰轰烈烈,只是为了形成一个通向我的圆锥形通路,我站在圆锥形的尖端,而在我前方,是另一个轰轰烈烈离我而去的圆锥。我站在一个看不见形状的被称作“此时”的点上。时间将我的形状勾勒,也只有在这聚拢散去的时间中,我的形状才能被勾勒出来。我不是那个跑不出包围圈的手舞足蹈的小人儿,我比那广阔得多。
回家昏昏沉沉住了月余,十二月里,我忽然接到爸爸的电话。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妈妈告诉了他,爸爸在电话里问我最近精神好不好。这是零八年底。距离上一次见到爸爸已经过去了两年。其间我们偶尔邮件,但很少电话。我几乎没有将自己的状态告诉他。我一时语塞,思绪太多不知从何提起。
我想要找回我自己,实实在在的自己,不是想象中的自己。就像在湖边看到的那棵树,清静自为,没有任何修饰,除了它自己什么也不是。我在想象中沉溺得太久了,已经不知道去除去了想象的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必须忘掉自己,才能找回自己。我的焦虑来源于忘不掉它,而我的未来必须始于忘记。一旦我将这一点想清楚,世界就安静了。我看到清明如水的万事万物,边角清晰如放大百倍的微距相机。我第一次接近真实的样子。
持续的药物让我从早到晚思维迟钝。妈妈帮我退掉北京的房子。坐在火车上,我用残存的理智回忆一年半之前出门的情景。一年半漂泊,只身来去,只带回失败者的躯壳。
顿悟的时刻来得迟缓,我一直等待,像等待某个清晨的日出。我的心处于持续的紧张,弓弦缓慢绷紧,绷到金属丝线拉伸的极限,不知何时断裂。
住院一个月之后,我出院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