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阵翻腾。我想跟妈妈解释说,不是的,我平时不是这样的,这不过是这两周的事情。可是我没法解释我糟糕状态的理由。我始终没有告诉妈妈有关平生的事情,最初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后来是关系变僵硬了,让我不想说。现在就更不愿意说。不管是获得同情还是批评,我都承受不住。妈妈若是同情,我也许会撑不住大哭,变得软弱无力;妈妈若是批评,我最后一点自我肯定也会摇摇欲坠,陷入更抑郁的深渊。可是真的绷住不说,我的脸上也难以挂出妈妈期待的笑容。
“云云啊,”妈妈叹道,“你怎么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
妈妈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缓解我紧张的生活状态,于是一顿顿给我做饭,换着样做饭,把我小时候曾说过一次喜欢吃的东西都做了出来。吃饭的时候,妈妈尽量用和缓的口吻问我生活的情况,吃得好不好,学习好不好,朋友好不好。我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回答一两句话。我像是个快要被撑破的气球。
妈妈忽然跑到来北京看我。她也许在电话里是感觉到什么,不放心我。母亲是一种神奇的存在,能用空气和电波感觉到孩子身上的不正常之处,从而出现在每一个不安全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妈妈,她就来了。在我狭窄而乱糟糟的房间里,妈妈忧心忡忡地站在床边看着我,我用被子蒙上头。她将我房间垃圾倒出去,把没有洗干净的盆碗都洗干净,酱油和醋瓶子擦净,桌子角落里的污垢清出去,散乱一整个桌子的书码整齐,快要死掉的窗台上的绿萝重新续水。
鸵鸟的本能又一次回到我身上。想到与平生有关的事情,就奔回床上倒头睡去。人睡得太多了就进入了一种混沌状态,始终不曾清醒过来。每每这时,妈妈就坐在我床边像小时候那样拍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有规律拍击,有极好的安眠效果。有时候从梦里醒来,看到妈妈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的体育比赛。妈妈看到运动员笑会一起笑,看到哭泣也会一同哭泣。
我给他打电话,又在电话接通之后忘掉想说的话,对着听筒怔怔发呆。他告诉我不要再打了。挂了电话,想说的话又一股脑涌到心里,悔恨会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有时候她看到我醒了,会轻声跟我喃喃低语:“云云哪,我还记得呢,怀着你的时候看电视……那还是第一次奥运会呢……二十四年了,你能想象吗,都二十四年了。”
经过短暂麻木,我开始恐慌。我不知道心可以这么疼。我用了一个晚上让自己接受现实,又用了许多天回忆过去。记忆并不是潮水一样的事物,一瞬间涌入脑海,而是水蒸气般无形,附着在每一件事物表面,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渗入人心。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维持虚假的平静,然而回头偶尔看到一支铅笔,眼睛里浮现出拿那支铅笔的瘦削的手,顺着手指看见嘴角、鼻子、皱起的眉头,平静就立即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前的人影在眼泪里晃动、消失、出现、消失、又出现。然后全身开始抖起来。
我想起妈妈在我小时候说过希望我有一天也走上冠军领奖台的话,感觉自己的狼狈和她曾经期待的荣耀差得那么远,心里的痛苦又涌上来,将我推回睡梦。
平生搬走了,临走的时候只匆忙拎了两件衣服,说他还会回来付房租。我又一次被留在一个人的小屋里,房间徒有其表,四周都是记忆,狼藉的书、本子、喝水杯、磨破的鞋子、话剧的宣传单、打印的长篇累牍的阅读材料。事物像尖锐的锥子四面矗立,不让我倒向任何一个方向。
有一天早上,我觉得自己状态不错,就催促妈妈回家。妈妈能够缓解我的痛苦,却不能让我找到出路。但是妈妈不肯走。她无论如何不肯让我一个人留下,还努力试图说服我和她一起回去。后来妈妈开始早出晚归。去城里公园,用 A4纸打印了我的资料,参加其他家长们组成的集市一般的儿女相亲会。在那样的集市上,独身的孩子被打印在纸上,由家长举着相互交换着,像骡马一样被问来问去比来比去,最后像一纸期货合约一样被交易。妈妈积攒了四个男孩的资料,只等某一天我心情好的时候,拿出来让我一一拣选。
他始终寻找某种仰望。在人群中得不到,在其他地方终于得到了。
那段时间,我在虚无和狂热之间来回摆荡。白天妈妈不在家的时间里我重新捡起写作,把荒芜的恐慌淹没在写作的疯狂下面。我几天没有下楼,眼睛肿起来,不想去厕所看镜子。当快递在屋外敲门,我喑哑的声音发出来,连自己都感到惊诧。
他甚至不能坦诚地对我说,他需要那女孩的崇拜,大于那女孩需要他。
我想象有一天当书写完时平生的态度。那种想象让我有一种复仇般的甜蜜和苦涩。这个世界上的精神寄托花样繁多,其中很多是温柔包裹下无限推迟的复仇心。我相信终有一天会让全世界赞美钦羡。在这种想象中,我胡思乱想,像发烧一样谵妄。
我的眼泪涌出来。我想控制住眼泪,可是控制不住。这让我觉得狼狈。我很想停下来,至少保持外表的尊严,可是我做不到。我被一种委屈席卷。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失望,不是为结果失望,而是对他失望,对他以不了解我为借口感到失望,对他和我之间到最后都没能形成的一丝丝坦诚而失望。
我陷入矛盾的两极。先是为自己勾勒了光辉的未来,然后却很快开始强烈地怀疑自己,认为自己的未来终将是一场幻梦,注定一事无成,成为每天借酒浇愁怨天尤人的失败者,跟周围人一起沉浸在打牌、传闲话和抱怨中,看时光最终全都甩到身后,回忆年轻时的理想,泪水浸满脸,对着镜子,继续倒上一杯酒从墙边滑到地上,哭得眉目扭曲,醉得不省人事。当我再次摆动到亢奋的一极,相信自己还是与众不同的,那些痛苦也是与众不同的,我试图给自己强化信念:你会和那些伟大的名字列在一起的。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念成为带着毒瘾的镇静剂,越吸食越痛苦,越痛苦越渴望吸食。最后血肉的精力都慢慢消耗下去。
“我以为你无所谓……”
在自我怀疑和自我期许的两极摆动,无常加深了谵妄。
“可……你走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啊……”我说。
九月的天远得不真实,抬头仿佛能看到宇宙尽头。那种澄澈是种诱惑,让人想象飘悠的远方。我总是抬眼望着窗口,被那远景扰乱。我开始对外界的信号变得异常敏感。越是不能判断自己,我越想知道自己真实的样子。我把所有细微而无关的信号都解读成我需要的答案。有时候见到朋友在网上发一条嘲讽某人的消息,心里立即狂风大作,担忧那说的是不是我。有时候听别人议论一个作家浅薄幼稚,我觉得那些问题自己身上也有,就像被猎人捉住一般,不能动弹而全身惊恐。更多的时候,只是见到一个场景就受到刺激,忍不住哭出来。
“我也没办法……”他支吾着。
因为自己的问题,我和妈妈之间也不断出现问题。妈妈的任何劝诫都让我如临大敌,我将一切想成假想敌。又或者是我已经预见到自己将失败,因而下意识将责任转移给周围人。一片混乱中,痛苦制造出痛苦。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肆意的人,于是口角不断。
“你已经决定了?”
妈妈想让我回家,不管怎样先找个人结婚,用这样的方式缓解失恋痛苦。“人生么,”她说,“还长着呢,你想做什么,等孩子长大一些再做也来得及。”这前景让我吓破了胆。怎么可能,现在做不到的,竟然希求四十岁能做到。这是用痴梦麻痹自己吗?越是看着她,我越是看到自己没能力做任何事,回到家消磨下去,日复一日。有一天早晨,当妈妈又说起结婚的事,我急得险些从窗口跳下去。
平生简短而断续的叙述勾勒出事情的轮廓。他们一队人在路上和她偶遇,她心情不好,一个人去旅游散心。按平生的说法,她处于精神苦闷、人生迷茫的状态中,一路同行中,他对她进行了精神开导,给她讲了西方哲学,给她讲他们曾酝酿的改革运动,让她豁然开朗,已经把他当做人生导师了。她引用他的话,就像他引用大师的,经过这一路相处和回到北京之后的两次见面,她已经离不开他了。他说他不应该纵容这种感情,可是他也没办法,她的精神脆弱,他不能抛下她。他说这一切的时候一直低头看着地板,说得快而喋喋不休,仔细听过又缺乏连贯。或许他也知道他的讲述经不起推敲,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流程完成。整个过程我一直哑口无言。太惊讶,以至于无话可说。
有一天,电视里播婚恋相亲节目,有个女嘉宾大概说了些“女孩子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最好状态,哪怕是下楼买菜,也要打扮得有精神”之类的话,妈妈深表同意,又开始对我说“精气神”的重要。“你看这个女生,”妈妈招呼我,“我觉得她的状态就特别好。人就得自己过得有精气神儿,自己强起来,才不会让人家觉得可怜巴巴的。”
“她状态很不好,我开导了她一阵子。”
我知道她是在说我状态不好。我想着她说的精气神儿,就想到英雄雕塑和小时候舞台上涂着红脸蛋的集体舞。在和爸爸离婚的那些年里,妈妈用这样的精神应对背后的一切闲话。我长久积累的惊惶伴随着刺痛,“有精气神儿人家就不笑话了?怎么可能。人家更笑话你,皇帝的新衣。”
“你说什么……”
妈妈被我说郁闷了,讪讪地离开。我的心又因为悔恨突突地跳得疼。冷静下来就被愧疚感萦绕,情感上的敏感成倍增加。我又在自我厌弃中睡去。
“她是一个人出去的。”他又说。
那些天太抑郁,也太亢奋,以至于多梦、易醒,梦里梦外都神经质,跟自己对话。我的心境实在太糟了,以至于怎样鼓动自己,都无法受到激励,只想逃回睡眠,逃回不那么难过的所在。心灵反过来影响身体,因为紧张而上吐下泻。
我从他手臂中挣脱出来,双手都离开他的身体,定定地发愣。
有一个晚上,我再次梦到了平生。以往梦到平生,总是他最后告别时回避的眼神和冷冷的背影。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我梦到他又和我说话,滔滔不绝地说话。
“这回路上,我认识了一个女生。”他说。
“你有多少 references?你看过几本书,就想自己写书?你写政治?你读了多少卢梭?密尔和洛克都没看完,你敢写吗?你读过孟德斯鸠、康德、边沁吗?你看过韦伯、哈耶克、哈贝马斯、福柯、罗尔斯、奥尔森、斯金纳、李普塞特吗?你知道你说的问题前面做了哪些研究,分多少个流派吗?你能写出来个综述吗?读书都没读通,就妄自发表论点,这叫妄人你懂吗?你先去学十年韦伯再来写吧。你现在写作就是笑话,所有人都会笑你。 ”
他看了我一眼,就回避地转过头。我转到另一个方向死死凝视着他。他的眼睛里涌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眷恋、负疚和某种越来越远的距离。也许是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僵持太过尴尬,他最终拉住我的两只手,慢慢将我揽在怀里。没有暴风骤雨般的拥抱,他的手臂甚至没有完全贴上我的后背,似乎是某种虚无的安慰,空有其表,随时抽身。
梦里的平生比现实的记忆更激进。现实中的他从未对我说过恶狠狠的话,梦里却凶悍,咄咄逼人,似乎也在发表演讲,要用气势将我吓住。在他身后是排山倒海的看我笑话的人。我心中最担忧的事情通过梦里的他说出,我被吓住了,醒来全身冷汗。
到了五月中旬,平生重新露面了。他说他四月底和几个朋友出了一趟远门,去四姑娘山徒步了。我仿佛有一点释然。旅途不便可以解释他的所有不联系的行为。我想和解,主动去拉他的手,他抖动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我的手。我期待他抱住我,以往每次这样的时候,他的右手会揽住我的肩膀,我们就可以拥抱。可是这次他没有。他轻拍我肩膀几下,手臂就放下去了,背还坐得挺直。我警觉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
凌晨的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我坐起身,感觉灰心极了,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动力。我想着未来可能遭遇的嘲笑就全身惊恐,冲到电脑旁边,调出一直写作的文档,将所有内容删除,八万字一字不剩。
平生的心气受到极大的挫败,他恼怒不满而无处表达。他选择了消失。整整二十几天,没回家,无声无息,不打招呼。他没有给我留言,也没有打来电话,也许他已不再把我当作亲近的人。我忧心忡忡地找了他一个星期,内心充满不祥预感。
我回到床上,在精疲力竭中昏睡到下午。下午醒过来,被饥饿感笼罩,先煮了一包泡面吃,吃到一半突然想起凌晨的事,怔住了,不知道是真实还是梦里的梦,扔掉筷子,哆嗦着打开电脑,找出文件,内心怀抱着一丝侥幸。当看到光标所在处空空如也,我的大脑嗡一下短路,一片空白。
转折发生在零八年四月,突然而来的事件打破了平生的筹划。奥运火炬手小姑娘在法国遭到袭击。随后就听到浪潮般的抗议。我亲眼见到超市门口聚集的人群和情绪激愤的标语,有一个激动的年轻人抓着一个秃头中年人,用矿泉水瓶敲那人的头。我坐在公车上,听不清他们喊的话,只能看到人群熙熙攘攘,前呼后拥围绕在超市门口,一小部分人跟着打人的人起哄,场面有点混乱,一时看不到维持秩序的人。一系列爆发随后占据新闻焦点,类似事件此起彼伏。虽然在几天后喧嚣后回归衰落,对一般人不过是多几分谈资,但对平生却有直接的影响。在这之后,任何集会被更严格管控,比平日里的控制严格得多,平生他们的计划因而夭折了。他一直筹备的大众集会被大众行为扼杀了。
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春天里,万物都有些不安于室,出门总是柳絮粘身,进屋就在干燥的空气里坐立不安。大风将人的脸吹得赤红,头发静电飞舞。
我似乎昏了过去。后面的事都不记得了。当天晚上我大概是自言自语,在半梦半醒间,直直地瞪着双眼,有些发烧,也有些梦游似的胡言乱语。妈妈回到家来,不想打扰我睡觉,蹑手蹑脚,上床的时候感觉出不对,探看我的表情和眼神,发现我目光发直,额头烫得像火,听到一连串听不清内容的咕哝,被吓呆了。她给我用凉水敷头,盖好被子,试图让我入睡,随后打了急救车电话。
那些天,平生总是很投入,又似乎很困扰,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又心不在焉,听我说的时候一言不发,好一会儿才突然梦醒一般问:“什么?”像是被困难的抉择扰乱了心神,又像是被内心深处鼓荡的激情充盈着,难以安定。脆弱的日子我们沟通很少。我徒劳地交流,但他很少有所回应,温存的感觉气若游丝。
那几天的事情和接下来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一片混乱。妈妈先带我到发热急诊,被大夫检查了一遍却被建议去精神科。妈妈吓傻了,不肯听,只带我回家吃退烧药,用凉水敷头,一天没有好转,她才怀着十二分不情愿,送我去精神专科医院。
远近不定的关系中,我的内心也不安。我注意到平生的变化,他经常变得很忙,无暇吃饭,人也越发瘦了。凹陷下去的脸颊凸显了颧骨,闭紧嘴的时候更显得严厉。我想问他忙什么,又担心陷入沟通的泥沼。我知道他在网络上讨论得越发频繁,他是想把读书会的影响扩大,想组织大规模的线下聚会和公众活动。他已经开始筹划和召集,在网络上发布了帖子,时间地点也有规划。那个时候,我能看到他每天为筹划的事情忙碌焦躁,我不知道平生比我想象得更为激进,他甚至接受暴力的力量。他对大众的态度暧昧而双面,他既轻视庸常大众,又在每一件事情上试图依赖他们。他想用网络的力量冲击网络的边界。
诊断之后,当天入院治疗。躁郁症加轻微精神分裂,初级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