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田径选手的事,还真的很不熟啊。他在大约三十年前是大和大的王牌,而且曾经代表日本,参加过奥运的马拉松大赛。现在的话,应该是在某个企业集团当顾问吧。”
“这人是谁啊?”
“是吗。”在世界级舞台上跑过的人,说起话来果然不一样,阿走心想。
“说得好,谷中先生。”清濑喃喃说道。
这时候,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正好是跑四区的城次。
谷中接下来的口气变得较严肃:“留级只是玩笑话。我想,这对他们来说,应该不会是问题。看到宽政大这次的精彩表现,一定会有新生想加入的。比赛有强校参加固然很好,不过,能有这种愿意为没跑步经验的年轻人敞开大门的学校参与,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举办箱根驿传的目的,除了培育世界级跑者之外,也是为了拓展日本长跑界根基的版图。”
“城次在搞什么?怎么跑得疯疯癫癫?”
“哎呀,这样好吗?”播报员打趣地说。
“真的啊,嬉皮笑脸的。”
“这倒也是,”谷中笑着说,“只有十个人出赛的队伍,可以说是破天荒。至少,从电视台开始转播箱根驿传以来,还不曾有过前例。他们要是跑进前十名,恐怕只能让那几位大四生留级参赛了。”
“说到这个,刚才城太在平冢,也是一张脸红通通。”
“要说最令人意外的,就是宽政大让大家见识到他们的奋斗精神。不过话说回来,谷中先生,宽政大的选手中有三个大四生。就算他们真的取得种子队资格,明年该怎么办?照这样看来,参赛人数会不足呢。”
“他又不是会紧张的人,搞什么啊?”
“第十一名的宽政大也值得关注,”谷中完全一副感动不已的口吻,“虽然在一区排名敬陪末座,之后却以稳健的步调力争上游。这虽然是一支只有十个人的队伍,但每个队员都很有实力,区间选手的安排也针对每个选手的特性来分配,真的非常高明。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取得种子队资格,不,最后甚至可能拿下更好的名次呢。”
正当阿走纳闷着,清濑的手机响了。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免提功能键。
“第四名到第十名,分别是动地堂大、大和大、甲府学院大、西京大、北关东大、东体大、喜久井大,都是经常参加箱根驿传的学校。这场比赛共分为去程优胜、明天的回程优胜,以及依时间总合评定的总优胜,到底会由哪几所大学取得,现阶段完全无法预测。”
“哟!灰二,事情有点不妙。”
解说员谷中接着分析道:“是的,虽然本次大赛前,大家都预测会是六道大和房总大的双雄对决,结果真中大也加入这场激战。在这之后的四区,还有上山的五区,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真是让人非常期待。”
是尼古打来的。
“在平冢中继站第一位交出接力带的选手,是真中大!以箱根四连霸为目标的六道大,在29秒后取得第二名。第三名是房总大,和第一名相差不到50秒。没想到三区结束时的局面,竟然出现这么出人意料之外的发展。谷中先生,您怎么看?”
“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驱走身上的寒冷,阿走原地踏步着,同时把小电视的音量调大声。电视中传来平冢中继站的赛况,播报员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兴奋。
阿走不自觉地提高声音问。尼古好像被搞糊涂了。
“第十一名,灰二哥!”
“咦?我拨成阿走的号码了吗?”
箱根汤本车站前,阿走和清濑正在等开往芦之湖的公交车。他们必须赶在交通管制前抵达箱根山上,但有相同想法的人似乎不少,因为上山的道路已经开始塞车了。
“你没拨错,这是我的手机。”清濑似乎懒得说明免提模式这个功能。“到底怎么了?”
听到尼古这么说,叶菜子不解地看着他。
“嗯……阿走也听得到吗?这样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真是败给你们了……我打个电话给灰二吧。”
“你就说吧。”
喂喂喂,城太变成这副德性,那城次不就也……尼古搔搔头。
尼古可能感觉到清濑口气中透露的不耐,开始说明情况。
蹲在地上的城太,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只见他笨拙地站起身,看都不敢看叶菜子:“嗯,谢谢。”
“双胞胎啊,好像发现叶菜妹的心意了,所以城太跑完后整个人都酥了,开跑的城次也跟着酥了。”
两人回过头,发现叶菜子就站在身后。她似乎已经把脚踏车还给车主了,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笑着对城太说:“你好厉害。”
清濑看阿走一眼。阿走心想,干吗看我?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宛如银铃般的声音传来。
“现在才发现?”清濑对着手机说,语带无奈的叹息。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为什么你偏偏这个时候才发现?万一害城次受到影响怎么办?”
“对啊,现在才发现。怎么办?”
“嗯,还是说,是我误会了?”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我会注意城次的状况,必要时会想办法处理。”
“你是指叶菜妹喜欢你们俩的事?”
“了解,那我就和城太去小田原的旅馆了。不过,让叶菜妹住横滨没关系吗?”
城太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调整呼吸:“为什么你们都没说?”
叶菜子原定要去王子所在的横滨的饭店投宿。等城次跑完四区,应该也会到横滨跟他们会合。
“有啊!”
“没必要变更计划。”
尼古抱住城太的肩头,好像恨不得把他藏起来一样,硬把他拖到中继站后面。
“你有话要跟城太说吗?”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认真在比赛!”
“没有,因为他跑得很完美。”
城次大叫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冲出去,留下中继站所有人一脸目瞪口呆。
“那我就这样跟他说。”
“什么!不会吧?!”
“我说阿走,”结束通话后,清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今晚你别在横滨的饭店吵架喔,我和王子可没有把握能排解你们之间的纠纷。”
但是尼古还没来得及开心,城太就一脸吓人的表情跑来,把接力带交给城次的同时说了一句:“叶菜妹,她好像喜欢我们兄弟俩。”
“吵架?你在说什么?”
到这里为止,时间是3小时20分23秒,宽政大终于把排名拉到第十一顺位。城太跑完三区21.3公里,取得1小时04分32秒、区间排名第十的好成绩。
阿走一脸正经地反问。清濑盯着阿走。
东体大以第九名之姿抵达平冢中继站。这时候,从大手町出发以来,已经过了3小时19分58秒。喜久井大比东体大晚十秒交接了接力带,名列第十。然后再过15秒,城太将宽政大学的接力带交到城次手中。
“搞到最后,全世界就剩你还不知道,”清濑笑着说,“公交车终于来了,上车吧。”
城次点点头,并在工作人员唱名后,站到中继线上。尼古也站在他身边等着城太到来,以及送城次出发。
“你到底在说什么,灰二哥?喂,等一下!”
“知道了。”
阿走与清濑搭上经旧道开往芦之湖的公交车,两人并肩坐在双人座上。这条路线的道路比较窄,而且绕得比较远,但至少没有一号国道那么多车,或许反而比较快。
“你可别看城太把名次超前了就逞强。实力和时间差,不是一朝一日就能超越的。只要能够缩短跟前头选手之间的距离,就阿弥陀佛了。照这个想法下去跑,知道吗?”
受到山壁的屏障,电视或广播的讯号都无法顺利接收。
城次轻快地说,一边转动脚踝,放松筋骨。宽政大这时候,跟前头的喜久井大、东体大之间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看来在抵达芦之湖前,都别想收到赛况的情报了。”
“OK!我才不会让老哥一个人出尽风头。等着看我的厉害!”
清濑抓着收音机的天线寻找接收讯号的角度,一下子转过来、一下子扭过去,活像在用探测棒找水源一样。好一会儿后,他终于死心,摘下耳机,肩膀往车窗一靠。
“喔!跑得好,跑得好!”尼古拍拍城次的背,“快到你了。准备好了吗?”
“希望城次可以摒除邪念,把精神集中在比赛上。”
城次兴奋地大吼大叫,尼古连忙也探出马路一窥究竟:“在哪里?”正好目睹身穿黑银相间队服的城太超越城南文化、前桥工科的选手。连在人行道上骑脚踏车的叶菜子,也很难追得上他的速度。在此同时,相继抵达中继站的领先选手也开始传递接力带了。
“邪念?有这么严重吗?”
“是老哥!老哥跑到前面了!”
阿走苦笑说。双胞胎终于明白叶菜子的心意了,这不是件好事吗?没错,这是好事,但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这感觉跟因为跑不好而心慌意乱时一样,胸口好难受。感觉就像细胞燃烧不完全,身体因此囤积了一堆多余、没有用的热量。
随后,其他大学的选手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地逼近中。
阿走沉默不语,清楚感觉到清濑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算了,要笑要干吗的随便你吧。阿走做好被继续挖苦的心理准备。真想赶快上场跑步,这样就能早点从这种无法言喻的暧昧感情中彻底解放,感受风的吹拂。
尼古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比赛,确认领先集团里正陆续来到平冢中继站的选手,依序分别是真中大、六道大、房总大。本来以为去程会是六道大、房总大两校的厮杀,没想到意外出现一匹黑马,观众的情绪无不为之沸腾。
公交车内热烘烘的暖气,让人脑子昏昏沉沉,很不舒服,跟那种明明想睡、却迟迟无法睡着时的感觉很像。阿走像是要回避清濑的视线,挪动一下腰部,让身体深深埋入座椅中。
这小子,果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得想办法把城次的注意力转回比赛上才行。”清濑说。
城次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没想到清濑就这样放过他,话题回到正事上。阿走不禁抬眼看他。
尼古百思不得其解,顺口对城次说了句“真是个好女孩,对吧?”没想到城次竟然回答:“嗯啊。”
“如果是你,会怎么跟城次说?”清濑看着窗外。杉木的枝叶近到要擦到车窗了。
她看上的到底是谁?该不会两个都喜欢吧?
“我会……”阿走思考一下,说出他的回答。
本来从她决定陪伴城次这点来看,以为她喜欢的应该可以确定是弟弟了,没想到现在她又兴冲冲跑去帮城太加油。而且最后她简直可以说是坐立难安,竟然还抢了人家的脚踏车。
什么情况?叶菜妹真的喜欢我?
可是,问题又来了。尼古搓了搓着胡茬。她喜欢的,到底是双胞胎的哥哥还是弟弟啊?
城次满脑子都是叶菜子的事。
尼古非常欣赏叶菜子爽朗又善解人意的个性,简直就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感觉。
啊,不对!老哥他好像是说“我们兄弟俩”,这什么意思?是指我们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其实他是要说“叶菜妹喜欢跟我们做朋友”?这我也知道好不好!如果是这样,老哥还真是大惊小怪。我也很喜欢跟叶菜妹做朋友,甚至希望还能跟她更要好咧。
这一天,叶菜子跟往常一样细心地打理一切。为了让城次在开跑前放松心情,她特地到平冢中继站陪他,也帮忙尼古搬运毛毯和饮料,并且在城次拉筋时,陪他聊天消除紧张感。
咦!慢着!等等!如果老哥的意思是,叶菜妹有“那个”意思,那不就表示她喜欢……?虽然或许是老哥也说不定,不过,如果她喜欢的是我呢?怎么办怎么办?我会高兴死……所以,我是不是该下定决心,跟她告白看看?
“真是个好女孩,对吧?”尼古说道。
边跑边胡思乱想的城次,脸上洋溢着无限春光。
叶菜子本来在平冢中继站跟尼古一起陪城次,但当她一听到城太在接近中,竟然转身就跑,还半强迫地对一名牵着脚踏车的观众说:“借一下,马上还你。”然后一把将脚踏车抢走。
“走掉了。”
四区是从平冢到小田原,全长20.9公里。在箱根驿传各区间当中,属于短距离赛道,但为了在交棒时让五区爬坡选手取得优势,四区选手还是不能大意。
“走掉了啊。”
时间回到不久前,在平冢中继站待命的城次与尼古,愣愣地目送叶菜子骑着脚踏车离开。
城次不擅长平坦的赛道,因为他在稍有起伏的路面上更能掌握节奏,也多亏了这样,尽管这一路他跑得魂不守舍,还是能保持一定的步调向前推进。
城太又开心又困惑,脑子被搞得一团乱,结果连他本人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把城南文化大与前桥工科大完全甩到后头了。
现在的城次没有半点企图心,完全无意追赶前方的喜久井大与东体大。打从在平冢中继站接过接力带起,他与这两校的时间差既没有拉长也没有缩短,一心一意都在揣测叶菜子的心意。
她到底喜欢我们兄弟哪一个?
四区是前半段与后半段地貌落差很大的区间。在进入小田原市街之前,都是气候比较温暖、跑起来比较不费力的沿海道路;一旦穿过市街、来到临近箱根登山口地带,气温便急遽下降,跑步时还得正面承受从山上吹袭而下的冷风。最后三公里则是一段漫长爬升的坡道,尤其是最后一公里,简直已经可以说是登山道,完全就是陡峭的上坡。
咦?慢着!每次都是我跟城次一起送叶菜妹回去的,而且叶菜妹也没有不开心的样子。
不论事先进行过的地形调查,或是之前的试跑经验,全被城次抛在脑后。这时的他根本无心于比赛,三魂七魄都被叶菜子勾走了。
每次叶菜子来竹青庄,阿雪和尼古老是背着我偷笑,姆萨也老爱敲边鼓叫我送叶菜子回去。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了。
说到城次的感情史,他是属于被爱的一方。从以前到现在,他跟几个女孩子交往过,也都是真心喜欢她们,只是每段恋情都不顺,最后总是自然而然分手了。
叶菜妹她……该不会喜欢我吧?!
原因是,他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就像上帝跟他开示一样。
举例来说,当他的女朋友到家里玩、城次到玄关迎接时,对方一定会问:“……你是城次吧?”高中时,当他和城太穿着相同的制服、走在学校走廊上,他的女朋友一定不会从背后叫他,而是先绕到双胞胎前面,比对出谁是城太、谁是城次后,才开口跟城次讲话。
城太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叶菜子仰着头、盈盈笑看着自己的神情,差点大喊出一声“啊”!
因为兄弟俩长得很像是不可抹杀的事实,所以城次倒不是在气她们总得先顿一下的微妙反应。他讨厌的,是那些女生老是想找出他与城太的不同。
叶菜妹,你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加油”。因为你很清楚,我们已经努力到没办法再努力了。为什么你要这么支持我们,为我们做这么多呢?
城次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要求,是有点过分而且傲慢。对于有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哥哥,他其实没有任何不满;相反的,小时候他还会故意模仿城太的动作来捉弄朋友,而且乐在其中。
在吵闹的欢呼声中,城太清楚听到了叶菜子的声音。
不过,如果是在很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他就会拼命地想要强调“城次”的身份。每当女友的反应出现瞬间的空白、努力想找出他和城太之间的差异时,城次总会觉得有点受伤,甚至很想问女朋友: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城太,快到了!”
城次当然知道这些女孩子没有恶意,是他自己对这种事太敏感,所以他也从没因此指责过她们的不是。
叶菜子在人墙后方努力踩着脚踏车。
城次只是不希望最亲爱的哥哥和自己,被别人拿来比较。他只是一个“跟哥哥长得很像的人”,希望别人很自然地接受他这个人。他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但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城太大吃一惊的事。在中继站前两百米处,他发现叶菜子正骑着脚踏车驰骋在路旁的人行道上。
叶菜子在这方面,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最后这段路是直线赛道,所以在一公里前就能看到平冢中继站。然而,一旦有了目标物,反而会让人心生一种再怎么跑都到不了的错觉。不可以心急。总之,一定要坚持下去,甩开这几个选手,尽可能争取好成绩,再把接力带交给城次。
她绝对不会把城太和城次搞混,就算兄弟俩穿着一样的外套或是背对她,叶菜子总是能毫不犹豫、正确地叫出双胞胎的名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更难得的是,她从不曾尝试找出城太和城次个性上的差异,就好像没人会刻意指出清濑和阿走有什么不同。
20公里标示出现在路边。三区全长21.3公里,这表示城太即将迎向终点。会让我心情动摇的事,到底是什么?城太突然想起清濑那句话,然后在进入最后一公里时,终于了解清濑的意思。
“叶菜妹,为什么你分得出我们兄弟啊?”
城太急喘着向前冲刺,赶上了城南文化大与前桥科大。对方当然不会让他轻易超前,但是城太现在已经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了。他的眼中,只看得见前方喜久井大和东体大选手的身影。
城次因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问过她本人。不过,叶菜子好像不太懂他的问题。
虽然我们和东体大其他成员没有半点恩怨,但榊在他们队里,光是这理由,就让他们全队成为我们的敌人,一定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当然了,我们跟榊不一样,一定会正正当当用跑步来一决胜负。
“为什么?什么意思?”
我承认自己刁钻又别扭,但至少不是榊那种阴险卑鄙小人!
“我和老哥,算是长得很像的双胞胎,连大学的朋友也常把我们两个搞混,叫错名字。”
虽然还追不上,但是可以拉近距离。至少尽可能减少差距,剩下的就交给城次。东体大的榊,那家伙,一直在折磨阿走,跟竹青庄众人结下梁子。城太一想到榊就气;看阿走任他糟蹋、沉默以对,城太心里就觉得不忍。
“住在竹青庄的人,应该也不会搞错吧?”
到目前为止连背影都看不到的东体大选手,那件深蓝色底镶水蓝色线条的队服,就在眼前。
“那是因为,嗯,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啊。”
东体大。
叶菜子陷入一阵沉思。
快追上城南文化大与前桥工科大的选手了。过了这座桥,就加速跟他们一决胜负吧。城太做下决定,目光往更前方望去。
这是发生在两兄弟送叶菜子回“八百胜”的途中。叶菜子走在双胞胎的中间。城次感觉另一边的城太也在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到了18.1公里处,出现了横越相模川的湘南大桥。这里没有防沙林,城太总算可以从眼角看见广阔的大海。河水与海水相互冲撞、融合,在河口附近激起白色大浪。
“因为我从来没想要分辨你们两个,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叶菜子说,“第一眼见到你们,我就觉得城次和城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对我来说,你们两个同时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你们俩又都很……很帅。”
城太先把东京学院大与新星大甩到后头。
啊!城次差一点边跑边叫出声来。
城太不禁兴奋起来。看来清濑已经摸透城太的个性,知道只要给他一点暗示,他就会迫不及待亲自一探究竟。不管自己怎么反抗清濑,到头来还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这种感觉虽然让城太觉得有点怄,却又很愉快。
我想起来了!叶菜妹说过我们两个人“很帅”!她果然喜欢我们,只是后来也没说到底是喜欢谁。
不过,是什么事可能让我产生动摇?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现在还不得而知。
不管叶菜妹喜欢的是老哥还是我,都无所谓。不管我和老哥有哪里相像、哪里不一样,叶菜子都能全盘接受。她对我来说,永远都会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原来是灰二哥,城太这下明白了。我就说嘛,房东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清濑一定是从小电视上看到城太的样子,判断应该在这时候给他一点鼓励。
可是……城次又再次沦陷在思绪的汪洋。我一直以为叶菜子喜欢的是阿走呢。
“灰二要我告诉你,最后一公里要坚持下去。不管看见什么,心里都不能产生动摇。完毕!”
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城次对叶菜子有好感,却不敢积极表态的原因。
对啊,我想了城次的事,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嗯,奇怪,你怎么会知道?城太纳闷。难道我的姿势走样了?
不管是夏天集训时,还是她来竹青庄玩的时候,叶菜子经常跟阿走讲话。阿走跑步的姿势,真的很漂亮。虽然城次觉得把“漂亮”两个字用在同性身上,感觉有点别扭,但他是在看了阿走跑步的样子后,才头一次体会到认真投入一项运动时的力与美。
“城太!你到底有没有专心跑?该不会满脑子想些有的没的吧?”
阿走是个只懂田径的傻瓜,社会适应能力似乎也不太高明,但是他拥有非常纯真的一面。阿走不像我可以马上跟别人称兄道弟,但是他会一边发出“嗯、嗯”,一边想着该怎么响应,努力去了解对方与自己。
在15公里给水站,给水员告诉城太:“你跟前面的差距缩短了!”太好了,有机会!城太突然感觉双脚好像涌入更多的力量。到目前为止都保持沉默的教练车,也传来房东的声音。
阿走的生存之道,跟他跑步的样子很像:强而有力、直视前方,永远对眼中看到的一切抱着希望与期待。
湘南海岸道路的视野良好,城太可以清楚看见在他的前方,有东京学院大和新星大,还有排名似乎一直往下掉的前桥工科大、城南文化大的选手。
正因为如此,虽然城次常跟阿走吵架,却还是很喜欢他。城次总是想象着,如果自己能像阿走那样跑,眼前看到的会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一直以为,叶菜子既然对田径比赛那么着迷,一定也会喜欢阿走。
北关东大的选手,在所有出赛者中拥有数一数二的纪录。阿雪早就把跟城太跑同一区间的选手数据给他看过,所以他知道,意气用事跟那个选手拼高下,只是白费力气而已。不过,东京学院大那个家伙,在追过我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我迟早会追上去,再把它赢回来。
而且,阿走应该也不排斥叶菜妹才对。
在户冢中继站从姆萨手上接过接力带后,城太的箱根驿传赛程就直接从一段上坡路开始。在户冢以第十七顺位取得接力带的北关东大选手,急起直追超过城太,不过他没放心上。比城太晚六秒出发的东京学院大也追过他,他也一点都不着急。因为我本来就不擅长跑坡路啊,城太心想。
“喂!城次!有没有听到我在叫你?喂!”
但是实际上跑起来,怎么会这么痛苦?
房东的怒吼声,终于让城次回过神。
箱根驿传果然还是在电视上看看就好,他心想,可以无所事事地一边吃年菜一边观赏。自己本来可以从电视上看直升机的航拍画面,欣赏三区这附近的海面、富士山和延绵不绝的道路。这么祥和壮阔的风景,最有过年的气氛了。
咦?这里是哪里?城次环顾四周,前方的选手穿着东体大和喜久井大的队服,而他现在正跑在横跨酒勾川[16]的大桥上。这里是15公里处,快要进入小田原市街。
气温5.7度。左手边是防沙林,少见的冬日烈阳从头顶上方射向城太。海风依旧不断从前方吹来,天气十分晴朗,正前方应该可以看到富士山,但城太没那个心情欣赏。
怎么已经跑到这里了?观众的加油欢呼声仿佛这一刻才传入他耳里。城次吓了一大跳。
城太的个性是越受期待、就越有干劲的那种,所以,跑在这种鸟不生蛋、不见人烟的地方,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事。相较于进入湘南海岸道路之前那些起伏路段,赛道在进入沿海公路后,几乎变成平坦的一直线,这也是让他觉得讨厌的原因。
“城次!”
三区的赛道起于户冢、止于平冢,很容易被人当成一个过渡性区间。从东俣野的一号国道南下,在七公里处经过藤泽车站附近,然后进入朴素的乡间道路。在滨须贺的十字路口右转,接上通称湘南海岸道路的134号国道之后,沿途又是连续的单调景色。周围没什么民房,离车站又有点远,沿途加油的人墙也因此而中断。
教练车上的房东再次大吼,城次挥了挥右手表示“我在听”。我得把心思放在比赛上才行。城次接过瓶装水,把水往自己头上一淋,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冰凉水滴。
大家都说这一区的路线很平常,但实际跑起来还是很辛苦啊,城太心想。
“什么意思我不懂,阿走要我转达这句话给你,”房东说,“‘喜欢就好好跑下去’!完毕。”
城太跑着跑着,防沙林遮蔽了视线,看不见大海。只有海风夹带着海潮的香气,吹到交通管制的道路上。
你在跩什么啊!城次忍着不笑出来。连自己的心意都没发现,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有朝一日,城次一定能够夺得胜利。不管要花多少年时间,他会变得跟阿走一样,甚至超越阿走,成为一个又快又强、不输给任何人的跑者。到了那个时候,我在做什么呢?城太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绝对会一直衷心地为弟弟加油,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你说得对,阿走。我会好好跑下去,因为我是真心喜欢跑步。我要为了在这有苦有乐的一年间认识的所有人而跑。不管是衷心的打气,还是无心的中伤,我全都收下,把它们转化为飞跃而出的强劲步伐。现在,我要尽情享受我们最喜欢的“跑步”这件事。
这样也好,城太想。城次是我最重要的弟弟,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我应该为他的独立觉得开心,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去跑。这是最好的饯别礼,祝福他在往后的岁月里,迈向更远大的目标。
其他的事,就等跑完再说吧。
受到城次的热情牵引,城太也跟着一起跑步,最后竟然和竹青庄的伙伴们一起参加了箱根驿传。但城次的目标应该在更前方,那是城太怎么也追不上、一个遥远的地方。
城次全力奔驰在恬静又古老的小田原街道上。这一带的居民倾巢而出,沿着街道为选手送上声援。每年过年时,这镇上的人大概都会来帮箱根驿传的选手加油吧。城次有这种感觉。他们平常虽然和跑步扯不上任何关系,这个时候也会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全神贯注看着飞驰过街上的选手。
不过,到此为止了,城次。
能参加箱根驿传,真好;能体会什么叫做认真的跑步,真好。
如果没有接触跑步,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两个人还会继续一起过着相同的生活。
当城次在小田原本町[17] 的十字路口右转时,终于追上喜久井大的选手。虽然湿漉漉的发丝受到箱根来的冷风吹拂,却让人觉得通体舒畅。东体大选手的身影,已经完全进入他的视野中。
你长大了呢,城次。想到这里,城太不禁有点寂寞,同时又为城次开心。对双胞胎弟弟来说,城太一直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们彼此是对方的目标,一路上相互影响。遇到阿走后,城次终于找到新的竞争对手,也就是新的目标。
穿过箱根登山电车的高架铁桥,左手边是早川[18] 潺潺的溪水,城次终于来到最后一公里的上坡道。好吃力。前半段跑得太心不在焉,导致他现在跑得很不顺。
但城次不一样。他其实很仰慕、认同阿走,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因此反过来跟阿走斗嘴。
一辆开往箱根汤本的小田急浪漫特快车,从他的右手边驶过。
城太、城次和阿走同年,所以讲话比较不客气,偶尔还会吵架。在城太眼里,阿走这个人简直单纯到跟人格格不入的地步了,才会有时候忍不住说话激他。
城次突然想起清濑的话。
当兄弟俩自己在房里时,城次总会聊到阿走的事,例如:今天阿走跑步的样子好帅,要怎样才能跑得像他一样好呢?为了更接近阿走的速度,他还会在榻榻米上摆出跑步的样子:“老哥,帮我看一下这个姿势对不对!”这种时候的城次,双眼总是闪闪发亮。
“只有速度才是衡量一切的基准吗?那我们干吗跑步?去坐新干线啊!去坐飞机啊!那样不是更快!”
可能连清濑都没发现,城次偶尔会悄悄在深夜里进行自主练习。他会蹑手蹑脚地离开被窝,以免吵醒城太,一个人到外面跑一个小时左右才回来。
那个时候,他还不懂清濑对阿走说这话的意义。现在他懂了。想去箱根,搭浪漫特快就到得了,还能在车厢里跷脚吃着冷冻橘子,轻松又快速。
本来以为他很快就会厌倦了,没想到他竟然日复一日、热衷地投入练习。
但是,这不是我要的。我,我们想去的地方,不是箱根。我们的目的地,一定得靠着跑步才能到达,那是个更远、更深,更美丽的地方。虽然我现在没办法马上去到那里,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亲眼目睹那里的风景。在那之前,我会一直跑下去。看着吧,熬过这痛苦的一公里,我会离那个世界更近一点。
城次受到许多人喜爱,他也一视同仁地喜欢每一个人。这个“人人都好、什么都好”的城次,对跑步表现出如此的热情与执着,让城太很惊讶。
城次的速度毫不逊于喜久井大的选手。他不顾一切地紧跟着,在严峻的爬坡路上,抬头挺胸向前奔驰。
我的纪录顶多就是现在这样了,但城次一定可以跑得更快。他一定可以前往我到不了的那个世界。因为他拥有这种素质,因为他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跑步了。
小田原中继站所在的箱根登山电车风祭车站,传来一阵奇妙的乐声。
虽然目前两人的时间纪录还没有多大差别,但城太比任何人都了解城次,所以才会发现这件事。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清濑说。
但跑步这项运动,城次硬是比他厉害。
城太与城次不管在学业成绩或运动能力上,几乎都不相上下。所以他们念同一所高中,在足球队里也都是表现亮眼的正式选手。
位于风祭车站前的中继站,就设在小田原鱼糕工厂的门市停车场上。中继站里聚集了许多观光客,穿着鱼糕工厂吉祥物人偶装的工作人员正配合着音乐跳舞。太鼓阵头响彻云霄,让现场就像祭典的最高潮一般热闹滚滚。
跑到横须贺的十字路口后,开始南下进入湘南海岸道路。沿海的道路上,海风从正面吹来。
四区的各校选手正陆续接近中继站。阿雪陪在神童身边等待城次到来,预计再过不久他就会抵达小田原中继站。
城次应该还没发现,我们兄弟差不多要分道扬镳了,城太心想。从出生到现在,我们总是在一起,做一样的事,但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到永远。
被箱根登山电车铁道和早川包夹的一号国道,一路通往箱根汤本,并继续往更远的山区延伸。
城太就没有这么天真烂漫了。做任何事之前,他都会先评估、确认“这样做,才会讨人喜欢”。认真说起来,像城次这么没心眼的人根本就是稀有动物。也是因为这样,城太才会这么喜欢这个双胞胎弟弟。
“这里挺冷的,”清濑透过电话传递情报,“现在大概4度左右,不过山上有云,气温有可能再下降。”
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城次在,气氛总是特别融洽。因为他不管生气或大笑,都是真情流露,没有一丝算计。
一般来说,风祭这一带与芦之湖之间的气温大约相差两度。阿雪分析,还是让神童穿上长袖运动衫比较好。
城次比我单纯多了。
“神童身体状况怎么样?”
城太与城次交游广阔,周遭的朋友应该觉得他们俩都开朗又乐观。这样想是没错,而且城太也不讨厌别人这样看他。不过,城太觉得真正的自己,有一点可能跟大家想的略有出入。
“他现在去厕所。啊,回来了,我叫他听电话。”
城次的事,城太几乎无所不知。他喜欢吃什么东西,右脚脚踝上有颗小小的黑痣,甚至初吻的对象是谁、什么时候发生的,他都一清二楚。但同时,他也知道,城次的个性和自己截然不同。
“神童!灰二打电话来。”阿雪挥了挥手上的移动电话。
城太与城次总是形影不离。他们睡同一间房,上同一所学校,一起踢足球。他们俩吵架跟和好的次数一样多,总是和共同的朋友玩在一起。
神童刚踏出鱼糕门市的厕所,往停车场走来,现场的观众见状,纷纷让出一条路给他,原因不完全因为他是即将出赛的宽政大选手,而是他的样子实在太怪异了。
因为父母平时就是这样看待他们的,让城太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城太把双胞胎弟弟当作世上最接近自己、但又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个体。他就是用这么自然的态度在爱着他。
神童还是那副打扮:毛巾包住了大半张脸,上头又戴着两层口罩。而且,因为他在发烧,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虽然自己跟城次长得很像,但他们的身体里住着不同的灵魂。
“这个模样,如果再加上一顶安全帽,肯定上得了《安田讲堂[21]写真集》。”阿雪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把手机递给神童。
城太长大后才知道,虽然这是为人父母应有的态度,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有些父母喜欢拿自己的孩子来比较,还把孩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还好我爸妈不是那种人。城太感到非常庆幸。
“我没事。”神童一接过电话就劈头这么说。他因发烧而沙哑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神童和清濑讲了一下后,挂掉电话。
双胞胎的父母,也绝对不会拿他们两人来比较,想都没想过。父母完全把他们当成不同的个体,同时也对两兄弟毫不偏心,一视同仁地疼爱。
“灰二怎么说?”
城太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有时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也分不清镜中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城次。
“叫我一定要多补充水分。”
城太与城次的双亲,绝对不会搞混他们兄弟俩。双胞胎从小开始就爱玩交换身份的游戏,城太扮成城次,城次扮成城太,借此捉弄大人。但是他们的双亲,从来不会弄错城太与城次。
这种时候,灰二也没别的话可说了。阿雪和神童都了解他的心情。神童一旦弃权,宽政大学的箱根驿传就到此为止,所以,神童无论如何都得撑到芦之湖。
对城太来说,双胞胎弟弟城次,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神童!阿雪!”
阿走将口罩收进口袋,默默跟在清濑身后走进车厢。
人声嘈杂中传来一阵呼唤,原来是“八百胜”老板牵着尼拉来了。这两天因为竹青庄的人都不在,所以请“八百胜”老板帮忙照顾尼拉。尼拉看到神童和阿雪后,兴奋地拼命摇尾巴示好。
“我很难过,不能跟神童说‘真的不行的话,不要勉强参加’。”
“城次现在好像正在跟喜久井大争第十名。”
清濑低着头走进电车内。
“八百胜”老板说。这天一早,他就带着尼拉守在小田原中继站附近。神童将决心藏在心底,不发一语点点头。由于他身体不适的情况实在太明显,“八百胜”老板知道问他“你还好吗?”这种话等于白问,于是只默默在一旁守护他,看着他抚摸尼拉的头。
那你以为这个按键是做什么用的啊?阿走一边想,一边跑去月台的商店买口罩,然后回到清濑身边。开往箱根汤本的电车正好进站。
这时候,鼓声突然狂飙起来。房总大的选手以第一名顺位,率先交出了接力带。紧接着到场的是大和大。它在平冢时还排名第五,却在这一区提升了名次。至于“箱根王者”六道大选手的身影,则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这出乎意料的发展,在观众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完全没发现。”
大和大抵达后20秒,真中大也进入小田原中继站。再七秒之后,终于轮到落后到第四名的“王者”六道大把接力带交给五区选手。
“原来有这么方便的功能。”清濑看着自己的手机。阿走解除免提功能后,问道:“你不知道吗?”
神童脱下防寒外套、交给阿雪。他在队服底下多穿了一件接近银色的灰色长袖T恤。登上箱根山后,气温会随之下降。其他大学的选手中,也有不少人穿上长袖T恤。
神童笑着说,切断通话。
“走吧。”
“两种我都不要。”
阿雪接过防寒外套,和神童一起走向中继线。甲府学院大、动地堂大、北关东大,依序交递出接力带。到这里为止,这一批选手跟第一名房总大的时间差约为四分半。由于各校的时间差不大,比赛在五区的登山路线上极有可能发生逆转,最后究竟是哪所学校取得去程优胜,现阶段仍很难预测。
“神童,你要尽量摄取水分,”清濑下达指示,“就算边跑边漏尿,也总比脱水来得好。”
神童摘下口罩和毛巾。
“知道了。我会买好口罩。你不用担心。”阿走答应他。
“请把这些东西装袋后密封,交给八百胜老板。上面有感冒病毒,阿雪学长你千万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
神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阿走在心里默默说,因为现在是免提模式!
有必要这样神经质吗?阿雪心想,但神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就要上场了,才会让他紧张成这样吧。
“为什么灰二哥听得到我说的话?”
“知道了。”阿雪很干脆地答应了。因为如果让跑者有任何一点牵挂,都有可能影响到跑者的专注力。
“体温正常的话,你有必要这么紧张,防范到这种地步吗?”清濑说道。
西京大和东体大的选手也抵达中继站了。工作人员的广播声响起:“接着抵达的是,喜久井大、宽政大。”阿雪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叫住正准备踏上中继线的神童。
“可以的话,请你帮我买口罩来?我现在戴的口罩,等一下就会寄放在阿雪学长这里。”
“真的很痛苦的话,中途弃权也没关系。”
“我在。”在神童的指名下,阿走赶紧凑向手机。
神童惊讶地转头,两眼直盯着阿雪。这句话,或许会对神经紧绷、战战兢兢的神童,在身心上都造成不良影响,但就算这样,阿雪还是没办法不说。
“没有啊,非常正常,”神童随口回答,“阿走在那里吗?”
神童那对因发烧而有点浑浊的双眼,这一瞬间竟闪过一抹清澈的光芒。阿雪与神童四目相望,再次开口说:“就算你这么做,也不会有人会怪你的。所以,真的撑不下去时,拜托你一定要立刻弃权。”
“你烧到几度了?”清濑单刀直入地问。
“我知道。”神童带着微笑,站上中继线。
神童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活像打电话来勒索赎金的绑架犯,非常含糊不清。
城次和喜久井大的选手使出浑身解数,并列着往前奔,双方互不相让。最后那几步,两人屏住了呼吸往前冲,同时越过中继线。
“喂。”
“神童!”
神童似乎是怕把感冒传染给陪他的阿雪,才会主动做出这么严密的防疫措施。这时,手机好像转交到他的手上了。
绣着“宽政大学”银色字样的接力带在风中飘扬。神童没答腔,接过接力带的瞬间握到了城次的手,接着就从小田原中继站出发了。
“神童就在我旁边,”阿雪说,“不过,他整张脸鼻子以下用毛巾包了起来,上面又再戴上口罩,而且是两个,一个是感冒用的那种,另一个是防花粉症用的那种鸦天狗[9]口罩。不要说他的脸色,就连他的脸我都看不到——你这样能呼吸吗?神童。”
“神童的手好烫!”
阿雪应该和负责跑五区的神童待在小田原中继站。明明跟他在一起,却说看不到他的状况,这让清濑大为紧张。
他怎么会比刚跑完20公里的我还烫?城次愕然望着神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里。我简直就是浑球!为什么不能集中精神好好跑?神童就算感冒了,还是那么相信我、等着我。这些我明明都知道,为什么没跑出更好的成绩,再把接力带交给他?
“你看不到他的脸色?什么意思?”清濑扬起眉毛,“你有好好跟在神童身边照顾他吧?”
宽政大从大手町出发,经过4小时24分47秒,在小田原中继站交出接力带,与喜久井大并列第十。
“不知道,”手机传来阿雪的声音,“我看不到他的脸色,他也不让我量体温,我想应该是不太好吧。”
城次的区间纪录是1小时04分24秒,在同样跑完四区20.9公里的选手中排名第十一。而在三区跑了21.3公里的城太,区间纪录是1小时04分32秒,名列第十。不论从距离或城次与城太的实力来看,城次确实应该可以拿到更好的成绩才对。
“神童的状况怎么样?”
虽然宽政大学终于挤进前十名,城次心里却只留下满满的懊悔。
清濑说。阿走从一旁伸出手,直接将清濑的手机切换到免提模式。月台上这么吵,这么做应该不会影响到其他人。清濑歪着头,露出不解的神情。阿走抓住他的手,把手机捧在两人面前。
“辛苦了。”
“是我。”
面对这样的城次,阿雪只说了这么一句。他知道城次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但这种情况下,旁人实在很难给他安慰或鼓励。就外人看来,城次为宽政大学带来了希望,表现可圈可点。就算城次心里觉得不服气,也只能靠他自己排解了。
“打给阿雪学长吗?”阿走问,清濑点点头,这时电话好像接通了。
“阿雪学长,我实在很不甘心。”城次说完,紧抿着嘴。
趁着电车还没来,清濑又开始拨电话。
“我也是。”
“比起双胞胎,我比较担心神童的身体状况。”
城次垂头丧气,阿雪抓着他的头轻轻地摇晃,接着说:“我没办法阻止神童。我知道应该阻止他上场,最后还是做不到。”
这样讲也没错。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月台上不时可以看到盛装打扮过新年的乘客。
阿雪带着城次离开喧闹的人群中,来到“八百胜”老板和尼拉等待的地方。
“那对双胞胎就算放着不管也无所谓。他们那种性格,要是有不安的感觉,一定会自己主动打电话来。”
“把头抬起来,你已经跑得够好了,”阿雪轻声告诉依旧垂着头的城次,“有的时候,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不见得能达成目标。可是,正因为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买完票,通过验票口,清濑抬头望着电子广告牌,确认电车发车时刻。开往箱根汤本的小田急线,再十分钟左右就会进站。
一切还没结束。不会就此结束。不论是宽政大的箱根驿传,还是城次的懊悔或喜悦。正因为觉得自己还没达到目标,才会有无数个“下一次”的努力。
“城太出发前没打电话给他,没关系吗?”
“嗯。”城次揉了揉眼角,挺起胸膛。
阿走总算放下心中那块大石头。自从在电视上看到姆萨在户冢中继站昏倒后,他心里就一直挂念着。当时KING大概也吓得不知所措,打手机给他都没接。直到KING刚才自己打来电话来,他们终于得知姆萨已经没事了。
接下来,阿雪为了隔天的出赛而前往芦之湖,城次则是出发到横滨的饭店集合。“八百胜”老板开着小货车带尼拉回商店街,为明天晚上的庆功宴做准备。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也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那就好。”
比赛还在进行,他们还有许多机会。城次跟“八百胜”老板和尼拉挥手道别后,和阿雪一起走向风祭车站。
“这样吗?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清濑结束跟KING的对话,啪的一声阖上手机。“他说姆萨很快就醒了,等一下两人会去藤泽的饭店。”
体内一股寒意直窜,皮肤上却不断冒汗。湿透的T恤被风吹得冰凉,却不能降低身体表面发烫的温度。每踏出一步,脚底的冲击就引发头痛,鼻塞也严重到让人无法正常呼吸。
阿走与清濑从JR小田原站下车后,赶着去换乘从同一车站发车的箱根登山电车。
神童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挑战箱根登山赛道。他感觉自己头上好像套着一层透明泡膜,周遭的声音和身体的感觉都离自己好远。
姆萨双唇颤抖着,不发一语点点头。因为现在他要是开口说话,只怕泪水会忍不住跟着落下。
好痛苦、好难过。好痛苦、好难过。这两个词汇,在脑髓形成一道漩涡,顺着背脊而下,充斥他的体内。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想都没想过要放弃。
太好了,我真的办到了。
跑完最初的一公里,神童花了3分30秒。虽然是上坡路,但这样的速度还是偏慢。在小田原中继站同时出发的喜久井大,现在已经跑到前头,连个背影都看不到了。
“城太那小子,看到你最后冲刺的样子,整个人燃烧起来了。”KING搓了搓冻得红红的鼻头。
通过位于3.4公里处的箱根汤本温泉街后,四周的景色开始转换成峡谷的面貌。
虽然超前到第十三名,但是与第十二名的新星差了27秒,与第十四名东京学院大也才间隔六秒而已。尽管现在还不能松懈,但因为姆萨的努力,让宽政大离希望更近一步。
神童跑到函岭洞门隧道[22] 时,本来在小田原中继站比宽政大晚出发的横滨大选手追上了他。隧道的左面临河,右面则是格子状水泥墙柱。射入隧道内的光线与墙柱形成一幅黑白相间的画面,横滨大的选手若隐若现地向前跑去,看起来就像一部等秒间隔的幻灯片。神童只能目送他离去。
在KING的说明下,姆萨弄清楚了整个状况。原来他在最后跑赢了身边所有选手,以第十三名之姿抵达户冢中继站。23公里赛程中,他超越了七个学校,成绩是1小时10分14秒,在二区二十人当中排名第十二。
离开还保留着古老民房的塔之泽温泉乡[23] 后,有好几处连续弯道。蜿蜒的赛道缓缓地向上爬升。神童在视线模糊的状态下,勉强摸索着路线。跑弯道时必须由内侧切向内侧,因为沿着路边跑会增加许多不必要的距离。
“你醒了?”KING出现在姆萨面前,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干得好,姆萨。”
两脚又酸又痛。可能是因为发烧,开始引发关节炎。但是,真正的上坡,接下来才要开始。穿过箱根登山电车的出山铁桥[24]下方,神童踏着摇摇摆摆的步伐,上坡却无止无尽。这时他的平均速度已经降到一公里3分35秒。
姆萨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塑料垫上,恍惚中意识模糊地想着,户冢中继站还真是个荒凉,好像什么拉面店或中古车行的停车场。四周非常嘈杂,到处是大会工作人员,以及跑完二区的选手和陪同人员。看来自己没有失去意识太久。
沿着早川爬到7.1公里处,是大平台[25] 的发夹弯。一旁的陪跑车,引擎也发出低沉的呻吟。原来不是只有我觉得痛苦,连机器也在受这条山路折磨。神童恍惚地想着。
接过接力带的同时,城太边说边拍了拍姆萨的手臂。姆萨昏倒在柏油路上,路面传来城太离去时的轻快脚步声。
进入宫之下温泉乡[26],通过富士屋旅馆前方时,许多前来这家老字号温泉旅馆过新年的游客,挤满狭窄的道路两旁。神童的名次渐渐落后,到这里已经被三所学校超越了。但这些素未谋面的游客还是大声地为他打气:“宽政加油!”或许他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宽政大的介绍,期待这支弱小田径队能有活跃的表现吧。
“不愧是王牌的跑法。”
神童像是被这阵加油声推着跑,一路撑到宫之下十字路口左转,抬头望去。看了就讨厌的上坡道,又在前头严阵以待迎接跑者。
姆萨抬起下巴往前跑。这么难看的姿势,完全不像长跑选手该有的样子,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中继站就在眼前,他已经看到城太缓缓地举起手。姆萨使劲地把身体向前倾、加速奔跑。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摘下接力带的,但是当他把手伸向城太时,拳头里确实握着宽政大的接力带。
位于10公里处的小涌园[27],标高610米,而小田原市内的标高是40米。也就是说,选手们一口气必须爬升五百米以上的高度。
只要把接力带交给在户冢中继站等待的城太,然后就算倒地不起也无所谓。就算成绩远不及区间纪录,但这是我竭尽全力跑出的成绩。我绝对不能在距离中继站数百米的地方功亏一篑,一定要留下正式纪录,让所有人看见我跑得有多好。
难关还不只如此。15公里过后是一号国道的最高点,标高874米。在五区全长20.7公里之间,标高的差距就有东京都厅的三倍之多。
就是这里,行动吧!姆萨超越学联选拔队的选手,率先冲出。这是他使出浑身解数的最后冲刺。
在五公里处保持沉默的教练车,首次传来房东的喊话。
户冢中继站位于上坡途中,姆萨再五百米就到了。耸立的隔音墙,挡住了左手边的景色,但人行道上满满的观众,让他知道中继站不远了。眼前学联选拔队的选手流的汗比姆萨还多,其他选手个个呼吸粗重。当然,姆萨自己也是。
“神童,围棋这玩意儿啊……”
尽管所有选手的体力与意志力都已经来到极限,但凭着这股坚持,他们仍撑着不让速度慢下来,继续奋力前进。
这是什么天外飞来一笔?还是说,我在不知不觉间,连耳朵都烧坏了,开始出现幻听吗?房东的破锣嗓音透过扩音器传来,神童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说。
跑到这里,谁也不想当集团中最先被甩开的人。
“什么时候该认输,是最困难的决定。实力越强的棋手,在发现自己赢不了的时候,就会努力思考该怎么承认失败。如果他已经尽了所有努力想逆转,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分胜负,却还是被对手围剿,这就是该认输的时候了,就算当时棋盘还没整个下满。没有人会因为这样去责怪棋手,说他怎么下到一半就认输。相反的,棋手在适当的时机投降,就算输了比赛,也会被称赞‘识时务者为俊杰’,因为他一直都抱着必胜的决心,也确实坚守到最后一刻。”
不管怎样,现在除了观察这四个选手的动向,他也没有余力去管其他事了。绝对不能在这里落后,甚至,有办法的话就应该冲刺,成为这群人当中第一个将接力带交给三区跑者的人。不过,大家的想法都一致,每个人都在找打破僵局的时机。
房东还没说完,神童就听出他想说什么。
他在开始爬坡前就超越了欧亚大,目前正与东京学院大学、曙光大学、北关东大学,以及学联选拔队的选手并肩而驰。他没办法看到跑在前头的选手,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远,或只是被主办单位的车辆和地形阻挡住视线才看不到。
“很难受吗?神童。如果真的很难受,就举起双手,我会马上下车阻止你再跑下去。”
姆萨全凭着一股意志力,跑完最后有如地狱一般的三公里上坡。
神童双手握拳,摇了摇头。这是驿传,如果不能十个选手跑完每一个区间就不算完成。我绝对不会认输。就算结果会很难看,就算错失光荣退场的时机,我还是要跑下去。只要我的双脚还能动,不,就算倒下了,我用爬的也要爬到芦之湖。
城太与KING在人潮拥挤的户冢中继站,来来回回地跑着。
或许是看到了神童的决心,接下来房东什么都没再多说,直接关掉麦克风。
KING也从塑料垫上起身,伸了伸双腿。“最后再来流点汗吧,城太。”
多亏了到小涌园为止的这段弯道,让神童勉强抓到了跑步的节奏。每过一个弯,就确实感觉到自己又往上爬了一点。但是接下来的路段上,弯道数量减少,沿途也几乎没有游客了,路边只剩下溶化的残雪。神童只能在这凄凉的景色中,一个人默默埋首以一号国道最高点为目标跑上去。
“好!”
通过惠明学园正门前的时候,因为海拔高度上升,嘴里呼出的气息也开始变白。这时的气温是3度,吹东南风,风速3.0米,天空一片湛蓝晴朗。
城太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这小子,干劲十足啊。出场前一刻,城太展现出有如火焰般的高昂斗志,让KING也跟着受到鼓舞。
故乡的双亲,应该正守在电视机前,担心着自己的赛况吧。不用担心,等比赛结束我就会回去,带着姆萨一起回家,告诉你们箱根驿传是多么好玩、多么精彩的比赛。
“当然啊!”城太站起身,“一定要再参加!”
神童在15公里处补充水分时,从给水员口中得知“目前是第十七,和第一名相差大约十分钟。”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又被两所学校超越。神童把水倒入因发炎肿胀而变窄的喉咙,本来以为冰凉的水应该可以稍微减轻身体的痛苦,结果水在进入胃部之前就已经变温。
KING一口回绝城太的提议,但过了一会儿,又抿着嘴问:“你……明年也打算参加?”
和第一名的时间差超过十分钟的队伍,回程将被安排在同一组同时出发。神童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样的结果,因为明天怎么开跑,会对阿雪跑第一棒的心情,以及回程所有队友的士气造成影响。
“白痴啊你,现在才刚过新年,就在讲明年的事!我才不要参加,到时候又没时间找工作。”
由这里开始先是一段下坡,之后就是往最高点挺进的爬坡路段。神童奋力向前,体力已经几乎要耗尽。他伸出拳头捶打感觉开始抽筋的大腿,也像在鞭策自己一般。
“延毕吧!延毕吧!”城太保持抱膝的姿势,以臀部为支点前后摇晃着。“然后我们明年再一起参加箱根驿传。”
芦之湖闪耀的波光映入眼帘。
KING口中吐出的气息,就像云朵一样,飘浮了一阵子后,消融无形。
这是到达芦之湖之前的最后一个下坡道。这时的神童,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真的在向前移动。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有一所学校超过他了。
“不知道我爸妈会不会谅解?”
由于无法顺利切换上下坡的跑法,速度拉不起来,一股懊恼的情绪涌上神童的心头。我不想输!不管再怎么难看,不管被几所学校超越,我才不要在这种地方输给自己。这份意志,正是让神童继续奔跑的动力。
KING抱着双膝,叹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冬日的晴空中,挂着朵朵淡淡的白云。
到了元箱根[28],耳边传来游客的欢呼声。穿过19.1公里的大鸟居之后,神童的意识开始恍惚。
“我看只能延毕了吧。”
芦之湖畔恩赐公园[29] 内的新芽、耸立在湖面对岸的富士山、最后直线赛道上拉拉队敲打太鼓的声音,这些神童全都看不到、听不到,就连痛苦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是啊,那怎么办?毕业就失业……”
只有“向前跑、向前跑”这句话,有如咒文一般,在神童蒙上雾霭的脑袋里回荡着。
虽然这问题让KING觉得很怄,但眼前他的任务是让跑三区的城太保持平稳的心情,所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根本没找好吗。现在这种生活,要怎么找工作?”
阿走和清濑在稍过正午时抵达芦之湖,小电视又再度接收得到讯号,画面上出现的是城次跑在四区后半段的身影。
“你这个话题才会让我冒冷汗!”
清濑分别打电话给教练车上的房东,以及在小田原中继站的阿雪,对他们各自说明传话内容与指示。这段时间,阿走晃到不远处眺望湖面。
“不转移话题,我会紧张啊。”
眼前的景色让阿走难以想象,几小时之前,他还在大楼与柏油路的世界里。围绕在平缓群山当中的湖面映照着天空,闪耀着银色光芒,宛如覆着一层薄冰。海盗船造型的游湖船悠扬地横切过湖面,划出一道道涟漪。富士山仿佛披着纯白的雪裳,鸟瞰着这幅美景,清晰动人的身影映入眼帘,有若近在咫尺。
“干吗现在讲这些?”
这恬静优美的景致,看来有如经过加工雕琢般的不真实。
“我说KING学长,你工作找得怎样了?”
然而,作为箱根驿传去程终点兼回程起点的芦之湖停车场,却与这壮丽的大自然形成强烈对比,场内人声沓杂。等待五区跑者到达的观众与工作人员,早就将停车场挤得水泄不通。虽然从湖面吹来刺骨寒风,但聚集在停车场的群众,手上都拿着协办企业贩卖的啤酒,或当地居民熬煮的猪肉蔬菜汤,热切盯着特别搭建的巨型电视墙。
老早就练跑完的城太,继续坐在地上拉筋。
选手们奔跑在山路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好几台转播车相互支持,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跑者的镜头都没有遗漏,由此可见他们的用心。入山之后,所有选手总算分散成一列纵队。
“但我好像比较适合开跑前乖乖待着啊。”
跑在首位的学校,是在小田原中继站以第一名之姿交递接力带的房总大,紧接着是进入山区后急起直追、扳回劣势的六道大。虽然途中顺序有所变动,但去程的比赛结果仍如赛前众人所预测,目前第一是房总大,六道大以些微差距排在第二。
“城太,现在不是坐着看电视的时候。照这情势看来,说不定姆萨很快就会跑到这里。”
在小田原中继站以第二顺位交出接力带的大和大,以坚强的实力排在第三。而本来第三名的真中大,目前名次大幅落后。
城太与KING高兴地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
这时最受瞩目的队伍就是喜久井大,在小田原与宽政大并列第十名,进入山区后却一再超前,在芦之湖前方的下坡路段,终于挤进第五名。尽管才刚跑完艰难的上坡路段,选手的速度却没有因此降低。看来喜久井大几乎已经笃定能创下五区的新区间纪录。如果照现在的气势跑到最后,极有可能跑进史无前例的1小时11分30秒内。
“帅!”
阿走不自觉地紧握拳头。屏幕上出现喜久井大跑五区的稻桓选手,今年才大学二年级。
“看吧!”
他轻盈的步伐,让人感受不到体重和地心引力,而且每一步都强而有力。他跑步的模样,让人几乎看不出他正在爬坡,脸上也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情,仿佛可以这样一路直接跑上富士山。
这时画面上刚好打出选手们通过15公里时的名次。宽政大排名第十八,扣掉选拔队的话就是第十七。然后镜头切换为转播后段队伍选手间的攻防,只见姆萨正渐渐追上跑在前头那五名选手。
厉害的对手不只有六道大的藤冈,箱根驿传里原来还有这样的选手!之前默默无闻,却如彗星一般乍现,让人见识到什么才叫真正的跑步。
“不过,姆萨一定没问题。”
阿走心中既懊恼又开心。好想跑!快点让我上场吧!让我体验那个连藤冈和这名选手都尚未见过的至高境界吧!
电视上正在播出真中大开始加快速度、甩开六道大与房总大的镜头。
画面切换,神童出现在巨幅屏幕上。他和稻垣一样都是备受瞩目的五区选手,原因却完全相反。宽政大名次大幅落后,目前是第十八名。因为感冒而身体不适,神童等于是在近乎昏厥的状态下步履蹒跚地蛇行,死命地移动身体向前。
“没办法,因为领先集团的竞争比较精彩啊。”
“神童……”
“后段队伍都没什么镜头,不知道姆萨现在怎么样了。”
神童双眼涣散却仍死盯着前方的模样,刹那间让阿走不知道该说什么。神童现在面临的战斗,谁都无法伸出援手。他是为了自己而战,同时也是为了竹青庄伙伴而跑。
在户冢中继站,城太和KING坐在塑料垫上,边看携带型小电视边聊天。
阿走一直认为跑步是一种埋头苦干的个人行为。现在的他还是这么想,也坚信这个想法绝对没有错。
姆萨微微举起右手,朝教练车做出OK手势。
但神童在比赛中这样的表现,已经完全超越结果与纪录,是另一个次元的境界。
为什么我们的教练这么无厘头呢?姆萨笑了,却因为这么一笑,肩膀跟着放松了,感觉脑袋也跟着更加冷静清晰。
好强,阿走突然想起。清濑曾经说过的“强”,或许就是这个意思。不论个人赛或驿传,跑步需要具备的强韧,在本质上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扩音器传来的声音突然中断。房东八成是被车里的监察员警告了一番。过了一会儿,房东干咳几声清清喉咙,再次开口喊话:“灰二交代的事,你还记得吗?姆萨!记得的话,现在前滚翻三次给我看!”
那是再怎么痛苦也要向前进的一种力量,以及持续与自己战斗的勇气,也是不只着眼于眼睛看得到的纪录、更要一次又一次超越自我极限的毅力。
“姆萨!不要像兴奋过头的赛马,喘个不停夹着蛋蛋猛追啊!”
阿走不得不承认,神童真的很强。今天如果让阿走来跑五区,或许宽政会取得更好的名次,但这不代表阿走赢过神童。
这时,身后的教练车传来房东的嘶吼声。
神童非常强,而且还向阿走亲自示范了跑步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要急,一点一点慢慢拉近距离就好。
我,我们这群人,到底为了什么而跑?
转播车逐渐远去。动地堂与城南文化应该已经甩脱其他人了。姆萨分析自己应该可以赶上剩下那五人,甚至超越他们。
阿走目不转睛看着巨幅屏幕。
落后了这么多,表示他已经没什么体力了。不知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压力太大,总之他没抓到自己该有的节奏。
明明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为什么就是不能放弃跑步?因为全身细胞都在蠢蠢欲动,想要感受强风迎面吹拂的滋味。
姆萨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选手名次的变化就像地壳变动一样剧烈。
“阿走,”不知何时,清濑已经来到他身后,“联络旅馆,请他们铺好棉被。如果他们有认识的医生,也请医生来一趟。”
欧亚大?从鹤见中继站出发时,他不是第四名吗?
“好。”
姆萨稍微往中线跑,寻找更宽广的视角,最后从车辆的缝隙间,看到欧亚大白绿直条相间的队服。
神童已经出现脱水症状了,连能不能抵达终点都是个未知数。阿走急忙拿出手机,拨出湖畔旅馆的号码。清濑也去找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请他们协助准备担架。
来到权太坂较平缓的下坡地段后,姆萨可以约略看到前方的情况。一台转播车为了拍摄动地堂大选手一口气超越多所学校的英姿,紧跟在他身边。从15公里处开始,为了向选手下达指令,各校教练车也纷纷出动。车子挡到姆萨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是哪几个人在竞逐。
现场欢呼声与拉拉队歌声,变得更响亮了。
现在是第十八,也就是说,在浑然忘我狂奔的那段时间,他还超越了帝东大之外的另一位选手。给水员说前面有个七人集团,当中应该有城南文化和动地堂的选手。他们绝对还会跑得更前面。那,剩下的五人到底是哪些学校?
从大手町开赛至今,已经过了5小时31分06秒。房总大的选手终于穿过终点线,完成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的去程比赛。1分39秒后,六道大摘下第二名。
他和姆萨并肩跑一小段,成功转达了赛况情报。姆萨点头示意,把水含在嘴里一点一滴补充水分,并在水分造成肚子的负担之前,把瓶子往路边丢去。
阿走和清濑一起站在终点线旁。这时还看不到宽政大的队服。
“目前是第十八名,前面有个七人集团刚走,有希望哦!”
“听说虽然房东劝神童弃权,但神童没有答应,”清濑低声说,“希望他没事。只要他能平安到达这里,不论时间还是名次,都、都……”
15公里给水站位于离最高点不远处。胸前别着给水员标章、身穿宽政大运动外套的短跑部队员,帮姆萨扭开大会提供的瓶装水瓶盖后递给他。
跑完山路的选手,一个接一个抵达终点。在现场等待的队友群起而上,照料并慰劳他们,簇拥着离开停车场。
我知道了,灰二兄。姆萨兀自点点头,默默跑上权太坂。权太坂的最高点是海拔56米,而横滨车站前的海拔是2.5米,等于一口气爬升五十米以上。
喜久井大在跑完五区时排名第五,稻垣选手以1小时11分29秒的成绩,刷新了五区的区间纪录。区间排名第二的六道大选手,成绩是1小时12分15秒。从这样的时间差距来看,不难想见,明年之后恐怕很难有选手打破稻垣的纪录,因为他的成绩已经构成一个高门槛。
“到权太坂下坡时,要格外慎重以对。如果顺利跑完上坡,应该可以照着节奏跑下去。但是,下坡时千万别太得意忘形,否则到最后一定会筋疲力尽。跑权太坂的下坡道时要稍微放慢速度,保存一些体力。二区真正分胜负的地方,是最后三公里的上坡,忍耐到那里再一鼓作气追上去。”
对于正在为弃权问题而忐忑不安、引颈期待神童到来的清濑和阿走,喜久井大一行人的欢喜若狂,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首先是,应该在15公里处确实补充水分。姆萨心里盘算着。虽然他觉得冷而不是热,但是他已经狂奔了一路,流了不少汗。还有……对了。姆萨想起之前清濑交代的注意事项。
东体大抵达终点时排名第十一,成绩是5小时38分53秒,和第一名差了7分47秒。这样的成绩,回程仍然很有希望再把名次往前推进。
二区只是一篇序章,功能是揭开接下来未知的发展。我不需要逞强,只要跑出序章应有的成绩就好。总之,就是冷静、踏实地慢慢提高名次。就算速度比不上别人也没关系。我所能做的,就是仔细观察赛况,寻找反击的好机会。
电视墙传来播报员的声音。
双胞胎曾经说过,这种从选手纪录就可以轻松推测出结果的比赛,“有需要继续努力下去吗?”这样的话,但姆萨不能苟同。虽然透过单纯的数字纪录,可以明确看出选手的实力差距,但他们现在比的不是个人赛,而是接力赛。接力带已经交到我手上,而我是为了把它传下去而跑。这个目标的意义,跟所有选手在平坦的田径跑道上同时开跑的一万米比赛完全不同。这段充满高低起伏的23公里,在东京与箱根往返的路程中只占了十分之一。它只是一场需要十个人共同完成的长程赛事之一小部分而已。
“从房总大摘下去程优胜后,时间即将来到八分钟。只要超过十分钟,之后到达的学校,明天回程就必须同时间一起出发。到底,今年会有几所学校被挡在这道十分钟的高墙之外呢?终点芦之湖的赛况真是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之前在鹤见中继站,跟阿走一起看电视时不是就知道了吗?二区选手中有十一个人拥有一万米跑28分左右的纪录,城南文化与动地堂的选手也名列其中。想跟他们俩硬碰硬,对姆萨来说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在这段转播当中,真中大、帝东大、曙大也相继越过终点。又过了一会儿,城南文化大也以第十五名的成绩抵达终点,时间是5小时40分56秒。
姆萨意识到自己刚才简直就像脑充血一样脑子一片浑沌。周遭的一切,这时蓦地跃入他的眼中与耳里,宛如一阵幽幽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吹动窗帘轻轻摇摆起来的清风。沿着一号国道,稀稀落落地坐落着几家小型个人商店;观战者围成一道无边无际的人墙,发出高昂的欢呼声,勾勒出一幅祥和正月下的郊外风光。
“到此为止,”清濑望着屏幕,神情严峻,“十分钟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姆萨终于有感觉了。紧裹住上臂的臂套,在他不知不觉之下已经吸饱汗水、完全湿透了。
学联选拔队的选手这时出现在屏幕上,看他奋力奔跑的样子,显然很想跨过十分钟这道关卡。画面跟着选手经过两侧挤满观众的湖畔道路,在红绿灯处右转后,只差一小段直线距离就能到达停车场。
原本跟他并肩齐跑的城南文化与动地堂的选手,也逐渐向前拉开距离。姆萨连忙想跟上,却只领悟到:这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残酷的是,这时离房总大抵达终点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观众纷纷发出扼腕的叹息声。只见选拔队选手失望地仰天叹息,然后随即立刻打起精神,向前全力奔向终点,取得5小时41分33秒的成绩。只差27秒。选拔队回程必须与同样未能跑进十分钟限制的选手一起出发。
姆萨顺利地跟上众人节奏,跑完横滨车站之后这段较平坦的路线,以相同步调迈入上坡,四秒钟后他立即意识到:“啊!这里是权太坂!”因为他的双脚突然有如被绑上铅块一样,无法顺利向前迈步。
“是神童!”
不论就距离或终盘前大量的坡道来看,用“像花一般华丽”来形容二区绝非夸饰。这个赛道的确兼具难度与变化。这一区跑者的基本条件是全面的长跑能力,此外更需具备强韧的意志力和锲而不舍的耐力,才足以对抗沿途的压力与痛苦。其他如洞悉赛况发展的犀利思虑,以及掌握路线起伏、灵活变换跑法的能力,也是必要条件。
阿走指着电视墙。神童跟在欧亚大选手后方,脚步踉跄地跑着。阿走和清濑从人墙间往终点线急奔而去。
箱根驿传的十个区间中,二区起自鹤见,终于户冢,长达23公里,以“全区间最长距离”著称。除此之外,14公里处之后会出现一道绵延1.5公里的上坡路段:权太坂。过了权太坂后,仍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上下坡。而过了20公里处,最后的三公里又是上坡路。
第十七名是欧亚大,成绩是5小时42分34秒。接着,身穿宽政大队服的神童,终于转过红绿灯,进入终点前的直线道。
“姆萨一定会及时发现问题的。我们要相信他。”阿走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清濑再次将耳机塞入一边耳中,喃喃地说:“也只能相信他了。”
神童的身体状况十分虚弱,甚至只能靠四周的呼喊声来判断前进方向。他每踉跄一步,现场的观众就为他倒抽一口气。
清濑睁开眼。阿走可以感觉清濑抬眼看了看自己,像在说:“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啊。”
阿走好想冲上去搀住神童。离终点不到四十米了。好想告诉他“别再撑了”,抱着他直接去找医生。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只要任何人碰触到赛道上的选手,该校就会马上丧失比赛资格。这一刻,除了在一旁守护挣扎着跑到这里的神童,除了叫他的名字,什么事都不能做。
“还好今天没什么风。现在还看不到海啊。”
“神童!”
阿走把手放到椅背上,微向前倾身,打量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神童!这边!只差一点点了!”
清濑挂上电话,把后脑勺靠到硬邦邦的坐椅靠背,蹙起眉头,双眼紧闭,深深叹了口气。“完全被比赛的气氛冲昏头了。”
在周遭的嘈杂人声下,清濑和阿走扯开嗓子拼命喊。他们很清楚,神童来到这里已经耗尽全副精神与体力。
“等一下到10公里那里,请再一次提醒他跑慢一点。”
最后五步,神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在地面上,笔直地向前跑,终于越过终点线。眼看他就要瘫软倒地,阿走和清濑冲上前合力抱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就像着了火一样滚烫。
“别用这么吓人的口气说话,灰二。我说了,照你的话跟他说了,他听不进去也不能怪我吧。”
“担架,拜托!”
“你在五公里时,有没有确实把话带给姆萨?”
听到清濑大喊,原本愣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忙取来简易式的布担架。
“这里是教练车,请讲。”
阿走拿着水瓶把水往神童头上淋,并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清濑拔出耳中收音机的耳机,打电话给房东。
“神童,喝水!你能喝吗?拜托你喝一点!”
“速度太快了。”
神童双唇微启,阿走急忙把瓶口凑到他的嘴边。
跑得正起劲的姆萨,完全忘了房东在五公里处下达的“放慢脚步”指示,也把二区最大难关权太坂[8] 正等在前方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神童摇摇头。他不是想要喝水,而是想说话。阿走和清濑低着头,紧盯着神童。在两人的注视下,神童挣扎着想对他们挤出一句话。
直到观众的欢呼声突然变大,姆萨才惊觉自己已经通过横滨车站前方。到这里是8.3公里。不知不觉竟然跑这么远了!本来在头顶上的高架快速道路,如今在右手边画出一道巨大圆弧后远去。天空明朗宽阔,阳光微微洒下。姆萨踏着渐渐干燥的路面,继续与城南文化、动地堂的选手并肩跑着。
他想要道歉。
藤冈说的很对。如果姆萨单纯只是一个理工学系的留学生,绝对不可能体会到这种兴奋,以及跟他人合而为一的感觉。只有用真挚的心情面对跑步,才能感受到血液翻腾的激动。
把神童放上担架后,阿走才察觉他的心思。
日复一日的练习,造就为跑步而存在的体魄,在这一刻享受同一阵风的吹拂。
“为什么我……”
姆萨真的非常开心。虽然我不是出生在这个国家,这里也有许多人不欢迎我。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此时此刻我参与的,是一个多么自由、平等的场合。不论是并肩齐跑的选手们,还是跑在前头、几乎看不见背影的领先选手,我正在跟他们分享同样的时间和空间。
阿走伸手抱住神童的头。绝对不让他说出口。
这就是箱根驿传,而我正跑在各校王牌选手齐聚的区间。
“神童你已经跑到最后了,这样就很够了不是吗?对我们来说……”
这一路上,无处不人声鼎沸。姆萨心想,原来这就是所谓“人山人海”。放眼望去,人们拿着协办报社发送的小旗子,占满了两旁的道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在选手通过眼前的瞬间送上加油打气。眼前的盛况,完全不是预赛和上尾城市半程马拉松所能比拟的。
跑下去就代表一切了。
以这种步调,不可能跑完全长23公里的二区,后半段很显然会陷入苦战,但是如果在这里退缩,就不可能提升排名。继动地堂大、城南文化大的选手之后,姆萨也超越了帝东大,将在鹤见落后的七十米差距一口气追回来。
宽政大这条黑银相间的接力带,穿越了去程107.2公里,现在,终于抵达芦之湖。这就是大家的愿望。这样就够了。我们已经别无所求。
从鹤见最后一名出发的姆萨,也在动地堂大、城南文化大的选手后紧追不舍,眼看着就快要与他们并肩而驰。在路旁担任工作人员的学生,举起写着“一公里”的标示牌。姆萨看了看手表。开头这一公里花了2分48秒。
出场的二十支队伍中,宽政大以第十八名的成绩跑完去程。从大手町出发后,历经5小时42分59秒,和第一名相差11分53秒。
在鹤见中继站排名第十八的城南文化大,以逼近区间纪录的速度疾奔。跑在城南文化大前后的各校当然也不想落于人后,更不想被追过,于是整体赛况维持着高速的节奏。
“麻烦到芦原旅馆。也请医生马上过来。”
领先的三校选手展开一场混战,一场毅力与气魄的激烈对决。但就在同时,落后集团的行动也让人目不转睛。
清濑对工作人员提出请求。神童躺在担架上,慢慢地被抬上来。
跑在最前方的是六道大与房总大,但在鹤见中继站以第九名交棒的真中大,猛的急起直追、紧跟在这两校之后。反观在鹤见取得第二名的横滨大,竟然大幅落后。
住在旅馆附近的医生到旅馆帮神童看诊。
“花之二区”波澜大起。
“他这个样子,竟然还能跑完。”
“现在没得看呀!”清濑说。
医生惊讶地摇摇头继续说:“他的感冒症状本来就很严重,再加上疲劳和脱水的双重打击,当然会倒下。幸好他还年轻,体力也不错,应该不至于引发肺炎。今晚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灰二,形势大变了!快点看电视!”
点滴注射完后,医生离开了。阿走和清濑,一直待在神童身边照顾他。搭教练车赶来的房东,以及等到交通管制解除、好不容易才抵达芦之湖的阿雪,也来到神童枕边集合。
阿走虽然带着携带型小电视,但车厢内讯号很差。“试试看这个。”听到清濑这么说,阿走从他手上接过收音机。正当他转动旋钮寻找频道时,清濑的手机响了起来。在户冢中继站陪伴三区跑者城太的KING打电话来。
神童睡得很沉,直到下午3点多,才终于醒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口罩。”
但正如清濑所言,从目前的时间差来看,他们仍然有可能逆转局面。整场赛事以缓慢的步调开场,对王子与宽政大都是极其幸运的事。而且,比赛才刚开始而已。
阿走从口袋里拿出事先买好的口罩,神童立刻接过来戴上,然后慢慢从被窝里坐起身。
宽政大的接力带在鹤见中继站从王子手上交给姆萨时,是出赛二十支队伍里的最后一名。由预赛选手编制而成的关东学联选拔队,选手个人成绩会留下正式纪录,但团体成绩并不记入排名。所以,宽政大目前虽然名次是第十九,但跑完一区的这个阶段,毫无疑问是名副其实的吊车尾。
“对不起,都怪我,给大家添麻……”
“跟前面的动地堂大选手相差11秒,和第一名的六道大差了1分01秒。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王子真的很拼。”
“不,该道歉的是我,”清濑打断神童的话,“是我判断能力不足,把所有对外交涉的事都丢给你,明明知道你已经很累了还……勉强你。”
阿走确认了手表内的马表纪录后回答。清濑将数字写到记事本上。
再不阻止清濑和神童,这两人恐怕会一来一往道歉下去,没完没了。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但是该怎么说服他们才好?阿走觉得很困扰。
“1小时05分37秒。”
“好了,好了。”房东对拼命低头道歉的清濑与神童说。
“王子的时间是多少?”
对喔,房东是长辈,应该有办法化解这种僵局。阿走心里期待着,没想到,房东却是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总之,明天会很辛苦。”
阿走在四人座找到空位让清濑坐下。清濑立刻从防寒大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原子笔。
这种话,别说化解僵局,简直跟在伤口上洒盐没两样!
适逢正月2日,追着箱根驿传跑的观众,以及看起来像要去庙里新春参拜的家族,几乎挤满了东海道线[7] 电车。
“才不会!”阿走气死了,瞪房东一眼。
清濑从大手町带来防寒衣,再度穿回王子身上。现在阿走手上拿着姆萨身上脱下的防寒衣,因为等神童跑到山上后,会需要它来御寒。宽政大不只人手短缺,连需要的衣物也拮据不足。
“‘因为明天我会上场’,你想这么说对吧?阿走,”房东揶揄阿走一句,然后坐直身子继续说,“无法预测的考验,本来就是比赛的家常便饭。我现在要讨论的,是开跑前照料选手的工作分配问题。在比赛前稳定选手的身心状况,是很重要的任务。但是看神童这个样子,谁来照顾明天跑六区的阿雪?我又必须坐镇教练车……”
补充过水分后,王子总算能够勉强起身。阿走和清濑这才放心离开鹤见中继站。
“不用担心我,”一直保持沉默的阿雪开口了,“我不需要有人陪着我到开赛前也能正常出赛。我没那么脆弱,神童只要安心休养就好。”
王子接下来的任务是,在横滨车站附近的饭店里看电视掌握赛况。清濑和阿走为了准备隔天出赛,今晚会从箱根回来,投宿同一家饭店。
“不。”神童摇摇头。
虽然不放心把筋疲力尽的王子留在鹤见中继站,但王子自己说:“你们两个不用管我,快去箱根吧。反正我已经跑完,等到能走路时,我会自己去饭店。”
看神童没有躺下的打算,阿走将姆萨之前穿的防寒外套披到他的肩上。神童拉住外套胸口的位置,用坚定的口气说:“只要好好睡一晚,我就会好了。明天早上,我一定会负起照顾阿雪学长的责任。”
阿走和清濑搭上京滨特快车来到横滨,换搭JR前往小田原。由于人手不足,他们必须先赶到芦之湖,在神童跑完第五区时迎接他。
“好吧,”房东端详神童的表情好一会儿后,点点头,“那就照原来的计划,由神童来照料阿雪。这样好吗?灰二。”
王子喃喃道。
“……嗯。”
“这还差不多。”
清濑低着头回答。阿走见状,赶紧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既然决定了,赶快来打电话给其他人吧。大家很担心神童,都在等我们联络呢。”
清濑的声音在王子耳边响起。“我其实是想说,谢谢你,跟着大家一起努力到现在。”
接下来,阿走打给人在横滨的王子和城次;阿雪打给在藤泽的姆萨和KING;清濑则打给在小田原的城太和尼古。全部接通后,每个人都把脸凑近手机,这样就可以十个人同时对话了。
“我收回在大手町对你说的话。”
“神童兄你没事吧?”
停下脚步后,王子几乎站不稳,整个人向前倒,却只发现自己被人一把抱到怀里。
“也太久了吧!我带来的漫画全都看完了。”
心脏好痛。眼睛也睁不开了。这么紊乱的呼吸声,真的出自我的口中吗?
“城太那家伙一直吵着说肚子饿,可以让他去买鱼糕吗?”
王子跨越中继线,把紧握手中的接力带交给先起跑的姆萨。那一瞬间,接力带连系起王子与姆萨,下一秒钟又随即从王子的指尖滑落。
“啊!不公平!也要买我的份喔,老哥。”
姆萨和阿走大喊。站在阿走身旁的清濑,一动不动地等着王子到来。
“不要所有人同时讲话!”清濑对着手机斥众人,“我先跟姆萨说,神童他没事。”
“王子!王子!”
阿雪将手机交给神童。神童和姆萨互相称赞起对方奋战的结果。
快到了。还差一点点而已。
“王子,”清濑拿起阿走的手机问他,“胜田小姐到你那里了吗?”
姆萨朝王子举起手。王子本来只顾着努力挥动双臂跑,看到姆萨的瞬间,才大梦初醒似的想到应该先脱下接力带。当他抽出接力带时,短裤腰间的松紧带轻轻弹打了他的侧腹一下,仿佛在鞭策他一样。
“刚才CHECK IN了,说等一下会来找我和城次聊天。”
只见在大会的随行车辆旁,王子正咬牙拼命跑着。这时广播工作人员喊出尚未离开中继站的所有校名。姆萨说了声“我去了”,站到马路的中继线上。
“双胞胎已经察觉她的心意了。”
“王子来了!”
“是吗。”
姆萨做着伸展操,阿走心急地从路旁探出身子。一区跑者相继交出接力带,二区跑者也一一从鹤见中继站飞奔离去。王子还没出现。从六道大选手抵达后,已经过了30秒。
“在我和阿走到之前,你尽量别让城次和她独处。”
六道大的接力带已由一区跑者交给二区跑者。从大手町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1小时04分36秒。紧接着依序是横滨大、房总大、欧亚大,几乎同时将接力带交给下一位选手。一区选手直到最后都仍跑成一团,导致交棒时形成一场大混战。
“为什么?”王子的口气摆明了一副想看好戏的样子。
工作人员收到赛况消息后,会赶紧以一区跑者的抵达顺序大声喊出校名,要二区跑者在接力区中继线就位准备接棒。
“要是城次沉不住气跟她告白了,我担心会影响到明天的比赛。”
六道大的选手以第一名成绩抵达鹤见中继站。它就设在国道第一京滨沿线上的一个派出所前,笔直的道路两旁种着行道树,跟一般马路没什么两样,可以清楚望见选手前赴后继地朝这里跑来。
清濑一边说,同时瞥了阿走一眼。干吗又看我啊?阿走心想。
“就是要有这个气魄!”阿走说,同时从姆萨手上接过防寒大衣。
“了解。”王子窃笑着回答。
“都已经最后一名了,也不可能更糟了,这样我反而觉得比较轻松,”姆萨玩笑道,“而且,比起被别人追着跑,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去追别人。”
“好,现在,所有人到手机旁边集合。”
“很好,王子跑到这里时应该是最后一名。你不要被这个影响,照平常练习那样去跑就好。”
清濑一声令下,阿走将三支手机都切到免提模式,摆在神童前方的棉被上。阿走可以感觉到,这些身在不同地点的伙伴全都围到了手机前。
姆萨自信满满地回答。清濑打量姆萨的表情,检查他的鞋带,确认他没有慌乱的迹象。
“大家今天都非常努力,”清濑开始说,“宽政大在去程结束时排名第十八,虽然不是很理想,但是回程,我们绝对还有机会。”
“很好。”
“喔——”手机另一头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传来一阵有点压抑的加油声。
“赶上了,”看到阿走和姆萨后,清濑大大吐了口气,“姆萨,身体状况如何?”
阿走不禁觉得好笑,因为大家听起来好像硬挤出声音来一样。大概是因为这群人本来就比较内向害羞吧。
清濑抱着防寒大衣,从京急鹤见市场站往这边跑来。
“明天要上场的人,睡觉时不要着凉,也要注意别吃太多东西。我要说的,就这些。”
挂断电话后,姆萨的眼神不再迷惘也不再胆怯。道路旁的加油声越来越响亮,可能是因为开始看得见一区跑者的身影吧。阿走和姆萨走向赛道。
“就这些?”手机传来KING的声音,“没别的更有用的建议吗?”
“是!”姆萨边点头边说,“谢谢你,神童。”
“没有,”清濑微笑着说,“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只能靠自己集中精神拿出实力了。”
“原来你没玩过?那就这么决定了,跟我回老家。”
“明天,一切就结束了呢。”一个感慨良多的声音说道。
“雪人是什么?”
是城次。城太听到他这么说,也出声了。
“我爸妈都很期待你来我家玩。不过,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你来大概也只能堆堆雪人而已。”
“笨蛋,干吗把气氛搞得这么感伤?”但城太一说完,也抽了一下鼻子。
“可以吗?那是家族聚会的场合啊。”
阿走对着并排的手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我说姆萨,你就想一些快乐的事吧,”神童带着鼻音说,“等比赛结束,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新年了。我打算趁寒假回老家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明天,我们大手町见。”
神童看到鹤见中继站的转播,竟然一眼看穿姆萨的状态?他和姆萨间的情谊如此深厚,让阿走惊讶。
“大手町见!”
“是的,有一点。”姆萨回答。
明天,当竹青庄众伙伴在那里会合时,大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样?现在一定很紧张吧?”
真让人期待,阿走心想。这样的心情,他从来没有过。从来不曾为了跟某个人见面而这么期待过;从来不曾想要飞奔到某个地方,只因为有人在那里等着自己。
姆萨担心地问。阿走也把耳朵凑近手机。神童从除夕那天起就开始发烧,直到今天早上,身体都还不太舒服。
从来不曾体验过的,还有跑步的喜悦,以及那个超越痛苦、让胸膛燃起熊熊烈火的理由。
“你感冒有没有好一点?”
为了再度聚首。见到面后,大家一起分享跑步的喜悦。
神童这么说,声音非常浓浊不清。
明天也要奋战到底,全力以赴。
“姆萨,你上电视了!”
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现在还只进行到折返点而已。
这时阿走的手机响起。是神童从五区的小田原中继站打来的。阿走按下通话键后,立即把手机交给姆萨。
阿走和清濑离开芦之湖的旅馆,接下来必须回横滨的饭店。房东给了他们一点钱,要他们保存体力,所以两人搭出租车下山,直奔小田原车站。
进入广告,电视台工作人员也离开了。姆萨看到转播节目介绍到自己,开始越来越紧张。不行!得想办法别让他受影响!阿走心想。
在出租车里,清濑始终保持沉默。大概在思考回程比赛可能的发展状况吧。为了不打扰他的思绪,阿走也不发一语。
“宽政大是很有自己风格的一支队伍。首度参加箱根驿传,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弯道绵延不绝的山路,已经披上一层夜色。树木间隙中,偶尔透出山下街道的灯火。
“我想他们应该经过一番辛苦的练习。”
“天气变冷了。明天说不定会下雪。”
电视画面切换到摄影棚内,解说员不停点头赞许。
出租车司机喃喃说道。
“他们竟然能过关斩将闯到这里,令人不敢置信。真的非常厉害。”
只要下一点点雪,路面也会结冰。要是积雪的话,箱根的山路就会变得跟蜿蜒的滑雪坡道没两样。明天得一口气冲下山的阿雪学长,会不会有问题呢?
“宽政大的姆萨选手,跟其他人有点不一样。他是理工学系的公费留学生,听说到去年春天为止,从来没有长跑经验。宽政大只有十名选手就来挑战箱根驿传,而且大部分选手没有田径经验。”
阿走把脸凑近玻璃窗,几乎能感觉到外头冰凉的气温。抬头一看,片片厚实的白云覆盖着夜空。
听到姆萨的名字,两人赶紧看向电视。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姆萨吓了一跳、四处张望。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后。姆萨对着摄影机,露出尴尬的微笑。
接着他们从小田原搭上东海道线。少了通勤族的电车车厢,在橘色灯光下静静摇晃着。阿走和清濑在一个四人座上比肩而坐。
“他们分别是房总大的马纳斯选手、甲府学院大的伊旺奇选手、西京大的杰摩选手,以及宽政大的姆萨选手。”
“今天都没怎么跑到呢。”
“各大学都在二区投入王牌或王牌级选手。这二十个选手中,竟然有十一人可以用28分多跑完一万米。而且,有四个留学生在这里登场。”
“嗯,等一下到饭店后,在附近稍微跑一下吧。”
这时,阿走手上那台小电视,传出播报员与解说员的声音。
或许是心情兴奋又紧绷了一整天,两人这时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阿走感觉一阵睡意袭来,随着电车节奏,头也跟着不知不觉晃起来。
“讲这种话真不像你。”阿走笑道。
但在他几乎就要这么被带入沉睡的世界时,旁边传来清濑叫他名字的微弱声音。
相处这么久了,这还是阿走头一次听到姆萨用到“撒尿”这种俗语。
“嗯?”
“再喝下去,我可能会跑到半途忍不住撒尿哦。”姆萨笑着说。
阿走抬头看向身边,只见清濑双手支在膝盖上,有如祈祷一样的姿势,两眼则定定看着十指交握的拳头。
“有没有摄取足够的水分?天气虽然冷,但如果跑到一半出现脱水症状就麻烦了。”
“你的名字,真的很适合你。”
一区的跑者不久后会开始陆续抵达鹤见中继站。姆萨脱去头上的毛线帽,取下围巾。这时的气温是3.3度,几乎没有风,而且天气晴朗,对姆萨来说却是酷寒。问过阿走的意见后,姆萨决定戴上保护手腕到上臂的臂套来保暖。等一下觉得热的时候可以把它脱掉,只穿队服继续比赛。
阿走不禁纳闷,不懂清濑为何突然讲起这个话题。
“好!我会努力的。”
“我的父亲以前也练过田径,不过他高中毕业开始工作后,就没有再跑步了。”
“姆萨,在二区把落后的差距追回来。”阿走抬起头来,眼中仿佛还烙印着王子的英姿。
“是他鼓励你跑步的?”
“不妙!王子被甩到后面去了。”姆萨难过地说。他紧盯着阿走手中的电视,希望尽可能多看一眼逐渐消失在画面中的王子。“但是他跟领先的选手应该差距不会很大。”
“不是,他没有特别鼓励过我。”
场景转到鹤见中继站。阿走和姆萨挤在一起,屏气凝神地看着携带型小电视的液晶画面。那是商店街电器行免费借他们用的。
阿走是在进入中学、正式投入田径后,才感觉到父亲对他这方面的期待。但自从以体育生推荐上高中却又退出田径队以来,阿走就几乎没再跟父亲说过话。就连确定参加箱根驿传后,他也没有和父亲联络。
轻柔温暖的朝阳,从前方照耀着他。
灰二哥到底想说什么?
王子张大口以吸入更多氧气,吐气时脸上带着微笑。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阿走问。
慢着,才刚开始练练田径……我是怎么了?难不成我还想继续练下去?!明明是硬被拖下水的,而且还吃了那么多苦头。
“只有十个人就来挑战箱根,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清濑巧妙地将话题岔开,“人家都说箱根山上栖息着魔物,我却……因为我的一意孤行,害得神童……不,是硬把这种重担强加在你们每个人身上。”
从领先选手的背影推算,他已经跟他们差了有一百米左右。但王子没有放弃,也没有因此而悲观,只是咬紧牙关继续跑着。
清濑深深叹了一口气,让阿走觉得很不安。
对啊,我才刚开始练田径,根本就不用管别人跑多快。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去跑。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灰二哥变得有些怯弱。
王子这时想起清濑在开跑前给他的指示。
怎么办?怎么办?阿走拼命思考,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结果话一出口,又觉得好像有些词不达意,更手足无措了。
“不要慌。只要到六乡桥为止都没落后,最后的时间就不会差太多。接下来,你只要想着照自己的节奏跑到最后就好。”
“不是啊,所以说,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有十个人,这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原本一直跑在一起的选手群转眼间散落,形成一列纵队。这些人,怎么还这么有精神啊?王子神情茫然地想着,眼睁睁看着前方领先的选手,与落后的集团逐渐拉开距离。就算他想跟上去,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来到六乡桥的下坡时,前头领先的选手更趁势加快速度。
阿走开始语无伦次,却还是努力地说下去:“大家都知道这一点,而且,也一路打拼来到这里了不是吗?更何况,我们不是只有十个人而已。商店街的人,还有学校的朋友们,也都一直在帮助我们,替我们加油。”
这时,集团的节奏开始发生变化。实力坚强的选手,突然屏住呼吸。那一瞬间,王子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果然,横滨大的选手随即往前冲出,房总大、六道大的选手也紧追而上。
“是没错,你说得对……”
一进入六乡桥的上坡道,王子立刻感觉脚步变得更沉重了。跑在斜倾的路面上,竟然可以这么痛苦。王子气喘吁吁地挥动双臂,使尽吃奶的力气把身体向前推。
清濑又叹了口气,但这次看起来像是为了将新鲜空气吸入体内的深呼吸。
六乡桥横跨多摩川[6],是一座全长446.3米的大桥。上桥前有一段衔接桥面的上坡,下桥后也有一段下坡路。对于已经跑了将近20公里的选手来说,这样的上下坡路面是对体力的一大考验。
“我父亲,在我老家那里,是高中田径队的教练。”
这么一来,六乡桥成了决战点。众选手间有着相同的默契,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啊?——这样。”
其实,在经过12公里处时,赛况曾经差点出现变化。欧亚大选手率先冲出,跑者集团差点就要拉长成一纵队。但六道大与房总大的选手立刻跟上,其他人也像受到牵引般地追上前。结果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被甩落。
平常清濑讲话总是条理分明又合逻辑,唯独今晚的话题没有脉络可循。阿走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仍配合着答腔。
虽然呼吸越来越痛苦,王子再度燃起斗志。他不但在给水站成功接到水,还从田径社短跑部队员那里取得“这一公里,正好三分钟整”的情报。这代表选手们开始加速了。决胜负的关键,果然是17.8公里处的六乡桥。
“对我来说,‘跑步’这件事,好像从我出生起,就是理所当然注定的事。”
有话跟我说?我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清濑微低着头,映在漆黑车窗上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见他似乎又要开口,阿走集中精神聆听。
这段话传到王子耳中时,赛程已经进行到15公里处。教练车上的房东手握扩音器,用嘶哑的声音吼出来。
“我父母是相亲结婚,而我父亲之所以会娶我母亲,主要原因好像是他觉得,我母亲就算上了年纪应该也不会发胖。”
清濑叹口气继续说:“不然,麻烦你帮我传话给他,就说‘清濑有话跟你说,所以你就算用爬的也要爬到鹤见’!”
“什么?!”
“什么时代了,哪还有教练会唱校歌来鼓励选手!”
清濑只牵动一下嘴角,继续说:“因为,肥胖基因对跑步的人来说是最大的敌人。我父亲甚至去见了我母亲的家人,确认他们家族是属于不太会发胖的体质。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出一个适合跑步的孩子,有点夸张吧?”
“怎么鼓励?不要叫我唱校歌,我可是五音不全。”
“……应该说很夸张吧。”
“你只要摆出教练的样子跟着他就好。要是他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就鼓励他一下。”
其实,阿走平常看路上的女生,或电视节目上的偶像时,最关注的也是体型。对跑步来说,肥胖是一种罪恶。因为这也是他自己很在意的部分,所以在看女孩子时,首先都会确认对方身上有没有赘肉。阿走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真正因为体重而患得患失的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减肥的女生,而是长跑选手才对。
“可是我坐在这车里却什么话都不说,哪像个教练?”房东似乎觉得无聊了,“好像我只是一路坐车到箱根去兜风。”
不过,就连阿走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想过要为将来自己孩子的体型未雨绸缪。就算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变胖了,也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跟她分手。因为对方看起来不太会发胖而结婚,这种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王子,撑下去啊!清濑在心里对他喊话。
“托父亲的福,我确实拥有怎么吃也吃不胖的体质,”清濑用双手搓了搓脸,“我父亲虽然人不坏,但是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个性。他真的就只是个田径狂。”
八山桥再过去一点就是八公里处,选手们要跑过一座高架铁路,所以会有一段不算陡的上下坡。他们如果是成一横列的队形通过这里,接下来一直到这区的最大难关六乡桥前,应该都还是会维持原状。
因为没有立场说什么,阿走也只能沉默以对。清濑再次把双手放回膝上,望着上头空无一物的置物网架。
“这样的话,什么都不用说吧。”
“后来我进了父亲指导的高中就读,在他的指导下练跑。他就是阿走你最讨厌的那种教练,独裁管理作风。每天每天,我被逼着一直跑,但是我不敢有半句话,就算觉得脚不舒服也一样。我跟你不一样,没有勇气对父亲说:‘这样的训练方式太不合理了。’”
“没有吧。刚才经过八山桥,他还是黏着紧紧的,而且整个集团还保持着一横线。”
电车停靠在一个小车站。车门开了又关,没有任何人上下车。电车再度开始行驶。
清濑紧紧握住手机。
“我高中时跟教练吵架……”阿走努力挤出声音,“跟有没有勇气无关,只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已。”
“他看起来很难受吗?”
“我以前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跑步,”清濑说,再次低下头,“只是照着大人说的去做,相信在适当的距离里反复练习,就能越跑越快,什么都没多想。我没有像你这样,是打从灵魂深处在探索跑步这件事。我唯一能做的渺小反抗,就是从没有强大田径队的大学中,选择一所自己想念的来读。”
“再过不久就10公里了,我该跟王子说什么好呢?”
清濑用手掌抚摩着右膝,慢慢揉着,仿佛他过去所有的痛苦都埋藏在那里。
“什么怎么办?”
“直到我没办法继续跑步了,我才第一次打从心底想跑。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是我自己发自内心想和一群认真面对跑步的伙伴一起追逐梦想。”
房东不疾不徐地问。
“灰二哥……”
“灰二,怎么办啊?”
“竹青庄的每个人,都是有实力的人才。我想证明这一点。弱小的社团也好,外行人也好,只要有实力和热情,一样也能跑。不用对任何人唯命是从,只要凭着两只脚,就能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想在箱根驿传里证明这件事。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
这时清濑的手机响起。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教练车上的房东打来的,清濑急忙按下通话键。
阿走闭上眼。清濑的决心,以及他进大学以来独自怀抱了四年之久的心情,就像冰冷强劲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打在他身上。
“少在那边说风凉话!”清濑不禁咒骂出声。他就是希望每个人都放慢速度来跑,不要有人加快脚步。最好整个跑者集团就这么维持着现状。
“那天晚上,当你在街上狂奔、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清濑平静地说,“我心想,终于让我找到了。当时我很想大喊,‘我的梦想,现在正奔驰在我眼前!’我骑着脚踏车追你,很快就发现你是仙台城西高的藏原走。明知道你是谁,却还是把无处可去的你拖下水。”
“我觉得有实力的选手,应该更积极地以刷新纪录为目标来跑比较好。”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说这些?清濑性格上的洁癖,在阿走眼里既好笑又残酷。
“比赛进行到现在,选手们好像没什么变化呢。”
之前他说,是因为看到我跑得那么自由又开心,所以才叫住我,还说完全没发现我就是仙台城西高的藏原走……这些谎言,他根本没必要说破的。
电视台的播报员与解说员,语带不解地讨论起进展缓慢的赛况。
“灰二哥,”阿走睁开眼,看着清濑,“是你给了我一个属于我的地方,还指引我该走的方向。灰二哥,是你教会我去思考这些的。”
这时清濑从东京车站搭上JR[5]到达品川,正要换乘京滨特快车。他抱着王子的防寒大衣,塞上耳机听转播。电视台的播报声传入耳中,当他得知跑者集团尚未拆解时,忍不住轻喊了声:“太好了!”周遭乘客的目光纷纷投向他,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电车开始减速。横滨车站快到了。阿走站起身,抓住清濑的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王子完全忘了前导车与电视台摄影机的存在,只是一股脑儿地奔跑,脸上装出轻松自若的神情,拼命向前进。
“我要你知道,我很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虽然六道大与房总大的选手在争夺主导权,但他们只要一稍微加速,整个集团就会再次跟上。一区的总长为21.3公里,而且箱根驿传才刚开始,要是在这里出任何差错,势必会对后续区间的跑者造成困扰。这种没办法放手去跑的心态,在选手群中形成一道无形的旋涡。
阿走和清濑在横滨车站下车,从挤满人潮的地下道朝东口走去。
各大学的教练坐在教练车里,跟随在选手后方。主办单位规定在开始与最后一公里,以及每五公里处,允许教练用扩音器向选手喊话。不过,一直到通过第一个五公里时,都不见任何教练向选手下达指示,而他们越是不轻易出声,选手群就越充满紧张感。
“灰二哥,”阿走压低声音,一副要说什么天大秘密的样子,“明天,我们好好跑吧。跑出以前没有过的最高水平。”
不管过去曾有什么样的误解,也不管真相如何,他们俩之间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信赖与感情,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被任何事物伤害或抹灭。
从大楼间吹出的风,让选手的体感温度低于实际气温。王子想起清濑对他说过的话,紧跟在帝东大那名体格较壮硕的选手后面。完全别想取得领先,以免浪费体力。因为他的速度原本就不够快,这么做只会使他更处于劣势。王子只需要确保自己跑在风压较低的好位置,一心一意跟上选手群的脚步就好。
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恶魔在等着,他们绝对不会再逃避,也绝不畏怯。
或许是路面过于宽广,让人产生不管再怎么跑都没前进多少的错觉。每个人都在默默留意,看谁会率先冲出。现场弥漫着一股相互观察、牵制的氛围。王子在心中默默祈求:“保持这种速度慢慢跑吧!”
梦想化为现实的日子已经到来。接下来,只需要全心全意去跑。
赛况正如清濑所预料,以较慢的步调展开。众选手望着左手边的东京车站,一边跑过和田仓门。观众发出的欢声雷动与大楼间隙吹出的风,都被抛向后方。选手群维持着一横列,踏着微湿的路面前进。每公里3分07秒,这样的速度王子也跟得上。
“说得对,阿走,就这样。”
王子迈开步伐。不用回头。因为这是宽政大学第一次参加箱根驿传,只有沿着这条路向前跑,才能写下属于他们的故事。
两人四目相对,轻轻一笑,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起迈开步伐往饭店跑去。
这一刻,现在一片鸦雀无声。起跑枪声响起。
[1] 大手町,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东部,从前为江户城大手门的门前,故名之。连接丸之内北方,构成日本国内最大商店街。
东京大手町,上午8点。天气晴。气温1.3度,湿度88%。西北风,风速1.1米。
[2] 和田仓门,面向江户城东侧外濠的城门。元和六年建造,位于马场先门北方。
王子将防寒大衣交给灰二,与其他十九名负责跑一区的选手,一齐站到起跑线上。
[3] “芝”为东京都港区的区域名,“丁目”为街区划分名称。
“灰二哥,我不想听到这种话,”王子笑着说,“在鹤见等我吧。”
[4] 第一京滨,全名为15号国道第一京滨道路,指15号国道线新桥之后的路线,过去为一号国道,故称之。
这时各校拉拉队吹奏出更响亮的乐声。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大声唤着:“请参赛选手到起跑线就位。”
[5] JR,日本国有铁路于1987年民营化后,切割为六家旅客铁道公司及一家货运铁道公司的统一略称。
“王子,到今天为止,一直勉强你陪着我们拼这一场,不好意思呐。”清濑说。
[6] 多摩川,全长138公里,源头在山梨县东北部秩父山地的笠取山,往东南流经东京都及神奈川县后注入东京湾。下游称为六乡川,上游为东京都上水道的水源,在奥多摩以美景著称。
为了不影响跑步,清濑着手调整接力带长度,将过长的部分塞进王子的短裤里,夹在腰间松紧带下。
[7] 东海道线,由东京出发行经横滨、名古屋、京都、大阪至神户的JR重要干线。全长含支线为652.8公里,包含东海道新干线。
王子的手指轻拂着这条珍贵的接力带。在他们十人的齐心协力下,明天这条接力带将再次回到这里。绝对不能让传递工作在半途中断。
[8] 权太坂位于神奈川县横滨市保土谷区的旧东海道坡道。但箱根驿传并未真正经过此处,而是将附近一号国道的坡道称为权太坂。
现在已经顾不得天气有多冷了。王子身为第一棒,左肩斜挂着一条黑底、绣有银色“宽政大学”字样的接力带。那是泥水匠的老婆在大家通过预赛后,为他们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9] 又称小天狗、青天狗或乌天狗。装扮与大天狗一样,穿着修行道袍,脸上长着像乌鸦一样的嘴,背上一对黑羽翅,可以在天上自由飞翔的传说生物。
王子用力点点头,脱下长度及膝的防寒大衣,露出宽政大黑银相间的队服,一旁的观众纷纷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10] 大矶,位于神奈川县南部中郡的都市,为东海道五十三次驿站之一。
“嗯。”
[11] 东海道,江户时代由日本桥经西方沿海诸国至京都的街道,幕府时代在沿道各大名领地上设置五十三次驿站。
“你现在先别管六道大了,”清濑伸手轻轻按住王子的双肩,“我们差不多该回起跑点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12] 二宫,神奈川县中南部中郡的都市,面对相模湾,北有大矶丘陵,平安时代相模国二宫川勾神社所在地为名。
面对房总大精锐尽出的战术,就算是实力坚强的六道大,恐怕在去程也将面临一场严厉的苦战。或许六道大的战术就是把去程优胜拱手让给房总大,致力于取得回程优胜,以及往返时间合计的总优胜。六道大一定会依照抵达芦之湖的名次,以及和房总大的时间差,来决定回程在哪个区间派藤冈应战。
[13] 国府津,神奈川县小田原市东方地名,面对相模湾,平安时代为相模国府外港。
看来六道大对赛况做了非常谨慎的评估。要说有机会在本次大会中阻止六道大连霸的对手,就属房总大呼声最高。从房总大提出的区间选手名单配置来看,他们打算在去程就决定胜负的企图可谓一目了然。
[14] 城下町,位于小田原市的城池,原为大森氏的据点,后为北条早云所夺,作为北条后世五代的主城,北条氏灭亡后,由大久保、稻叶氏进驻。
“可能是想把他放在九区或十区吧。”清濑这么说。
[15] 相模湾,位于神奈川县南方的海湾,由真鹤岬至城岛朝北连成一线的海域,渔获丰富。
王子歪着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在这之前,六道大把藤冈放入区间参赛候补名单。藤冈身为主将,是六道大最具实力的跑者,赛前也没有他受伤的传闻,不知道是不是临时身体不舒服。今天上午最受各大学瞩目的去程最终出赛名单上,竟然也没看到藤冈的名字。
[16] 酒勾川,位于神奈川县西部的河川,源自富士山东麓,由小田原市东方流入相模湾。
“六道大居然没有派藤冈跑二区。”
[17] 本町,神奈川县西南部的都市,自古即为箱根山岳东麓要地,以北条氏主城为著称。
大楼的墙上,贴着上午7点公布的最后出赛名单。
[18] 早川,全长21公里,位于神奈川县西南部,发源于芦之湖北端,向北流经仙石原由汤本改为东南流向,于小田原市注入相模湾。
为了不让身体被大楼间隙的寒风吹冷,清濑带着王子来到报社大楼后方。那里人比较少,两人并肩轻松地慢跑。
[19] 鱼竹轮,圆筒状鱼糕。
“这表示不是只有你会紧张,所以别太担心了。”
[20] 半片,鱼肉山芋饼
《读卖新闻》为选手和工作人员开放大楼侧门,让他们借用厕所,或是在休息室里更衣。“每次去,里面永远挤满了跑一区的选手。”
[21] 1968年,东京大学学生(医学部的全体斗争委员会)发动学生运动时曾占领安田讲堂,后来机动队才强行解除学生的封锁,这次事件后来被称为东大安田讲堂事件。东大安田讲堂事件发生后,安田讲堂长期荒废,直到1988年至1994年修复完成后才再度启用。
“去过好几次了……”
[22] 函岭洞门隧道,1931年竣工,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相根町,为防止一号国道线路段落石所建造的隧道。
“你已经做好充分的练习准备,没问题的。有没有先去上厕所?”清濑露出笑容安慰他。
[23] 塔之泽温泉乡,江户时代起即“箱根七汤”之一,广受骚人墨客与政要喜爱的温泉地,由早川溪谷中涌出。东邻箱根汤本温泉,结合成独具风格的温泉旅馆区。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从王子口中听到“不跑跑心里会不安”这种话。
[24] 出山铁桥,原名为早川桥梁,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是箱根登山电车路线其中一段,跨越早川之上。
“话是没错,但是我现在不跑跑总觉得心里不安,”王子原地踏步说,“还有,我也没想到观众竟然这么多。”
[25] 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的地名。
“你要去哪里?”负责陪伴一区选手的清濑叫住王子,“你应该已经热过身了吧?不要在比赛前把自己搞得太累。”
[26] 大平台,宫之下温泉乡,“箱根七汤”之一,标高420米,位处箱根温泉乡中心处。
从《读卖新闻》总公司大楼开始,沿着皇居内的护城河,一直到和田仓门[2] 附近的所有人行道,都被各大学的拉拉队、工作人员,以及欢欣迎接新年的驿传迷占据了,形成一道又一道人墙。加油太鼓声和各大学校歌响彻云霄,大楼间的冷风吹扬起色彩丰富的旗帜。现场气氛高昂,人声鼎沸。
[27] 小涌园,位于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箱根町二之平小涌谷的温泉观光地,腹地中有许多有形文化财产。
开始前20分钟点完名后,王子再度朝地铁出入口走去。这天上午如果时间再早一点,还可以在地面的人行道上慢跑来放松一下身体,但现在已经不可能这么做了。因为大批民众为了目睹箱根驿传鸣枪起跑的瞬间,已经将位于东京大手町[1] 的《读卖新闻》东京总公司大楼前方挤得水泄不通。
[28] 元箱根,神奈川县箱根町的一部分,由芦之湖发迹的村落,内有箱根神社与关所遗址。
东京往返箱根大学驿传赛事,将于15分钟后登场。
[29] 恩赐公园,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由宫内省将天皇所有领土改建为公园,存在日本各地。
1月2日,上午7点45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