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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的老情人伤心地扭过脸去。贝蒂好像愣住了。我把洗碗布扔在地上,接着走过来,冲着埃迪说:

“整个晚上这儿的服务都让人难以忍受,临走的时候,这个白痴竟然拒绝给我把大衣拿过来,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把他们的账记在我头上,然后让他们立刻滚出去。我一会儿再向你解释……”

那个女人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她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

“该死的,大家都看清楚了,”那个女人咬牙切齿地说,“我想知道谁是这个破饭店的老板!”

“好啦,大家都冷静一下,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

“好吧,告诉我,你的大衣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埃迪脸色阴沉地出来了,他有点儿不知所措,餐厅里其他的人都没有动,一些还没有走的顾客都感到十分满足,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很值。每逢店员与顾客发生纠纷的时候,对老板来说处理起来往往都会感到很棘手,埃迪陷入了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

“别在这儿指指划划的!回去找你的洗碗布吧!”她说。

“不要脸的东西!”那女人涨红着脸说,“马上把你们老板叫出来,你听见了吗?!”

“别着急,有话儿慢慢说……”我说。

当我转过身来的时候,贝蒂正跟那个女人面对面站着,桌子已经被掀翻了。贝蒂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那个女人的脸红得像阳光下一朵颤动的罂粟花一样。

“够了!你赶快从我面前滚开!”她吼道。

接下去发生的事儿完全是我的过错。这一天看来就要结束了,我也把注意力放松下来。我让贝蒂一个人留下来照看餐厅,把残留的东西清理干净。我简直蠢透了。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背上冒出一丝冷汗,接着就听见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话音刚落,贝蒂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跟野兽发出的动静差不多,那种声音简直让人心惊肉跳。我看见她从旁边一张桌子上抄起一把餐叉,餐厅里立刻变得亮起来了,她动作迅捷地跳起来,向那个女人扑了过去。

最后一批离去的顾客中,就有那个女人和她的老情人。老头儿没怎么吃东西,而那个女人却吃光了两份。然后她又喝了点儿酒,眼睛闪闪放光。现在她已经在喝第三杯咖啡了。

贝蒂疯狂地用叉子扎在那个女人的胳膊上,那女人尖叫了一声。贝蒂拔出餐叉,在她胳膊上别的地方又扎了一下。那个女人仰面跌倒在一把椅子上,她的胳膊上沾满了血迹。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事情变化得太快了,当那个女人看到贝蒂挥舞着餐叉,再次向她冲过来时,嚎叫声变得更大了,她想从地上爬起来逃到别处去。

最后还要上一些甜点,不过是几份烤熟的香蕉等等。然后我们就可以撤了,埃迪驾车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后面舒适的座位上。我似乎已经看见贝蒂正在把鞋子脱掉,一边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我把脑门儿倚在窗玻璃上,望着空旷的街道悄然地向后溜走,脑子里构思着小说开头的第一句话。

这时,我发现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危急的时刻了,眼前的这一切把我彻底惊醒了。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将贝蒂拦腰抱住,以免让她真的干出什么傻事儿来。我从后面拼命地将她拽住,我们纠缠在一起,滚到了一张桌子底下。我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感觉就像是怀里抱着一个青铜塑像栽倒在地上一样。当我们的目光交汇时,我发现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那把叉子刺到了我的背上,钻心的疼痛直冲我的脑门儿。但我还是抓住了她的手,扭住她的胳膊让她把手里的叉子松开。那玩意儿明晃晃的,上面沾满了鲜血,咣啷一声落到地板上,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她闭着眼睛,倚在墙上,头微微向前倾,她尽可能让烟留在嘴里的时间久一些。我们待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餐厅里没人能看到我们。她看上去真的累坏了。有时候疲惫可以让生活变得更加痛苦和伤感,这是我们无法逃避的。我抬头仰望着天花板,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能够站着干完活儿,就已经是胜利了。我干过的每一份工作都一再证明,人是具备超自然的抵抗力的。生活永远无法将其摧毁。我接过贝蒂递过来的烟头儿,这烟不只是好,而且妙不可言。

人们立刻冲过来把我们围住了,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们的腿,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感觉到贝蒂在我身底下发抖,心里难受极了。

“该死的,你那玩意儿做得太棒了。”贝蒂说。

“贝蒂,”我说,“事情都过去了……安静点儿,一切都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仍然不能有半点儿松懈。甚至埃迪也不得不来帮我们一把,后来餐厅里的顾客纷纷散去,我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我这才点着了那天晚上的第一支烟。

我握住她贴在地上的手;她痛苦地摇晃着脑袋,我脑子里全是空的,只知道决不能把手松开,我感到忧心如焚。

我把比萨饼取出来,端着它给那个女人送过去。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上。我敢说它就跟新做的一样,热气腾腾、香脆可口。那个女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我就站在旁边,我等着看她把第一口吃到嘴里,才觉得报了仇。

埃迪把头伸到桌子下面,我可以看见他身后簇拥过来的那些人的脸。我来回挥动着胳膊,不让他们看到她,然后拼命地向埃迪使了个眼色。

“老伙计,我想我们还要再熬一个钟头才能完事呢。”

“埃迪,求你了……让他们赶快离开这儿!”

“没错,你说得对。今天晚上我怎么觉得这么累啊……”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说。

“有些家伙就应该让他们吃点这个,”我说。

“她必须安静一会儿,埃迪,让所有的人都滚出去!”

他把烤炉的门打开,我们站在炉火前,眯起眼睛看着。

他站起来,我听见他在讲话,然后把他们全都轰到门口。勇敢的埃迪,神奇的埃迪,我明白我让他去做的事儿并不容易。这些像疯狗一样的家伙,当你试图把他们嘴里的骨头拿走时,他们就会疯狂得咬你。当我支支吾吾地说一些最蠢的话时,诸如:你怎么啦?我的宝贝儿,感觉哪儿不舒服啦等等,贝蒂的脑袋就像一个节拍器似的摇晃起来。

“噢,该死的!”他摇着脑袋。

我听到大门被关上了,接着埃迪又返回来。他靠着桌子旁边蹲下来,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把这个放在炉子上烤一分钟,”我说。

“妈的,真该死!她究竟是怎么啦?”他问。

我把所有的配料都弄平整,然后把这个小小的奇迹递给他。

“没什么,一会儿就好了。我留下来陪着她。”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那儿摆弄什么呢。”他说。

“应该给她洗洗脸。”

我走到他们堆放垃圾的地方,那里有三个带把手的大桶,里面散发出刺鼻的味道,我坐在上面。我先从一堆脏兮兮待洗的餐具中随便摸出一个餐叉,把比萨饼上的配料完全刮掉,扔掉了火腿。接着又从垃圾桶里找来两三块西红柿,开始重新制作比萨饼。找几个西红柿并不难,通常人们剩下最多的就是这个,但是要找到四条凤尾鱼就麻烦多了,更不用说那些亮晶晶的用干酪搓碎的花边了。为此,我必须在水龙头底下捣鼓一下,因为上面沾上了烟灰。马里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他没完没了地把一缕不时下垂的油亮头发往上撩。

“好吧,我会的,让我自己来吧。”

“有点儿东西要重新做一下。”我说。

“不需要我来帮你吗?”

“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喘口气吗?”他问。

“不,我能行,我行……”

我笑着离开她,走进了厨房。马里奥皱着眉头,双手插在腰上,饭菜在炉火上噼啪作响,充满油脂的热浪在空气中弥漫着,几乎所有的东西上都罩上了一层发亮的油烟。

“那好吧,我出去到车上等你们。”

“她这样做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我说。

“不,不用等我了。别担心,我会把门关好的。埃迪,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陪着她。”

“刚才,她还让我换一套新的餐具,就因为她的餐叉上有一滴水!”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地上站起来。

“当然。”

“我从厨房出去,”他说,“马里奥走后,我会把门关上的。”

“好吧,你看见她那副德行了?”她问。

他离开之前,把餐厅里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只留下吧台后面的一盏小灯。我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听见后院的大门被关上了。沉寂像胶水一样在餐馆里流动着。

她没有回答,接着点了一支烟,不高兴地瞄了我一眼,鼻子底下冒出一股烟。我微笑着把火腿比萨饼端走了,然后向厨房走去。途中,我与贝蒂擦肩而过。我很想去轻轻拥抱她一下,同时把那个骚货彻底忘掉,但是我没有马上这样做。

她的头不再摇摆了,但是我觉得她的身体在我下面像石头一样僵硬,这简直太可怕了,感觉自己就像是横卧在铁轨上似的。我轻轻地松开了她,看来没什么问题。于是我让自己慢慢地在她身边躺下,这才发现我们已被汗水湿透了。地板上很凉、脏兮兮的,我隐约地看见上面落满了烟头。

“你不喜欢吃火腿吗?”我问。

我触摸到她的肩膀,奇妙而娇小的肩膀,但我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实际上,这样做的结果实在太可怕了。我的抚摸不知道触动了她的哪根神经。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突然呜呜地啜泣起来。这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桌底下用匕首刺到了我一样。

“噢,你来啦!”她说,“这个姑娘简直就是个白痴!我要了一份凤尾鱼的比萨饼,她却给我送来一份火腿的!马上把这个给我端走!”

我偎依在她背上,轻轻地抚摸她,但是这些都无济于事。她像一只被枪击中的狗一样蜷缩在那里,她蓬首垢面的,头发全都披散着;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她的嘴唇上。她哭泣着、呻吟着,她的肚子一鼓一鼓的,仿佛里面藏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动物一样。我们就像那样待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外面街上惨淡的灯光投射在地板上,似乎全世界所有的痛苦都集中到这张桌子底下了。我的心都碎了,彻底崩溃了。在这种情况下对她说什么都是徒劳的,虽然我想尽千方百计去安慰她,但是我的声音似乎已经丧失了魔力。对一个作家来说,这是最悲哀的事情。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是否知道我待在她的身旁。

我走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驼背的老头儿,另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不过她仍处在虎狼之年的边缘,而且似乎刚从美容院里出来。一个典型的婊子,和一个干瘦得像面包棍一样的傻瓜。

当我在那儿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就站起来把桌子移到一边。我艰难地把贝蒂从地上扶起来,她的体重好像足足有三百公斤似的,我踉跄了一下跌到了吧台后面,虽然我在那堆酒瓶中定了定神儿,但是这仍不足以消除我内心的忧虑。我往后倒退着,把屁股靠在不锈钢的水槽边上,然后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放出来。

“我觉得她在没事找茬儿,”她回答说。

上帝会宽恕我,因为我对她的头发很崇拜,我把她的头发盘起来,当我感觉到能控制住她的时候,就把她的脑袋按到水龙头底下。

“怎么回事?”

她拼命地挣扎着,我慢慢地从一数到十,水溅得满地都是。其实我也不愿这样做,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而且现在我完全懵了,我捉摸不透女人的心思,甚至是一无所知。

“妈的,”她说,“你去招呼一下五号桌,要不我就把那个女人从窗户里扔出去。”

我让她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然后把她松开。她剧烈地咳了一会儿,然后冲着我扑过来。

我们已经在这儿干了三个星期了,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样忙过。我们忙得晕头转向,我觉得疲惫不堪已经有一会儿了,身上什么感觉都没了,只有当客人给小费的时候,才睁眼瞧瞧。最令我难以忍受的,就是看到门外仍然有一些顾客在等着进来。时间快到午夜了,看起来还没有下班的意思,凤尾鱼的香味开始让我觉得恶心了。贝蒂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正拿着一块饼干往桃酱里蘸呢,尽管被一片喧哗声包围着,我还是听到她贴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流氓!”她吼道,“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

贝蒂经历过的冲突比我多,她很清楚该怎么去应付。有时候,当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会瞥我一眼,这让我重新找回了干劲儿,我尽量不去注意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扭过头去不忍心看。我偶尔会为她点着一支烟,放在厨房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期待着她能挤出一点时间去抽两口,而且也希望她心里能惦记着我,但是我觉得她恐怕很少这样做。

她狠狠地打了我一记耳光,我躲过她打过来的又一巴掌,还有朝我腿上飞来的一脚。她把头发重新向后捋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顺着吧台栽倒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但是我没有惊慌失措,我知道这种怨气一旦释放出来就没事了,现在需要耐心等一会儿。我趁此机会去拿了一个杯子,放在倒悬的酒瓶下面,打开开关,一下、两下、三下……我仰着脖子大口地喝着,我向后退了一步,慢慢地倚在了墙上,闭上了眼睛。她总是不停地哭,我已经听够了,我想要喘口气。

我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比萨饼,朝那两个点菜的金发姑娘走去。她们看上去长得不算难看,但是我可没有心思去跟她们打趣,现在可不是娱乐的时候。顾客们正从四面八方招呼着我们呢。不久之前,我还可以竖起耳朵,倾听夜晚的寂静,我还可以走到阳台上,去感受一下四周的空间。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生活,但是现在我必须非常小心地夹着尾巴,在杯盘的碰撞声中奔走着、穿梭在人声嘈杂的漩涡里。

我刚松了一口气,感觉碰到了我的伤口,忍不住跳起来。我咬着牙从她的身边走开,又去接了两杯酒,然后回来挨着她坐下。我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凝视着灯光在酒杯上映射出的一丝反光,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埃迪负责收款,贝蒂和我在餐厅里做招待。依我看,餐厅里最忙的时候至少需要四个服务员,但是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几乎所有的时间里,我们都在餐厅里跑来跑去,把菜盘举过头顶。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累得快要撑不住了。但是想到圣佩里吉诺酒可以敞开喝,其实相对来说,我们赚得也不少,所以我没有丝毫怨言。

此刻,她的鼻子开始抽动起来,感觉似乎好些了。她坐在那儿,双膝紧紧地贴在胸前,头顶着膝盖,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用手替她把头发往两边拨一下,接着递给她一杯酒,她摇了摇头。眼下我手里就只有这一杯酒了,我把两条腿全都伸直了,这样感觉会更舒服一些。我已经熬过了最疲劳的阶段,现在觉得自己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这种感觉比一个小时之前好多了,疼痛基本上熬过去了。我轻轻地吻着她的脖子。刚才她还是冷冰冰的,现在却有了活力。我喝了口酒庆祝一下,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他从不回答,但是肯定他已经记住了,这种事儿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我又弯下腰抓起一瓶那种小瓶装的圣佩里吉诺酒,接着一口气喝光了。最近这段时间我很喜欢喝这种酒,到餐厅关门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肚子有些胀罢了。每天晚上我至少要取出三四十瓶,埃迪对这种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通常,人们喝醉的时候只能从吧台另一侧跌下去,”我说,“能摔得这么别具一格,我已经觉得很知足了。”

“赶快再炒一份配蘑菇的,要中盘!”我嚷道。

那天晚上,我和贝蒂做爱时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激情。我们从餐馆里走出来时,刚好看见一辆出租车奇迹般地开过来,然后回家的路上就再也没有遇见一辆出租车了。为了避免撞见丽莎和埃迪,我们在外面兜了一圈儿。房子里一片漆黑,到处静悄悄的,我们一回到家就上床了。虽然我们之间甚至没说上两句话,但是却通过其他方式全都补回来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冲撞她的阴道深处。

我伸手推开一扇送菜专用的窗户,接着把脑袋全都伸进去了,顷刻间,我陷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饭菜气味中,窗户里面要比餐厅这边安静多了。这是一个周末的夜晚,餐馆里到处都挤满了顾客。我们在每个角落都添了些桌子,我看见马里奥站在炉灶旁边,他眯缝着眼睛,脸上油乎乎的。

之后她就睡着了,但是我并不是很想睡。我独自在昏暗中静静地躺着,眼睛睁得很大,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已经彻底死了,却不能把眼睛闭上。我躺在那儿过了很久,思考着当晚发生的一切。我认为那个女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其余的都无所谓。其实,贝蒂只不过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姑娘。而且周五晚上总是这样,简直忙得要死。我爬起来去撒尿,一见到白色的东西,恶心得直想吐出来。我对自己说,上帝啊,也许这就是我睡不着的原因了。于是我漱了漱口,又回到床上。过了一会儿,我就顺利地进入梦乡。我梦见一片茂密的丛林,在丛林深处我迷失了方向。天上下着雨,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