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有什么好伤心的呢?”萨宁问,“哦,是因为我知道了一切?你把自己给了扎鲁丁,可你对自己的行为难道就有如此糟糕的看法吗,甚至害怕去承认它?……这我就不明白了!……至于扎鲁丁不愿娶你,这倒是要谢天谢地了。你自己现在也知道了……在这之前你也就已经知道了,那个男人虽然很漂亮,适合谈情说爱,可他却既恶劣又下流……他身上仅有的好东西就是美貌,可他的美貌已经被你足足地享用过了!”
“喂,你还要怎样!……就像我踩了你的尾巴似的!”萨宁大度地笑了笑,心满意足地扶着丽达那浑圆的、柔软的、在他的指头下面恐惧地颤抖着的肩膀,又把她按坐在篱笆上。丽达顺从地坐了下来,表情还像先前那样沮丧。
“是他享用了我,而不是我……或许我也……是啊!……上帝,上帝啊!”丽达滚烫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
虽然丽达知道许多人都已猜到了她的艳情,但她还是像挨了萨宁的一个耳光似的移动着整个灵巧的身体,躲开了他,她斜着那双睁得大大的、立刻没了泪水的眼睛,带着被捕获的美丽动物所具有的那种美丽的恐惧,盯着哥哥。
“是因为你怀孕了……”
“我可是全都知道……”萨宁说,“早就知道了……这整个故事……”
丽达闭上眼睛,将脑袋垂向肩膀。
丽达完全像个孩子似的,从帽檐下抬眼向上看了看萨宁的脸,不再哭了。
“这当然很糟糕,”萨宁柔和地、轻声地继续说道,“首先,因为生孩子是一件最无聊、最肮脏、最痛苦、最无意义的事情,其次,因为人们会折磨你,这是主要的问题……小丽达,你啊,我的小丽达啊!”带着一阵强烈的、善良的爱意,萨宁打断了自己的话头,“你没对任何人做过坏事,哪怕你生出一打的孩子来,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灾难,只会让你一个人受苦!”
“喂,你哪有什么痛苦啊!”萨宁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肩膀说道,他很高兴能如此亲切、温柔地说话。
萨宁沉默了一会,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唇髭,将双手抱在胸前。
“我在做什么!?”她恐惧地想到,“不该哭,应该把一切都转化成一个笑话……他会猜到的!”
“我可以告诉你该怎样做,可是要做这种事情,你还太软弱、太不聪明了……你的胆量和勇气都不够……但是,还是不值得去死。你看,这有多美啊……太阳在照耀,河水在流淌……你想想,在你死后,人们会知道你是因为怀孕才自杀的,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也就是说,你去死,并不是因为你怀了孕,而是因为你害怕别人,害怕他们不让你活下去。你的不幸之所以可怕,并不因为它是不幸的,而是因为,你将它横在了自己和生活之间,你以为,在它的后面就什么也没有了。而实际上,生活仍一如既往……你不怕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当然,你只怕那些很亲近的人,尤其是那些爱你的人,对于他们来说,你的‘堕落’是一个可怕的打击,这仅仅是因为,你的‘堕落’不是发生在婚床上,而是发生在树林里、草地上的什么地方。但是要知道,他们是不会止步不前的,他们会因你的罪过而惩罚你,这样一来,你又何必在意他们呢?……也就是说,他们是愚蠢的,残忍的,平庸的,而你又何必为了这些愚蠢、残忍、平庸的人而折磨自己,想要去死呢?……”丽达慢慢地抬起了询问的大眼睛,看着哥哥,在那双大眼睛里,萨宁看到了理解的火花。
丽达没有听清萨宁的话,但当萨宁一动,她就颤抖着紧紧抓住萨宁的手,哭得更响了。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呢?”她忧伤地问道。
“你真是愚蠢啊!”萨宁温柔地、怜悯地说。
“你有两条出路:要么弄掉这个世界上谁也不需要的孩子,你自己也知道,如果生下他,除了痛苦,他也不会给全世界任何一个人带来任何东西……”
“我的上帝啊,上帝!”她像孩子似的抽泣着说道。
丽达的眼里现出了阴郁的恐惧。
但是,丽达却马上清醒了过来,她脸色苍白,惊慌失措,软弱得像是被拦腰折断了,她禁不住痛哭起来。
“杀死一个已经懂得生命欢乐和死亡恐惧的生物,是残忍的;而杀死一个胎儿,这团不懂事的血肉……”
“我现在拿她怎么办呢?”他想。
丽达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起初是强烈的羞耻,如此地羞耻,似乎有人脱光了她全身的衣服,在用粗鲁的手指戳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她害怕向哥哥看上一眼,以免两个人都羞得要死。然而,萨宁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射出明亮、坚定的目光,他的嗓音也不颤抖,很平静,就像在说着一些最平常的、毫无出奇之处的话语。在这些话语的镇定作用下,那羞耻散开了,失去了力量,甚至似乎失去了意义。丽达看清了这些话语那深刻的底部,她也感觉到,她心中已经既没了羞耻也没了恐惧。于是,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绝望地用双手按住太阳穴,她那轻盈的袖子飘了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张开的翅膀。
然后,他将丽达领到篱笆前,让她坐在篱笆的一处豁口上,自己又困惑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我不能……我不能!”她打断了话头,“也许,这样做是对的,也许……可是我不能……这太可怕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道。
“好吧,你不能,好吧,那么……”萨宁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轻轻地把她的双手从脸上拿开,说道,“那么我们就来隐瞒这件事……我要这样来做,让扎鲁丁离开这里,而你……就嫁给诺维科夫,你会幸福的……我是知道的,如果没有这个漂亮的牡马军官出场,你是会爱上诺维科夫的……再说……”
哥哥的声音带着可怕的力量影响到了丽达:在与自我的斗争中紧张到了极限的神经,立即松弛了,脑袋晕眩起来,一切都离开了原地,平稳地向四周散去。丽达已经无法弄清自己在什么地方,是在水中还是在岸上。萨宁恰好在河边抓住了她,他非常欣赏自己的灵巧和力量。
在听到诺维科夫的名字时,有某种明亮、可爱的东西如同一道亮光在丽达的心中闪过。由于扎鲁丁使得她如此不幸,由于她想到诺维科夫是不会这样做的,丽达竟在一瞬间觉得,所有这一切都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可以改正的错误,这错误没任何可怕之处:她马上就会站起身来,走过去,说点什么,微笑一下,生活又会在她面前展现出其全部的灿烂色彩。她又可以生活了,又可以恋爱了,只是会爱得更美好,更强烈,更纯洁。但是,她马上就想到,这是不可能的,她已经是肮脏的了,已经被那不体面的、无意义的放荡所玷污了。
由于人脑中各种思想和动机的难以捉摸的聚合,丽达来到的地方,恰好是扎鲁丁家花园的尽头,就是在这快要倾塌的篱笆上,在月光照不到的黑色树影里,她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的身体给了扎鲁丁。萨宁老远就看见了她,认出了她,并猜出她想干什么。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想要走开,不去妨碍她,随她去,然而,她那些激动的举动,那些显然是下意识的、痛苦的举动,却使萨宁的心因怜悯而紧缩起来,于是,他奔跑着,越过花园里的丛丛灌木和几条长凳,向丽达冲了过来。
一个非常粗鲁的、她不大知道也从未使用过的字眼,从她的记忆中突现出来。她带着病态的快感把这个字眼烙在了自己的身上,将它当做一记沉重的耳光,这使她自己也感到害怕了。
“这是你能想出的最蠢的事情!”萨宁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的上帝……可难道是这样的,我难道是这种人?……好吧,好吧……就是这种人,这种人……活该!……”
然后,一切都混乱了,就像是在梦中:有恐惧,有活下去的愿望,有对不可避免性的意识,有怀疑,有万事皆休的信念,有对什么东西的期望,有绝望,有她感到痛苦的对自己死亡之地的确认,还有一个人,像是她哥哥,正越过篱笆快步向她跑来。
“你说的什么话啊!”她绝望地低声对哥哥说道,她为自己那像从前一样动听的嗓音而感到非常羞愧。
就在这时,丽达百感交集,回忆起许多东西:在她心灵的最深处,那个早已被忘却的、被诸多新思想所压倒的童年游戏,又在带着天真的哀求和恐惧不断地重复:“主啊,救我……主啊,助我……”不知自何处传来了一段咏叹调的旋律,不久之前她在钢琴上练过这曲子,此刻,这段旋律完整地在她的脑中闪过;她想到了扎鲁丁,但没在他身上多耽搁;母亲的脸庞闪现在她的面前,在这个时刻,她觉得母亲的脸庞无比珍贵,无比可爱,可正是母亲的脸庞将她推向了河水。无论是以前还是后来,丽达都未如此清晰、深刻地意识到,母亲以及其他那些爱丽达的人,其实爱的并不是她,不是带有各种缺点和欲望的真实的她,他们爱的是他们希望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如今,当她显露出真相,偏离了那条他们认为是她惟一可行的道路,于是,正是这些人,尤其是母亲,就该来折磨她了,他们先前爱得越深,此刻就会折磨得越狠。
“怎么了?”萨宁问道,俯视着妹妹那诱人的白皙的脖子上方纷披着的漂亮头发,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透过来,那轻盈的光斑在她的脖子上来回晃动。
当丽达走到那个地方,透过纤细、杂乱的柳枝看见陡岸下急速奔涌着的黑色、冰冷的河水,她明白了,她是多么想活下去,她是多么怕死,可她毕竟还是要死去,因为她无法活下去。她目不斜视,将伞和剩下的那只手套扔在草地上,离开小道,径直走进了茂密的草丛。
他突然觉得这太可怕了,如果他不能说服她,这个美丽的、灿烂的年轻女人,这个可以给很多人以幸福的女人,就会步入那毫无意义的虚空。
“必须,必须,必须,必须……”丽达在内心深处反复说着,她的双脚艰难地挪动着,似乎每一步都在挣脱某种富有弹性的绊绳,她离桥越来越远,走向一个地方,不知为何,丽达突然将那个地方想像成了道路的终点。
丽达无援地沉默着。她在竭力压抑自己内心的一个期望,这个期望拂逆她的意志,控制着她颤抖不止的整个身体。她觉得,在所有这一切发生之后,不仅活着是耻辱的,甚至连想活下去的愿望也都是耻辱的。但是,这个强有力的、充满阳光的年轻躯体在拒绝此类丑陋、软弱的想法,像是在拒绝毒药,不愿承认那些畸形儿是自己的思想。
此刻,丽达已经在强迫自己走向她要去的地方,拂逆着其内心抗争不止的强大力量。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萨宁问。
这里非常安静、平和,就像在乡村的教堂里一样。柳树垂下纤细的枝条,若有所思地望着水面;阳光照耀着陡峭的绿色河岸,映出一个个光斑,一条条光带;叶子阔大的牛蒡静静地站在高高的荨麻丛中,许多带钩的刺实轻易地粘在丽达宽大的裙边上。一株叶子茂盛、像小树一样高大的野草,将细小的白色花粉撒在了她的身上。
“这不可能……这是卑鄙的,我……”
她向下走去,往左一拐上了河岸,走在一条狭窄的小道上,那小道蜿蜒在河流和一座花园密实的篱笆之间,是在荨麻、野菊花、牛蒡和散发着苦味的艾蒿等花草丛中踩出来的。
“请你别说这样的胡话了……”萨宁不满地反驳道。
“不能再在这里……会给捞起来的……”丽达冷漠、空虚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丽达又斜着那双充满泪水和隐秘愿望的美丽眼睛,看了看萨宁。
“没什么……”她像一个半醉半醒的人,匆忙地、磕磕绊绊地从桥上走了下来,
萨宁沉默了一会,捡起一根细树枝,把它咬断,又扔开了。
虽说这惋惜只是针对那只沉没的手套的,丽达却以为,这位善良的胖女人知道原委,在可怜自己,于是,丽达的脑子里立即产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把一切都说出来,也许就会轻松些,简单些。但是,丽达此时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她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她满脸通红,慌乱起来,低声说道:
“卑鄙,卑鄙……”他说,“瞧,我说的话让你大吃了一惊……为什么?无论是你,还是我,对于这个问题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给出了,那也不会是答案!罪行?什么叫罪行!
丽达恐惧地闪开一步,看了看那个翘鼻子胖女人的脸,那女人正带着好奇、惋惜的神情看着丽达。
“母亲生孩子的时候如果面临死亡的威胁,就要用铁钳把那个已有生命、已准备叫喊的婴儿肢解,将他的脑袋压碎——这不是罪行!……这只是一个不幸的被迫选择!……而去中止一个无意识的生理过程,中止某种不存在的东西,中止某种化学反应——这却是罪行,可怕!……可怕,虽说这关系到母亲的生命,甚至还关系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即母亲的幸福!……为什么要这样?谁也不知道,但所有的人都叫好!”萨宁笑了笑。“唉,人啊,人……就这样马马虎虎地制造着征兆、条件和幻象,在不停地受苦。有人却在叫喊:‘人啊,伟大,重要,不可思议!人是帝王!’这个自然之王,从未登上过王位:他一直在受苦,始终害怕自己的影子!”
“您这是干吗,小姐!”旁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萨宁沉默了片刻。
那手套急速地旋转着,向水中飘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平静的、令人困倦的水面上。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迅速地向岸边荡去,丽达看到,那只被浸湿的浅黄色手套怎样变成了深色,然后缓慢地沉入幽暗的、发绿的水底。它奇怪地翻转了一两下,似乎在悲哀地挣扎,然后便慢慢地旋转着沉了下去。丽达聚精会神地看着,竭力不让那手套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但是,在暗绿色的河水中,那黄色的斑点还是越来越淡了,它又闪现了一两次,然后就无声地消失了。丽达的眼前,又是一片像先前一样的平静、幽暗、令人困倦的水的深渊。
“是啊,不过,问题还不在这里。你说,这是卑鄙的。我不知道……也许是的。但是,只要把你的堕落告诉给诺维科夫,他就会承受一场残酷的悲剧,也许会开枪自杀,可他却不会不再爱你。他自己也会有错,因此他将与那些他其实并不相信的偏见作斗争。如果他的确聪明,他就丝毫不会在意你和什么人睡过觉,请原谅我这句粗话。无论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灵魂,都没有因此而变坏……我的上帝,比如说,他也可能娶一个寡妇呀!显然,问题不在于这个事实,而在于他脑袋里出现的那种混乱。而你……如果一个人只能恋爱一次,那么,在做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就什么结果也不会有,就会痛苦,厌恶,不舒服。可事实却不是这样。一切都同样地让你愉快,同样地让你幸福。你会爱上诺维科夫的……如果爱不上,那也……跟我走吧,小丽达!生活到处都有!……”
丽达仔细地看了看那条小狗,几乎想充满激情地一把抱住它。她的眼睛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对自己即将毁灭的那娇小、美丽生命的惋惜竟如此深重,使得丽达的脑袋都晕眩起来,她赶忙将胳膊支在被太阳晒热的桥栏杆上。在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的一只手套掉进了河里,她带着困惑的、无言的恐惧盯着那只手套。
丽达叹了一口气,竭力想吐出内心那个沉重的东西。
于是,她马上就重新听见了人的嗓音和麻雀的啾唧,看见了阳光,看见了岸边浓密的如茵绿草间那朵白色的野菊花,看见了那只最终认定丽达就是自己法定女主人的白色小狗。这条小狗在丽达的对面蹲下来,蜷起一只前爪,愉快地在地上蹭着白色的尾巴,在沙土上留下了一些滑稽的字符。
“也许,一切真的会重新好起来……诺维科夫……他可亲可爱……也很漂亮……不,是啊……我不知道……”
但是,这种状态仅仅延续到丽达上桥之前。当她在桥栏杆旁停下来,看到桥下浑浊、发绿的河水,那个轻松的感觉立即消失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充满了强烈的恐惧和一种要活下去的顽强愿望。
“是啊,如果你投水自杀了,那又会有什么呢?善和恶都不会有所收获,也不会有所损失……你那泡胀的、难看的尸体会陷在淤泥里,然后被人捞出来,埋掉……如此而已!”
对于那条河、那座桥和即将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丽达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有的只是一个朦胧的空白点,一切都将在那之中结束。
在丽达的眼前,有一个发绿的不祥的深渊在轻轻晃动.一些黏腻的线条和气泡在做着缓慢的蛇形运动,一切都突然变得可怕、可恶了。
“这里是幢房子,那边还有一幢,带有绿色的百叶窗,然后就是一片空地……”
“不,不,决不……就算是羞耻吧,就算是诺维科夫吧,怎么都行,只要别这样!”她想到,脸色煞白。
丽达猛地加快了脚步,虽然她已经不是在走,而几乎在跑,宽大的时髦裙子不时绊着她的脚,可她还是感觉慢得难以忍受。
“瞧你都被吓傻了!”萨宁笑着说。
“其实,这非常简单!……再也不需要任何东西了!”丽达想着,环顾四周,但什么都没看到。
丽达含着眼泪笑了一下,这个偶然的微笑似乎在表明她还是能笑得出来的,它给了丽达一阵温暖。
周围形成一个轻盈的、没有色彩的虚空,虚空之中是死亡的冷漠。
“不管怎样,我都要活下去!”怀着一种奇异的、几乎是庄严的冲动,她想到。
这对于她来说是非常清楚的,仿佛有一个石头圆环将她围了起来,使她与已经发生的一切和可能发生的一切相互隔离。一瞬之间,甚至连那种因其多余和注定而显得可恶而又可怕的感觉也消失了,从她猜到自己已经怀孕的那一时刻起,她就始终怀有那种感觉,觉得内心有某种尚不明了的东西,可它却已经毁了她的生活。
“好了。”萨宁开心地说道,迅速、愉快地站起身来,“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死亡的念头更烦人了,但是,如果你的肩膀能承受这一切,你还能听到生活,看见生活,那么你就活下去吧!是这样吗?……喂,把你的小爪子递给我!”
丽达刚刚让自己明白了这一点,就立即感到,周围是一片虚空,阳光、生活和人们都已经不是为她而存在的了,在这一切当中,她是孤独的,她无处可去,应当去死,去投水自尽。
丽达把手递给他,在她那胆怯的、女性所特有的动作中,有一种孩子般的感激。
她的思维在迅速、激动而又清晰地工作着。最为可怕的是,那位高傲、美丽的丽达即将消失,取代她的将是一个弱小的、被追赶的、劣迹斑斑的动物,所有的人都可以取笑这个动物,它在流言蜚语面前也将完全是孤立无援的。应当保全自己的高傲和美丽,应当离开这污浊之地,去一个缠人的波浪打不到她身上的地方。
“好了,就这样……你的小手多漂亮啊!”
她对扎鲁丁既无怨恨,也无思念。当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找他时,她曾觉得,没有他就无法活下去,就无法消除自己的痛苦,可是现在,他干脆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所有这一切都过去了,死去了,而剩下的事情则仅与她有关,应该由她一个人来解决。
丽达笑了一下,没有做声。
在这一时刻,她也在困惑地问自己:“现在是去哪儿呀?”
并不是萨宁的话对她起了作用。她身上本来就有着一种巨大、顽强而又勇敢的生命,只不过,那瞬间的绝望和软弱将这生命像根弦似的紧绷了起来。再有一个动作,这根弦就会被绷断,但是,这个动作却没有做出,于是,她的整个灵魂便更和谐、更响亮地奏出了勇敢、生的渴望和无畏的力量的乐章。在一种陌生的振奋状态中,丽达带着喜悦和惊异看着,听着,用自己肌体上的每一个细胞捕捉着另一种同样强大、欢乐的生命,这生命就充斥于四周,在阳光中,在绿色的草地上,在被阳光映得透亮的奔流的河水里,在哥哥那平静的笑脸上,也在她自己的心中。她觉得,她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第一次获得这样的感受。
丽达无意识地向他那顶小帽子扫了一眼,那帽子歪扣在他汗津津的、半边红半边白的脑门上,丽达没有说话,只是像惯常那样卖弄风情地笑了一下。
“活下去!”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大声地、欢乐地喊道。
“丽季娅·彼得罗夫娜,”他用愉快、响亮的声音喊道,“这么热的天,您这是去哪儿呀?”
“这就好了,”萨宁说,“在斗争的艰难时刻,我帮了你的忙,为这你该亲亲我,因为你是一个美人!”
一位熟悉的军官骑马从一旁经过,看见丽达,他勒住他那匹稍有些出汗的枣红马,太阳将精美的金色斑点洒在那匹马光滑的毛皮上。
丽达默默地笑了一下,这微笑像林中仙女的笑容一样神秘。萨宁搂住她的腰,觉出那个富有弹性的温暖身体在他肌肉发达的双臂中颤抖着,伸展着,于是便紧紧地、大胆地抱住了她。
丽达对小狗摆摆手,对男孩笑了笑,但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她意识的表层一滑而过的,而她的心灵却是封闭的。一股黑暗的力量切断了她与整个世界的联系,推着孤独的、死一般的她急速地行进,走过绿阴和阳光,走过生活的欢乐,一步步地走向一个黑洞,她心中怀着冷漠、委靡的忧伤,已经感觉到了这黑洞的临近。
丽达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却又无比愉快的感觉:她身上的一切都活了过来,在贪婪地渴望更多的生活,于是,不知不觉地,她缓慢地用双手搂住哥哥的脖子,半闭着眼睛,抿起嘴唇,等着亲吻。当萨宁滚烫的嘴唇长时间地、狠狠地吻她时,她感觉到了难以抑制的幸福。在这一时刻,她已无所谓是谁在将她亲吻,就像一朵沐浴着阳光的小花,无所谓是谁在将它晒暖。
一条小白狗跟着丽达,匆忙而又小心地闻着她的裙子,操心地跑到前头,又回头一望,摇着尾巴,在表明它和丽达是同路人。转弯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孩,他个子很小,胖得很滑稽,穿一件小衬衣,衬衣的后摆从裤衩里跑了出来,他鼓着沾满了接骨木树浆的腮帮,在拼命地吹响一枚荚果。
“我这是怎么了,”她带着愉快的惊奇想到,“哎,是啊……我曾想要投水……多愚蠢啊!……干吗?……唉,多好啊……不管他是谁……只要活下去就行。”
丽达只是凭习惯撑开了小伞,并没有发觉是热还是凉,是明还是暗,她沿着围墙急速地走着,围墙上满是披着尘土的青草,丽达低垂脑袋,那双冷漠的、闪亮的眼睛盯着脚下。偶尔,她会碰见几个表情冷漠、气喘吁吁、热得发蔫的行人,但行人不多,夏日午后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城市。
“瞧……”萨宁说着,放开了她,“一切美好的东西,就是美好的……用不着再去附加任何意义!”
街道很空旷,闷热的蒸汽在空中流动。短短的阴影紧贴在围墙和山墙的旁边,其阴凉也被威严的暑热破坏了。
丽达慢慢地整理着头发,带着幸福的、傻傻的微笑看着哥哥。萨宁将雨伞和一只手套递给了她,丽达起初还为少了一只手套而奇怪,后来回忆了起来,想到她曾将那手套的简简单单的掉落当成多么重大、不祥的事情,她轻轻地笑了,笑了好久。
丽达没有回家,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得了,就这样!”她想到,和哥哥一起走在河岸上,将高高的胸脯挺向炽热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