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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恐怕是的。”

“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北方佬真的要来了吗?”

“你知道?”

“夫人?”

“是的,夫人。我知道。半小时前,从琼斯伯勒战场送了份急件到司令部。”

他突然勒住马缰,马前腿腾空,直立了起来。他脸上布满疲惫的皱纹,神情很急,破烂的灰帽已经被风吹下来了。

“琼斯伯勒?你敢肯定吗?”

“噢,停一下!请停一下!”

“我敢肯定。说漂亮谎话是没用的,夫人。消息是哈迪将军送来的,上面说:‘我打败了,正在全线撤退。’”

她继续赶路,甚至连再见也没说。北方佬要来了!在韦尔塞教堂,她停下来喘口气,让自己怦怦跳的心稍微平静一下。要是不平静一下,她一定会晕过去的。她正扶着一根电线杆支撑着自己,看见一个军官骑着马从五角场沿街冲过来。她一时冲动,跑到街上,对他挥了挥手。

“噢,我的上帝!”

“上帝才知道呢,小姐。到某个地方去吧。北方佬要来了!”

这个疲惫不堪的人面孔黝黑,面无表情地向下望着她,重新拉好马缰,戴上帽子。

“走?到哪去?”

“噢,先生,请等一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还没走呀,思嘉小姐?我们现在正准备走呢。老太太正在收拾行李。”

“夫人,我也说不好。部队很快就要从亚特兰大撤走了。”

从莱登家一直到五角场,整条街道闹哄哄的,就像刚被捣毁的蚂蚁窝一样。黑人在街上跑来跑去,一脸惊慌;游廊上,白人小孩坐着大哭也没有人管。街上挤满了部队的货车、坐满伤员的救护车,以及旅行袋和家具堆得高高的马车。骑马的人急匆匆地从旁边的街道冲到桃树街,朝胡德的司令部冲去。邦内尔家门前,艾莫斯手拉着马车的头马,眼睛骨碌碌转着和思嘉打着招呼。

“一走了之,把我们留给北方佬吗?”

思嘉从壁台上抓起宽边大草帽扣在头上。她照着镜子,机械地把松散的头发塞进帽子,可她根本没看见自己的影像。尽管她身上一直在流汗,但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丝丝恐惧从她的胃部开始,慢慢向外扩散,直到碰着面颊的手指都冰凉冰凉的。她匆匆忙忙冲出屋子,融入了艳阳的炎热中。太阳明晃晃的,很刺眼。她沿着桃树街急匆匆地走着,太阳穴也热得跳动起来。她听见街道尽头有许多声响,此起彼伏的。到看得见莱登家的房子时,她已经开始喘气。因为她的紧身胸衣束得很紧,但她并没有放慢脚步。各种声音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

“恐怕是这样。”

“我不知道。恐怕是到了,可我不知道。你应该知道的。上去吧。”

马被踢马刺刺了一下,像装了弹簧似的疾驰而去。思嘉站在街道中央,脚踝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红色尘土。

“她要生了吗,思嘉小姐?”

北方佬要来了。而部队却在撤退。北方佬要来了。她该怎么办?她该跑到哪儿去?不,她不能跑。媚兰还躺在床上等着孩子出生呢。噢,女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如果不是媚兰,她就可以带上韦德和普里西藏在森林里,北方佬绝对找不到他们的。可她不能把媚兰也带到森林里。不,现在不行。噢,她要是早点生下来就好了,哪怕是昨天也行,那样的话,或许他们就可以找到一辆救护车,把她弄走,藏在什么地方。可现在——她得找到米德医生,让他跟她一起回家。或许他有办法让婴儿早点出生。

“把眼泪擦一下,拿一罐干净的水上楼去。用海绵给她擦一擦。告诉她我去找米德医生了。”

她拉起裙子沿街跑去,和着她的脚步的节奏就是:“北方佬要来了!北方佬要来了!”五角场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横冲直撞,对别人视而不见。到处停着装满伤员的货车、救护车、牛车和马车。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喧闹声,就像是浪涛拍岸的声音。

“听到了,夫人。”

接着,一副极不协调、令人奇怪的景象映入了她的眼帘。成群结队的妇女肩扛着火腿从铁轨的方向走来,一桶桶糖浆还在不停地往下滴。小孩子步履蹒跚、匆匆忙忙地跟在旁边,大男孩还拖着一袋袋玉米和马铃薯。一个老人用手推车推着一小桶面粉艰难前行。男女老幼,黑人白人,全都板着面孔急急忙忙地赶路,拖着包裹,拎着袋子和一盒盒食物——比她在一年中所见到的食物还要多。人群突然让出一条小路,一辆歪歪斜斜的马车向前疾驰而过,驾车的是身材纤弱、穿着讲究的埃尔辛太太。她站在敞篷马车的前部,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拿着鞭子。她没戴帽子,脸色苍白,斑白的长发披在背上,像复仇女神一样死命抽着拉车的马。马车后座上一颠一颠地坐着的是她的黑人嬷嬷梅利西,她一手紧紧抓着一块油腻腻的咸肉,另一只手和双脚并用,尽力扶着堆在她周围的箱子和袋子。有一袋干豌豆裂了口,豌豆直漏到街上。思嘉尖声叫她,可人群的喧嚣淹没了她的叫声。马车急剧地晃动着,疯也似的驶过去了。

“好了,你好好给我听着。我去找米德医生,我要你坐在媚兰小姐身边,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如果太过分,把在哪打仗的事向她透露一个字,那我一定要把你卖到南边去。你也不能告诉她别的医生来不了。听到没有?”

那一瞬间,她简直弄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后来,她想起军需部的仓库就在铁轨边上。她这才意识到,一定是部队对人们开放仓库了,让他们在北方佬到来以前去捞捞看有什么可要的。

“是的,夫人。他——”

她迅速挤过人群,穿过五角场空旷处那群拥挤不堪、歇斯底里的民众,尽快向通往车站的街区跑去。这街区的距离并不长,在混乱不堪的救护车和扬起的一片片尘土中,可以看见医生和抬担架的人一会弯腰,一会起身,匆匆忙忙地奔来奔去。谢天谢地,她很快就可以找到米德医生了。拐过亚特兰大旅馆,车站和铁路的全景尽收眼底。她停下脚步,那情景使她吃惊得目瞪口呆。

“你说米德医生在车站?”

在无情的阳光下,许许多多的伤员肩并肩、头对脚地躺着。铁轨边、人行道上的车厢棚屋里,伤员们伸开四肢平躺着,一排排的望不到尽头。有一些躺在那直挺挺的,一动不动,但许多却在炎热的阳光下扭动着,呻吟着。成群的苍蝇无处不在,盘旋在这些人的头顶上,在他们脸上爬着,嗡嗡直叫。到处都是鲜血、脏兮兮的绷带。呻吟声及担架被抬起时伤员痛得尖叫出来的叫骂声不绝于耳。汗臭味、鲜血味、没洗澡的身体发出的体臭味及粪便味,在能把人晒起泡来的热浪中一阵阵袭来。这种恶臭差点把她熏得呕吐出来。伤员们平卧在地上,救护人员在其间奔来奔去,经常踩到伤员。一排排伤员挨得很紧,那些被踩着的,眼睁睁地朝上看着,等着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思嘉小姐,看在上帝分上,俺根本找不到医生来看你的字条。他们在医院忙得像要发疯一样。有个医生对俺说:‘去你的厚脸皮的人!我们这有一大堆人都快要死了,你还到这来用孩子的事来烦我们。叫个女人去帮你吧。’后来俺就像你告诉俺的那样,到处去打听消息。他们全都说:‘在琼斯伯勒打仗。’俺——”

思嘉缩回脚,手捂住嘴巴,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再也无法往前走了。她看过医院里的伤员,桃树溪之战后也在白蝶姑妈的草坪上看到过,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散发着恶臭、鲜血直流的身体在刺目的阳光下被烘烤着。这是一个人间地狱,充满痛苦、恶臭、噪音和忙乱——忙乱——忙乱!北方佬要来了!北方佬要来了!

“那别的医生呢?”

她挺直肩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瞪大双眼寻视着站着的人,想把米德医生认出来。可她发现这根本不行,因为,如果她不小心举步的话,就会踩在某个可怜的士兵身上。她拉起裙子,试图择路朝一小群指挥抬担架的人走去。

“没有,夫人,他不在医院。梅里韦瑟太太和埃尔辛太太也不在那里。有个人告诉俺,医生在车站的棚屋里和刚从琼斯伯勒来的受伤士兵在一起,可是思嘉小姐,俺很害怕到那棚屋去——那里有人正在死去呢。俺很害怕死人——”

她正走着,一只热乎乎的手拉住她的裙子,嘶哑的声音在叫唤着:“夫人——水!求你了,夫人,水!看在上帝分上,水!”

“天哪!”

她汗流满面,从紧紧拉着她的手里把裙子硬扯了回来。要是她踩在这些人中的哪一个身上,她一定会尖叫起来晕过去的。她跨过尸体,也跨过活人——那些目光呆滞地躺在地上,双手抓着腹部伤处,凝固的鲜血已经把褴褛的军服粘连在伤口上的士兵,跨过胡子已经被鲜血凝固得僵直的士兵们,这些人受伤的下巴发出的声音一定是在说:

“呵,俺没看到他,思嘉小姐。”

“水!水!”

“米德医生在哪里?他什么时候会来?”

如果不能马上找到米德医生,她会歇斯底里尖叫的。她朝车厢棚屋下的一群人看过去,然后尽可能大声地叫道:“米德医生!米德医生在那吗?”

是的,如果北方佬来了,那她们会出什么事呢——塔拉又会怎么样?她硬把这个想法推至脑后,先尽力解决更加迫切的紧急情况再说。如果她再想这些事的话,她也会和普里西一样开始大叫大嚷的。

人群中闪出一个人,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是医生。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了肩膀处。衬衫和裤子已被鲜血染得通红,就像个屠夫似的,连他铁灰色的胡子末端也被血粘在一起了。他一脸疲惫,因为无能为力,满脸还满是怒意,同时又带着强烈的同情。他脸色发灰,尘土满面,面颊上汗水流成了一道道长长的线条。可他向她叫喊的时候,声音又平静又坚决。

“看在上帝分上,别出声了!”

“谢天谢地,你来了。我这什么人手都用得上。”

思嘉用手捂住正在哭诉的嘴巴。

有好一会,她茫然地盯着他,沮丧地放下裙摆。裙摆落在一个伤兵的脸上,他无力地试图把头转开,好避开那令人窒息的裙褶。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救护车卷起的尘土扑在她的脸上,干燥得令人气闷,而腐烂的气味就像发臭的液体,在她鼻腔里流动着。

“琼斯伯勒在打着呢,思嘉小姐!他们说,我们的人被打败了。噢,上帝,思嘉小姐!妈妈和波克会出什么事呀?噢,上帝,思嘉小姐!北方佬到了这里以后,那我们会怎么样呢?噢,上帝——”

“快点,孩子!到这来。”

普里西坐在过道里最底下一级台阶上,气喘吁吁的。

她提起裙子,尽快绕过一排排士兵向他走去。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感觉到他的手臂累得直发抖,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懦弱的神情。

“我去弄些更凉些的水来。”她说,低头看着媚兰乌黑、深陷的眼睛,硬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她赶紧离开房间,小心地在身后关上门。

“噢,医生!”她大叫道,“你必须来。媚兰要生孩子了。”

她终于看见普里西一路小跑着从街上飞快地跑过来。她于是把头探出窗外。普里西抬起头看到她,嘴一张就要喊出来。看到那张小黑脸上写着一脸的惊慌,思嘉担心她把坏消息喊出来会吓着媚兰,赶紧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叫,离开了窗户。

他看着她,好像并没有听进她的话。一个头枕在水壶上、躺在她脚边的男人听了她的话,抬起头友好地笑了笑。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已经到了中午,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热得不得了,一丝风也没有,满是尘土的树叶一动不动。现在媚兰的阵痛更厉害了。长长的头发已被汗水湿透,睡衣上尽是一块一块的湿斑,紧紧贴在身上。思嘉默默地用海绵擦拭着她的脸,可是,恐惧在噬咬着她的心。上帝在上,假设医生还没到,而孩子出世了呢!她该怎么办?她对接生一无所知。这正是她几个星期来害怕的紧急时刻。如果找不到医生,她就只能指望普里西来处理这种情况了。普里西懂得全部接生常识,她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可普里西在哪儿呢?她怎么还没来?医生又为什么还不来?她又走到窗前去看,仔细倾听着,一瞬间竟会感到纳闷,远处的炮声是不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呢,还是说炮声已经停止了?如果声音更远的话,那就意味着战是在琼斯伯勒附近打的,而那也就是说——

“她们能应付的。”他欢快地说。

思嘉又陷入了沉默,可她没法坐着不动。如果医生和普里西都没有及时赶到,那该怎么办呢?她走到窗户边,往下面的街道望去,再走回来,重新坐下。然后她又站起来,从房间另一边的窗户往外看。

她连看都没往下看,摇着医生的手臂。

“不必费心说什么了,亲爱的。我知道你有多担心。真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是媚兰。孩子。医生,你必须来。她——哦——”现在没有时间斟酌词句了,但有这么多只陌生男人的耳朵听着,话确实很难说出口。

每次痛过之后,她都会说:“痛得不是很厉害,真的。”可思嘉知道她在说谎。她倒不喜欢默默地忍受,更喜欢大声尖叫出来。她知道她应该同情媚兰,可不知怎的,媚兰就是勾不起她的同情心,一点点也没有。她的思绪已经被自己的痛苦弄得纷乱不堪。有一次,她目光锐利地看着那张因阵痛而扭曲的面孔,心里在纳闷,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人中,偏偏是她而不是别人在这一特殊的时刻跟媚兰待在一起——跟她没有任何共同点的她,恨她的她,乐意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死去的她。哦,或许她的愿望在天黑以前就能实现。想到这里,一阵有关迷信的恐惧感袭上她的心头。希望某人死去是会倒霉的,几乎和诅咒人一样会倒霉。嬷嬷说,对别人的诅咒最后会落在自己头上。她赶紧祈祷不要让媚兰死,嘴里疯狂地念叨着,可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终于,媚兰把一只滚烫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阵痛越来越厉害了。求你了,医生!”

她坐下来,想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可塔拉以及可能被北方军打败这些思绪总在残忍地刺痛她。她想到埃伦就要死了,北方军就要来到亚特兰大,放火焚烧一切,大肆屠杀每一个人。远方沉闷的炮声还在透过这一切不停地传过来,直灌入她的耳朵,带给她一阵又一阵的恐惧。最后,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双眼紧盯着窗外。街上骄阳似火,寂然无声。积满尘土的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树上。媚兰也是一声不响的,可她安静的脸不时的被阵痛扭曲了。

“孩子?上帝!”医生大吼了一声,他又恨又气,转眼间连脸都扭曲了,这怒气不是针对她的,也不是针对任何人的,而是针对一个发生了这么多事的世界的。“你疯了吗?我不能离开这些人。他们正在死去,几百几千人哪。我不能因为他妈的一个孩子而离开他们。找个女人去帮你吧。去找我的太太。”

普里西手里抓着字条,一路小跑着走了。思嘉回到楼上,拼命想编出一个似乎合理的谎言来解释为什么埃尔辛太太也没来。可媚兰什么问题也没问。她仰面朝天躺着,脸上一片安详、恬静的神色。看到她这副模样,思嘉的心也稍稍平静了一会。

她张口正想告诉他为什么米德太太不能来,可话到嘴边又赶忙收了回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也受伤了!她在纳闷,如果他真知道的话,是不是也还会待在这里。某种感觉告诉她,即使菲尔要死了,他也还是会站在这里,帮助许许多多的人,而不会只去帮一个人。

普里西受了刺激,飞快地向屋子后面跑去。思嘉赶紧在嘉乐上一封信的边上空白处匆匆写了个字条——这是屋里唯一的一张纸了。她把字条折起来,好让她写的字在外边,这时她又看到了嘉乐的字:“你妈妈——伤寒——无论如何——回家——”她差点要哭出声来。要不是媚兰的话,她此时此刻就已经起程回家了,就算她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完全程,她也要去。

“不,你必须来,医生。你知道,你说过她会难产——”这真的是她思嘉吗?居然站在这酷热难当、一片呻吟声的地狱中用她的最大音量说出这些有失文雅的话?“你如果不来,她会死的!”

“别嚷了!媚兰小姐会听到的。你现在快去换围裙,快去。”

他粗鲁地甩开她的手,好像没有听懂她的话,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然后说道:

普里西突然开始大叫大嚷的,叫得思嘉心里更加不安。

“死?是的,他们全都会死的——所有这些人。没有绷带,没有止痛药,没有奎宁,没有氯仿。噢,上帝,只要些吗啡!一点点就行,给那些最急需的人。只要些氯仿。他妈的北方佬!去他娘的北方佬!”

“我的天,思嘉小姐!他们会对妈妈怎么样呢?”

“让他们下地狱去!”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说,牙齿从胡子间露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叫你去打听消息呢。”

思嘉浑身开始颤抖,恐惧的泪水烧得她两眼灼痛。医生不会跟她走了。媚兰会死的,而她曾经希望她死。医生不会来了。

“我的天哪,思嘉小姐!”普里西黑色的脸上突然一脸骇然的神色,“北方佬没有到塔拉吧,对不对?”

“看在上帝分上,医生!求你了!”

“再随便向哪个先生打听一下战事。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就到车站旁边去问把伤员送进来的工兵。问问看他们是不是在琼斯伯勒或是附近打仗。”

米德医生咬着嘴唇,脸上冷静下来,下颌也变坚定了。

“是的,夫人。”

“孩子,我试试看。我不能向你保证。但我会试试。在我们照料好这些人以后。北方佬要来了,部队要撤出城去。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伤员们。没有火车。梅肯的铁路线也被占领了……可我会试试。快跑回去吧。别麻烦我了。接生一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剪断脐带而已……”

“别管她说什么了。”思嘉打断她,心已经沉了下去,“穿上一条干净的围裙,我要你到医院去。我给你一张字条,你送去给米德医生。如果他不在那里,就把它给琼斯医生或是别的医生也行。这次你要是不赶快回来,我就活活剥了你的皮。”

一个护理员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于是转过身,开始发号施令,指点工作,一会指指这个伤员,一会又点点那个伤员。躺在思嘉脚边的人同情地看着她。她转过身,因为医生已经把她忘了。

“埃尔辛太太在医院。他们的厨娘说,早班火车运了一大堆伤员进来,厨娘正在准备汤水送到那里去。她说——”

她穿过伤员们择路而行,飞快地回到桃树街上。医生不会来了。她得自己处理。谢天谢地,普里西知道接生的所有事宜。她的头热得发痛,感到被汗水浸透的紧身胸衣紧紧地粘在身上。她头脑发麻,双腿也麻木了,就像在噩梦中想跑却迈不动双脚一样。她想着那条通往屋子的长长的人行小道,觉得那小道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总有一天,我要用皮带好好抽那小娼妇一顿。”思嘉狂怒地想,心急火燎地冲下楼梯迎向她。

接着,“北方佬要来了!”这个一再重复的句子又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她的心怦怦直跳,四肢重新有了活力。她匆匆忙忙地走着融入了五角场的人群中。现在人更多了,狭窄的人行道上已经没有空间,她只得走在街上。士兵们排成长队走了过去,一个个尘土满面,疲乏不堪,无精打采。他们似乎有好几千人,胡子拉碴,肮脏透顶,肩上扛着枪,迈着军人的步伐快步走了过去。大炮驶过,司机们正在费劲地剥那些瘦弱的骡子的生骡皮。军需部的货车盖着破烂不堪的帆布篷,在满是车辙印的路上颠簸前行。骑兵部队卷起了一片片使人感到窒息的尘土飞驰而去,没完没了。她过去从来没见过数量这么多的士兵。撤退!撤退!部队要撤离了。

又过了一小时,她听到从街上传来黑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于是从窗户看出去,看到普里西慢吞吞地回来了,还像先前那样扭来扭去的,头也装模作样地摇晃着,就好像她面前有一大群对她很感兴趣的观众。

匆匆前进的队伍又使她退回到拥挤的人行道上。她闻到一股廉价的玉米威士忌气味。迪凯特街上,杂乱的人群中混杂着一些女人。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着华丽,脸上化着妆,显出一派极不协调的节日气氛。她们中大多数都已经烂醉如泥,而扶着她们的士兵也都成了醉鬼。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一个长着红色鬈发的女人,便看见了那个贱货,贝尔·沃特琳。她扶着一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士兵,好让自己不致摔倒,还听得见她在醉醺醺地尖声大笑。那士兵则一边唧唧叫,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拿水时,她尽量拖时间,每两分钟就跑到前门去看看普里西有没有回来。可连普里西的影子也没看到。她只好回到楼上,用海绵擦着媚兰汗渍渍的身体,帮她梳着乌黑的长发。

她推推搡搡地走过杂乱的人群,来到了五角场隔壁的一个街区,人群才稀疏了一些。她提起裙子,又重新跑起来。来到韦尔塞教堂时,她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她的紧身胸衣仿佛要把她的肋骨撕成两半。她一屁股坐在教堂的台阶上,双手捧住头,等着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一些。要是她的心跳不会这么快,不会像击鼓似的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那就好了。要是这鬼地方有个能帮她的人就好了。

“是的,马上就来。”思嘉说,“我要下楼去拿些干净的水来,用海绵给你擦一擦。今天太热了。”

哦,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做过什么事。总是有别人为她做事,照顾她,呵护她,保护她,宠着她。她居然也陷入了困境,这真是不可思议。没有朋友和邻居来帮她的忙。过去却总是有朋友、邻居和能干的乐意帮忙的黑人。可现在这最需要帮忙的时刻,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居然如此孤独无助,惊恐害怕,远离家门,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噢,我知道没那么可怕。恐怕我是个胆小鬼。埃——埃尔辛太太马上就会来吗?”

家!要是她能在家就好了,管他有没有北方佬。若在家的话,就算埃伦病了也不打紧。她渴望看到埃伦那张恬美的脸,渴望着嬷嬷那双强有力的双臂。

思嘉根本不抱希望,低头望着媚兰小小的嘴唇,但还是宽慰她说:“噢,真的没那么可怕。”

她头晕目眩地站起身,重新举步往前走。房子映入眼帘时,她看到韦德在前门上荡来荡去的。一看到她,他小脸一皱,大哭起来,举起一只肮脏、青肿的手指。

“我希望我也能像个黑人一样。”媚兰说着,硬挤出一丝微笑,可笑容马上便消失了,阵痛使她的脸都扭曲了。

“痛!”他抽泣着,“痛!”

“没用多长时间。”思嘉故作快活地回答着,自己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感觉,“我当时在院子里,几乎连回到房里的时间都没有。嬷嬷说这太没面子了——就像个黑人一样。”

“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要不我会打你屁股的。到后院去做泥饼,别走远了。”

“还不算太糟,”媚兰也在撒谎,“思嘉,韦德出生时用了多长时间?”

“韦德饿了。”他抽泣着,把受伤的手指伸进嘴里。

“米德太太到医院去了,”思嘉说,“但埃尔辛太太会来。你感觉还好吧?”

“我管不了了。到后院去——”

她走进媚兰的房间,看到食盘根本没被动过。媚兰侧身躺着,脸色惨白。

她抬头看到普里西从楼上的窗口探出身子,一脸害怕和担忧的神情;可一看到女主人,她的害怕和担忧转眼间便云开雾散了。思嘉打手势叫她下来,然后走进屋子。过道里多凉快呀!她解开帽子,把它扔在桌子上,用前臂擦着前额。她听见楼上的房门开了,一声发自痛苦深渊的微弱悲鸣声传到她耳里。普里西一步三级地奔下楼梯。

普里西加快了脚步,可步子小得可怜。思嘉回到房里。上楼去找媚兰以前,她又犹豫了一阵。她得向她解释为什么米德太太没来,而一让她知道菲尔·米德受了重伤,她心情又会不好。哦,她还是撒个谎吧。

“医生来了吗?”

“是的,夫人。”

“没有。他来不了。”

“快点,你这懒婆娘!”

“上帝,思嘉小姐!梅利小姐情况很不好!”

“是的,夫人。”普里西说着转过身,仍像蜗牛爬一样,慢悠悠地沿着人行小道走去。

“医生来不了。谁也来不了。得你来接生了,我给你打下手。”

“去找埃尔辛太太,详细向她解释一下,请她到这来。普里西,听我说。梅利小姐就要生了,现在随时都可能要你帮忙。你赶快去,快去快回。”

普里西张大了嘴巴,舌头打转,说不出话来。她斜眼歪瞅着思嘉,脚在地上搓着,瘦骨嶙峋的身子扭动着。

她停下不说了,绞尽脑汁地思索着。他们的朋友当中,还有谁留在城里帮得上忙的呢?埃尔辛太太。当然,埃尔辛太太一直不喜欢她,但她倒是一直很喜欢媚兰的。

“别看上去这么笨头笨脑的!”思嘉大叫一声,她那傻乎乎的表情把思嘉给激怒了,“怎么回事?”

“难怪你去了这么久!我叫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别停下来跟什么人打招呼了。快去——”

普里西侧着身子往楼梯口退去。

“她们也不在,思嘉小姐。回家的路上我顺便上她家去和嬷嬷打个招呼。她们都走了。房子上了锁。她们可能在医院里。”

“看在上帝分上,思嘉小姐——”她滴溜溜的眼里流露出害怕和羞辱的神情。

“别站在那像个傻瓜似的。到梅里韦瑟太太家去,让她上这来,或是叫她的嬷嬷来。就现在,快点。”

“怎么?”

思嘉两眼盯着她,真想用手摇她一番。黑鬼们带来坏消息时,总是这样傲气十足的。

“看在上帝分上,思嘉小姐!我们得有医生。俺——俺——思嘉小姐,俺对接生什么也不懂。有人生孩子时,妈妈从来不让俺在旁边。”

“哦,夫人,”普里西兴高采烈、一字一顿地回答着,以突出她的消息的分量,“他们的厨娘说,米德太太一大早就不舒服。菲尔先生受伤了,米德太太坐着马车和老塔尔博特和贝齐一起,要去把他运回家来。米德太太不会考虑到这来了。”

思嘉从肺部吐出一口长气,惊骇万分,接着便大发雷霆。普里西从她身边冲过去,弯腰想逃走,可思嘉已经抓住她。

“她在哪?她什么时候会回家?”

“你这撒谎的黑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一直在说你知道生孩子的所有事情。实际上呢?你给我说清楚!”她不停地摇着她,直到她满是鬈发的头晃动不已。

“她不在。”普里西说。

“是俺撒了谎,思嘉小姐!俺也不知道俺怎么会撒这种谎的。俺只见过一个孩子出生。妈妈通常把俺赶走,不让俺看。”

“你简直像蜗牛爬一样,磨磨蹭蹭的。”普里西开门时,思嘉厉声说道,“米德太太怎么说?她要多久才能到这来?”

思嘉眼里冒火,紧瞪着她,普里西蜷缩着身子想挣脱开。有一瞬间,她的大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她最终意识到,普里西知道的接生知识不会比她自己更多,此时的她不禁怒火中烧。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打过黑人,可现在的她虽然很疲惫,但还是用手上余下的所有力气往那张黑色的小脸上扇了过去。普里西尖声叫了起来,与其说是因为痛,还不如说是因为害怕才尖叫的。她跳来跳去的,扭动着想挣脱思嘉抓住她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屋前的游廊上,心急如焚地搜寻着她们的身影。可米德家的房子坐落在一个绿树成荫的拐角,她谁也看不见。过了好一会,普里西的身影出现了。她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着,好像还有一整天闲工夫似的。她走路一扭一扭的,让裙子左右晃动着,还侧着头从肩上往边上注视着,看看效果怎么样。

她正叫着时,二楼的呻吟声停止了。过了一会,传来媚兰微弱、发颤的声音:“思嘉?是你吗?请到这来!求你了!”

她坐在最下面一级楼梯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又想到了战争,不知道昨天打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今天的仗又打到什么程度了。真是奇怪,几英里外就在打一场大仗,可什么消息都没有!城里这个遭人遗弃的角落安静得很。这和那天在桃树溪战斗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也太奇怪了!白蝶姑妈的房子是亚特兰大北边最边上的一座,而战斗发生在尽南端。没有增援部队跑步经过,也没有救护车和蹒跚而行的伤兵队伍走回来。她想,不知道这种场景是不是会出现在城的南边。自己不在那里,她为此暗暗感谢上帝。桃树街北边的这个角落里,如果不只是剩下米德一家和梅里韦瑟一家,而是大家都没有逃跑就好了!这一跑使她觉得自己遭到遗弃,孤苦伶仃的。她非常非常希望彼德大叔现在跟她在一起,这样他就可以到司令部去打探消息了。要不是媚兰的话,她自己此刻也会亲自去打探消息的。可米德太太到这以前,她不能离开。米德太太。她怎么还不来?普里西又到哪去了呢?

思嘉松开普里西的手臂,那小娼妇抽泣着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思嘉有好一会站着没动,仰头往楼上看着,听着重新响起来的微弱呻吟声。她站在那里,似乎有一副牛轭重重地落到了她的脖颈上。那感觉就好像有沉重的货物被装上牛车,她一举步就会感觉到那重物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站起身,犹豫不决地站在楼梯脚下。她应该上楼去,坐在媚兰身边,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她不要老想着即将到来的痛苦。可她觉得自己没有这份平静的心情。世界上时日这么多,媚兰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一天来生孩子呢!而在所有的日子里,偏偏又选这一天来谈论死亡!

她绞尽脑汁,回忆韦德出生时嬷嬷和埃伦为她所做的一切。可当时多亏上帝保佑,分娩时的阵痛使她处在迷糊之中,几乎把一切都隐在云里雾里。但她还是记起了几件事,便赶快以命令的口吻吩咐着普里西。

韦德比往常更安静,也没有像每天早晨那样抱怨他不喜欢的玉米粥。他默默地吃着她往他嘴里塞的一匙又一匙的食物,就着水咕噜咕噜地吞下去。他柔和、棕色的眼睛每时每刻都追随着她,眼睛又大又圆,就像一元硬币似的,眼神里有一种孩子气的茫然不解的神情,仿佛她自己几乎不加掩饰的恐惧已经传到了他的身上。他吃完后,她打发他去后院玩,目送着他晃晃悠悠走过四处滋生的草地到游戏室去后,她这才放宽了心。

“把火炉的火生起来,水壶里要一直有水开着。把能找到的毛巾都拿上楼去,还有那捆细线。把剪刀拿给我。别来告诉我说你找不到。一定要找到它们,得赶快找到。好了,快点。”

叫普里西把媚兰的食盘送上去后,思嘉打发她去找米德太太,自己和韦德一起坐下来吃早餐。可这次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想到媚兰即将临产,她又担心又不安。此外,她又总是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去听炮声,所以,她几乎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她的心跳也非常奇怪,正常跳动几分钟后却会突然怦怦乱跳,跳得又响又快,使她差点要反胃。黏稠的玉米粥像胶水一样粘在喉咙里,用来代替咖啡的用烤玉米和磨碎的甘薯制成的饮料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恶心。没有糖和奶油,这种东西苦得就像胆汁一样。高粱糖浆虽然是用来使东西“长久发甜”的,但也根本没法使它的味道变得更好一些。思嘉才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推开了。就算没有别的原因,就为了北方佬使她没法喝上真正的加了糖和浓奶油的咖啡这一点,她也要恨他们。

她一把把普里西拉起来,把她向厨房方向猛推了一把。然后她挺直肩膀,迈步向楼上走去。要告诉媚兰得由她和普里西来给孩子接生,这真不好开口啊。