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嗯,不打了。
她终于发现我不再在中午给某个固定的人打电话。不再躲在办公室的楼道尽头,背对着所有人喁喁私语。通常是笑着的,少数“严重的时刻”会说得更久一点,一打总归要一个钟头,甚至于影响下午的工作。还好老板足够年轻,足够宽容。还好是异地恋情,可以通过深夜加班来弥补。
你没事吧?她试探地问。
甚至因为专心致志我的工作效率都变高了。反应极快,举一反三。午休时小田突然问我:你最近怎么不打电话了?
没事。就是分手了。
一个礼拜后我回到公司上班。所有的同事都若无其事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除了我隔壁的小田,几乎没人注意到我的离开。我不禁想,就算我辞职了,对公司的影响大概也微乎其微。然而此刻对于我而言,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却无与伦比。它让我可以和人有合理而不至于过度消耗的相处。它如同无数根绳索可以拴定涣散的心神,不至于让我继续在自怜中迷失。
啊,一直觉得你最近不太正常。果然。
5
什么叫不正常?我面无表情道。上班时间打电话哭哭笑笑,这就叫正常?
但是。能打开就好。
受刺激不轻。小田缩回头去:得,不敢惹你了。
和他在一起的一年多,我却完全掩面不看四周,坚信一切都没有他重要。他就是我的全世界。然而这个世界的末日到来得竟如此之快,现在新世界又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重建中。或曰催生:虽然新生儿还怯生生地沾满血污,非常幼小。要么就是重新打开:虽然新的打开方式,不过是急性肠胃炎、皮肤过敏和一个油嘴滑舌的已婚男医生。
我只是觉得自己此前非常可笑。我说。
也许我只是需要确认一点:除了以爱之名彼此折磨的那个人之外,这个世界上可以交谈、能让我们笑的人还有很多。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背后都可能有着一个自成体系的美丽新世界,等待被探索和发现。
可笑?谈恋爱不是人人都这样吗?
互加微信的时候,我注意到王医生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大概是白金的,冷冷地闪着光。心底微微一动,然而也并不当真多么失望。也许我只是想找个有趣的人说说话罢了。不管是圆脸护士,痘痘龙,还是王医生。只要是分手之后认识的陌生人,都仿佛具备某种把我拉出泥潭的力量。
我说:是吗,我就是觉得好像生了一场热病终于好了。
好。
说好就能好?这还挺厉害的。
那我替痘痘龙谢谢你了啊。要不,咱加个微信,我把她名片转发你?
好像好了。我说。过了一会又说,我不知道。
最多算洒向人间都是爱——贿赂你们一冷门科室有啥用,我都风一样地全好了。
小田特别懂事地说,真好了的意思就是不爱了吧。可是爱过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觉得你也不怪他,其实。
我扬了扬手里的喷雾。他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明显英文阅读能力不俗:作为一个患者,你真是反客为主到极点了,居然反过来给医护人员送药。这不算职务贿赂吧?
我不再说话。
痘痘龙今天轮休。找她啥事?
虽然不悔,却很难说真的无怨。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恨。恨他不肯配合完成我的梦想,恨他的人生长期规划中未必有我。恨这段关系也许早被视同鸡肋,苟延残喘这么久,都是回光返照。恨他一直不够珍惜。恨他未曾设法挽回。我当然也不能说,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这书09年刚出的时候,我认识的一万多个白领的QQ或MSN签名档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这句话——那时候还有MSN。这话不矫情,乱套用矫情。我和他都不是过度文艺和自怜的人。我连信都不肯再写,不过就是因为不愿再用言语矫饰一切。
这名字倒是贴切。我大笑。
能够在一起的人,终归还是会在一起吧。不能,就说什么都没用。一切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的无能为力。以及他的无所作为。
谁?噢,你说痘痘龙?
说到底,也很可能是不够爱吧。但是这个“够”字让人痛恨,因为咄咄逼人,永远尖锐地指向自身。因为每个人只能约束自己,对他人则徒呼奈何。
很奇怪的,我们才见过两次,已经很像老朋友了。我笑道:牛小姐不是来送锦旗的,王大夫您可千万别想多了。对了,你房间的小护士呢?
我渐渐习惯了给自己做饭、并彻底放弃追求奇技淫巧之后,一切渐渐驶入常轨,也同时开始变得怠惰。即便注意力不再放在烹调上,似乎也能好好生活下去了。就算只吃最简单的晚饭,我也不再会在半夜流泪惊醒——哪怕喝的只是几乎没有内容的白粥,饿醒后也不再在黑暗里蜷成一团,半天无法从噩梦中醒转。只需下定决心离开温暖的被窝,然后走到厨房再吃一碗白粥,如此,就可以再次平静入睡。
认不出我敢从后面拍你,我不怕人喊抓流氓啊。王医生没好气道:你刚从电梯出来我就看到你了。就是忘了你名,光记得牛蒡了。要不就叫你牛小姐?
因为一个人睡,渐渐养成了用热水袋的习惯。临睡前灌满放进被窝,可以持续供应一整晚的暖意,天亮犹有余温。可惜我睡得不算老实,半夜热水袋会被我不小心踢远,偶尔也会冻醒。只好哆嗦着伸直脚尖去够,一旦重新碰到,那种温吞的暖意便重新回来,至少足够维持两小时的安稳睡眠。非常实在。
我听了也不禁一粲:是大变样了吧?一下子美得认不出了有没有?
于是我想,斯时斯世,一个足够出色的职业女性为什么仍然会需要一个男人?热水袋比男人实用得多,白天可以暖手晚上可以侍寝,无论是大姨妈还是肠胃炎,都可以缓解疼痛,用不着也不会闹心。关键价廉物美,用坏了还可以换。甚至还可以享齐人之福:家里一个,办公室一个。
基本上全好了啊。王医生声音提高八度,一语震醒梦中人。风疹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怎么叫风呢——风一样的疹子!
当然偶尔也会出一点意想不到的事故。我就认识一个同学的姐姐睡到半夜,热水袋突然爆裂,烫成三级烫伤的。然而,这比例是多么低啊。我认识的那么多人都恋爱又分手、结婚又离婚,遇到不对的人的机率是那么大。而热水袋出问题的,身边不过这么一个案例。
我扑嗤一笑。聪明人总是让人更容易高兴一点。——当初某个人喜欢我,也不过说我比别的女生更聪明。可是其实也不然。凡人的贪嗔痴疑慢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表演姿态,一样的愚妄,有的人姿态就略微好看些,有些人不。
6
干嘛?我手是干的。他说。
可惜终不能对着万能的热水袋先生长诉衷情。大约一个月后,我接受了第一次相亲。是我在北京的二姨安排的。
刚到科室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一回头,正是王医生。看上去像是刚从厕所回来,我转头从肩膀后斜睨他,有点疑心他拍我的手还是湿的。
我从小就是七大姑八大姨口中早恋不服管的典型,终于进阶为自由恋爱若干次宣告惨败的反面教材。我发小听说我要去相亲,专门发来微信祝贺:你也有今天!
药很有效,过敏果然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四天,已经看不到明显红斑,只是少数地方仍然还有肿块,并不明显。复诊的那天早上,我鬼使神差翻箱倒柜找出一瓶喷雾。有个闺密给我从英国带的契尔氏保湿喷雾带错了,买成了祛痘喷雾,我一直用不着。鉴于变态科小护士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青春逼人”的人,把那个尚在保质期内的喷雾送给她,也算功德一桩。
我恨道:不就是成了剩女,至于这么喜大普奔吗。
门被嚯地推开,下一个病人鬼鬼祟祟探头进来。王医生瞬间恢复了老干部脸:这位患者听明白了吗?三天之后回来复诊。
一直没有谈过恋爱的发小打了个笑脸:至少你这些年也没闲着。
似乎是没听说有。我陪笑道。
没闲着什么?屡败屡战,还是屡战屡败?
喏,刚给你开了单子。先吃三天的扑尔敏,配合桑竹风疹消一起。照说明书剂量按天服用,别自己任意加大剂量揠苗助长。那什么先生有限的螺蛳粉,这两天就算馋死也先别吃了。笋是发物,牛蒡也是。现在还没确定过敏源,最好是连喝三天白粥——贵家族并没有白粥过敏史吧?
结婚也不是你恋爱的主要目的。至少开心过。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
是开心过,然后呢。我出师未捷人先丧:开心过,才会知道失去了多少。早知如此,我宁肯一直不爱。真气未泄,刀枪不入。
我看大姐你最应该去的是耳鼻喉科而不是我们这儿。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耳背的患者。
你少来。天生恋爱狂,现在才悔不当初,晚了。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至少一直很充实,人生经历比我完整。
啥?
是很完整。一次又一次完整的成、住、坏、空。
沮丧之下我再次没听清王医生的话:喂,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发小发了个“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的表情。
房间里唯一一个护士乐出了声,如果那短促的一声“嗤”算是笑的话。我不无窘迫地看了她一眼,登时眼前一黑:不不,你们猜错了。她并不是那个深夜哭着喊着非要帮助我的圆脸护士。她是另一个青春痘长得比我过敏还要放飞自我的小护士。看到她之后我心情更加沉重了。如果连同科室护士的皮肤都不能根治,那么患者也很难对自己的治疗前景持乐观态度吧。
最近春光大好了吧。找一天去大觉寺看玉兰花,再不去该全谢啦。我说。
爱吃咋的,你要请我?他冷哼一声。如果是你买那牌子还是算了,我也怕过敏。
好呀。找个周末。你刚才说什么坏什么空?
王医生,你也爱吃螺蛳粉?我惊喜地发现面前这小哥是同好。
没什么。我运指如飞:我只是在想,也许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恋爱。又挑剔,又敏感。还该死的过分骄傲。我根本不够爱任何人,而任何人也不能达到我的标准,大家都太理智,维持恋爱都困难,遑论结婚。
到底是螺蛳粉先生,还是水平有限?先生有限又是个嘛玩意?
她继续发哈哈大笑的表情:这个我二十年前就发现的问题,你现在才发现?
我说,那天是周末。早上吃的是自制酸黄瓜火腿三明治,中午吃的是网上买的螺蛳粉。叫先生有限。
我比较蠢,非得扎扎实实碰这么多次壁才意识得到。
那天除了那牛啥蒡,还吃了什么?
那你还相亲吗?
听口音是天津籍小哥,对自己的贫嘴完全没有控制能力。平时应该爱听相声,没准是德云社爱好者。也可能被我的“报菜名”逗的。在这年复一年枯燥乏味的看病生涯里,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像我这样过敏过出某种喜感的病人。
相。我说,答应了二姨的。总得见识一次人生才更完满。
——嘛,蒡?我是说,那个蒡字咋写?
我敬你是条汉子。发小说。这么触碰底线的事都肯接受。
牛蒡。我说。
别假装你从来没相过亲。我笑道。都一样。
啥?牛啥?
那边好久都是“对方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输入完毕:
和风牛蒡炒鹿尾菜。我想了半天,说。
人艰不拆。伐开心。走了!
我神情呆滞,把之前自己烹调过的美(黑)味(暗)佳(料)肴(理)能想起来的都一一报给他听。才报到第五个王医生已经不耐烦了:打住打住,你当自己相声“报菜名”呢。说起来,大姐你煮的这都嘛玩意儿?没毒死就算不错,亏你还知道怕过敏。得,告诉我最后一次吃的东西就成——过敏又不是狂犬病,没那么长的潜伏期。
来吧。互相伤害吧。我看着黑屏的手机笑微微。也许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隐秘地嫌弃我。我曾经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恋爱狂啊,永远重色轻友,永远忍不住和人倾诉恋爱烦恼,更关键的,是认识二十年以来她一直都是单身,而我一直都在恋爱,永远没有空档,甚至有的还短暂交集——不停去爱。继而不爱。错误结束,只为了另一个错误重新开始。
然而王医生保持了某种可敬的职业镇定:你这像是起风疹了。最近吃错了什么东西?
是海子的诗吧。
噢。我取下口罩。同时想象他和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又像沸水浇过花坛植物。刚才流过的眼泪早干了。
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和你说话呢。你看病,还不取下口罩?桌子前的王医生皱着眉,看上去脸色比我还不善。
一顿饭接着另一顿饭。一个人离开再遇到新的人。周而复始,永无长进。发小大概早就厌烦了我的凡心炽烈轻易沦陷。也许只因为识于微时,一直没有放弃我。
眼泪“嗒”地刚落下就被口罩迅速吸干。这时我听到了广播在叫我的号码。
第一次我试着站在发小角度看自己。有人可恋就变得骄傲和自以为是。水变清天变蓝雾霾都变清新。一旦失恋又开始怀疑人生自我价值无限贬低。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至此,恋爱癌晚期患者假装看破红尘。不可救药的爱情宗教迷狂人士转向其他信仰。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究竟是为什么,落魄人生踉跄行至中段,曲终人散之际,居然还能留下那么几个硕果仅存的老友?
此刻我正大步进入这一国度。尽量放弃联想,也不能够自怜。我应该满意这个国度,因为这个国度和罗曼斯全然无关,是过于现实断绝爱意孳生可能的冷酷仙境,只有生、老、病、死、怨憎会和求不得,而看不到多少爱别离。然而就在出了电梯门快要到诊室的路上,我突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牵着一个略微年长的女人的手在候诊厅并排而坐。也许是在等待叫号。看不出谁是患者,两人没有任何亲密动作,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看彼此一眼。我却好像白日撞鬼一样清清楚楚看到了“爱情”本人。头脑嗡的一声,心脏随即一阵绞痛。
我该为此专门感谢上帝。阿门。
因为我们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尽管我们都只乐于使用健康王国的护照,但或迟或早,至少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被迫承认我们也是另一王国的公民。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平息想象,而不是激发想象。不是去演绎意义,而是从意义中剥离出一些东西。
7
苏珊·桑塔格关于疾病的隐喻如是:
相亲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趋于保守的宝姿米色套裙。这颜色能显得我肤色白皙且精神。而且是一字裙,双腿步伐无法太大,仪态势必斯文。口红是不褪色的香奈儿最新魅惑,试过几次,并不会粘在茶杯边沿露怯。对镜练习八颗牙的微笑。还化了淡妆:不是胡乱涂抹一层BB霜那种出门上班的妆,而是真正的先用爽肤水再用定妆水、先打底再隔离、粉底之后拍腮红的全套做足。为凸显眼睛大而有神,甚至还打了一层大地色眼影和睫毛膏。我一边捯饬自己一边忍不住想:也算对得起爹妈二姨七大姨八大舅子了……转念又想:都是成年人,还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往下跳,何必撇清呢。
医院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看到无数囿于软弱肉身的人们匆匆行经于此。绝大多数看上去无助,疲惫,听天由命。即使是有人陪着过来的患者,脸上也很少流露愉悦表情。每个人都低头扬眉想着自己此刻被选中的痛苦,和一些显而易见的丧失。
相亲对象的打扮和我预计中差不多。黑色西装革履,深蓝色衬衣,淡灰紫千鸟格领带,看不出个人趣味。见面地点约在王品台塑牛排,品味尚不算离谱。这是台湾人开的西餐店,装修老派,服务尚可,因为性价比低,无需预订,饭点进来仍然空空荡荡。我翻了半天点菜本,最终点了一份经典小牛排套餐,相亲对象看都不看菜单就说:和你一样。
这时我终于开始庆幸医院就在家马路对面。请假的翌日清晨,我戴上口罩,来到那个曾经让我仓皇逃跑的大厅,手持一本米歇尔·福柯的《自我技术》排队,约莫半小时后,成功挂号变态科室一室的主治医师王医生——没错,过敏就是一种变态反应,此变态非彼变态,和情人之间的戏谑攻击不是一回事——可能也是一回事。
不是个爱吃的人。我想。不爱吃的人,无趣的概率通常更大一倍。
比镜中人更可笑的,是如此盛大爱情的残念,竟敌不过一场过敏。
他看上去的确很像是个无趣的人。比我大三岁,长得不算丑,但也很难用英俊来形容。从坐在那里的身高目测一米七八到一米八。据说祖籍山东莱阳,倒是听不出胶东口音。阿姨说他以前是公务员,工作七年之后下了海,创业挣了点钱,前两年离了婚,原因未详。这大概是婚恋市场上这位青年才俊唯一不太有利的条件了,二姨介绍情况时说:否则也轮不到和你相亲。
如果这时候他突然出现,见还是不见?我在马桶上想了三十秒钟,结论是死也不见。哪怕从此误会难以弭除,也不能冒这生死大险。
和我相亲怎么了?我条件到底有多一般?
我为此不得不请了整整一礼拜的假在家。才年初,就把全年年假彻底完全地奉献给了过敏君。上厕所时极力无视镜子里那个一脸麻子的陌生人。自以为强大理性无懈可击的自己徐徐消失在无数生理性的红斑后。
阿姨不接话,又说:虽然离异了,但无孩。因此也算不常见的抢手货。能抓住就抓住,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倘若真有上帝,他一定是个落井下石爱好者。
她用的术语一套一套,甚至都不问我到底喜欢哪一型。也是,我喜欢有用吗?此前二十年,我谈过恋爱的,个个都是自己喜欢的型,结果呢?
如果之前的镇定自若不过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尊严,此刻却变成小型崩溃的起点。毫无征兆地,从第三个礼拜起我脸上突然开始大规模过敏。先从鼻子开始,向着两边太阳穴急遽蔓延。一种细小如蚊叮的疹子像雀斑或蛋糕上的糖粉一样均匀洒落面颊,每天都比前一天数量更激增一倍。这对于连青春痘都没长过的我来说不啻于毁容。失恋并没有让我瘦削,憔悴,变得深刻,而是换了另一种更直观的方式让人一目了然的糟糕:不值得被爱。不可能翻本。
入座之前该才俊帮我拉开椅子。算加分点,基本弥补了千鸟格略娘扣的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俩一直在拼命找话题。每一句话都看似轻易实则百上加斤。就像两个水平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的羽毛球选手,彼此都根本接不住对方发过来的球。我爱看英剧和日剧,最近正在研习《空王冠》、《贤者之爱》和《无耻家庭》。他最近看过的影视作品是《芈月传》《余罪》,电影则刚看了《分手大师》,问我《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能看吗。我只好坦言不大了解。职业领域也不搭界:他自己当老板,做出口外贸,我是公司法务,小白领。学历虽然都是硕士,但一经管,一法律,学校也一南一北,相差三个年级,找不到任何可能共同认识的人。甚至连饮食口味都南辕北辙:虽然点的是一模一样的小牛排套餐,但是我留意了一下,最后他剩下的是西兰花和土豆泥,而我却把配菜吃了个精光,牛排连筋带肉剩下一多半。
我对自己说,改变了的只是人生规划。一生一世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浇醒之后,必须重新部署。其实这也没什么,全世界每一分钟都有无数人心如鹿撞地去爱,也有更多人正经历黯然神伤的分手。这当然也不是我第一次失恋,只是成年后最用心费力的一次。也许只是因为史无前例声势浩大无所保留,然而结果却一如既往一败涂地;因此再也不可能比这更糟了。不可能了。
这顿饭的萧条尾声,他看着我说,你吃得可不经济。剩下的都是贵的。
是啊。因此任何人离开我都是可以放心的。
这差不多是他整个约会期间说过最有趣的一句话了。
而我当时说什么呢。我好像只是笑着说,是啊。
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乎同时决定终止艰难的谈话。他先瞄我一眼。我赶紧说:真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还得去买点东西。他说,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回公司处理。谁也没有提续摊的事,他开了车过来,也没说要送我,我站起身来对他最后展露八颗牙的甜美微笑,感谢他请我吃的这顿不算便宜的晚餐,就此江湖别过。如无意外——意外和彗星造访地球的概率一样低——此生应该不会再见。
既然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既然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而这个不时发作雾霾的世界离真正末日还远。既然我还好端端地在原地活着,除了犯了一次肠胃炎之外,并未伤筋动骨,短期内也并无精神崩溃的迹象——记得一次他说过: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得抑郁症了,你都不会得。你这么骄傲,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崩塌。
一个半小时后,我都开始盘腿在沙发上看碟了,二姨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对方说对你印象还挺好的,但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这一型。你是不是态度太冷淡了?
仨礼拜后迎春花将要开败而某人依然杳无音讯。大抵真的断了。我已经把所有底牌摊开而他最终做了决定。我必须接受。
我说,啊,不可能。——我是说不可能他对我印象还挺好。
4
她恨恨地说:反正以后你别想我再替你介绍对象!你让你妈去中山公园帮你举牌子去!
眼泪终于还是适时流了下来。在阴险的小刀也似的风里缓缓滑过脸颊,很长时间都不干,风吹过,冰凉,刺痛。因为有盐。
8
外面空气凛冽,天上甚至出现了久违的星星。几近完美的华北春季星空图,大熊和仙女在广阔遥远的苍穹清晰可见,也许过分明晰因此显得过分冷漠。天大地大,我却找不到一个地方自由自在地展示软弱。在家里是自己不允许。在外面,是所有其他人不让。
这次分手之后的后遗症之一,是我发现我变成了一个非常直接和冷淡的人。以前拒绝任何一件工作,都会思前想后顾虑很久。现在似乎活开了。这让我身边的人多少都有点不适应,但是好在我提高的厨艺部分挽回了人心。——我现在经常带自己做的甜品上班了。
我不再回答,逃出了医院大门。
每当我把纸盒打开,总有那么一群人好像苍蝇见血一样嗡嗡围拢来。免费而真材实料的小甜点让同事们极尽谄媚之能事,可恨的是每次都有不识相者要发出“这么贤惠怎么还不结婚”诸如此类看似贴心实际不怀好意的喟叹。
喂,你走错方向啦!她紧跟在后面大喊。
我第一次反应就很大:做甜品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我自己走没问题。我飞快地从她身边闪出厕所,简直慌不择路。
小田赶紧和所有人使一圈眼色。议论声就好像一排煮沸的水壶被陆续关火,动静此起彼伏,继续窃窃私语好一阵子才水定河清。
确定不用我送你?护士大概新分配来不久,仍然充满南丁格尔谆谆教诲的职业热情,决心对这大厅唯一一个急诊病人负责到底。
然而只要下次有不同的人加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就一直存在。再后来我就不带甜品到公司里去了。大家哀叹了几次,也就忘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上去。
实在太寂寞也不是没想过领养一只猫。结果和三个不同的流浪动物领养机构分别填报了三次长达三页的申请材料,从一开始相中的一岁银虎斑美短,到一只三岁半的中华田园四脚白,再到一只已步入中年危机的鸳鸯眼狮子猫,要求越来越低,而各种证明都一应俱全,却依然被三家机构以各种不同理由拒绝。后来才知道问题主要出在未婚上。没有配偶签字表示愿意和我一起养猫。未婚者原来是社会最大不稳定因素,如不定时炸弹一般教人不安,这样的人拒绝担负人类繁衍的义务,将来也极有可能随时遗弃领养到的动物。除非父母代替配偶签字,担保这个不定时炸弹将来就算结婚也务必对猫负责到底。
狼狈地在充满不可描述气味的厕所隔断站了五分钟后,料想护士小姐走了,刚打开门把头伸出去,但见那张圆脸站在正中间一脸忧色:你没事吧?
然而我亲爱的爸爸妈妈都还在湖南。我给妈妈打电话说起此事,妈妈说,囡囡你不打算结婚啦?
不用。我再上个厕所。
我说,你们来北京吧,和我一起住。现在租的房子虽然小了点,但在城里,交通挺方便的。离青年湖公园也近,你们没事可以去遛遛弯。我也一直在申请两限房,快有希望了。回头再养只猫,大家会过得很开心的。
孙医生的号?现在肠胃科就他一个人在。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神经病。都是小孩子话。她说,你二姨都和我说了,你现在状态特别不稳定。我也赞同那些机构的意见,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什么猫。我们在老家住惯了,手头也有放不下的事,没空过去照顾你。倒是一直在给你攒钱买房。对了现在你家附近的房价到底多少了?三万?四万?
我随口说,挂了。
八万。所以房子的事咱就先别考虑了。我说:不过我都这么大了,该我照顾你们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在你们身边尽孝,一直挺自责的。
也许因为我脸色不佳,护士的表情甚是关切:急性肠胃炎?你挂急诊号了吗?
那边久久没有声音,不是被八万吓到,就是被我突然的情感流露吓到了。我“喂”了好几声,妈妈才说:要不你认真考虑一下回来发展?长沙这些年也不错的,离家又近。现在北京空气又不好……
起身太快,一阵晕眩。并不是偶像剧的情节——偶染小恙深夜急诊的富二代偶遇失恋女青年,天雷勾动地火,互救彼此于倒悬中——来者不过是一个圆脸的夜班护士。
这不是重点。我喜欢这儿。我说。而且我也习惯在这了。
我还并没有真正流出眼泪。一切都来不及酝酿。来不及等待。来不及遗忘。我缓缓抬起的脸神色想必不大友善:没啥,就是肚子有点痛。
你又没在那结婚,北京有什么好的?你一直一个人租房子住。她那边声音明显哽咽起来。一直让你回来,说什么也不听。前不久张姨还问我你结婚没有。她家那个儿子也是……
不到三十秒,有人走过来好心地问:你怎么了?
妈你别说了。张姨她儿子我认识三十年了,要合适早成了。
那么我最大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是依然无法止息的爱,还是无法继续自欺欺人的不爱?突然间我感到精力衰竭,累得没办法直起腰来,只能很慢很慢地蹲下身子,把头埋在双膝中间——
好好不说了。回头二姨要是再给你介绍,你态度千万好点,啊?
咳嗽。贫穷。爱。
我放下电话。原本是让他们远程签字同意我养猫的事,但是领养一只猫居然也这么麻烦,在家从父出门从夫的——那就算了吧。这个社会到处都是秘而不宣的单身歧视。事实上,结婚也许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两个家庭至少可以一起供房。我想起卡夫卡的《城堡》:万事艰难概莫能外。无论是进入一个子虚乌有的城堡;缔结一段看似幸福实则凑合的婚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长久住所;抑或是,领养一只猫。
看完两段誓言我只记住了同一个词:秘密。谨守和保守毫无区别,不同的,只是每个人的秘密。独自站在这四面来风的医院大厅里,仿佛许许多多人世间看不见的秘密正探头探脑地向我靠拢,走近,争相发出窸窸窣窣的叹息声。病痛、恐惧和情感都是秘密。是谁说的,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永远无法向人隐瞒?
然而那个能让我幸福的最大可能性依然存在于世界上。在另一个陌生的都市,房子同样很贵。找工作同样很麻烦。必须咬紧牙关才能时时忍住联系的冲动。那么多的社交工具和联络方式,恢复联系仿佛是轻而易举的,不联系才变得困难。
5、严格为患者保守秘密。
分手三个月后,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我仍会神经质地打开手机微信,看有没有人联系我。微博豆瓣邮箱也是一两小时一刷。我仍然渴望知道他的动静,渴望确认这个人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没想过去他的城市看他。给他匿名订一束花或者借路人手机骗他出来,远远地看一眼再回来。这些疯狂的小事我都想过,然而没有去做的原因,不过是觉得丢脸,以及丝毫无法改变现实的于事无补。
4、以患者的健康与生命为第一位。
我对发小说:我不怪他。只怪自己刚好爱上了一个软弱的人……爱上的时候只想拼命去爱,并不知道一个能力不足的人,遇到另一个能力不足的人,结局只能如此。与其泥足深陷互相毁灭,不如让痛苦提前到来吧。晚痛不如早痛。靴子落地。飞蛾扑火也有扑不下去的一天——
3、在行医过程中严守良心与尊严。
发小说:深奥,我还是听不懂。但是你长得这么好看——
2、向恩师表达尊敬与感谢之意。
我说,滚。
1、请允许我行医,我要终生奉行人道主义。
也试过求助专业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听完我的案例,说,你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你们在一起太困难了。勉强了结果也未必会好。
在它的右边并排,又用更大一点的黑色楷体写着希波克拉底誓言:
但每当这时我总是很生气。我为什么要付钱来听随便什么路人都能告诉我的废话?
余谨于上帝及公众前宣誓,愿吾一生纯洁忠诚服务,勿为有损无益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当尽予力以增高吾职业之程度,凡服务时所知所闻之个人私事及一切家务均当谨守秘密,予将以忠诚勉助医生行事,并专心致志以注意授予护理者之幸福。
心理医生看看我脸色又说,不过如果你非常喜欢他,当然也可以放下一切去找他。这样至少试过了不会后悔。
看病是在去年十二月底某个傍晚。分手在二月。而再进那医院是三月初的一天晚上。我走进医院时急诊挂号收费处窗口早已空无一人,大厅也只剩下零星几个不知是病人还是家属的人在游荡,连天花板的白炽灯都灭了一多半,光线昏暗得很凄凉。从厕所出来,我突然注意到门诊楼的入口上方左侧用醒目红色大字写着那行著名的南丁格尔誓约:
这句话也随便一个闺密损友都说得出口。可是如果一定要一个人低到尘埃里放弃一切尊严才值得被爱,我宁可先放手。
事实上,他陪我去看过病的医院就在我家附近,甚至是每天上下班去地铁站的必经之路。前阵子我去附近超市采购食物,还曾进去借了个厕所。
那些鸡汤公号又说,要做最好的自己,才会吸引更好的对象。女人不狠,地位不稳。你值得更好的对待,展望更光明的将来——
中文里没有过去完成时是奇怪的事。一切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可是我并不要吸引更好的对象。也根本不要什么前途。
但有时连最基础的需求同样也难以满足。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做了椰奶香茅西米露布丁当甜品,吃后却腹泻不止,在床上疼痛辗转了十多个小时。每当这种时候,孤独感就会比平时更强烈地侵袭肉身。每当这时,也自然不能去深想某人曾专门来北京陪我去医院看胃病的往事。虽然只是不久之前,但好像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人又不是靠前途活着的。如果迢迢前路,也不过是随时可能变质的爱、朝九晚五的工作,婚姻、房子,一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孩。
北京颇有一些专供外国友人采办食材的市场,但不知为何离我家都极其遥远,去一次殊难成行。因此七拼八凑——毋宁说缺这少那——弄出的饭菜,和菜谱实际要求的成品相去千里。然而这也没有办法,只能把它们凑合着弄熟,下咽,果腹。
我目前想要的,只是想从这一段关系里尽量完好地走出去。完完全全凭借一己之力免疫,自救,康复。不需要别的可能性,不借助别的什么人,不需要任何虚幻的保障。也不必安慰;真正的安慰是不存在的。
小时候看港片,里面常有前辈规劝后生:做人就系咁啦。好又一餐,唔好又一餐。大意就是说,人生起落寻常,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喜欢这句话,做饭时默念数次,就好像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想。头脑里一片空茫,只有眼前的案板。以及正在拣择、洗净和切碎的肉菜。
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小虫飞往江湖河海。而我却还困在厨房,和种种不可名状忧伤情绪中。
在看了至少五十张碟一百集美剧后的某夜,时间已临近我最爱的初夏。芍药和刺玫在小区的花坛里竞相开放,桃红鹅黄,充满明艳不可言说的希望。花店里也开始摆上花瓣洁白枝叶油绿的栀子,一束束非常之香,香得像从童年一直馥郁到现在。
是它吗?它得救了吗?
新世界里仍然充满无用而美丽的事物。
我猛然发现自己正在为他开脱。时值一个周日的中午。阴天。厨房日光灯静静地亮着,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小飞虫停在电饭煲边缘,翅膀仿佛被出口的水汽濡湿了一动不动。也许是被烫伤了。我用筷子轻轻挑起它送到窗外,又担心它无法张开翅膀摔死,神经质地探身望出窗外,小虫早已径直落到我看不到的虚空。又怔怔等了很久,突然一只很像它的小虫奇迹般飞过眼前,再次经过我的窗台,略一顿足,振翅往上飞去。
这时我终于对视听耳目之娱彻底厌倦,转而开始扫荡架子上的存书。看安吉拉·卡特的《新夏娃》时我突然想,也许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是《红玫瑰和白玫瑰》的一个情节。几乎每个人都看过的,娇蕊在公交车上重逢佟振保那一段。
也许每个国家最常见的食材,到其他国家的人眼里都会变成“异国风味的草”。我们每个人都站在个体认知的局限里。——那么,恋爱是不是也是如此?我们向对方索取的,往往是对方同样无法从我们身上获得的。比如坚定,信任和设身处地的体谅。以及因爱之名提出种种要求的荒谬,和一本菜谱需要古怪食材的荒谬,也是一样的——
娇蕊点点头,回答他的时候,却是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道:“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振保把手卷着她儿子的海装背后垂下的方形翻领,低声道:“你很快乐。”娇蕊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无非是男人。”娇蕊并不生气,侧过头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
比如说一个牛油果樱桃西红柿煎羽衣甘蓝,不是买不到牛油果,就是勉强能找到甘蓝但并非羽衣甘蓝……最终只得凑合着拿生菜炒碎西红柿拉倒。新鲜百里香上穷碧落下黄泉京城茫茫皆不见,最多只能勉强找到包装好的干粉末。九层塔炒蛋里的九层塔也就是罗勒,只有麦德龙欧尚或者望京三里屯少数几家进口超市能找到,再有就是花鸟市场。然而自己亲手种的香草总是舍不得拿来做菜,何况分量也不够。台湾经典菜式“苍蝇头”必放之物韭苔,并非每个菜场都有,只得改用春韭——说到韭菜就想起一个笑话,某留法学生惊喜地发现巴黎超市里居然也有韭菜出售,然而标签上的商品名译成中文,是“异国风味的草”。
是的总还有别的。我想象未来有一天再遇到那个人,也许不一定是在公交车上——那个时候我们也许都老得不能坐公交车了。也许是在病榻前,也许在意想不到的任何别的地方,地铁站,商场,电影院。他如果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也可以说:很好啊。生活里除了爱情,也总还有别的。那个时候,他会想起来这是红白玫瑰里的话吗?会记得我们当初是一起看的田沁鑫的青春版吗?舞台上佟振保痛哭时,我也正好在黑暗里漫然流了一脸的眼泪。但我并非不知这是张爱玲二十四岁写的小说,她那个时候还很年轻,还充满了女性主义惩戒男性的小小心机。等到她写《小团圆》也许才知道,和故人的重逢如无意外、永远不会发生,纵使重逢,悔恨也不可能当面展示。毕竟那么多时间已经永远地过去了。很多对错,时过境迁渐渐就不记得了。哪怕记得,也不再重要。
照这食谱做饭永远缺这少那。甚至于三缺二。鉴于我手头机缘巧合恰好也就只有这么一本菜谱,与其下单重找一本新的还不知道是不是依然有这样那样的陷阱,不如随遇而安应对各种不可能的挑战。
振保看着她,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心头的感觉是难堪的妒忌。娇蕊道:“你呢?你好么?”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她也并不安慰他,只是沉默着,半晌,说:“你是这里下车罢?”
等看碟也终于恶心了,有那么几个礼拜我开始热衷于每天照着一本《美味中西食谱》的书炮制各种匪夷所思的介乎于“茄鲞”和宇宙黑暗料理之间的古怪菜品,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书里最常用到的蔬菜食材居然是高丽菜、苏子叶和朝鲜蓟。高丽菜就是卷心菜,苏子叶就是紫苏,朝鲜蓟还要更罕见一点,长得酷似榨菜头,是一种类似加肥版霸王花的地中海地区蔬菜。我一直很好奇本书的作者到底是什么来头——虽然名字叫苏西黄,但也极有可能是河北某县城的苏西黄呀——但书里信手拈来的食材中国普通超市里压根买不着。
纵然知道这一幕不会发生,这一切报复的铺排都是假的,假的,假的。我仍然没有办法不用这一幕来安慰自己。很远的将来。总会有一天。
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和要好的同事们相约出去聚餐。初春的好天气照常在胡同遛弯,用手机拍刚绽出新芽的迎春和玉兰,照常在办公室贫嘴,哈哈哈笑出眼泪。需要大刀阔斧调整的只是独处时间。我以前很少看电视剧,一有时间就会打电话、旅行和约会。现在则花钱租了个超大网盘一部接一部下载当季美剧日剧英剧。实在看不动剧了,就把床底下这些年忙于谈恋爱没来得及看的DVD一箱箱拖出来,打扑克一样抽牌,抽到哪张看哪张。因为也都是以前自己一张张挑的,真看不下去的电影很少。一个晚上最多能看三张碟,通常看到第二部中间的时候,基本就已经饥肠辘辘得不能忍受,只能踅进厨房多少给自己弄点东西果腹。
发小说,你这次坚持时间很久。不错。
3
我笑道,那也许是因为我真的老了。开始心如古井了。
事不过三。到了第三次仍然只能分手,大概就只能认命,互道珍重。就是他说过的,禅宗里珍重就是再见的意思。他却不知道或者忘了,所谓再见,有时候是再也不见。
她说,少来。真如止水了,我们将来可以一起去养老院。《桃姐》你看过的吧?
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既没有像第一次分手那样声嘶力竭地说:我恨你,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不要再见你。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文艺而伤心地说:我最终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我真的爱过你。是你的无所作为一点点消耗了一切。而我此刻只怀念当初那个深深爱着的自己。
我说,好啊好啊。现在开始攒钱,应该没有问题。
这很奇怪,在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明明告诉自己心已经可以死了。但是他反复几次之后,余烬又悄悄复燃了一阵子。当然最终还是熄灭。而且每一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死得更透一点。其实他也不是没有表示过希望再复合,至少再见一面。但是见面也不代表会在一起,一时在一起也不代表永远在一起。既不代表他会一直爱我,也不代表我会一直爱他。既然如此,与其俗套而涕泗横流地完成最后的告别式,我倒更希望在一个寻常天气毫无仪式感地离开。
到时候你要是身体比我好,要给我擦身翻身噢。发小撇撇嘴:护工总归没那么靠得住的,那些小年轻,一心就想着谈恋爱。瞎七搭八。
当然我指的是好的结果。而这些想象中的话全都没有发生。只是我太渴望听到,所以就在意念中听了无数次。
万一你活得比我还久呢。我说。我应该会早死吧,一个人独居的话。
但是我接受这件事还是用了比想象中多很多的时间。我本来以为他过两天可能会受不了再来找我的。也许这次他就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结果。比如说,我愿意为你来你的城市。我已经把那边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只想和你在一起,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她瞪大眼睛看我。亲爱的,你真的那么怕一个人吗?
我还一直待在原来的城市,原来的公司,原来的家。QQ、微信和邮箱都天天登陆。手机号码也没有换,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开机。然而他再也没找过我。他大概也终于失望了,终于发现时移世易,一切恋爱的致幻术尽皆失效。我们都那么骄傲,最终一定不会在一起的,因此再纠缠往复,说爱啊,不爱啊,等啊,忘记啊,或者互相指责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说,没有,我前所未有地爱一个人。爱自己。I am my own Lord.
2
发小说,还有我。我也爱你啊。还有你爸爸妈妈。
就好像两只相跟着游了很久的鲸鱼遥远地挥了挥鳍。然后就渐渐消失在各自的视野里。大海那么大那么深那么无穷无尽,很快茫茫莽莽的水域中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了。此后余生。此后余生。
认识快二十年了,有必要这么肉麻吗。
而“嗯”是特别老实的一个字。可以想象他的表情也同样是宁静的。
她大笑:那好吧,那你快把那个王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也去见识一下天津段子手。还有那个拉椅子的青年才俊的,我也要。
自从我在最后一次争吵后拒绝接受视频邀请,他再也看不到我这边的表情。这个“嗯”字一出,我这边的情绪基本也还安宁,微笑着没有流泪。——是过了很久之后,我还反反复复想自己最后说的话,竟然是“快去吧”。其实哪有那么着急。
给你都给你。我哈哈大笑:这俩里面我投王医生一票,但是他得先离婚。God bless you,Eva!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嗯。
她正色道,我们都是Eva,永远的夏娃,永远的女人。莎翁说过,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圣经那个回头变盐柱的,是不是也是女的?
我想,难道再也不见?但是我只说,好的,快去吧。
但美杜莎也是女的。我笑着说。看到她的人,都会变成石像。男与女,永远互相伤害。战争永无休止。
说回最后那天。我们先是QQ,再是微信,最后还是必须结束。他说,我走了,你自己珍重。立刻又说,珍重不好。因为禅宗公案里,珍重就是再见的意思。
9
事实上谁离开谁不能活下去呢。这事实既残忍。也慈悲。
分手第十一个月,季节的时针再度拨回冬季。那些春天和夏天开过的花都纷纷凋零,只有月季的种子依然犟头犟脑停留在枯枝顶端,又刺刺拉拉从那些篱笆的网眼里漏出来,提醒路人那些好天气里曾经有过的明丽和芬芳。这时候街上突然开始流行起一种共享单车来,各种品牌,也都红红蓝蓝黄黄,很鲜艳,部分弥补了冬季街头颜色的匮乏。
所有说过的话里唯独没有祝他幸福。之前他说分手时惹恼我的话就是这句。其实这句话特别、特别地没有必要。但古往今来——或者说近一百年吧,十分流行这句莫名其妙的套话。就好像说了这句咒语的人就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立地成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事实上,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只全心全意地希望对方过得不好,至少是不够好。这样有对比才会有伤害,和别人过得糟糕才知道自己的好处。才会痛哭流涕摧心剖肝地意识到永失我爱。
时间一直在往前走。在消磨。某种程度上,也在蜕旧换新。也在重蹈覆辙。
然后他重新道歉。这次我表示接受。当着全办公室十多个人尤其是离我工位只差十公分的小田,我缩在座位一隅压低声音和他说了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不知道他想说的说完没有,反正我想表达的基本上都表达了,比如说觉得他并不真正明白我,也一直不曾认真考虑过我的需求。光说爱是不够的。在一起需要安全感,互相尊重,真实的生活基础,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时隔太久说实话也不太想得起来了。总而言之话虽然说得很重,鉴于彼此态度都很良好,聊天气氛大抵还算心平气和。煲了一个半小时粥之后小田还好,其他走过的同事渐渐侧目,我遂挂断电话,仍然觉得没说完,换QQ继续说。一直说到中午下楼吃饭,回来又改用微信网页版。这期间他都非常配合。我说的话可能还多些。虽然被分手的是我,但是表示会一直爱下去的是他。所以我仿佛很有安全感的,不假思索毫无顾虑地打字,间中也互相嘲笑和批评,但也都轻描淡写,略微过火一点也没有大碍。就好像刚开始恋爱一样。就好像第二天我们仍会继续说话一样。就好像还有漫长的一辈子慢慢调整,互相适应,彼此忍受,直至告别人世一样。
我有一天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房间里有人在给我做饭,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寒假,房间渐渐充满南方饭菜惊心动魄的香气。唯有饭菜香才可以穿堂过户而其他化学香氛则并不能。冬日特有的暖阳穿透玻璃窗如瀑布一般大量慷慨地泼洒在靠窗的床上,我赖在晒得又暖又轻的被窝里不肯起来。越来越香,香气一一化身实有之物。青蒜辣椒炒腊肉。小白菜芋头汤。米粉肉。红椒腊八豆炒牛肉丝。多么奇怪,全都是我的拿手家乡菜,不需要菜谱也仍然会做的。一顿饭连着另一顿饭。风后面是风。道路前方还是道路。但是这次不需要我给自己做,有人在照顾我,出于真正的爱4,爱啊。而今天也不用上学上班,可以一觉睡到中午。这时我4突然意识到在厨房为我忙碌不停的那人就是他而不是妈妈。一种久违的安全感缓缓升起,比阳光的温度更无处不在,更煦暖更光明,更教人安心。这时窗外天已经慢慢慢慢全黑了。空气无可逆转地冷下去,冷下去。饭菜香气如谦卑的奴仆悄悄退下,终于他亲自来到床边,轻轻俯下身。他说,饭好了,起来吃饭吧。但我只是像个病人一样又幸福又羞愧地醒不过来。
我说,手机调成静音了。不好意思。
醒来之后我踢到了一个很凉很硬的东西。是那个凉掉的热水袋。
这次轮到我整整一晚上一声不吭。那是个周末。周一上班,早上接到的第一个办公室座机就是他的。开场白是:怎么不接我手机,是把我拉黑了吗?声音并不气势汹汹,略心虚: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事。
而今天的确是一个礼拜天,我从中午得以一直昏睡到现在。房间里没开灯——没人为我开灯——周围的黑暗渐渐聚拢来,睁大眼围观如梦方醒的我。这一刻世人离我委实十分遥远,肉身也渐渐变得轻盈,飘至窗口,顺着飘下去又蓦然回头。像那只小虫。像一片将化未化的雪花,一朵蒲公英,一片小极了的落叶。可以很轻地覆盖在大地上也可以随时在半空起舞。当发现爱完全4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我便彻底得着了自由。光着脚跳下床,开始按照梦中的食谱给自己做饭。冰箱里这些食材居然样样都有。我感到非常快乐。
我记得最后一次说话,是他分手后仍然留言评论我的博客激怒了我。我起初只忍气回复道:你想多了。其实我是想说这不关他事。他对此保持缄默。过了差不多半天,我还是忍不住删掉了博客。一删他立刻在微信上和我道歉,时隔六个小时前前后后共说了三句话:怎么删了。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笃笃笃。笃。
一开始我们只是赌气比赛不说话。比赛着比赛着就成了真的无话可说。
我问谁啊。门外长久没有回答。过一会又开始敲:笃笃笃。笃。我此刻正把一只饱满的红椒切成薄片再细细切成丝。案板上还有蒜、牛肉和香菜。我想人世漫长不必慌张。先切完手头辣椒再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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